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影香纯 Into Eyes

那声奇妙到超乎想象，极为响亮的呐喊般的声音，一直传到我和七音处。

“什么声音？！”

七音担心地望向我。

我探头望向我们滑下来的管道，谁都没有跟着下来。

“喂，发生什么了？！”

我喊道。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声，紧接着是优的声音。

“……快逃，香纯君……”

“怎么了？！快下来！神元和辻他们呢？！”

“……放弃他们俩吧。只有你们也好，无论如何都要救……”

声音戛然而止，被爆炸声和冲击声完全盖了过去，再也听不到了。

“喂，我说，喂！”

我再度怒吼道。

七音却在这时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行，香纯君——我们只能按他说的做。”

她的眼中浮现出泪花。

奇托不安地抬头望着我们。

“——可恶！”

我一拳砸在管壁上，抱起奇托开始奔跑。七音也跟了上来。她超过我们，跑在前面确认前方的道路。

然而——神元和辻真的死了吗。三都雄也是，尽管我已经亲眼确认过，但还是完全涌不出任何实感。

妈的。

我注视着她的眼泪，说着自己也才刚刚明白的东西。

跑着跑着，我回头看去。

到头来，我们只是无比重视彼此——把其他人摆到比自己还重要的位置上，所以我们才永远都是六个人一同行动。所以在知道优的真实身份时，以及察觉到辻没有任何能力时，我们都没当回事——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能力之类才能之类，一点都不重要。

我的心底一片绝望。已经没有第二发的机会了。

“我才不要那样！我绝对不会丢下香纯君逃跑的！”

“白痴！不然我守在这做什么！够了，给我带着奇托快跑！”

“你还能哭泣——之前，在咖啡厅，为了我死去的朋友，你同样哭了。我自己已经怎样都哭不出来了。所以——”

没错，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未来怎样都无所谓。想要预知之类，想要尽可能地发挥出能力之类，这些其实全部都是顺带的东西。

“告诉我，你会甩掉它们，逃出去。”

人影喊道。是个女性的声音。

七音歇斯底里地喊着。

然而老实说，我没有继续射击下去的自信。这样下去，这回我恐怕……。

我刚想叫她们“别管这边，快跑”，但一道人影抢在在话语出口之前自入口飞出，于是我瞄准向对方的位置，但是——

“啰嗦，你给我闭嘴！”

“香纯君！你留下来的话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那个人举起双手，站到我面前。身穿着一身皮革制的连身赛车服，毋庸置疑是个女性。可是，这个女人——

我无视掉她，看着奇托的脸。

明明射出第一发时什么事都没有，等想要第二次扣动扳机时，手的颤抖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你觉得你说出这种话，那三个人会怎么想！你只要想着活下去就够了！”

没错，尽管后知后觉，但在这个瞬间我总算明白了，朝着人类开枪意味着什么。

“——！”

我把奇托塞给她。她因为过重的重量踉跄了一下，奇托自己主动跳到地上。

“这就是理由。”

“香纯君——”

然而意外发生了。

“你、你想干嘛？”

……就在此刻，七音她们和我之间的通道墙壁忽然轰然倒下。管道状的通道，似乎被人从外侧踹开。

莫名其妙的呻吟声，擅作主张地自喉咙深处钻出。

而我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继续冲锋。继续开枪——。

远方传来某人“哈、哈、哈”的粗重喘息。仔细听了好多遍，我才察觉到这是自己的呼吸声。

“逃得掉吧？”

这是很恐怖的事。

好。我点了点头。

七音抽泣起来。

（完了——）

“我、我……”

我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

“——等一下！别开枪！”

这么说着，奇托紧紧抱住那个女人，女人也反抱住她。

它们还是突破了优的防线，跟着来到了这里。

“香纯君，这边……！”

“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是人类。不要开枪。”

“保护好奇托！快走！”

很快就看到了七音她们的身影，我正要追上去，却忽然反应过来。

然而敌人已经冲至眼前。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啊！”

奇托在我的胸口颤抖着发出声音。

回过神时，恶毒的咒骂随着跑动的呼吸倾泻而出。

“唔噢噢……！”

我咬紧牙关，硬是射出了第二发子弹。虽然根本没瞄准，但敌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这发子弹也没有偏离目标，准确地命中腹部杀死了敌人。

吼声音量越发抬高。

追兵紧紧追在身后，越来越近。敌人的速度很快，只是逃跑的话，绝对会被它们赶上的。

如我所料，手腕颤抖得十分厉害，完全无法做出精确的动作。子弹飞向毫不相干的方位。

“你活下来了呢！太好了！”

