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6萬 字
「殼外何哉?自殼內無從得見——」
那裏空無一物。
樓層的一角彷彿被削去了一般空空蕩蕩,周圍的品牌店鋪要麼被倒塌的瓦礫掩埋,要麼被逃離此處的人們踩得亂七八糟,與之相對的,這個原本就空無一物的角落卻完好無缺,成爲了例外。環顧整個樓層,不久前珍珠引發的崩塌造成了好幾處破洞,但同樣也沒有影響到這個角落。
彷彿是整座建築物中唯一與這場騷動徹底隔絕開來的地方,不吉波普正獨自站在這裏。
「……然而,你還是希望死去嗎?」
明明孤身一人,不吉波普卻說着那樣的話。
「……那是……」
明明孤身一人,卻響起了對這句話的回答。
那是握在手裏的EMBRYO的聲音。
「她都說了那樣的話,你還是沒有一絲動搖,看來你的意志是貨真價實的嘛。」
不吉波普用帶着惡意的語氣說着。
「…………」
說話時不會出現任何外在變化的EMBRYO,唯有此時,彷彿正向外釋放着沉默的氣息。
「——那是我的錯!」
面對穗波顯子的呼喊,不吉波普毫不動搖地說:
「既然是你的錯,那你能想辦法解決嗎?」
「你能熄滅EMBRYO引發的火苗,解決一切可能發生的問題嗎?」
「那、那……」
顯子欲言又止,但並沒有低下頭。
「那我做不到,但是……那你能斷言殺了EMBRYO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嗎?」
「『等待』,就是作爲卵的自尊,是這個意思嗎?」
「不管有沒有EMBRYO的存在,問題不還是在該發生的時候就會發生嗎?比如——對了,你是不是就是因爲過去接觸過這個EMBRYO,所以才變成這幅樣子的?」
「所以——EMBRYO也一樣——它沒有存活的意義啊,對世界沒有好處啊,所有這些論調比起它「存在」這一奇蹟本身來說,都是更低級的東西——只要沒有『極端的例外』出現。」
「原來如此,我也可以有殺你的『理由』是嗎,所以你希望我這麼做嗎?」
水乃星透子已經不在她的身上,EMBRYO也已離開了她的胸口處,那特殊的能力更是已接近消失,現在的她,身上不可能憑依着任何東西。
「……不過,你又是怎麼回事?」
EMBRYO挑釁地說道。
亨的一隻眼睛不見了,這當然讓她很喫驚,但還不僅如此。
「真過分啊,不過……行吧。」
「是啊,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它存在於世上,都是奇蹟。什麼存在的理由啊、活下去的價值之類的東西,全都是後來人的牽強附會罷了。」
「存在這件事本身嗎?」
亨平靜地說。
「我希望EMBRYO能活下去,這就是理由。」
這到底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從他的語氣中無法推斷出來。
她倒吸了一口氣。
「那你是認爲EMBRYO身上沒有『極端的例外』了?」
她剛反應過來是不是聽到了一聲喊叫,身體就被從旁邊衝過來的什麼東西撞飛了。
「當然是因爲要等你了,弗爾迪西莫君。」
其實,這個理由本身在她心中都並不算肯定,但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聞言,EMBRYO「嘻嘻嘻」地笑出了聲,那是和穗波顯子說話時一樣的,充滿着嘲諷的語氣。EMBRYO又回到了那樣的狀態。
她端正沉穩的語氣與之前那個戰戰兢兢的少女判若兩人,究竟是什麼東西上了她的身呢?
「他買不買賬和我沒關係,那是你的命運。」
說到這裏,EMBRYO停頓了一下。
「啊……果然是這樣,我就總感覺似乎記得你。」
「只是,什麼?」
「確實不能這麼說呢。」
顯子無論如何都要維繫亨的「生命」,她用盡剩下的力量,將手伸向看上去集中着「生命」的亨的左腕。
「真是值得讚揚的覺悟。」
然後便轉過身去,等顯子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個黑影在一瞬間內拐過街角,消失在遠處。
那個人影在不吉波普剛出現在視野一角的時候,就猛地繃緊了身體,進入了臨戰狀態。
「——沒辦法啊,卵就像卵一樣乖乖地待在殼裏吧,說不定哪天就會有人把我帶到殼外呢,至於那樣做會不會殺掉我,不到那個時候就不知道啊……就像光看卵的話,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受精卵還是無精卵一樣。」
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
「不過,你真覺得那傢伙會買賬嗎?」
「……啊!」
聞言,不吉波普先是「嗯……」地一聲,接着沒什麼猶豫地表示了同意。
顯子滔滔不絕地說着,就好像被什麼人附體了一樣。
「確實需要『歸咎於你』啊,我清楚了,也就是說,無論要對EMBRYO做什麼,都必須打倒你——」
「接着……差不多也該來了。」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本體是不是真的渴望以我所構思的方式被殺,只是……」
不吉波普點了點頭。
被壓在瓦礫下面的,正是她一路找到了這裏的那個人——高代亨。
顯子喫驚地抬頭看去。
不吉波普從頭到尾都維持着裝傻似的語氣。
對此,不吉波普並未回答,只是盯着建築物通往上層的樓梯輕聲道:
「委託給別人吧,不過,半吊子的話我會很困擾的,目前還是交給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保管吧。」
「……作爲自動出現之人,這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啊。」
不吉波普看了過去,但顯子沒有逃避,目不斜視地接受了那道視線。
不吉波普平靜地回答。
他並沒有昏過去,還保持着意識。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
「…………!」
「你爲什麼能聽到我的聲音?你也處於『即將覺醒』的狀態嗎?還是本來就擁有『能聽到所有聲音』的能力呢?」
不吉波普用含糊不清的,不知道是敬服還是嘲諷的態度點了點頭。
由於發生在一瞬間,她的身體毫無反應,只是呆立在那裏。
她慌慌張張地想救亨,拼命地想把他從瓦礫下面拽出來。
雖然她已經幾乎失去了那種能力,但依然看見了,不斷滲出的「死」纏繞着亨的身體。
那聲音聽起來,並不像之前那樣帶着冷笑的意味。
「——停下吧,穗波。」
「原來如此。」
「很遺憾,不是。」
