cadent 5 〈禍〉與〈華〉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decadent.black討厭逃避,但並不是不逃避,倒不如說更討厭面對,反正它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鬥牛犬概略
1.
甘利勇人從小學起就意識到自己與衆不同。爲什麼別人會朝着明知是錯誤的方向發展呢?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0;是嗎,大家都看不到未來嗎……1;
對他來說,在做什麼事情之前,腦海中會模糊地浮現出結果的印象,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大家卻感覺不到。明白這點後,他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但這很快成爲喜悅。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出類拔萃,這種自負使他漸漸成爲傲慢的人。
父母很快就不再理他了。不管怎麼訓斥,總是搶先指出對方邏輯的破綻,父母無法忍受這種令人噁心的孩子,只好把他趕出去。但他並沒有感到爲難,錢之類的東西,對他來說多少都能到手。一開始是買彩票,攢夠了錢就去炒股,十幾歲時他就有了幾億資產。
但是,對於無論做什麼事都能看到結果的他來說,到處亂花錢的行爲完全沒意思,對不斷增加金錢也沒興趣,因此在周圍人看來,他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少年。
幾乎所有的人都無法理解他內心的傲慢,這個怪物在心中積累了無形的慾求不滿。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反覆的畫面。
黑帽子的死神——不吉波普。
不管想看怎樣的未來,他都會在最後朦朦朧朧地出現,然後前方便化作一片漆黑。
很明顯,不吉波普是阻礙他未來發展的障礙,但這究竟是怎樣的未來,他始終無法看清。他很快了解了宮下藤花的情況,所以一直在觀察,但事態始終沒有改善。
於是——麻木過度的甘利勇人決定採取強硬措施。
他制定了一項計劃,就是找出一個和自己同樣有能力、卻截然不同的人,由他攻擊不吉波普。自然,岸森由羽樹會搭上這件事也事先預知到了,所以完全沒問題。
如果失敗了,未來反而會變得清晰,沒有問題。現在這個時間點,還看不到他們破滅的未來。
0;沒錯——沒關係吧。進展得很順利……對嗎?1;
有一件事讓人在意——新刻敬。
0;那個女人——那傢伙的未來按她的意志筆直地延伸着。1;
「姐姐,你別老跟那種奇怪的傢伙玩,也和我一起玩吧!」
「——這是什麼……?」
*
「不行,那邊氣氛很差。」
這時,前方又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你、你這麼說——」
0;儘管如此——最關鍵的那個姑娘逃跑了——她的焦躁超出預想,所以坐立不安了嗎?不,有點不自然——1;
岸森瞪着學生羣,尋找應該混在其中的新刻敬。但是,本就嬌小的少女一旦藏在其他學生中,就完全不知身在何處了。
我壓低聲音斥責鬥牛犬。
我已經習慣了腳下的不穩定,於是弓着腰站起來,滾到那片蠢動的樹林裏。
就在我的心情越來越糟的時候,鬥牛犬說:
「姐姐,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要不要聽?」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排球活動室外傳來咚咚的沉悶聲音。
「怎麼回事?」
「你怎麼知道?」
「喂喂,姐姐姐姐。」
「這是decadent.black的海洋,是用幡山高中的師生那裏收集的精神黑暗部分拼湊的。」
海面上長了樹——但那棵樹連一片葉子都沒有,而且還在蠕動。這樣的樹有很多,樹林也好,叢林也好——總之,那片森林,其整體看起來好像在跳舞。
「那麼,這樣的理由你應該更清楚吧?」
我問小不吉,小黑帽子點點頭說:
傳來耳語般的聲音,我不由得回過頭,卻不見一個人。或者不如說,那聲音本身一定是某人的幻聽。
「嗚嗚嗚……」
「這黑色的是什麼?」
「嗯……」
「至少……至少要到那裏……不到那裏的話……至少……至少……」
鬥牛犬還拉着我的下襬。相當鬱悶。