用药体们不会说话。

去他妈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跑在这里的，不是那三个人，而是我？！

赶不走七音，于是我只好拉住她和奇托的手跑了起来。两人一同跑起来后我松开手，暂时跟着一起逃跑。

“之后就交给你了。”

敌人跟白痴一样冲上来。

“——喂七音！交给你了！”

“诶……”

我扯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七音她们回头望向这边。

“……？！”

两人渐渐远去。

奇托没有回答。

“这就是理由。比起我，你活下去更有意义。”

“…………”

七音眨着眼睛。

开枪。

敌人栽倒在地。

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我扣动扳机。

我对准另一个扑上来的家伙射出第二发子弹——。

“呜咕……！”

“唔……！”

这时，对面的奇托欢呼一声。

无脑地直线冲上来的敌人胸口中弹，摔倒在地。看来它们还不具备应对防备手枪的“本能”。

我已经没有资格和那两人站在一起了。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七音在分岔路张望了一下，为我们指出道路。

我怒吼着。

我摇摇晃晃地抬起脚，追向七音她们。

“唔咕呜呜……！”

我怒吼道。如我所料，这回在情势逼迫下她无法停下脚步，只能继续逃跑。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努力的。”

奇托哆嗦了一下，身体僵硬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一件事。

即使击倒了装弹数的六人，敌人也还是源源不断，我如同平时常常独自练习的那样，反射性地重新装填子弹。

“……对不起。”

这时背后传来咚的一声，有什么落在了刚才的管道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保险装置在哪早已研究清楚。我解除保险。

“香、香纯君！不行，没胜算的！”

子弹已经上满。

哐哐哐——追兵们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成为了杀人者——。

我听着自己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一边持续着射击，待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堆起了成山的尸体。

她开心地跑向这边。

会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将人类的心底蹂躏一空——

为什么一直一直都是我留到最后一个！

我反应过来，枪口指向被打开的入口处。

她不住地发着抖，这么说道。

我说道，一边取出一直以来郑重其事贴身携带的手枪。

“让你担心了吗？谢谢。”

女人温柔地说。

“你是怎么得救的？”

“多亏健太郎过来救我，帮我带来了武器。要不是他就惨了。”

女人摸了摸奇托的脑袋。

我……认识这个人。

“你是，雾……雾间凪吗。”

我叫出她的名字。

雾间望向我。

“真巧啊，海影。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小学时同年级的同学。”

这家伙和过去一样，还是只用男性口吻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入侵了你们偷走的车内导航装置的公司的控制系统，从那获取的情报。再加上刚才的枪声。会开枪的人，只有人类吧？”

“…………”

我一时语塞。这时七音追在奇托的身后，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怎、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奇托的熟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奇托不停点着脑袋。

“你好”雾间打了声招呼，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

……昏暗的世界，再度重归寂静。

死斗残留下的微小粒子仍在空中飘荡，透入的光线涂抹出丝丝缕缕的黑影。

“——海影。”

尽管如此，作为代价的责任还是太过沉重了。被逼到不得不面对世界危机这种东西的地步，实在有些过火。

他以极不连贯的动作——并不只是衰弱的原因，更因为混杂着战栗——一卡一顿地抬起头。

奇托用力点着脑袋。

命运，亦或是这个世界本身具备的平衡——这类东西操纵着我们，于是才——

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着。他对这具身体的损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毫无信心，很可能已经超过了极限。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只能就这样留在这里静待腐朽。

身影无言地注视着尤金。

“这之后怎么办？”

我点点头回道。话虽如此，那份感触想必我一生都无法忘怀。

（……正因为那个时刻的来临，所以才拨动了开关——）

“算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那个死神。

……要是死了的话，至少得好好收殓他们的尸体。

“该出发了。”

他的目光转向散落一地的尸体。

感觉就像是欠下的报应太过巨大一般。一群孩子毫无责任感地涉足人类尚未触及的领域，以漫不经心地态度做出了决不允许之事——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那是个相比人更近似于长筒的剪影。从黑暗之中蔓延而出的身姿，看上去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

然而我的手，依旧残留着刚才开枪杀人的感觉。

死神淡淡地说，但声音已经无法进入尤金耳中。

一边轻微地痉挛着，尽管伤口剧烈抽痛，他还是笑着。

已然动弹不得的尤金，嘴角却浮现出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七音露出安心的表情舒了口气。

（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现在，这片地下迷宫里会动的东西只剩下我们了。”

黑影慢慢靠近他。

“要怎样才能保护好奇托呢。”

紧接着，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结束了。

“……？”

