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5萬 字
『人是爲了什麼而憤怒?無人能真正理解這一點,而在憤怒之時,人除了推翻一切前提之外,別無他法。』
——霧間誠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黃昏時分的車站前,人羣熙熙攘攘、嘈雜不堪。
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的鳥羣突然飛抵上空,無數重疊的尖銳鳥鳴聲「嘎——嘎——」地在十字路口喧囂迴盪。
那是些椋鳥。
在這些鳥類看來,人潮擁擠的繁華街道反而是天敵較少的安全地帶,因此它們往往傾向於在日落前成羣結隊地聚集於此。
這種噪音騷擾早已是家常便飯,行色匆匆的路人們事到如今誰也不會再去刻意理會。
正因如此——在那片嘈雜聲中,混雜着一種異於往常、如同指甲抓撓黑板般令人不適的怪笑聲,卻始終不曾被任何人察覺。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妖精們騎在鳥背上,響亮地傳出陣陣嘲弄的笑聲。
聽到那個聲音的人,會在潛意識裏莫名地煩躁起來,甚至會對走在身旁的人產生一絲無名怒火。
(這傢伙避讓得怎麼這麼慢?差點就撞上了吧。)
(別老是往我這兒瞟,那眼神渾濁得讓人噁心。)
(香水味真沖鼻啊。)
(別把包甩來甩去的。真是不顧他人感受的蠢貨。)
(別在路中間磨磨蹭蹭地走啊。慢吞吞的傢伙給我滾到邊上去。)
隨着衆人的不快感不斷攀升,半空中一隻接一隻地誕生出新的妖精。
看來,人類的焦慮愈是增長,它們的族羣便愈發壯大。
「必須匯聚起來。」
黑帽子的指尖點出的瞬間,異變也隨之爆發。
「然後去瞄準其他那些比你更膽怯的傢伙,將焦躁感一吹而散吧。」
黑帽子身形搖晃着,俯瞰着整座城市。
那聲口哨在街道上流淌開來——人們緊繃的臉上隨之發生了變化。
「嘖,這古怪纏人、令人忌憚的口哨聲——」
就在妖精們陷入混亂、四處翻滾掙扎之時,黑帽子依然動作輕快,淡然地將它們一隻接一隻地釣了上來。
「怎麼樣!這下我們要將你徹底吞噬、不吉波普!」
「哇啊啊啊!」
些許的困惑、伴隨着鬆弛——一種索然無味、覺得萬事皆愚不可及的,帶着羞愧感的疲憊感緩緩蔓延開來——揪住他人衣襟的手也隨之鬆開了。
「畏縮吧、焦灼吧、狼狽不堪地陷入慌亂吧。」
面對動搖的妖精們,黑帽子僅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一副似在裝傻、又似在無奈,難以言表的左右不對稱神情,開口道: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它在人羣的腳下穿梭,鬼鬼祟祟地隱藏着行蹤,試圖不引人注目,但黑帽子的目光卻完美地追蹤着它的動向。
鳥羣一旦失去了攻擊目標,支撐那股衝動的「模具」也隨之瓦解,它們恢復了原本的野性習性,朝着繁華街道的各處飛散而去。
所有的突起都是專門爲了刺穿對手並將其撕成碎片的武裝之臂。
妖精們的尖叫聲轉瞬間便被鳥兒刺耳的啼鳴徹底淹沒,隨後——消失殆盡。
「嘻嘻嘻嘻嘻」
「………… 」
「住手,快住手!」
「去感受不安,然後吞噬不安。」
「哎呀——我還以爲,像你們這種存在於傳聞中的傢伙,理應更瞭解我纔對。」
那樣子,就彷彿在說——同類的氣息,是可以感知到的。
「啊?你在說什麼?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僅僅是因爲肩膀碰撞之類微不足道的理由,爭端便開始了,而這份「不安」也隨之在周圍圍觀的人羣中蔓延開來。
那句話彷彿是個信號,妖精們被一個接一個地、從邊緣開始、從鳥背上「譁」地一聲被剝離了下來。
聽到這句話,妖精們騷動起來,顯得惶惶不安。
隨之而來的,是妖精們「嘭、嘭、嘭嘭」地接連不斷增殖。
就在這股膨脹之勢看似已無法阻擋之際——
對方僅立足於從大樓屋頂伸出的天線塔頂端,像個平衡木偶般搖搖欲墜地佇立在那裏。
「這、這是什麼?」
當那笑聲迴盪時,人們的面容逐漸變得險惡。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口哨聲。
「不能像這樣四散各處。」
那是瓦格納《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 」
那傢伙並沒有瞪視妖精們,而是帶着幾分自暴自棄的目光投向虛空、正吹着口哨。
「是誰在演奏?」
「搞什麼啊,我到底在較什麼勁,真沒意思」——類似這樣的語氣,隨着那聲口哨擴散開來。
妖精們紛紛從鳥背上躍下,在半空中開始集結。
「對、對了——我聽說過。」
「其名爲——」
在那道視線的盡頭,有一隻倖存的妖精正慌慌張張地逃竄。
「這是什麼曲子?」
「呃啊——是不吉波普(
Boogiepop
)!」
因此,一旦被吊起、被孤立、變得無依無靠——它便會隨之雲散煙消。
他開口問道。
「可是——這副身軀如此龐大,實在太顯眼了——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那羣密密麻麻的怪物,朝着那塊除了突起物以外顯得臃腫而柔軟的肉塊,一擁而上。
「救——」
充斥街道的鳥鳴與嘲弄聲中——混入了一絲異樣的雜音。
那些怪物們咆哮着,朝着搖曳不定的黑帽子猛衝過去。
頭戴一頂筒狀黑帽,全身裹在黑色斗篷裏,斗篷深處露出的臉龐白得異樣,唯有那抹黑色的脣彩顯得格外突兀。
「據說存在着那樣一種東西,會在那個人最美麗的時候,在變得醜陋之前,將其殺掉。」
到那時,人們是否會陷入永無止境的焦躁中,淪爲供這些東西持續吞噬的「不安」餌料?