「從根部與大海相連的地方來看,應該是幡山高中的學生們吧。本該在校園裏跳舞的人們,在你看來就像樹一樣。這一定是暗示他們生命力很弱,比起動物更接近植物。」
0;但願那傢伙別做什麼多餘的事——1;
「當然是去我主人那裏,我需要新刻同學。」
岸森由羽樹很着急。
「你自己去確認吧。來來來,趁鬼去那邊的時候。」
「……比他高吧?……比他高吧?……不可能比他低……應該比他高……」
我下定決心跳進漆黑的大海。就像他說的那樣,身體不會沉,腳踩在地面上——但軟趴趴地波動着,根本站不起來。我用手撐地,雙手傳來「噗噗」的噁心觸感。
0;如果就此放棄的話,就會錯過不吉波普——不管怎麼說,在那之前,必須找到新刻,把decadent.black的控制掌握在我手裏——1;
猴子們以異樣的情緒不斷傷害本應代表自己主人的樹木。那氣勢之激烈,就像執拗地撓癢到滲血的樣子。
鬥牛犬用前腿指的方向有很多猴子,一邊咯咯笑着一邊不停地敲打樹木。
那種傢伙很麻煩,顧名思義,他們是「不依賴運氣或天賦,靠自己的雙手開拓命運」的類型。
「你看,再不快點,凶神惡煞就會趕來,把你的心全部吸走。你得趕快逃命呀。」
只能聽到陰沉沉的、哭哭啼啼的牢騷聲。
小不吉只是聳聳肩,沒有再說什麼。
這大概也是幻覺吧,至少對我來說沒什麼印象。
「從剛纔開始是怎麼回事啊,我很忙,你去那邊玩吧。」
他完全不使用自己的心,也不能使用,這是他能力的上限。他只會對原材料進行加工,卻無法從無到有,從這一點來看,與其說他是魔術師,不如說他更接近廚師。
頭上有一種不知是鳥還是蝙蝠的長翅膀的蛇狀生物飛來飛去,從喉嚨裏持續傳來尖銳的聲音:
越走越遠,聲音也越來越遠,但還是很執拗地沒完沒了地響着。不,不僅僅是那個聲音,注意到的時候,周圍到處都是竊竊私語。
我嘆了口氣。
「不——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舒服了——」
「不,正好相反。因爲腦袋晃,所以纔會看到這樣的世界。奇怪的始終是你,新刻敬。」
「怎樣都好——好像可以躲到樹蔭下。」
小不吉蹦蹦跳跳地向黑暗的森林深處走去。我依舊是老樣子,腳下搖搖晃晃,快要昏倒了,但還是拼命追上去。
鬥牛犬用帶着一股諷刺味兒的口吻對我說。
我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突然有種被人從後面拽了拽下襬的感覺。
只感覺到視線,完全沒有具體的東西。只有氣息在脖頸處蠕動。
……「鬼」一邊發出不高興的呻吟,一邊在樹木周圍轉來轉去。
新刻好像是從活動室出來,混入校園裏湧動的學生中了,從中找人是很麻煩的。當然,只要讓學生們老實下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馬上就能發現,這很明顯,但引誘不吉波普的各種陷阱已經啓動。現在如果在這裏解除的話,好不容易準備的各個事項就白費了。
「好像是想要把樹木敲斷。」
「等、等一下,你想帶我去哪裏?」
*
「……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腐爛……」
聽它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再看小不吉,他已經——不,是他還是她,其實不太清楚,但在我看來是男孩子——嗖的一聲穿過樹叢,朝某處走去。
在小不吉的帶領下,我從排球活動室出來,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海洋。
「那是——」
本該是地面的地方被黑色的黏稠液體填滿。並且劇烈起伏,前後左右激烈地顫動。
「……後面有人啊,後面有人啊……」
「那就只能忍耐了。不管怎麼說,你現在正處於恢復內心黑暗的過程中。因爲誰都不想看到自己討厭的一面。」
我很想躲起來,可鬥牛犬卻死皮賴臉地拉着我。
血滴落下來。
「真是的——我從來沒想過小也是好事……」
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條狗,是法國鬥牛犬。胸前繫着一條蝴蝶領帶。
嘴裏吐出綠色的血。
我在不穩定的海面上匍匐前進。
「那個……」
2.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我就差一點點……」
我一邊呻吟,一邊縮起身子躲在樹後,不讓那個「鬼」發現。這種時候,小巧的身體很是方便。說起來,我在小學起就是個捉迷藏的高手。一旦藏起來就不會被人發現,走出來結束遊戲的永遠不是別人,而是我……
