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pm 4:22
嘎吱嘎吱,我們從轉動軸頂部的小臺上的工具箱裏取出撬棍,然後用它撬開了電梯門。
“——進去咯!”
“手放在那裏別動!”
志郎用錘子敲擊着撬棍,門慢慢地打開。最後哐噹一聲,門不再反抗。鎖已經脫落了吧。
“成功了!”
我們立刻走進去。
這裏一片漆黑,連安全出口的指示燈都沒有。
我用筆型手電筒照明,如我所料這裏和手冊上廣闊的最上層稍有不同,給人一種低矮狹小的印象。
而且,不知是什麼的管狀物體成排的擺放在那裏。
看到那個,我想起來了。
“是這樣啊——爲此才特意在下面也放了那些作品……”
聽到我說的話,
“是‘僞裝’嗎?”
志郎也反應到了。
“把奇怪的東西藏在奇怪的東西里。建造這棟大樓的那幫人,也一定認爲這些都是某種作品想都沒想就搬上來了吧。”
“而這個‘管子’果然就是——”
“氣體鋼瓶。說是廢品藝術就能輕易地騙過大家了吧。”
爲了能傳遍整棟建築,這裏有數百瓶。
“真不得了。一切都如他計劃的一樣。”
“終於到這裏了。”
然後志郎伸出手,“咚咚”地敲了敲門。
這時,一陣寒氣從裏面吹來。
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其實,爲此而建造的MoonTemple裏也存在寺月恭一郎留下的財產。僅僅是爲了向你說一句“注意!”,僅僅是向你傳遞這一訊息,纔有了這一切。這裏的超級計算機對全世界的網絡施加了幻術,讓這份留言不被發現。願其成功。
我們小心翼翼地進入了一個與其說是地上一百五十米不如說是“地下室”的地方。
我們着急了,但很快屏幕又像電視調諧不良那樣發出噪聲,最終變爲一個圖像。
“什麼?”
“所以……?”
(插圖P253)
影像開始重播。
“……?!”
“確實是的。”
我關掉筆型手電筒。
這個寺月恭一郎比起雜誌照片或是電視上看到的要年輕許多。
——沒錯。我是被製造出的人類。比起人類更接近於使用活體零件的機器人。而這個機器人的目的,曾是爲方便統和機構而推動經濟。——嗯,沒錯。“曾是”。過去式。我的使命已經完結了。因爲我的力量有點過於強大了。差不多是要被處理的時候了。雖然我也能預測到會這樣,可無奈經濟這東西無法中途停下。我知道我過於強大了,但也無可奈何。所以,我想在最後放手一搏。花一筆不合理的錢,來和統和機構玩玩。而這就是MoonTemple的建立。
志郎低聲說道。突然整個空間裏充滿了淡紫色的光。
我呆愣着回憶起了我初次見到凪的時候。那時我遭遇的陷阱,說不定就是接觸到了剛纔所說名爲“幻術”的線路擾亂0;jamming1;程序的一端。
我鬆開手,門就這樣向那一側打開。
“那個。你迷戀的,那個女生她”
男子微笑着,手指在膝上交叉。
“……那個,志郎。”
我走向房間角落裏的極少的臺式機前,打開開關。
我下定決心,抓住門把手。
我按照普通的順序,準備連接其他線路。
然後旁邊的志郎點了點頭。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屏幕依舊,
門內沒有反應。
“她很有眼光呢,年紀比你大卻對你很認真。”
和我們想的一樣,這裏擺放着各種超級計算機,它們發出低沉的聲音運轉着。
“————?!”
“這是——空調?”
在文字顯示的同時,屏幕的角落裏一個箱型圖像開始閃爍。
我們繼續前進,走到深處時終於發現了一個門。
“爲什麼,這傢伙——這傢伙一句話也沒提關於歪曲王的事?!”