她摔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瓦礫隨着地面的轟響落了下來。
不吉波普說完,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惡作劇的表情朝她眨了眨眼。
「誰知道呢,畢竟我是自動的啊,連我自己對那方面也不太確定啊。」
「——然而,打倒你對我而言纔是毫無理由的,沒辦法,這件事就暫時擱置吧。」
「我……一直在等待有人能殺了我的那一刻。」
「這種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並不太清楚,又或者,我的前身——作爲這個EMBRYO的起源的『本體』還在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想法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不知爲何,我一直知道會有你這樣的『死神』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正是因爲覺得反正會有你這樣的傢伙出現,所以我纔會想着趕緊死掉算了也說不定呢。」
「是什麼?」
「要是問我最不想被誰殺死,我現在就是不想被你殺掉啊,那樣的話,我不就成了生下來就是爲了追隨自己都搞不明白的預言而死的傢伙了嗎,只有那個還是饒了我吧。」
EMBRYO的聲音彷彿帶着微笑。
「附近,有鏡子嗎?如果有的話,你能看一眼嗎?」
……如今,空無一人的場所之中,不吉波普和EMBRYO正身處於此。
EMBRYO笑得更厲害了。
兩人正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從那個方向果然傳來了聲音,那是下樓的腳步聲。
「我纔不想被你說!」
黑帽子聳了聳肩。
「……什麼意思?」
但就在那瞬間,亨突然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他一隻手握住她的兩隻手腕,那隻手像臺鉗一樣有力。
*
「你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存在嗎?」
「哦?」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他對不吉波普大吼道。
「不,一點也不難。」
「亨……」
在死亡即將順理成章地迫近她的眼前之時,
「你,或者我爲什麼會存在……那是因爲這件事本身就是『奇蹟』。」
「所以呢?」
「——危險!」
「可是我和那位穗波顯子爭論出的結果卻是不能殺你,這該怎麼辦呢?」
然後她嚇了一跳。
有些髒污但依然漂亮的淡紫色衣服包裹着不算高大的身材,少年般的臉上略顯疲憊,那是因爲剛纔一個人掉在了很遠的地方。
EMBRYO再次問道。
「這麼一說,對於那些之前和我扯上關係的人,我真是做了壞事……總是把自己任性的想法強加給他們,特別是對顯子,做了對她很抱歉的事啊。」
但爲時已晚,原先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已經朝着她掉了下來。
「高、高代!」
「EMBRYO只是把本人體內沉睡着的才能引導出來而已,無論對方身上有沒有潛藏的才能,這都不能斷定是它的錯。這麼一說,我倒是知道與之相反的,EMBRYO應該存在的理由。」
「這麼說,尋死也不是你自己的意思,而是外來之物?」
沒有鏡子,但有裝着玻璃的櫥窗,不吉波普一看向那裏,與他的視覺同步的EMBRYO就嘆着氣說:
這是個聽上去非常無禮的問題。但不吉波普對此毫無反應,爽快地回答道:
「如果你即將覺醒的話,殺了我說不定就能徹底確立自己的能力哦。」
「可真是夠扭曲的啊。」
「我能看得到——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我知道,你爲了這麼做已經幾乎越過『死線』了。」聽到這句話,顯子一時語塞。也許確實如此,本來這能力就不屬於自己,而且現在還快要消失了,如果在這裏強行使用,說不定真會削減她的生命。
「就算是這樣,看着你的生命就這樣散落,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啊!」
聽了她的話,亨睜大了眼睛。
「『生命』……?穗波,你能看見那個?快要從我身上灑落的『生命』?」
「對啊!所以趁還沒太遲——」
「………」
但亨並沒有放手。
亨思考着什麼,但在這期間,顯子仍在漸漸失去能力,能看到的東西在逐漸消失。
「啊!不快點不行了!拜託了,亨!」
顯子想要甩開被抓住的手腕,但握得緊緊的亨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這——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後的機會!」
他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話。
顯子失去能力的過程始終沒有停止,已然像霞一樣模糊的「生命」的幻象——終於消失了。
穗波顯子,她在這個堪稱最爲糟糕的時機變回了一個普通女孩。
「啊、啊……」
一瞬間,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氣,亨隨即鬆開了手。
「『死線』已經消失了,看來已經沒危險了,太好了。」
亨這麼一說,她不禁叫起來。
「纔不好!你、你現在——什麼時候死了都不奇怪啊!」
「彼此彼此,我不會去細究你爲什麼在這裏,已經來不及走到出口那裏了。」
亨站起身,拉着顯子的胳膊就快步走了起來,他明明渾身是血,卻靈活得令人喫驚。
顯子無論如何都要維繫亨的「生命」,她用盡剩下的力量,將手伸向看上去集中着「生命」的亨的左腕。
「不行,沒時間了。」
顯子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亨的認真,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須做些什麼。
聽了她的話,亨睜大了眼睛。
「啊啊,對了穗波——」
他並沒有昏過去,還保持着意識。
「就算是這樣,看着你的生命就這樣散落,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啊!」