「可是,這棵樹就是人的本體——也就是他們自己吧?爲什麼幻覺要把自己折斷?」
「啊,快看快看,『鬼』走了。」
小不吉這麼發言,我就說:
這時,從背後的海面上傳來聲音——一個巨大的影子晃來晃去,張着大嘴,嗚嗚嗚嗚地咆哮着。那是一聲令人發麻的、憤怒的吼叫。影子上長着無數的角、牙等尖尖的東西,看起來非常可怕,禍害無窮。那是「鬼」嗎——我想不出名字,但隱約感到那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於是腦袋又開始發暈。
「眩暈是好轉的徵兆哦。你內心深處被支配的精神,正在慢慢恢復自主性。至少能覺得那個『鬼』很可怕,這已經是很大的恢復了。」
「準確地說,不是我知道,而是你無意識中知道了。你其實已經掌握所有狀況。只是精神上受到的傷害太大,表層意識無法統一想法。」
而天空則呈現出一種傻乎乎的粉紅色。黃昏的時候天空多少會有些橙色,但從未見過或聽說過驚豔的粉色天空。飄浮在那裏的雲朵則是紫色。腦袋好晃——
「啊,危險——不要沉了!」
「……總之,如果不盡快解決,肯定會越來越麻煩——」
「你的主人是——真正的不吉波普?還是……」
小不吉嘟囔着。不知不覺間,那傢伙已經站在了黑色的海面上。
「大概是幡山高中的某個學生泄露出來的幻覺吧。你們現在處於decadent.black的海洋,精神微妙地重疊在一起,所以他人的妄想流入彼此的腦海中。」
我想把它擦乾淨,但當我伸出手,它又蒸發得無影無蹤。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還是少了一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怎麼數都不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少了一個……不夠……」
「哎呀——無論如何也要做!」
「……後面有人啊,後面有人啊,後面有人啊……」
他操縱人類的decadent.black,必須要有一個條件。一定需要除自己以外的某人的精神作爲關鍵。比方說,想把整個班級都籠罩在爭吵的風暴裏的時候,某人的怒火就會成爲導火索;想讓整個班級都失去精神的時候,就要把衰弱的人的虛弱作爲關鍵。
「所以那是錯覺。地面是固體,只是看起來像液體,你也可以在上面走。你看,你得鼓起勇氣踏出第一步。」
而現在,他打算利用新刻敬的焦躁。以她「不能容忍曖昧的事物,想要加以整理」的衝動爲關鍵,控制大量聚集的decadent.black。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必須要逃——」
「……在後面……在後面……在後面……」
「可惡——新刻敬,你去哪了……?」
0;這個……就是在大家心中黑暗的迴響?但是,這樣的話,怎麼說呢……1;
可能是看到我一臉奇怪的表情,小不吉問道:
「你好像無法理解吧?」
我撇着嘴。
「可是……decadent.black,是人心深處的黑暗吧?雖然是這麼龐大的存在,但總覺得……」
話音未落,小不吉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
「總覺得——很沮喪?」
我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結果——結果就是這個?世上發生的壞事,主要都是由這個心中的黑暗造成吧?但不知爲什麼,它的底蘊只是這樣——只有這種毫無意義的牢騷般的重複?那——」
「不管白還是不白,事實就是事實,人都是這樣。並沒有內心深處隱藏的真相。世上充滿邪惡的元兇是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龐大之物?沒這種必然性。如果每個人都是渺小而淺薄的,那麼糾纏在一起的邪惡也只能從淺薄的動機中產生。」
「……」
我越來越不舒服了。從剛纔開始就在嘴裏嗎?鐵鏽味——一定是牙齦出血吧。指尖發麻,好冷。
啊——感覺到了。的確,我現在很多方面都有好轉。
還在頭痛。在那劇烈疼痛的腦袋裏,我開始想,莫非——
「喂,小黑帽子先生——難道你……」
我話音剛落,小不吉停下了。
然後回過頭,一本正經地說:
「那麼——從這裏開始,就沒有藏身的地方了。沒有樹林,必須走裸露的地方。也許會被發現,即使這樣你也要去嗎?」
「爲什麼事到如今——你是爲這個纔來這裏的吧?」
「真夠果斷的,不愧是新刻敬——但是……」
一雙失去光澤的眼睛。
「……這是。」
回頭一看,岸森由羽樹站在那裏。
我向毫無反應的她搭話。
3.