他好像確實被逗樂了。真是撿到寶了,我對他刮目相看。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總之這裏並沒有人。
“……只有這裏的備用電源還能用嗎。”
“就是這裏調控着MoonTemple嗎……”
“嗯……”
門沒鎖。我緩緩轉動把手,推了推門。
“總之,先試試看能不能操作吧。”
哎,是你啊,尤金。你來消除我就沒問題
而且,這裏果然沒有人。
“……對了,必須要說明一下。但是,怎麼說呢,情況有些錯綜複雜。你可能會覺得有點繞圈子,但也請耐心聽我……”
“…………”
“‘征服漫長的高塔之後,等待着你的將是地牢’……真是毫無條理的角色扮演呢。就算擁有公司,寺月恭一郎的遊戲設計品味也堪憂啊。”
影像突然中斷,再次回到噪音。
你就是可能性。我已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子了。你自己也還不明白吧。我希望你如果能做到就不要白費了。與統和機構爲敵什麼的其實是次要的。真正的關鍵問題是你如何延伸、使用你自身的可能性。祝你奮鬥到底。
——哦哦,這張臉嗎?感到困惑也不是沒道理。那張公開的臉是化過妝的,實際上這纔是我的素顏。怎麼說呢,由於我的工作,不稍微顯老的話對周圍的人沒有說服力。哈哈,每天都化妝真是受不了啊。就算是女演員也不會有這麼濃的妝吧。就算這樣我也被人評價過很年輕啊看不出年齡啊什麼的。這方面我能力不太夠啊。
但那種事無所謂,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哎呀,可真到這裏來了啊。你,或是你們——我不知是一人還是幾人,總之先讓我稱讚你們抵達這裏吧。
你有想過,這個世界上,存在那種類似於“流”的東西嗎?就是那種用命運或是趨勢之類的詞彙來表示的東西。你有思考過那是什麼嗎。……這不是思考了就能明白的事,對吧?哈哈,確實是那樣。但是,這是自人類誕生以來,一直在不斷思考的問題。而如今也仍然持續着。而且,明白的也越來越多。總之,“進化”這一想法已經誕生許久了。
這時影像發生了變化。男子的視線從鏡頭前移開,看向側面。對來到這裏的人影說話。同時右手放到座位下的開關。
志郎探過身來,對我說道。似乎只能這麼做了。
“果然是電子機械嗎?”
——哎呀,你們關注的應該不是這裏吧。我明白,是這棟MoonTemple吧?如你所鑑,這不過是爲了讓你們過來而製造的物品罷了。即使這麼說,拍攝這段視頻的現在這棟樓依然沒有竣工,因爲這裏面涉及到一些複雜的東西。做出來的結果會是什麼樣的呢?對我來說,是想建造一座凌然屹立在都市中央、完全不同性質的存在——它有沒有如我所願?要是你能認爲“建了一座奇怪的東西”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
“在製冷,也就是說——”
多虧了那個人,志郎才能到這裏來啊。這個可靠的搭檔。
沒錯……那從概率上難以解釋。無論怎麼想,都存在某種程度上的方向性,或者說存在一段時期無法否認流的存在。只能認爲長頸鹿的脖子是突然變長,無法證明鯨魚不是轉眼間就變得體型龐大。如果說是偶然出現了適應性突變,再慢慢擴大,這種變化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顯得過快。在眨眼之間完成了交替。而沒有交替的情況則更爲極端,先前的生物和新生物差異過大而互相殘殺,不久便發生分棲現象。沒錯,就像人和猴那樣。而當然存在這麼想的人。“這個流,如今也仍然持續流動着吧?這樣的話——不走到前端,便無法知曉方向吧?”如此種種。
“……!”
和剛纔一樣重複着。
“總之,只能打開它了——”
……對了,必須要說明一下。但是,怎麼說呢,情況有些錯綜複雜。你可能會覺得有點繞圈子,但也請耐心聽我講完。
我驚訝地轉過身去,志郎指了指牆壁上的開關。
氣體鋼瓶排列的樣子簡直如同武器庫裏的炮彈一樣。不、不是“像”,說不定當真就是那樣。
你被關在這裏失去意識了吧。但那只是效果極弱的催眠氣體所以放心吧。不會造成像樣的傷害。在這之中你首先醒來,並且來到了這裏,這一事實才是最重要的。沒錯,你已經明白了吧。你至少已經超越了被統和機構標記的“偶然”。你或許會成爲統和機構的敵人。
然後屏幕撲哧一聲關閉了。
*
“…………?”