「…………」
顯子失去能力的過程始終沒有停止,已然像霞一樣模糊的「生命」的幻象——終於消失了。
亨小聲嘀咕着,不知爲何,語氣有些抱歉。
「我確實有必須完成的任務……但我在這裏唯獨還剩下一件事要做,如果不了結那件事的話,我就哪兒也去不了。」
已經被不吉波普拿走了。
「我能看得到——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我知道,你爲了這麼做已經幾乎越過『死線』了。」聽到這句話,顯子一時語塞。也許確實如此,本來這能力就不屬於自己,而且現在還快要消失了,如果在這裏強行使用,說不定真會削減她的生命。
「我——」
說到一半,亨插嘴道。
可滑行的筒狀物猛地伸向建築物之外。
「纔不好!你、你現在——什麼時候死了都不奇怪啊!」
「已經沒有了……」
「『生命』……?穗波,你能看見那個?快要從我身上灑落的『生命』?」
「可、可是……」
他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話。
由於發生在一瞬間,她的身體毫無反應,只是呆立在那裏。
她摔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瓦礫隨着地面的轟響落了下來。
在死亡即將順理成章地迫近她的眼前之時,
「亨,拜託,聽我說——!」
「可、可是……」
她慌慌張張地想救亨,拼命地想把他從瓦礫下面拽出來。
那聲音寒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啊、啊……」
雖然她已經幾乎失去了那種能力,但依然看見了,不斷滲出的「死」纏繞着亨的身體。
顯子失落地低下頭,亨聞言卻依然神色如常。
「不行,這——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後的機會!」
「亨,拜託,聽我說——!」
然而,顯子確實看到了他被「死」所纏繞的景象,雖然不知道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但亨一定正處於足以危及生命的狀態。
*
「我和那傢伙——或許,錯過這個時機的話,我們兩個人就都無『路』可去了。」
他輕聲唸叨着,轉過身向前走去。
顯子想要甩開被抓住的手腕,但握得緊緊的亨斬釘截鐵地說:
「……啊!」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也算是我的『優勢』之一了啊。」
亨的臉色陰沉下來。
亨站起身,拉着顯子的胳膊就快步走了起來,他明明渾身是血,卻靈活得令人喫驚。
然後她嚇了一跳。
「啊!不快點不行了!拜託了,亨!」
「啊……」
「從這裏能逃出去,外面應該有警察,向他們尋求保護吧。」
「聽好,趕緊逃吧,如果你鼓不起滑下去的勇氣的話,那就再等一會吧,很快你就再不願意也得滑下去了。」
「彼此彼此,我不會去細究你爲什麼在這裏,已經來不及走到出口那裏了。」
說到一半,亨插嘴道。
「『死線』已經消失了,看來已經沒危險了,太好了。」
「亨、亨你怎麼辦?」
「——停下吧,穗波。」
但就在那瞬間,亨突然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他一隻手握住她的兩隻手腕,那隻手像臺鉗一樣有力。
「不行,沒時間了。」
亨小聲嘀咕着,不知爲何,語氣有些抱歉。
顯子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亨的認真,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須做些什麼。
如此這般,閃電和弗爾迪西莫的第三次戰鬥開始了,終結的時刻到來了。
「那、那個——已經,沒有了……」
顯子失落地低下頭,亨聞言卻依然神色如常。
接着,他把顯子拉到寫着「緊急用」的牆面旁,拔出了牆上的緊急避難用彈射門的安全閥。
「從這裏能逃出去,外面應該有警察,向他們尋求保護吧。」
「在這裏的,只是區區『閃電』而已。」
亨平靜地說。
顯子正想追上去。只聽他背對着她說道:
話音未落,沒去理會啞口無言地僵住的顯子,亨一邊用手握住腰間的刀,一邊向着建築物的深處而去。
顯子喫驚地抬頭看去。
她倒吸了一口氣。
「那、那個——已經,沒有了……」
「對啊!所以趁還沒太遲——」
被壓在瓦礫下面的,正是她一路找到了這裏的那個人——高代亨。
「——危險!」
「所以,我不會再向你道謝,你也別對我覺得抱歉,已經兩清了,我們之間——。」
亨思考着什麼,但在這期間,顯子仍在漸漸失去能力,能看到的東西在逐漸消失。
穗波顯子,她在這個堪稱最爲糟糕的時機變回了一個普通女孩。
但亨並沒有放手。
「亨!」
「被你溫柔對待的那個高代亨已經不在了,他不知羞恥地墮落了,連成爲武士的資格都沒了。」
「啊啊,對了穗波——」
可滑行的筒狀物猛地伸向建築物之外。
「我——」
「…………!」
亨這麼一說,她不禁叫起來。
「亨、亨你怎麼辦?」
「對了,聽說你手上有個叫什麼「EMBRYO」的東西——現在還在你那裏嗎?我好像聽誰說過只要殺了它,就能完成自身的能力這樣的話……「
亨的態度很冷淡。
亨的臉色陰沉下來。
「…………」
接着,他把顯子拉到寫着「緊急用」的牆面旁,拔出了牆上的緊急避難用彈射門的安全閥。
亨的一隻眼睛不見了,這當然讓她很喫驚,但還不僅如此。
「我和那傢伙——或許,錯過這個時機的話,我們兩個人就都無『路』可去了。」
一瞬間,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氣,亨隨即鬆開了手。
「亨……」
「高、高代!」
然而,顯子確實看到了他被「死」所纏繞的景象,雖然不知道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但亨一定正處於足以危及生命的狀態。
「我確實有必須完成的任務……但我在這裏唯獨還剩下一件事要做,如果不了結那件事的話,我就哪兒也去不了。」
「對了,聽說你手上有個叫什麼「EMBRYO」的東西——現在還在你那裏嗎?我好像聽誰說過只要殺了它,就能完成自身的能力這樣的話……「
但爲時已晚,原先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已經朝着她掉了下來。
她剛反應過來是不是聽到了一聲喊叫,身體就被從旁邊衝過來的什麼東西撞飛了。
亨的態度很冷淡。