「沒錯,怕吧、儘管怕吧,再多打幾個寒戰。」
如果它們就這樣無止境地擴張下去,終有一天會覆蓋整個世界。
在街道上空盤旋的鳥羣從妖精的支配中解脫出來——它們保留了些許殘存的本性,在面對懸浮於空中的那團「不安」的聚合體時,所能做出的選擇只有一個。
「要是被看穿自己在膽怯、就會被盯上,然後被別人喫掉」
「不安即是力量,不安即是生存的意義」
「是從哪裏傳來的?」
「哼,只會到處亂竄——不過,既然你除了亂竄別無他法,那落敗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妖精們的聲音變得愈發尖銳,最後幾乎像合唱一般齊聲吶喊道:
「不、不行。」
「救——」
不安這種情緒,本身是無法獨立存在的——只有當恐懼的對象這一「模具」存在時,它纔會變得具體。
然而——本以爲處於立足不穩之地的黑帽子,在下一瞬間便縱身躍向了另一棟建築的頂端,怪物的衝撞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躲開了。
那些以「不安」爲食並不斷增殖的東西,早已超越了受某種意志操控的範疇,正逐漸演變成一種獨立的、全新的『存在』。
那景象就像是被看不見的釣線釣起、從水中甩向空中的魚。被吊起的妖精被迫遠離了同伴,也遠離了作爲能量來源的人類,陷入了孤獨——隨後,它們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不見。
「要被喫掉了,會被喫掉的!」
「嘻嘻嘻嘻嘻」
然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宛如章魚又似海膽般的怪物,全身伸出無數分不清是觸手還是尖刺的突起,那模樣簡直就是被害妄想與推卸責任心理的化身。
「嗚、哇啊啊啊!」
原本高聲的吵鬧化作了嘆息,高舉的手臂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必須緊密團結。」
「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啊。『要是被看出來在害怕,就會被盯上,然後被別人喫掉。在那之前,先下手爲強把對方喫掉』——現在的你們比誰都恐懼,而且那份恐懼已經徹底暴露無遺了——」
吹奏者正半帶強硬地吹奏着一首與其演奏方式極不相稱的曲子。
「嘻嘻嘻嘻嘻——」
〝──〟
「在那之前,就先把對方喫掉吧——」
終於,在街道的一角,肢體衝突爆發了。
妖精們環顧四周,發現那傢伙——根本沒有藏身的意思,正堂而皇之地現身於黃昏的天空之下。
「其名爲——死神」
就在這時,黑帽子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人們的爭執不斷升級,最後甚至驚動了警察,然而警察只是在聲嘶力竭地吼叫,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 」
「噫、噫噫噫噫!」
他說道。
怪物放聲大笑。
「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呼——的一聲,一陣凜冽的寒風颳過。
當風止息時,那黑帽子的身影也從黃昏的天空中消失了。
*
府名井柚純一邊走在補習班的樓梯上、一邊思考着,
(可是——這樣一來,進入統和機構似乎已成定局了……)
一邊望着前方拉着她走的雨宮美津子的背影,心中按捺不住那份困惑。
(什麼?要我去打倒霧間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叫雨宮的、我記得應該是統合機構裏相當強大的合成人吧?連她都輸給了那個不良少女?而且聽起來,還是在有古嶋俊輝助陣的情況下——)
完全無法理解現狀。
柚純本身也正爲如何對付礙事的霧間凪而苦惱,如果已經沒必要再躲躲藏藏,她倒也不排斥直接對決——然而,一想到之前見過的、那傢伙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壓倒性的巨大「不安」,她心中仍不免遲疑。
能否將其掌控,確實存在無法預測的一面。
但是——
(事實是隻能放手一搏了——這或許也是個好機會,讓我試着全力施展那些此前一直有所保留的手段——)
就在柚純思緒紛亂之際,雨宮突然停下了腳步,
「喂——你,能感知到霧間凪的位置嗎?」
對方開口問道。
「誒?」
「你能感受到人們的『不安』吧——現在,這所補習班裏的人幾乎都昏過去了,除了霧間凪以外應該沒有清醒的人了——你能感覺到嗎?」
經他這麼一說,柚純試着集中了一下精神……隨即,很快便察覺到了那種異樣的感觸。
「嗯——那傢伙的位置確實暴露無遺。就在上面這層……靠建築邊緣的地方。」
「好……就在空調機房附近。原來如此,算準了我首先會去消除肥皂泡,所以在那兒守株待兔嗎——原來如此……」