我在箱形圖像上發出了“實行”的指示。
MoonTemple在我死後會被拿來供人遊覽吧。除此之外沒有什麼能短時間提升利潤的方法。你是遊客?或者是承辦活動的人?不管怎麼一開始你不會想到“會在這裏被捲入這種事”吧。但你來了。而且是早就想來了。這種現象也是存在的。雖然無法證明也沒有根據——但確實存在,知曉不應知曉之事而來到必將到來之處的人。而這正是統和機構在尋找的人。統和機構在全世界佈下了吸引他們的陷阱。而這個MoonTemple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本來就不存在其他如此大規模的建築,加之這還是中樞0;Aes1;不允許的東西。
你說這是神的領域?人類歷史上的掌權者無不染指神之領域。但如今已不存在這麼易懂的掌權者或是統治者了。存在的只有系統。而這個系統沒有名字。不過爲了方便也可稱作統和機構。而那就是我的歸屬,同時也是創造者。
正當這時。
我打了個冷顫,吞了口唾沫。
“只是那樣的話,應該不會用這種大塊頭的設備。這地方的系統容量——可以和一個國家打信息戰了。”
解除MoonTemple現階段封閉的密碼是“STAIRWAY 2 HEAVEN”。之後全部封鎖都會解除。就在這個鍵盤上輸入吧。同時這個記錄也會被消除。
“哎,這是——”
男子望向天花板,吸了一口氣。
我爲了衝散湧起的恐懼,開了開玩笑。然後志郎“噗”地噴了一口氣。
志郎低聲說道。但我搖了搖頭。
“——是這樣嗎。”
“具備覺悟者,方可開啓。”
“畢、畢竟,這傢伙爲什麼——”
我在心中對那個人表達感謝。
(多謝了,你也很了不起。)
“我按了按就亮了。”
在昏暗的房間裏,男子獨自坐在椅子上,直視着這邊。這個男子是寺月恭一郎。但有什麼不對勁。
*
我們飛一般地跳入房間內。
我們停下來看着對方的臉,點了點頭。
呼出的氣體白如蒸汽。即使現在是二月,這裏也比外界寒冷。
然後迅速分別站到門的兩側。
我盯着它出神。
志郎嘆了口氣。我也同意他的說法。
“怎麼了?”
“就是這裏了……!”
我自信地點了點頭。
“真會說呢。”
門上貼着寫有“會長室”的金屬板。
“……哎呀,可真到這裏來了啊。你,或是你們——我不知是一人還是幾人——”
“哎等等,志郎——這很奇怪吧……”
我們嗅了嗅空氣,目光交匯。
它們擺放得如同巨石陣一般。再配上冰冷的空氣,感覺就像某處豎有“大路最北端”的三角旗的地方。
完全講不通!
沒道理只說封閉和讓大家沉睡這些事!
“…………”
“這樣的話講不通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我大叫時,屏幕中“寺月恭一郎”外表的那人,和之前不同,在講話途中抿嘴一笑。
“……你不明白嗎?”
他說。
“欸…”
“那個理由,你真的不明白嗎?”
那雙眼睛和之前不一樣毫無光澤——
“——?!”
接着,那首似要撕裂空氣的《Custard Pie》——
鏘—鏘鏘,鏘鏘鏘……
——在我耳旁怨怒般地響起。
在下一個瞬間,我已來到暴露在日光下的荒野中央。
“——這、這?!”
被突然的熱空氣包圍我大汗淋漓。
“這不可能……?!”
在我面前,坐着和剛纔的影像裏姿勢一模一樣、連同座位一起出現的寺月恭一郎形象的人造人。
“很簡單。其實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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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對我的話皺了皺眉。
地板上倒下的人們不再發出聲音,那首荒唐透頂的《Custard Pie》也停下了。
但是我已無法清晰地想起了。
我閉上眼。能看見東西反而會混亂。然後我什麼都不想,將頭腦放空。告訴自己聽不見那轟鳴的《Custard Pie》。我的手指現實中應該還在鍵盤的打字位置上。而我當然會盲打。即使不一個一個注意也能反射性地輸入。
“你不明白嗎?”