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
「………」
「已經沒有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也算是我的『優勢』之一了啊。」
他輕聲唸叨着,轉過身向前走去。
「聽好,趕緊逃吧,如果你鼓不起滑下去的勇氣的話,那就再等一會吧,很快你就再不願意也得滑下去了。」
「亨!」
顯子正想追上去。只聽他背對着她說道:
「被你溫柔對待的那個高代亨已經不在了,他不知羞恥地墮落了,連成爲武士的資格都沒了。」
「啊……」
「在這裏的,只是區區『閃電』而已。」
那聲音寒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我不會再向你道謝,你也別對我覺得抱歉,已經兩清了,我們之間——。」
話音未落,沒去理會啞口無言地僵住的顯子,亨一邊用手握住腰間的刀,一邊向着建築物的深處而去。
如此這般,閃電和弗爾迪西莫的第三次戰鬥開始了,終結的時刻到來了。
*
「——呃,該死的!」
不知爲何,事情完全不按照設想發展,一切都偏離了弗爾迪西莫的計劃,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真是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一邊咒罵,一邊在熊熊烈火中前進。
由於他切斷空間的能力,火焰和熱量都無法到達他的身邊,只能避開他環繞在四周,雖然有缺氧的危險,但這座建築似乎在建成時就已經考慮到了燃燒時的通風狀況,呼吸並沒出什麼問題,儘管如此,四周有火焰在熊熊燃燒畢竟還是讓人不太舒服的事。
0;……然而1;
然而任務本身卻完成了。
被命令回收的EMBRYO現在正掛在他的胸前,偶爾還能聽到像是「嘻嘻嘻」的奇怪笑聲,弗爾迪西莫現在不想去考慮它。EMBRYO曾經的容器遊戲終端也和吊墜掛在一起,到底該如何處理這兩個東西,生着氣的弗爾迪西莫毫無頭緒。
【譯註:日語「陽炎」意爲因太陽照射地面而升騰的熱氣流】
弗爾迪西莫意識到自己正在努力不往那個方向想。
有個人站在那裏。
「那次已經失敗了。」
「——比預想中來得晚了一點啊。」
從對面看來,這邊的身影同樣也正扭曲不清吧。
對此,對方也爽快地回答了。
但是,弗爾迪西莫並不是做不到這一點。
弗爾迪西莫沉默了。
那是一條長長的通道,一條直線一直通向對面,似乎和兩處安全出口直接相連,通道大概和這座橫向延伸的建築物本身差不多長。
從樓梯望向樓層的方向,弗爾迪西莫微微吸了一口氣。
0;——但、但是!1;
【譯註:原典出自唐代詩人杜荀鶴《夏日題悟空上人院》「滅卻心頭火自涼」,後日本戰國時代織田信長進攻甲斐武田家時,放火燒燬甲斐名剎惠林寺,據說僧人快川紹喜唸誦此句被燒死。】
這是個非常單純的疑問。
然後他就證明了自己剛纔的發言絕非虛張聲勢。
他平靜地說。
「果然——」
「毫無疑問,這就是對等的『勝負』啊,確實,之前我侮辱過你……現在我撤回那些話,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麼……但正因爲如此!閃電,我也在此宣言,一定會給你毫不留情的一擊!」
他爲這個男人賦予了「閃電」這個名字。
「——?你說什麼?」
腰間掛着太刀,獨眼盯向弗爾迪西莫的方向。
「…………」
現在不是磨磨唧唧煩惱這種事情的時候,也沒有這個必要。
0;不,不如說能讓自己害怕的話,那反而是求之不得。1;
既然對方要動手。
「但是沒有意義……那又怎樣?」
正當他準備這麼做的時候,弗爾迪西莫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看上去確實沒有後退的意思。
「沒錯。」
共同點在哪裏?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環境。
周圍的空氣因熱量而搖曳,陽炎升騰而起。
轉眼之間,閃電手中的劍便已七零八落。
閃電平靜地說。
「弗爾迪西莫——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思考過『強大』是什麼嗎?」
0;總之先出去之後再說吧,這種被火焰包圍的狀態下什麼計劃都沒意義了……但是1;
同時也是個畫廊。
「原來如此……這種突發緊急事件下,正常路線都會被隔離封閉起來,從建築物的構造來看,沿着消防梯下來的人無論如何都會經過這個地方,所以可以用來埋伏……不過,如果我強行打通其他路線前進的話,你就遇不上我了,這未免太依賴運氣了吧。」
「是的,這是第二次機會,所以我——不會再失敗了。」
思及此處,弗爾迪西莫在心裏搖了搖頭。
弗爾迪西莫宛如能面般毫無表情,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
那一瞬間,閃電所在的空間真真切切地炸開了,這是毫無猶豫和放水的一擊。
一步,又一步——
當然,即便他後退,也會很快就無處可去,弗爾迪西莫在下樓梯時就確定了,他逃不掉。這裏是條橫向距離很短的長長的通道,無論向左右哪個方向移動,都脫離不了弗爾迪西莫的攻擊範圍。
「你說那個時候也有可能贏我……?」
「……準備得還真充分啊,所以這些就是你全部的安排了嗎?」
「…………」
「未必如此。」
隨即,他再次往前邁出腳步。
由於他的全力一擊,閃電身後的地板破了個洞。放在平常這當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現在,整棟建築物到處都充斥着熊熊燃燒的火焰——
「原來如此啊……」
弗爾迪西莫邁過了攻擊距離。
弗爾迪西莫停下腳步,站在了只要輕輕一跳就能進入攻擊範圍的位置。
閃電就站在那搖曳的空氣的另一端。
「誰知道呢,也許我一點都不明白呢。」
他反而向前躍去,能夠攻擊某處的空間,並不代表能夠摧毀攻擊路徑上的一切。
他當然也可以讓攻擊以直線放出。
閃爍着鈍光的刀身在火焰的反射下發出朦朧的光芒。
那把劍的鋒刃就在眼前。
「…………」
「……蠢死了!」
話還沒說完,便已經進入了那個狀況。
弗爾迪西莫語帶嘲諷,但閃電依舊只是靜靜地回答:
「閃電,你好像這麼說過——一千次裏有九百九十八次我能贏你,那麼剩下的兩次是什麼情況?就當其中一次就是這次吧,那另一次又是什麼?」
然後他意識到了。
接着,他一口氣拔出腰間的太刀。
0;-——?居然不是居合嗎?1;
我要正面迎擊,然後粉碎它……!