画上脱下衣服的天色优的身姿，与他本人相去甚远，被描绘的简直如同天使一般美丽。

稍远处的阴影中——有什么站在那里。

这时——那家伙露出了一个像是漠然，又像是在微笑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

“——嗯，或许是吧。”

雾间叫上奇托，把她背在背后，开始向外走去。

速写本内的确是希美的画。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雾间的语气斩钉截铁，令我和七音不由“诶？”出声来。

雾间说着，对奇托点头示意。

尤金勉强活动左手捡起那个东西。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是在这里碰面的啊，海影君。”

他一页页翻动，很快翻到了他的画像。

“……这、这是。”

雾间这样说着，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望向我们。

他的周围躺着无数尸体。被他用能力炸飞后的残骸，简直如同四处分发的传单般遍地皆是。

“…………”

仿佛抑制不住上涌的冲动般，他的笑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喉咙使不上力气，所以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无声地笑着。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唉呀，真是费了好大劲……”

然后从斗篷中取出一块板状的东西，丢到他面前。

“嗯。”

我和七音无言以对。

“……？”

“…………”

“——稍微等下。还有，其他同伴，那个。”

（……还是说，正好相反呢？并非偿还过去的赊欠——）

不知何时，漆黑的人影从周围消失不见，但他甚至连这点都未察觉，只是盯着画，从始至终一直一直笑着。

尤金的心底，再度浮现出了一直抱有的疑问。

尤金深深地叹了口气。

尤金无法动弹。既无法动弹，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这样安排如何。”

“他们还活着。”

他这样说着，就好像同伴们就在眼前一样。

他一边思索一边环顾四周，发觉相当数量的残骸都是以同样的方式破坏的。

“……是你帮了我吗？不对——还是说，是我们帮你完成了你的工作呢——”

*

他攻击过的对象全都会在化学反应下爆炸四散，所以肯定是烤焦的状态。但他目光停留着的那具残骸，切断面简直如同厨刀下的刺身般平整光滑。

他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没动静了，似乎是结束了。”

雾间凪在地板上装上某种吸盘状的听筒，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听一般的机械，随即摘掉耳机回头对着我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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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落下的东西。”

七音把手搭在奇托的肩上问。

“他们活了下来，平安无事地各自逃脱了——还是保持着这样的想法比较好。”

她的语气十分生硬，却带着温柔。

“…………！”

那家伙静静地说道。

雾间紧紧盯着我的脸说。

接着他低垂下视线。

他根据枪声和之后的脚步声，知道逃脱的敌人已经被同伴们全数击杀。他们做到了该做的事。

靠近七音和奇托身边令我莫名惶恐，仿佛我的肮脏会传染给她们……。

似乎是这样。

那是在这场逃亡骚乱之中，辻希美不知道在哪里遗失掉的速写本。

“…………”

“呐，大家……这次真的很艰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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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尤金的视线木然地投向虚空。

然而——

他的右肩被扭成了奇异的形状，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左脚小腿部分以下折断弯曲。还有腹部，右腹部几乎被挖空一半，自己烧灼止血留下的伤痕上，缕缕青烟升腾而起。

（——从最初起，就是这么安排的吗。）

我们之所以会相聚，就是为了应对这个世界的危机，然后我们完成了这一使命……是否如此呢？

无可奈何之下，我们跟在她的身后离开了这里。

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而且那些东西不是人类。硬要说的话，你让它们得以不必去做身为人类绝不容许去做的事，给了它们最后的救赎——是吧？”

我有些恍惚地说。

“…………”

“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使用天色优这一名字的合成人尤金独自一人静静坐着。

“我的师父在外国到处鬼混，在很多地方混得很开。拜托那个人的话，把这孩子藏上几年轻轻松松。”

直到此时，尤金才察觉到。

想到这里，尤金感觉意识逐渐稀薄起来。身体为了尽可能减少负担，正在进入冬眠模式。一旦入睡，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机会再度醒来。

脚步沉重。疲惫至极。

发生了太多事情，实在多到难以列举……。

“……呐，香纯君，你还记得吗？”

七音对我说。

“嗯？”

“之前来地下时的事。”

七音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很明白她的痛苦。

“嗯。”

我点点头。

“我们六个人……想去做什么之类的，发现什么之类的，也许完全没想过这些……已经，什么都拥有了，更加幸福什么的，这种东西根本，根本……”

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法阻止她的倾诉。

“是啊。”

我只能跟着点头。

“仿佛被赋予了一切的感觉。真的很开心。”

就在这时，雾间忽然低声吐出一句。

“……‘潘多拉’吗。”

她说。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将视线投向她，但雾间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在此期间，七音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真的是这样……那个时候也是，那次‘血的气味’的时候也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