不需要帶路了,我已經明白,腳下泥濘的黑色大海,那波濤,那洶湧而來的前方——這份decadent.black的根源,就是我的目的地。
「爲什麼我——」
在幻覺中,覺得那是一百米左右的距離,感覺一直都在下落,但在現實中,那一定只是一米的程度。
「對她來說,只是被你的某個地方吸引住了吧?」
「怎麼做?」
於是,我墜落在某種柔軟的觸感上。那種暖暖的觸感,無論在怎樣的黑暗中都能立刻明白,那是熟悉而又有時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暖——人的體溫。
「所謂的人際關係,光靠這種單方面的東西是無法完成的。當你看着某人的時候,那就意味着你也有可能被別人看見——無論你怎麼躲起來,也會從一點點的縫隙中發現你的身影。就像我在深陽學園的校門看到你一樣——對嗎?」
「我要把你徹底痛打一頓,新刻敬——徹底羞辱你,把你弄得髒兮兮的,這次我要利用你的絕望,重新制定計劃……什麼啊,你爲什麼在笑,不責備我嗎?! 」
而且——那哭哭啼啼的牢騷聲,也再沒聽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風一樣呼呼作響……
我奔跑着,因爲是逆流衝向波浪,比之前更不穩定,不過,知道搖晃來自何處就更容易應對了。
沒錯——一定是坑洞吧。
沒有黑色的大海,也沒有粉紅色的天空,落在樸素無彩的、乏味的土黃色洞穴裏,沾滿灰塵,有點髒。
「終於見到你了——鹽多樹梨亞。」
造成人心中黑暗的原因。
「——喂,鹽多同學。不,這是第一次,就稱呼樹梨亞吧。」
「嗯——」
4.
「你只考慮自己,沒考慮過別人吧?只是在追誰,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那樣做——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到幡山高中來?那是因爲我很在意你——如果你是宮下藤花的跟蹤狂,那麼我就是你的跟蹤狂……所以才追上來的。這是怎樣的心情呢?你知道嗎?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喂……」
它的開始一定只是這樣的程度吧。
她的眼睛恢復了光芒。只要有光,背後就會有陰影。是的,只是一點點的恐懼——僅此而已。
之前一直沒有反應的少女,突然大大地眨了眨眼。
我說。
與此同時,前面的學生們突然撲倒在地。腳下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絆倒。
大概不太適合口哨吹奏的音樂——《紐倫堡的名樂手》第一幕前奏曲,究竟在暗示什麼?
然後,他把遮住眼睛的帽子抬起來。
點了點頭。
雖說是內心的黑暗,我也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但我在想一件事。爲什麼內心會產生陰暗的東西呢?一開始任何人都應該是雪白的,爲什麼那裏會出現陰影呢?
話音剛落,我跑了出去。
「是不是有點害怕?」
「嗯——我早就知道你和真正的不吉波普不是同一個人了。」
[如果鹽多樹梨亞是跟蹤狂的話,她一定有她的正義,守護着它。]
「——嚇了一跳?」
我只在照片上見過這個人,所以,首先——
我先爬出洞,然後從後面把筋疲力盡的樹梨亞拉出來。
有一種冰冷而鬆弛的觸感,然後——馬上變熱、緊湊,呼吸也急促起來。
「開玩笑!開玩笑!因爲我還不太瞭解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喜歡上我呢!」
「我是討厭用『但是』『因爲』這類藉口的——這樣的類型!」
但是黑帽子的身影並不在他們互相碰撞的中心。
我這麼說,岸森那張端正的臉因憤怒而更加扭曲。我繼續說道:
「這是鹽多樹梨亞心中隱約留下的印象。準確來說,不是你所知道的不吉波普,而應該叫『扮裝的宮下藤花』。」
這時,背後傳來尖銳的聲音。
我知道那個形象。我也遇到過同樣的東西。既不是敵人也不是夥伴,而是君臨於各自人們扭曲的心靈之中——
我抬起頭,露出微笑,問道:
當一個更大的波浪襲來時,我果斷地起跳。
「嗯……」