據說曾有一位高僧說着「心頭滅卻,火亦清涼*」,而故意將自己葬入謀略的火焰中,莫非眼前這個男人也做到了同樣的事情嗎——
「之前——和你在雨中對決的時候,本來我有可能贏你,但我太過愚蠢,沒能察覺到這件事——如果沒有正樹的幫助,我也不可能就這樣再次來到你面前,所以……」
弗爾迪西莫邁出了第一步。
對自己來說,就只有擊破他而已。
「已經沒有必要拉開距離了。」
弗爾迪西莫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皺起了眉頭。
那一天的滂沱大雨,和此刻的熊熊烈火——
「將要在這裏取得勝利的,不是我。是正樹戰勝了你。」
男人的回答依舊平靜,弗爾迪西莫皺起了眉頭。
閃電正站在左右兩家大型店鋪的入口處,由於空間劃分的原因,這兩家店門口都沒有裝置捲簾門,所以從他的位置可以準確地監控四周空間,只要有感應他人氣息的能力,無論敵人從哪裏來,他都能馬上趕過去迎戰。
他的目光越過閃電,看向他身後。
他惡狠狠地說,然後彷彿又聽到了「嘻嘻嘻,真不坦率」的聲音。
他繼續沿着樓梯往下走。來到了從屋頂到外界的路程的正中間位置。
恐懼就是困難,而克服困難,對自己來說是很少能擁有的感受。
這時,弗爾迪西莫終於像以往的自己一樣——露出了無所顧忌的微笑。
弗爾迪西莫分不清楚這是自己內心的聲音還是EMBRYO在說話,所以乾脆無視了。
他意識到不妙,但爲時已晚,被噴射而出的爆焰的衝擊波推動,閃電以神速迫近了他。
回答依舊毫無顧忌。
「———」
兩旁排列着各類大型店鋪,以及穿插在其中填補空隙的免費主題展示角,頂着諸如「現代日本的印象派畫家們」之類名目的,不礙眼但也沒什麼價值的畫廊裏陳列着粗製濫造一文不值的畫作,其中一半都已經着了火,但可能是因爲這裏沒什麼助燃物,着火的規模比其他地方略小一些,儘管如此,這裏依然比蒸汽全開的桑拿房還要熱得多,不知何時就會爆炸的現狀也和其他地方一樣。
於是閃電微微點了點頭。
距離閃電進入那個攻擊範圍還剩下幾米。
0;——不錯啊!但是……1;
話雖如此,他也不相信這傢伙會在這種時候胡說八道,也就是說,他心中無疑有如此思考的倚仗。
「——對了,有個問題要問你。」
閃電紋絲不動。
在距離已到咫尺之間時,閃電開口了。
但那個時候,閃電也已經不在那裏了。
不知道他處於怎樣的狀態,在這地獄般的環境中,居然連一滴汗都沒出。
那麼,他對戰時剛纔爲什麼不拔刀呢?
如果說對方對自己的策略有自信,那自己所擁有的就是對自身強大的確信,有什麼可害怕的。
如果想得太多,就會把認識引向無法回頭之處,這種感覺在某個地方揮之不去。
弗爾迪西莫沒有耍手段套話之類的意識,只是自己搞不明白就直接問而已,如果在這裏把閃電打倒,自己的疑問就變成永遠的謎團了。
閃電略一躊躇,但還是說道:
即便如此,他的絕對防禦本身並沒有被擊破。
碎片在空中飛舞,看起來就像慢動作一樣。它在因熱量而搖曳的陽炎中閃閃發光。
然後——弗爾迪西莫終於明白了一切。
爲什麼,必須要身處四周全是火焰的環境?