真的……這人對心臟不好。
“你是真心說出這些話的。這絕不是什麼戲弄我的。你在那時確實對我抱有好感。但那對我來說只是令人作嘔的事……”
那個身姿漸漸模糊,然後——
“——新刻敬,怎麼又是你。”
“早乙女正美說了什麼嗎。”
但是、但是志郎的那雙眼睛——
這個位置和我剛剛看向顯示器時有相同的距離感。也就是說,縱使這裏是幻覺,我也應該和剛纔一樣坐在臺式機前。雖然我感覺自己是站着的,但這只是在這裏。而我,我的手指仍然——
“真是坦率呢。”
……然後我正在MoonTemple裏跑向上方。
我從頭到尾都被玩弄於他的鼓掌之中?
“一定有的……!”
四周鴉雀無聲。
“——很遺憾,現在還不能打開MoonTemple。”
“哎呀——真是出色呢,新刻敬。無論什麼都很不好的早乙女正美也許只有這一點是正確的。對你抱有好感,就這一點而言。”
吞了口唾液,我將那時被告知的密碼輸入——的時候,突然手腕被抓住,被擰了上去。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竟是如此難堪,我不願知道那樣的事。——不過”
“是的。”
我抬起頭。
我慌忙看向聲音的方向……果然是不吉波普。
不吉波普發牢騷般地問道。
“你‘明白了’呢,委員長。”
我目瞪口呆。
‘不錯呢,委員長。眼睛很漂亮,我非常喜歡你這雙眼睛。’
宮下同學也和我一樣。我不應該對這份情感感到羞恥。而在那之後,我必須好好承受那份情感無法實現的痛苦。
“他說了——至今爲止我都聽漏的話。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但是——沒錯,以你的做派來說,我可能是想讓它消失而把它塞入了另一個人格。然後忘記了它,或許是這樣。”
然後他聳了聳肩,苦笑道。
*
志郎已經抓住我的手,沒有放開。
“我是這麼認爲的哦。畢竟是你。”
這是早已無比熟練的東西。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我一定能做到!
“你、你你你你你也來了?是、是啊,是這樣呢,嗯。”
“————”
我看向歪曲王。
“…………”
他平靜地說道。
“你在那時出現在那個地方,我不得不注意。畢竟你是那時‘那樣說了’。”
我嘆了口氣。
我終於來到了帶有活動裝飾的寬敞大廳。但這裏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直直盯着早乙女正美的臉繼續說道。
“……沒、沒那回事啦。”
“……那、那麼你——所謂的歪曲王,這個現象其實——”
能做到。
“……?”
(——算了算了)
我抿嘴一笑。
我爲了消除不安低聲說道。
“對啊,我是紀律委員長嘛。”
我有點不高興。沒那種說法吧。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空氣將會消失云云固然不可輕信,但我也不想繼續這樣被關下去。
“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已經——不想逃避了。即使簡單宮下藤花,我也想要能夠笑着打招呼。”
“不錯。目前爲止都沿着正確的道路。然後呢,具體是怎麼一回事?”
他也對我笑了。
我環顧周圍。明明應該有什麼,不會什麼都沒有。
歪曲王懇切地點了點頭。
“…………”
他大笑道。
我回視他。
我紅着臉回答道,不吉波普“哎呀呀”地聳了聳肩。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嗯?”
但是——
“沒錯,剛纔的影像並非沒有解釋。但那隻解釋了‘契機’。”
恐怕上面有着什麼吧。那首《Kashmir》的播放意味着“到上面來”。所以我正在前往上方。
“她和你一樣”這句話。
“這是在說你自己的感情嗎?你喜歡竹田啓司的那份感情。”
沒錯,那個黑帽子不是說過嗎。
周圍的人已不再是那些作品的樣子了。這是顯然的現實裏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簡直!你真是不得了啊——”
“不過那是事實。我承認你的感情貨真價實,然後我必須乾脆利落地將其拒絕。”
“變成了‘合作’呢。這幅外表的無名男子,以及我。哎呀,我禁不住想感嘆你爲我創造了這樣的舞臺。真是精彩。”
“知道什麼?”