「我很好奇,那個目光銳利的人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哈哈。」
仔細觀察下就能發現,對於毫無意義的事物,過分地害怕膽怯,面對沒有必要的威脅,過度地準備武裝——這就是人心中的黑暗,decadent.black的本性。
然後,跳進去——不出所料,那裏有個洞。
「歪曲王——你已經侵入鹽多樹梨亞了?」
話音剛落,岸森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怒吼。與其說是人的聲音,不如說是猴子的叫聲。幻覺中的猴子們都已經消失,卻似乎在那裏還殘留着。
我問他,小布吉什麼也沒說,只是回望着我。看來必須由我思考。
我們又迴歸到了平常的現實中。
因爲我突然壓上去,那個人發出呻吟。但她的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面無表情,茫然無措。
「嘿,嘿——」
「嗯,嗯——」
岸森繼續大聲叫嚷,我沒有回答。反正很快就會明白的。
「是嗎?所以你纔來找我……你好像產生了奇怪的誤會。」
就在岸森怒吼的同時,幡山高中的學生們從他的背後出現。都是被他操縱着decadent.black的人。
「內心的黑暗。現在那裏只有空空如也,請在被漂白了的她身上留下陰影吧。」
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的大海。目標在幻覺中模糊不清嗎?還是——
那裏的眼睛——沒有光澤。
「——新刻敬,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其實你並沒有贏!你只是稍微擺脫我的支配,就很得意了——我的能力並沒有削弱!」
死神已經——到這裏了。
說到一半,我忽然想到,莫非?我想起剛纔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嗯,嗯。」
「好像是想利用樹梨亞的心,讓大家的心情也跟着陰暗——不過,事情已經不再如你所願了。」
「但無論如何,只有你能幫我找回她的心。」
「心,也就是……」
我稍稍坐起身,筆直地俯視着樹梨亞的臉。
黑帽子繼續前進。倒下的人伸出手,其他人也一齊撲來。
當面對真正需要害怕的威脅時,人連恐懼的時間都沒有,只會被壓垮。爲了應對這種情況,現在不是在心裏小心翼翼地抱着多餘東西的時候,因爲必須馬上放下包袱去應對。
在上面。
那口哨聲的意義。
如果是現在,我會羞得滿臉通紅,因爲這不是我說的話。只是在淺薄地模仿末真同學教我的發言。但是,如果這個鹽多樹梨亞竊聽了那個……從女人的角度來看,我很認可鹽多樹梨亞——也許是這樣。
「好了,要從洞裏出來了——洞好窄,真讓人喘不過氣。」
「做得真好——新刻敬。」
只因爲濃或淡而隨波逐流的軟弱和不願意自己判斷的優柔寡斷——人怎麼能輸給這樣的東西呢?
「她好像和宮下藤花有過不少交流。所以現在樹梨亞的歪曲王變成了這個樣子。只是現在她的心幾乎都被奪走,所以我也只有這麼小的樣子。」
「被奪走了——所以才叫我?」
「是嗎——你已經猜到了。」
「和我一樣——很難找到——」
洞穴。
「樹梨亞,你作爲跟蹤狂一定很厲害。躲過別人的眼睛,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窺視對方的事,然後伺機而動的專家吧?但是——」
「沒錯——就是岸森由羽樹。剛纔我還被嚇得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現在已經不怕了。」
看不見是因爲它很低矮——比我還低,高度爲負數,幾乎陷進地面。
那一定是——
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黑色的帽子,白色的臉上塗着黑色的胭脂,左右不對稱的表情難以形容。
像氣球穿過空氣的聲音,斗篷隨風飄揚。
「嗯——」
是的——幻覺的聲音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風一樣的聲音,從剛纔開始一直持續着,那個聲音是什麼?