爲什麼,在瓢潑大雨中也能滿足條件?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搖曳不已的陽炎,充斥空間的雨滴,哪個都行——只要是能夠從物質角度觀察空間變化的環境就可以。
燒掉一整棟建築物之所以是必要的,正是因爲這樣一來,無論戰鬥地點移動到大樓內部的何處,都能滿足那個條件。
而且,閃電之前被劃得遍體鱗傷都沒有拔出劍,其理由現在也很清楚了。
那劍已經四分五裂——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真正的武器,已經握在了閃電的左手上。
那就是鞘。
又粗又重,只塗了一層亂糟糟的漆來防鏽的,平平無奇的鐵製劍鞘。
閃電一直沒有拔劍,是因爲他如果拔出了劍,就會馬上被懷疑爲什麼不扔掉已經成爲累贅的鞘。
而現在,所有條件都具備了。
能夠看到空間本身的環境。
足以抓住弗爾迪西莫瞬時的反應間隙的速度。
然後,就是那把已經被弗爾迪西莫的攻擊所粉碎,並能夠從中看出攻擊軌跡的劍。
將在空間中延伸着的無數裂隙擴張開來,這是弗爾迪西莫的能力。
而現在,閃電也能看到那些裂隙了。
抓住了僅有一點點的空隙,被火焰爆壓推動的那一擊,簡直像被吸進去一樣,深深刺進了弗爾迪西莫的胸膛。
對了,對於這樣的攻擊,不知是誰曾經這麼說過……
「拘泥於『刀』者不可稱『劍』——」
「已經數次重複過,這不是你的任務,必要的事情我們會安排。」
那麼你的任務就完成了,恭喜你,本次任務的完成條件不包含EMBRYO的保存,請馬上把它轉移到指定的地方。」
彷彿聽見不知何處的某人說着「謝謝啊,嘻嘻嘻」。
*
他用左手捏起胸前的吊墜。
弗爾迪西莫吐着血被衝擊和反作用力擊飛了出去。
雖然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但還剩下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
憑自己所爲,成就了最強之人的失敗。
他將機器靠近嘴邊,開始了通訊。
和他剛纔想的一樣,勝負在剎那之間決出了。
「請報告任務執行情況。」
「果然如你所言,老師——『變強這件事情,就等於放棄其他一切』……確實如此。」
火勢稍稍減弱的間隙,他站了起來。
他抬頭仰望天空。
看上去已經有將近一半的部分被燒塌了,因爲火勢非常猛,所以可能很快就會全部燒燬。
「…………」
他透過牆上的洞,俯視着弗爾迪西莫墜落的方向,低語道。
機械聲就此中斷。
「……EMBRYO成功回收,但是作爲容器的物品已被破壞,能量的保存狀況不明。」
「——我是弗爾迪西莫。」
對,事關生命之事——只剩一件。
吊墜和遊戲機都掛在那裏,遊戲機因爲強烈的衝擊而完全壞掉了,但是吊墜——又怎麼樣了呢?
不言而自明的事情,就必須承認。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
她的旁邊是弟弟弘。
「呃、嗚……」
「不、不——發生了比那個更重要的事情。」
現場已經來了好幾輛消防車,也已經開始向大樓噴水,但看上去已經不可能阻止「球體」的徹底毀滅了。
「呃啊——!」
但是,這樣的他——
他撞破建築物,飛到外面,掉下來,摔在了下方几十米的水泥地上,而這段時間內衝擊波也一直圍繞在他的身周。
弗爾迪西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想到冒牌貨姐姐消失了,就意識到真正的姐姐還在呢,這麼一來我就立刻有種不吉利的預感,不過,爲什麼我會這樣呢?」
「不,等一下——所以說發生了更重大的事態!不會有錯,我探查到了強大的MPLS的出現!」「你想和對方戰鬥嗎?」
「容器是怎樣的形態?」
高代亨似乎也是帶着明確的目的把她留在那裏的,他的確幫助了她,但她沒法去那麼想。無論是那個不吉波普也好,還是想不起來的某個人也罷,再加上十年前死去的京哥哥,沒有人在意過她,大家都只是自顧自地走上了屬於自己的路。
弗爾迪西莫沒有反駁,或者說是無法反駁。
「——啊,那個……」
說完,他微微搖了搖頭。
我也會——」
他的身體被埋在化作碎片的瓦礫中,過了一會兒:
「不,或許我也是一樣的,好吧,閃電——只要你繼續活下去,也許總有一天我會收到對你的清除指令,在那之前,我就把最強這個詞暫時交給你吧,繼續戰鬥,變得更強吧,在這期間,
他嚇了一跳,但馬上又反應過來,緩慢地,艱難地伸出左手。
在那之後——和高代亨分開之後,她就一直精神恍惚地坐在原地,等到後面火勢蔓延上來,就在她陷入一片恐慌的時候,弟弟突然出現,抱着她跳進了那個逃生用的滑行通道。
她說不出話來。
弟弟在一旁歪着頭。
弗爾迪西莫盯着吊墜和遊戲機,必須得說,這是任務,必須傳達事實。
簡直像是在宣告,這種身爲挑戰者的狀態比起身爲最強時更像自己一樣。
對方手下留情了。
穗波顯子從外面眺望着熊熊燃燒的建築物。
他自嘲地嘟囔道。
也許這座建築本身就是帶着這樣的目的建成的吧。
擊飛弗爾迪西莫的能量有一半來自於他自己釋放的衝擊波。
弗爾迪西莫被擊飛,順勢撞破因火災而變得脆弱的樓梯,直接從「球體」中掉了下去。
「…………」
胸口還嵌着鐵鞘的碎片,不過,命中的是右胸,並沒有直擊心臟,只是肋骨被打斷了,半邊肺部劇痛不已。運氣很好,九死一生……不,他沒法這麼想。
我在說什麼呢?弗爾迪西莫一邊想着,一邊嘴上不由自主地報告着。
他還沒搞清楚自己處於什麼狀況,環顧四周,接着,他不得不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戰場這一事實。
然後抬頭看了看燃燒着的「球體」。
就在他茫然不已的時候,腰間的口袋裏傳來了震動。
那是與之前的弗爾迪西莫不同,帶着一種莫名的安心感的笑容,但不知爲何,這一變化卻反而顯得之前那種張狂的笑容更加令人感到親切。此刻的弗爾迪西莫,散發出一種比之前更加利己的感覺。
然後他轉過身,向火焰中走去。
確實……他不得不意識到,如果要問他自己是否還想和那個閃電再戰,自己是無法立刻回答的。他用壓抑的聲音宛如呻吟一般地說:
「那個『EMBRYO』——」