我和歪曲王針鋒相對的時候,確實說了什麼。其結果就是我回到了現實,但我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已記不清楚了。
我渾身戰慄。
“這可不是你用這張臉該說的話啊。明明借用了他的外表,還說他壞話——”
*
沒問題,能做到!
“但那讓我覺得有點噁心……想到你所做的事,就無法讓我高興起來。所以,我不去想那些。因爲,我……我知道”
那是田中志郎。
早乙女正美容貌的那人瞪了瞪我。
“你來幹什麼?你來這裏是有什麼目的的吧?”
沒有光,即是其他東西映出的影子。影子是沒有光的。而這裏卻有光,也就是說這纔是——
“你的眼睛——你明明在這裏,爲什麼眼睛裏有光啊?!”
但是我並不是無計可施!
“我說現在。現在我仍然——沒錯,沒有徹底明白。仍然痛苦着。”
“你說了——‘你明白嗎,這種心情’。這是在你殺害霧間凪之後。我不願明白,就那樣回答了。之後挑戰你的時候,你又說了——
……攀上巨大階梯之時,我已難以回想起。
“我至今爲止都沒和男生交往過。並不是討厭男生,而是沒那個緣分。所以——所以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是的,可愛呀喜歡呀之類的詞語,我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我說。”
“嗬哦……?”
我“呀”地一聲嚇得跳了起來。
他說道,滑稽地嗤嗤笑着。
我驚訝地睜開眼,面前是一直在我旁邊的男生。
“沒錯。我就是歪曲王的‘本體’。”
“志、志郎,你……你的眼睛”
對我來說一定能做到!
然後他說。無比沉穩、帶着威嚴、以如他名字一樣的口吻、莊重地說道——
我身後突然傳來這個聲音。
我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原來如此。”
這句話。”
“你、你那是什麼說法啊?”
我有點生氣。但是,這是我注意到了不吉波普太陽穴頭髮的陰影裏,有一條黑色的線。
那是血跡。
“……!你、你受傷了?!”
“不是什麼大事。血已經止住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但這傷口的意義讓我深思。他是和什麼東西戰鬥了啊……?
“不、不要緊吧……?”
我提心吊膽地問道。
但他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望向天花板。
“……似乎還在上面。”
“欸?——暗室之類的?”
“像是那樣。”
不吉波普飛快地前進,跳上放在角落裏的展覽品上。然後,咚咚地敲響天花板。
“沒錯,這裏有一個空間。”
“在、在那裏嗎?歪曲王!”
我在胸口攥緊雙拳。
“誰知道呢。別抱有終於到達了之類的期待哦。”
不吉波普一邊說着,一邊在展覽品上來回踱步觀察者天花板。
“——在這裏。”
他說話的同時手腕迅速地活動着。這是在幹什麼?在我這樣想之前,天花板發出一陣響聲,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
“到底怎麼回事啊……?!”
“嗚嗚……”
“——啊!田、田中同學?!”
“曾經,有一個少年。
“但他卻是世界之敵。
“————”
“現在我明白了。大概是你所說的‘渡過難關’吧。田中——你喜歡直子嗎?愛慕着她嗎?”
不吉波普突然把頭歪向另一邊,我也看了過去。
“新刻敬,你——”
“————”
據我所知,歪曲王能夠將人的精神趕到“另一個世界”。但這能力對不吉波普有效嗎?
……我一往上走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氣。
我啞口無言。我不明白他說了什麼,但我能夠確信的是,田中確實是“他本人”。
“田中志郎是發生了什麼讓你誕生的?你自己認識到了嗎?”
“是這樣吧?歪曲王,你從田中志郎裏‘出來’是最近的事。或者說是你誕生不久吧。莫非,是在今早田中志郎來MoonTemple的那個時候?”
但是——
“…………”
田中一言不發地看向這邊。
歪曲王——終於把他的形象展現在我的面前。
“是冷卻系統。因爲會產生高熱量吧。”
“…………”
“……你也要來嗎?”