我繼續靠近。
我掉進了從那裏溢出水源的洞穴中。
我把自己的嘴脣重疊在她的嘴脣上。
小不吉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旁。如果陷阱是真的,應該非常狹窄,但在幻覺中卻顯得格外空曠。洞這麼深,一定是她所體驗到的「墜落絕望」的反映吧。在這空虛的黑暗中,小不吉彷彿在半空漂浮。
我微笑着,幡山高中的學生們蜂擁而至……在那之前,一閃一閃的東西從某處飛來。
進一步探出身子,把臉湊近她。
站在人們的頭頂。輕盈得彷彿沒有任何重量,被踩到頭的人也都若無其事地站着,似乎沒能理解發生什麼。
然後……黑帽子邁開腳步。
無視腳下的不穩定、人羣間隔的偏差等所有不便,在人們的頭頂行走。與那異樣相比,我甚至覺得人在水面上行走還要正常點。
緩緩前進——站在前方的當然是岸森由羽樹。
「咿——」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但隨即又說:
「嗯,感覺有點瘮人……不過,只是速度有點快吧!」
他一揮手,學生們就跟着他的指揮開始強行行動。
互相攀上對方的身體,想要抓住高處的黑帽子。
「不錯。」
黑帽子輕盈地閃過他們,動作看起來像在跳舞。
旋轉。
人羣在其周圍呼嘯。那樣子和剛纔的樹木幻象很像,但有一個決定性不同。
速度。
旋轉得很快。剛纔也稍微有點快,但應該和人類正常運轉的速度差不多……現在更快了。我知道理由,由於人們互相抓住對方的身體,周圍人的腳已經離地,被裏面的人旋轉着拉到半空。
以百人以上爲單位進行的巨大揮杆。簡直就像在實驗體操中能否表現旋轉木馬。
飄逸的黑帽子在其中心輕快舞動。
「……」
我旁邊的樹梨亞茫然地看着這一幕。她還沒有完全恢復,受的傷害應該是我不能比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變得脆弱。儘管如此,她還是小聲說:
「……我一直在看……不知道……那種事我不知道……我、我沒有看到那樣的……」
但與以往不同,這是一個光線柔和的空間。
「那是不吉波普。很遺憾,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我們不可能知道。」
岸森由羽樹拼命逃走,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自動——」
體力上應該沒有任何問題,但喉嚨卻不停喘着粗氣。
說話的是一道奇異的、近旁的影子,看起來像穿黑斗篷的宮下藤花,但那雙眼睛沒有光澤。是歪曲王。
「你是他的敵人,命中註定要阻止岸森由羽樹這一『世界的危機』。你自動追蹤他,一心一意想找出他的破綻。」
刀乾脆地從手邊離開了,不是插進縫隙,而是被肉眼看不見的細絲狀的東西阻擋。
然而歪曲王用着自暴自棄的聲音,說着無所謂的話。
我當時呢——有點同情岸森由羽樹了。
在我的臂彎裏,樹梨亞好像繃緊的線斷開一樣失去了知覺。呼吸還在,應該沒問題。
「你說什麼?我——」
忍不住跌倒了。怎麼回事——他看了看腳下,那不是地面。
*
「先不說你個人有什麼樣的感情——從命運的角度來看,你的處境和不吉波普差不多。」
冰冷的聲音響起,他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
「不,一定是哪裏出問題了。當然,也只是哪裏出了紕漏而已。只要重新做好準備,就一定能找到解決方法——」
0;即使到目前爲止,殺死宮下藤花也完全可能——但那樣做沒意義。如果不瞄準你這樣,變成打倒世界之敵的不吉波普,就沒有任何意義——我要取代你的地位。1;
0;好像催眠狀態已經解除。大家被奪走的東西又回來了……1;
大地像黑色液體一樣變化起伏着。就像大海一樣。
「你們可能沒有意識到,實際上人幾乎沒有自由意志。像不吉波普這類極端例子暫且不提,大多數人都會被周圍狀況和某種氛圍所左右,隨意決定人生。你只是被岸森由羽樹這個存在所左右,自動來到這裏而已。這裏面其實沒有你自己的意志。」
「混蛋——不可能!爲什麼會那樣,那樣的事——」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誒……」
「當你自取滅亡的時候,作爲可能性,有把黑暗撒向周圍的危險——這就是這次呼喚我的世界危機。難怪一直沒弄清楚。在被新刻敬打倒之前,你還尚未成爲世界危機。迄今爲止,你只是個連恐懼都不懂的不知分寸的人,而現在——」
他想站起來,卻完全無法應對地面上翻滾的波浪。鬥牛犬在他耳邊。
「不是——?」
「我是怎樣啊……」
黑帽子的手在岸森臉上撫摸了一下。
宮下藤花模樣的黑帽子黑斗篷的怪人,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前方。