「這一切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完全是自己的失敗。
「那麼,請保持CODE-F態勢等待下一個指令。」
「……話說回來,說是『保證書』來着。」
依舊是一顆沒有被孵出的卵,和以前沒有任何改變。
弗爾迪西莫搖搖晃晃地抬起上半身。
「…………」
顯子只是無言地抬頭看向燃燒着的大樓。
亨在從後方逼近的炎流到來之前在地板上翻滾了好幾圈,好不容易躲開了奔流的火焰。
如果一擊不中,和空間裂隙重疊的部分就會被分割,鐵鞘就會立刻成爲一堆廢鐵,這是隻有一次的勝機。
他看向胸口。
「不過……這樣一來,統和機構的追兵就會接二連三地來到你面前,你打算如何突破重圍呢?這世上已經沒有你可以安居的地方了,你能去的地方只剩下屍山血河的修羅道——」
手裏的鐵鞘已經破破爛爛,折斷得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一如往常,耳邊傳來機械的,女性般的合成音,他不知道對面究竟是誰,或者是否真的是臺機器。
*
他雖然身負重傷,卻以幾乎沒有變化的姿勢忽地轉了個彎,背過身離開了燃燒着的「球體」。
而他抓住了。
「…………果然是這樣。」
過不了多久,消防隊就會到達這附近,暫時後退的警察們也會趕回來吧。
「那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的任務是回收EMBRYO,重複,回收成功了嗎?」
弟弟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似乎也有着各種各樣複雜的原因,但她已經沒法好好思考了。
他掉下來的那個洞已經無從發現,一切都被火焰包圍,什麼都分不清了。
「……家用電子遊戲機的終端。」
「回收成功了嗎?」
然後他笑了。
她能活着出現在這裏,某種意義上是託了這個弟弟的福。
從他那潰爛的眼睛裏,一縷血滴緩緩流出。
從口袋中拿出了棒狀的,前端裝有類似鏡片的東西的機器,傳來了震動的正是這個東西。受到如此劇烈的衝擊都完好無損,對這類機器來說可謂是堅固到了異常的程度,不過它本來就是爲了在這種環境下使用而製造的特殊產品。
統和機構會突然發來通訊的原因,不外乎那個代號燕子的女人,那傢伙看來終於向上面「報告」了他的位置,可能是在建築物燃燒起來的那一刻,她就判斷約定的條件已經滿足了吧。
血沫同樣從高代亨的身上濺起,弗爾迪西莫的能力不僅是破壞空間,附帶的衝擊波同樣也能作爲武器,給亨的全身都造成了傷勢。
對面傳來了冷淡的回答。
「……瞭解。」
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直到最後,依然什麼都不是。
「……真像個傻瓜。」
她小聲嘀咕道。
「我,簡直像個傻瓜一樣,真是的……」
「姐姐?」
弘擔心地看着面色茫然的姐姐。
能切實感受到得到過其幫助的,只有這個弟弟了,她隱約這麼覺得。
但是,她現在興不起道謝的力氣。
光是想着自己的事,就讓她竭盡全力了。
她一直在努力地想,這件事究竟給自己帶來了什麼,她不願認爲這終究只是一場徒勞。
但可悲的是,她根本想不出來。
「球體」依然在熊熊燃燒。
大樓的中央部分,大概是因爲基幹部分已經燃燒殆盡,猛地膨脹了一下,然後又一下子凹陷了進去。
顯子想着,簡直就像卵的一部分被打碎,即將有什麼東西從裏面出現一樣。當然,最終完全沒有什麼諸如火鳥之類的奇物異狀從那裏出現,只是繼續噴發出一道道火焰而已。
「——真美麗啊,是不是隻要這麼想就行了呢……」
顯子茫然若失,只得抱着什麼都無所謂了的心情,呆呆地眺望着那悽絕的景象。
火焰很快就像顯子所想的那樣燒盡了一切,使得消防隊最終非常輕易地滅了火,據說燃燒的時間還不到三十分鐘。警方當然對現場進行了仔細調查,但沒有發現任何線索,這究竟是偶然的累積所造成的事故,還是人爲策劃的犯罪,和之前的事件一樣,最終沒有能夠判明。
現場沒有發現屍體或疑似屍體的東西,官方發表了死傷者爲零的判斷。
*
……我正獨自躺在黑暗中,有人來到我身邊。
是個高個子的人,雖然塊頭很大,卻不知爲何毫無壓迫感,不僅如此,反而令人覺得非常虛幻。
我不由得想到,這個人我認識。
我所能看見的那種像污痕一樣的東西,亨似乎是看不到的,我本能地叫了起來。
「原來是亨嗎,你沒事啊——太好了。」
「你在說什麼呢,要這麼說,師父還出過很多醜呢,比如培養我修行武術,這不就是浪費自己寶貴的武道人生的恥辱的過去嗎?但這段日子一直讓我自豪。你的『恥辱』想必對某些人來說也是很寶貴的東西哦。」
「從我的能力上來說,我比一般人應對危險的能力要強得多……這樣就算扯平了。」
「……謝謝。」
亨按住自己的手腕。
「可,可是——」
似乎是在煩惱要不要敲門,那腳步聲的主人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打開了門。走進來的是和凪姐很熟的羽原健太郎,他低着頭,臉上滿是熬夜工作後的疲憊,頂着兩個黑眼圈。
我怒吼道。
「我……沒能成爲武士。」
亨露出落寞的微笑。
接着,他使勁地動起手指,做出像是在按手機按鍵的手勢,然後小聲地說:
「……我覺得既沒贏也沒輸。」
「不,還剩下這麼多生命,算我運氣好。」
我慢慢轉過頭,看見牀邊坐着一名少女,不過,大概是累壞了吧——她差不多像是昏倒似的睡着了。
亨也微微一笑,但他的表情馬上又陰沉下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看上去屬於醫院房間的雪白天花板,然後,我意識到自己躺在牀上,身上插着好幾根輸液管。
「…………」
「那,等你的勝負有了結果,再把這件事當成恥辱來談論吧,現在你還沒比完呢,要比就比到底啊。」
他平靜地說。
不知爲何,面對亨時,我總是容易變成這樣如同說教一般,或者說是像師父一樣的說話方式,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起來。
「你是真的感到抱歉嗎?! 」
「不,我不能幫你。」
「……可是……」
亨堅決地說。
那個人向我搭話。
健太郎邊說邊抬起頭,和我四目相對。
我……我看見了。
我平靜地說着。