“所以你還無法靈活運用能力,犯下失誤讓佐拉吉出現。那可真是相當危險。你也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了吧。”
“不是這樣的吧?還沒到那種程度。而在其死後的現在也是那樣。直子傾心於你,而你卻不知如何看待她,直到她永遠離開了。你們繼續交往的話,會變得兩情相悅也說不定。但已經沒有可能了。田中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創造了你,但那,沒錯——”
“————”
田中一言不發,依然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無所行動。
‘在考慮別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吧’
而不吉波普低語道——
“新刻學姐——學姐你應該明白的。”
對無法平靜的我,田中說道。
二人同時說道,我更進一步,
“你要如何,不吉波普。還是要和我戰鬥嗎?”
“可、可是——可是田中”
但我聽說過一件事。不吉波普一旦盯上了誰,便絕不饒恕,這樣的傳說。不管那是女生還是有什麼別的情況。
“田中同學,哦不歪曲王先生……有一點很可疑。你說的話有偏差——”
不吉波普耳語般說道。
那裏有一個少年。
“……什、什麼意思啊?你們,在說什麼啊……?”
“什、什麼啊這是?——空調?”
我用盡全力點了點頭。
而不吉波普,恐怕確實如傳說那樣精通“殺戮”吧。
那是我的學弟田中。剛纔和歪曲王說的以前那件事裏也是我的同伴。
“…………”
“——原來如此啊。”
我一口氣講完。
我不自量力地擠入二人之間。
“原來如此……”
我無比亢奮。
“就是說電腦之類的機器,這一類東西嗎?”
歪曲王皺了皺眉。
“是什麼?”
“渡過難關的你應該是明白的。明白這是必要的事。明白人們的心中留有太多白費的歪曲。”
——立刻?那是什麼意思?
這說的是之前的事件裏犧牲的直子?她喜歡着田中,而他卻難以接受這份感情——
“好、好厲害!這樣就可以去了吧!”
“你是這樣知道我的啊。因爲以前一同戰鬥過,所以當然認識我。是吧歪曲王。”
“這個少年自身並非有什麼不好。
“不,這是——”
明明這麼冷,我卻感到背上流過冷汗。
我不知該向他說什麼。但這就是現實。不會像幻覺那樣爲了方便而變換場景——。
“這不過是‘實驗’而已。目的是確認如何治癒人們內心的歪曲,而且不是靠外界給予,而是靠他們自己的意志來治癒。擊中一大羣人,再讓他們失去意識,這在理想不過了。如果實在普通的市區進行的話,就會連續發生事故吧。但在如今的這個MoonTemple裏,即使失去意識誰也不會受到傷害。”
“因爲是這樣吧?直子死去了,這十分可悲,然後田中非常痛苦,所以——所以這份痛苦變成什麼了呢?你說過吧,‘必須將一切痛苦化作黃金’——但是田中志郎的痛苦怎麼辦呢?”
我瞪着他這麼說道,他皺了皺眉。
“欸?”
“…………田、田中”
“正是這份罪惡感呼喚了我。必須要回應她的感情,這份念想化爲形體,誕生了能力。她經常對田中志郎這麼說——“我感覺你很了不起”之類的。所以正是要變成那樣。”
田中——不,歪曲王終於有了回應。
他問。
“似乎是,安全出口。大概不是寺月恭一郎自己設計的,而是之後建造的人加上去的吧。”
我扯着嗓子喊道。
“……十分出色,真的。”
我猛然醒悟。
“所以不管什麼不成熟,我在此處已無法退卻。不然將會踐踏‘她’的意志。所以我無論路途如何漫長。”
“你們等一下!”
這兩人碰撞之後,誰將無法戰鬥一目瞭然。
“——是啊,我明白。”
“學姐——”
“————”
我目瞪口呆。他說什麼?剛剛,他說什麼了……?
但不吉波普嘆了口氣。
“等——等等啊!”
“不清楚。反正這和中心問題沒關係”
“————”
“是、是本人吧……?我該不會還在幻覺裏,不會這樣吧?”
“田中志郎被根深蒂固的罪惡感所糾纏。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
不是嗎?”
他說道。
然後,
“那當然!”