「嗯……」
微弱的聲音響起,刀在離黑帽子還有幾釐米的位置靜止了下來。就像插進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細微裂縫一樣,無法再往前移動了。
「不過,他好像已經被打倒了。把引導交由不吉波普,至此你的使命也結束了——那麼,你接下來做什麼呢?」
樹梨亞在腦袋漸漸模糊的片隅,最後問了一句:
岸森由羽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站在他面前的黑帽子背後,不知什麼時候,有個傢伙正悄悄靠近。
「那當然啦——你一直在看的,說到底是宮下藤花吧?那不一樣。」
自己大概也沒想過能逃掉吧。
一看,原來是一隻鬥牛犬。胸前繫着一條蝴蝶領帶。
「喂,你——」
「操縱它時,你好像不知道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自身對人類恐懼保持不理解的絕對條件。當它崩潰、你害怕某人的時候——那黑暗就會回到你身上。你害怕新刻敬,屈服於她的意志。那時起,你反而被自己過度自信可以操縱的decadent.black囚禁了。」
有什麼在使勁拽他的下襬。
勇人揮舞着刀——即使能做出超人般的動作,對來自背後的突然襲擊也會始料不及吧。就這樣結束——猛然揮下的必殺刀鋒,將黑帽子的腦門見紅——在那個確實看到的未來,卻出現了裂縫。
「這樣就結束了嗎?不吉波普——」
岸森由羽樹的身體就像木偶的線被切斷一樣,撲通一聲倒下。倒下時,那裏已經不是黑色海洋,而是現實中的堅硬地面。
說是反映的那個小小影子,其瞳孔本身失去光澤,什麼也映不出來,那剪影也漸漸模糊。夢結束了,漫長的噩夢結束,無聊的日常又開始了。
「你說什麼……?」
作爲理所當然的結果……在彼此拉扯下不斷旋轉的人們的步伐逐漸混亂。一個趔趄,左右搖晃,然後……倒下。
「哥哥,別那麼着急,一起玩吧。」
我暼了眼岸森由羽樹逃跑的方向,小聲說道:
「你在說什麼?對了,我要完美地演繹decadent.black——」
我先讓她躺在地上。站起身。
即使他走過去,不吉波普也只盯着岸森由羽樹,沒注意身後。現在,正是剛剛完成一項工作——最鬆懈、最大空隙出現的瞬間。
「這種事世界上應該沒人能決定吧——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那就是你爲什麼執着於岸森由羽樹。」
「辛苦了,樹梨亞,你經歷了很多。」
甘利勇人。
鹽多樹梨亞從嘴邊泄了口氣。
0;這就結束了——你是這麼想的吧?不吉波普——1;
「什、什麼……?」
「……」
「這是什麼?」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時,事態開始收斂。
他憑藉鹽多樹梨亞等人望塵莫及的超熟練跟蹤狂技術,能夠全無聲息地接近對方。
戰慄的岸森前,站着一個模糊的黑影。
「理由——」
「這、這是什麼——這到底是……」
黑帽子做出奇妙的發言。
「岸森由羽樹的敵人,是新刻敬和鹽多樹梨亞。岸森由羽樹已經輸給了那兩人,在那個時候就自取滅亡——你的心被本應可以操縱的東西吞噬了。」
「——真是個一直逃跑,玩沒有鬼的捉迷藏遊戲的孩子啊。」
「——認識和現實錯位了啊。」
「……」
「——」
「喂,哥哥,請慢些走——」
「岸森由羽樹——也許你認爲我是你的敵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
「反正就是隨波逐流,只能在適當的地方安頓下來吧,這就是人生,但那裏也多少能反映出你自身的意志。自己是多麼『自動的』存在,只要意識到這一點。」
「我是哪裏都有,又哪裏都沒有的存在——」
「我——」
鬥牛犬用親暱的語氣對他說。
「我說,反正哥哥哪兒也去不了。」
就在他想繼續加速逃跑的時候,腳下突然軟綿綿的——扭曲了。
原本無論平衡感多麼出色的人,也只能忍受持續旋轉十多次。花樣滑冰選手也不可能一直這樣吧。
*
「——啊……」
爾後,黑帽下的影子一側眉毛揚起,另一側嘴角上揚,露出左右不對稱的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圍的人也不穩定地搖晃着,慢慢開始起來。整個空間裏瀰漫着混亂的氣氛。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處於半自失狀態。
不能說像推倒將棋子。因爲纏繞在一起——總之人們爭先恐後,滴水不漏般地摔在地上,然後癱在原地,再起不能。
一邊低聲說着,一邊緊緊抱住他的身體。黑帽子慢慢靠近他。
0;我也能預知你會在這裏打倒岸森——1;
啪——
「——這、這怎麼可能!」
他手裏握着一把大刀子。因爲預知能力,已經決定使用那件武器。
5.