「那——那你就在這裏聽我說一句話!」
0;這是……1;
說着飛奔出了房間。
聽到這飽含憤怒的聲音,亨回過頭來。
「好啊,不過這也是我的臺詞啊,正樹,你要是再拼命亂來把織機給弄哭,我也饒不了你。」
「喲——正樹。」
「爲什麼?」
我問道,亨搖了搖頭。
「等——等一下,亨!別開玩笑了!」
「看來我倆半斤八兩啊,不過,我是真心拜託你的。」
「我沒說到重點?」
我被一陣胸口緊繃起來的感受擊中了,坐了起來,拔掉點滴開關,粗暴地扯掉身上的管子,任憑身上的傷口破裂。
「嗯,我向你保證。」
亨的手腕上不斷湧出黑乎乎的霧一樣的東西,然後落在我的胸口處,被我的身體吸入。
我拼命地叫了起來,不是開玩笑的。
「……也許吧。」
「總覺得不像你啊,亨應該是個更有活力的男人吧?」
「不……你說的應該沒錯,不管怎麼說,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回頭了,看來必須堅持到底啊。」
亨沉默了一會兒,不過,最終他還是微笑着點點頭:
他正要叫出聲來,我立刻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然後指了指沉睡中的織機。
「一定——聽好了,是一定——你給我發誓,絕對要再一次活着和我見面!這樣的告別方式我絕對不接受!」
「…………」
「亨,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你把自己生命的一半都給了我,也就是說——你現在遭遇死亡的可能性比一般人大了一倍以上!」
「快停下!已經足夠了!再這樣下去你會——」
亨微微一笑,這一次,他的身影真的如同溶入黑暗之中一般,消失了。
我一邊低聲說着,一邊輕輕地把自己身上的毛毯蓋在了織機身上。
「那個啊,小綺……無論如何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我來替換你——。」
「這個嘛……算是吧,太羞恥了。」
健太郎的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他的表情就像被人捏在手裏的橡膠玩具一樣變化個不停。
我這麼說道,但亨只是微笑。
「算是吧,雖然也不是完全沒問題,但考慮到給你和大家帶來的麻煩,我這點問題沒什麼大不了,真的。」
似乎是爲了止血,我全身上下都緊緊地纏着繃帶。但我也感覺到身上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了。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你應該也知道,有個叫織機綺的女孩。」
我本能地明白了這一點,但是亨卻不爲所動。
我下定決心說道:
「你之前沒說過嗎?」
「不是說還沒到談論羞恥的時候嗎?」
亨把左手放在我身上,右手靠近左手手腕,「我的左手腕附近似乎聚集着我的『生命』,而且貌似是隨時有可能泄露的狀態……雖然我看不見,但只要確實存在的話,我就能推測出那條『線』的位置——所以……」
「那你最後贏了還是輸了?」
「再說了,這本來就等同於你的生命,我只是把借來的東西還回去而已,想想給霧間她們添的麻煩,說不定還不夠呢。」
說着,亨揮動右手,在虛空中確實地切開了某種看不見的存在。
「誒?」
「我想對她說『感謝你爲我做了這麼多』,你能不能幫我轉告她?因爲我好像就要死了,自己應該是說不了了,只有這個我真的很遺憾。」
亨微微點了點頭,便從躺在黑暗中的我身邊離開了。
或許是意識到了我此刻的情緒毫無虛假,亨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就此別過了,要和織機好好相處啊。」
他似乎說了些很沉重的話。
「那,我們就這麼告別了?」
「——啊……」
亨喃喃道,他看上去似乎極度疲憊。
「這樣可是成不了優秀的武士的哦。」
「你不會死的,因爲我不會允許你死,真是幸運啊,穗波最後關頭告訴了我那種方法。」
我瞪着亨說道。
我略帶調侃地說。
「……啊、啊啊……那個……」
「…………!」
「啊——是啊,到最後,我還是……」
「我做了太多恥辱的事,其中還有幾樁是徹底無法挽回的……」
然後,我睜開了眼睛。
我的身體從內側開始越來越熱,身體中的疼痛一一被察覺,然後就像掙扎着想要打破蛋殼的雛鳥一樣,從內側向外側擠壓。
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慢慢地靠近我所在的房間。
「……是什麼?」
「好像確實是……總算是趕上了。」
「弗爾迪西莫說,唯一能堵住那傷口的辦法,就是注入他人的生命——」
「約好了啊,你要是違背了約定,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可惡,真的是這樣……看來我必須得好好道歉了。」
「但我差點對你見死不救,這一恥辱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的,我太自私了,爲了眼前的勝負……」
亨調侃地說,我也不禁苦笑。
「要說爲什麼,因爲那是你的任務,除了你誰也做不到啊,谷口正樹。」
我也回答道。
他點着頭說道,似乎已經接受了現狀。
他那平淡的語氣讓我無言以對。
「——我,我去通知凪……!」
健太郎的奇怪舉動讓我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然後,我又看向織機。
她在沉睡中發出輕輕的呼吸聲,我摸了摸她的頭,感覺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平靜了。
我想就這麼一直等到她醒來,於是再次躺下來。
接着,我就發現自己身旁放着一套疊好的和服。
「…………」
根本不需要確認。
那就是師傅的那件衣服,而這就是穿着它的人曾經來過這裏的證據。
「……約好了啊。」
我咬緊牙關,輕聲自語。
朋友啊,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