這次是不吉波普沉默了。
“田中——”
我無法理解情況,看向互相瞪着着兩人。
“這就是你的能力嗎,歪曲王。該如何稱呼呢。抽出人‘隱藏起來的歪曲’的能力——與人精神共振,然後將其中一部分放大的能力嗎。而且能同時作用於數百人呢。立刻就這樣做相當出格呢。”
每一位都十分認真。完全是動真格的。
“——那正是你的‘歪曲’,歪曲王。所以,對你只能這麼說:
——那是摺疊式樓梯。
我大聲喊道。
歪曲王沉默了。
在我慌慌張張的時候,不吉波普平靜地說道。
“欸……”
“…………”
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嘶啞不清,但想要說的話,我都說了。我想。
“我無心傷害任何人。受傷的是大家。大家只是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傷痛。我所做的事不過是向其指出罷了。絕對沒有想要操縱他人,或是藉此增殖的想法。”
“——‘指出’嗎。”
“因爲他對‘活着’有着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根深蒂固的憎恨。即便如此,如果他就這麼生活下去的話,或許可以什麼都不發生,就這麼正常地活下去。
“但因爲命運的惡作劇,他邂逅了‘食人者’,從而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
“他自身化作了‘食人者’。
“怪物是單純地因爲生存條件而殺人,但他卻連沒有像樣的理由,只是不斷殺戮着。對他來說沒有終點這一想法。
“如果他還活着的話,一定會找到‘無可挽回之物’,從而毀滅這個世界吧。
“……然後,有一個少女。
“她能看見人的死亡。
“這本身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能力。向醫療系統或是危機應對等方向發展的話,說不定會有很大的用處。
“但她把‘死亡’想成絕對的東西了。
“她想收集人的‘死亡’,用以創造某種龐大的東西。
“她認爲那是‘突破’人類界限的東西。
“接近絕佳之物,便沒有活着的必要了。她站上了這樣的立場,從而成爲了世界之敵。
“爲了讓‘死亡’不再可怖,從而需要重做人心,她想到了這種地步。
“……兩位都成爲了我的敵人。對他們來說,很遺憾,並沒有其他道路。而對我來說,除了爲了不讓他們更進一步而將其‘切斷’之外,別無他法。”
——他淡淡地說道。
我對他的這些和與現狀毫無關聯的長篇大論糊塗不已。不吉波普到底想表達什麼?
歪曲王一臉詫異。看上去無法理解他說的話。但不吉波普平靜地繼續說。
“的確存在。除此之外沒有前進之處也沒有未來的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這一事實,對他們來說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無法確定。或許這對他們來說其實無所謂。或許他們只是某種可能性擁有了形體顯現在這個世界上、並無主體的存在。我也是這樣。但是——”
不吉波普直直地盯向歪曲王。
“但是,你是如何呢?”
他回來了。他戰勝了歪曲王。
懸崖的對岸是歪曲王。
我不假思索地後退一步。但不吉波普仍站在那絕險之地。
“還是選這個吧?不吉……”
“……欸?”
“——新刻學姐。”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發言,歪曲王眨巴着眼。
然後背後傳來了啪咻的聲音。
不吉波普平靜地繼續說道。
語氣雖然平淡,但那些話語卻如同尖銳的刀一般刺入對方。
“……你想說什麼?”
“——學姐,在那個鍵盤上輸入密碼,輸入羽原看到的,那個密碼……”
“——那種事我不知道啊。但是、但是直子一直都說:
“沒、沒事吧?!”
歪曲王不客氣地說道。
“——那、那個密碼”
然後他說出了一個字母與數字的組合。記住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我一次便熟記下來。
嘶—,我吸了一口氣,然後徐徐地看向鍵盤輸入了“STAIRWAY 2 HEAVEN”。
這一瞬間歪曲王銳利的目光剛一看向這裏,我和不吉波普便來到了深不見底的陡立懸崖邊。
我按他所說的跑進房間裏,奔向那個帶有鍵盤的計算機。有一個男生倒在那裏。大概就是那個叫“Yuyuan”的吧。我把暈厥的他推到一旁,在鍵盤前坐了下來。不知爲何屏幕裏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在講話,我無視了。
(插圖P285)
——正當我以爲他要一把抓住臉的時候,他咔地一聲倒了下去。
然後舉起右手,緩緩移到臉部前方。
聽到他這麼說,歪曲王沉下臉來。
“欸?”