只見岸森由羽樹轉身,一溜煙地逃離現場。我的注意力一瞬間集中在那兒,當把視線移回這邊時,黑帽子已經不見蹤影。
……即使是偶爾,也會進入一個模糊的世界。
「——哇?! 」
0;你的特殊地位——超越世間一切的特殊立場,死神這種壓倒性的存在——如果你死在這裏,那地位就會變成打倒你的我的東西!1;
「你逃走了,逃離充滿恐懼的世界,逃進自己內心的黑暗之中。所以——危機已去,接下來就永遠玩下去吧……」
彷彿——事先知道刀會來——彷彿被預知了一般。
「——是嗎……」
勇人踉蹌的瞬間,黑帽子已經開始行動。
把勇人的衣領粗暴地拽着。然後就那樣跑起來。
像拖旅行袋一樣輕快地將甘利勇人拖着前進。
飛也似地疾馳而去。
「啊、啊啊啊、啊——」
勇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抬起頭拼命從下面注視黑帽子的側臉。可以看到那黑色的胭脂紅在抿動。
「你一直以來都很謹慎地使用這份能力。在這個認知範圍內謹慎行動——所以是正確的。但現在,你卻渴望了。把慾望當成希望,和預知的現實混淆——偏離的那一刻,就再也無法聚焦未來了。」
冰冷的聲音,是在對他說嗎?還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聲音不管發言內容是對是錯都無所謂。
伴隨這敷衍至極不負責任的聲音,面對這冷酷無比的放逐——甘利勇人終於醒悟。
0;這、這傢伙——他一直都知道——我在暗中偷窺。但至今爲止什麼也沒做,那是——1;
無所謂的事。
根本沒有值得追究的價值。
比方說,沒必要被一隻螞蟻咬了就追蹤到巢穴把整個蟲羣全滅。即使有點不快,要特意去處理也實在太麻煩——理由僅此而已。
0;哦,我是——1;
甘利勇人被拉到了幡山高中外。
黑帽子以驚人的速度和跳躍力在街上疾馳,跳過柵欄和圍牆,很快就到達了繁華街道的正中心。
「這是——」
噗的一聲,黑帽子把勇人扔了出去。
「眼神很可疑——哇,往看這邊了!」
被大吼一聲,這時勇人才想起自己還拿着刀。黑帽子沒有從他身上拿走兇器。
「糟了,絕對。」
「那個……」
他愕然站在原地,警察們一齊撲上前。周圍羣衆一邊圍觀一邊歡呼。
「什麼,那傢伙——」
「哇,過來!」
「喂,他拿着的是什麼東西?」
勇人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警察們很快趕來,將他團團圍住。
「一直以來都躲在別人背後,單方面地盯着別人,這次要是可以得到充分關注就好了——」
「那個嘛,就是新聞裏常說的可怕傢伙——」
「好像是突然掉在馬路上……」
「乖乖放下武器!」
人羣在遠離他,喧鬧聲越來越大。
「從小巷裏出來的吧?」
「快逃!」
風一般地離去。明明是異樣的風,卻沒引起任何人注意,連其存在也被周圍的人無視,這樣的消失方式。然後,那個影子從街上消失的瞬間——
「不要反抗!」
「呃,我——」
「啊,站起來了!」
「哦——喂,怎麼了?」
在衆人注視下,被擠成一團,被粗暴地對待,茫然不知所措——甘利勇人生平第一次從心底深切體會到,自己是多麼孤獨。
周圍的人羣開始騷動起來。
「我——」
「有人報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