“學姐你怎麼想呢?”
我感動不已。電腦的畫面切換了,似乎是什麼列表的東西開始顯現。然後那裏註釋着“選擇你喜歡的曲子吧。”
我蠢蠢地回答道。
“哇…?!”
但不吉波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一邊說着一邊回過頭。
“空氣調節設備又開始運轉了……!”
“更準確地說,”
……鋼絲不知何時已經連向了對岸,而他正是立於其上。
——說的時候十分開心。真的很開心。我一直,都有點羨慕能那樣說出口的她。所以,所以她一定,喜歡上別人卻十分害怕,不會抱有罪惡感。至少,怪罪那個人之類的想法完全沒有——我堅信。我能說的就是這些。”
不吉波普的手複雜地活動着,他向那裂開的虛空踏出一步。
“爲何如此認爲?讓我成爲同伴,你爲什麼沒有這麼想過呢?”
“…………”
“你爲何要認爲自己如此‘罪惡’呢。你所做的事,就那麼不好嗎?你不也說過你沒有傷害任何人嗎。把人們封鎖在這棟大樓是你嗎?讓人們沉睡的可是嗎?不是吧?那麼你爲什麼要認爲自己是‘敵人’呢?”
“……不、不是敵人,你,想這麼說嗎……?”
“‘她’——恨着田中志郎嗎?作爲她的朋友,你應該知道吧。是怎樣的呢?”
我反射性地衝向他。糟了,下面是懸崖——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懸崖已經消失了,我又回到了MoonTemple裏,跑向了就那樣倒下去的他身旁。
“田、田中——是你嗎?”
“明白了!”
我也一樣。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敬,我有喜歡的人了!’
(插圖P284)
“——!”
“——什麼意思?”
“……而你的靈活性,在於你確信之深,也意味着你的迷惘。但這世上並不存在毫無迷惘之人。如果有的話,那人已對這世界絕望了。而你不是那樣。”
“——那、那種”
“…………”
“我、我在。”
“…………”
終於,他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而我只得茫然地守望着這一切的發展。真是無能的旁觀者。我不得不這麼認爲。但是——
“你剛剛說過‘無論路途如何漫長’。換言之你已經做好了覺悟。縱使有何阻礙,應對心緒,則有靈活性——”
“啊……!”
他痛苦地呻吟道。看到那副柔弱但又勇猛的表情,我猛然醒悟。
不吉波普向前,踏出一步。
對我所說的話,歪曲王沒有任何反應。
夜空的羣星似要墜落一般閃耀。
不吉波普也不再前進,飄在空中。
我剛想着“掉下去了!”的時候,不吉波普稍稍下降後,便停在了那個位置。
我呆張着嘴彎下腰坐着不動,歪曲王卻看向了這邊。
“是的。如你所言。”
“這個‘實驗’——你並不打算就此收手吧?你沒有想過就這樣給它畫上句號,不是嗎?”
我發出一聲驚歎。同時,隨着咚咚的運轉聲,設在這間暗室牆壁上的捲簾窗戶開始打開。
——被送到了異世界。
我欲言又止。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自動說出來了。
“那麼不好過嗎?田中志郎,你就這樣認爲‘自己是個壞人’嗎?那你應該打倒的對手,怎麼想都不會是我啊。”
“——那、那種事……!”
但是,此時已經沒有黑帽子的身影。
“不不,你一直都把我看做‘與之爲敵會有危險’的人。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我回過頭,巨大的箱形計算機閃着電火花,放出濃煙。
這麼一問,歪曲王看上去十分不解。
然後繼續了剛纔的話。
“哇啊……!”
歪曲王擺好架勢。但比起這個,他更在意不吉波普所說的話。
“我想你應該明白,在這裏受傷現實中也會受到一樣的傷害。落下去的話你就沒救咯。”
“那麼——你現在只是有些許執意。就此結束的話,也不會那麼依依不捨吧?”
然後我剛一聽到“嗡”的低沉聲音,空氣便緩緩開始流動。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放晴。正在下沉的火紅夕陽,幾乎水平地向房間內投射來赤紅的光芒。
“…………”
歪曲王依舊一言不發,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