雨宮那張仍殘留着電擊影響的面孔,正一下一下地痙攣着,她開口問道:
焦糊味之類的感官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那股恐怖至極的熱量,化作壓倒性的業火,彷彿要將柚純的一切焚燒殆盡般逼近。
這種感覺對凪來說,並不是——第一次。
凪也開始隱約抓住了事態的全貌。
是末真和子。
(不過,要把這些細節一一解釋給雨宮聽也挺麻煩的——看來只能就這樣硬着頭皮上了——)
凪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飛了身體尚未痊癒的雨宮美津子。
那光芒穿透了皮革連體服、正熠熠生輝。
那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咕、嗚嗚嗚 ……! 」
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向前走去——這時,一個肥皂泡從眼前飄過。
(兩個人——是那兩個人嗎。那是——叫府名井柚純的女生吧。聽說她是這所補習班成績頂尖的學生……原來如此)
〈
Rolling Anxiety
〉——府名井柚純的這項能力,就連她自己也難以言明是否已經完全掌握了其本質。
由於被凪的奇襲嚇到,她在反射性之下,瞬間就完成了發動。
正當我納悶發生了什麼時,緊接着傳來一聲如野獸咆哮般的怒吼——隨後,府名井柚純像是被這股聲浪推出來似的,從走廊另一頭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眼看着柚純逃向樓梯對面,凪轉瞬間便追了上去。
(瓦爾普吉斯——)
是打算抓住她、還是——連凪自己也不清楚。
「雖然沒試過——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府、府名井同學?」
凪並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陷入這種情緒,但她隱約能推測出,這一切皆是拜剛剛從眼前逃走的府名井柚純所賜。按理說,她本無意去爲難那個似乎是被雨宮強迫協作的柚純——然而,此刻她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早已衝破了理智的束縛、根本無法壓抑。
(如果府名井是 Limit 的「殺手鐧」……那她身上應該藏着相當程度的祕密……)
她將其定義爲「不安」的東西,實際上僅僅是因爲能力覺醒時,她自身正被強烈到極點的焦慮所支配,這種認知投射在了能力之上,並非對其本質的準確把握。
她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雙眼圓睜,眼球在眼眶中不安地微微震顫着。
這也是利用雨宮美津子大意心態的戰術,凪預判
Limit
因爲防禦力過高, 反而會對周遭的此類警戒變得遲鈍。
或許,這僅僅是柚純被迫順從了某種即便對她而言也超乎想象的高維「流向」,在被其吞沒後的必然結果——但無論如何,柚純都成爲了這世上第一個窺見霧間凪那「魔女之鍋鍋底」的人。
所以——她在最根本的地方、並未察覺到那個錯誤。
(可是——霧間凪那股「不安」的強烈程度,還真是如往常一樣——)
隨着柚純不斷靠近,她內心的恐懼似乎也隨之劇增。
然後,凪轉向柚純,
她正要收回視線——就在那一刻,她察覺到了異樣。
──而這一幕,正以影像的形式呈現在霧間凪手中的便攜終端上。
她的話語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露了出來。
而且,由於反應實在太過強烈,實際上她無法感知到其確切位置。
那已經不僅僅是停滯了。
如果讓她用手槍瞄準,那精度絕對會射偏。
她正要開口。
但是——就在那一刻,柚純已經全開了能力,果斷髮動了引爆「不安」的「(
ignition
)點火」。
凪正從樓上垂着繩索,像鐘擺一樣藉着慣性猛衝進來。
*
和剛纔一樣。
那火焰過於劇烈、以至於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柚純以爲自己「停滯」了對方的精神,實際上卻只是在將其「熬煉」得愈發濃縮。
而且,這種作用在被認爲擁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力的霧間凪身上,究竟會以何種形式呈現——柚純幾乎沒怎麼深思,就動用了它。
我正氣喘吁吁地爬着樓梯,上方再次響起了巨大的動靜。
(不對——窗戶爲什麼是開着的?剛纔爲了讓燒津芽依呼吸新鮮空氣,我才特意打開的吧?這麼高樓層的窗戶,爲什麼會被人打開?)
所以——只能這麼做。
「——啊?」
凪身上的〈
Rolling Anxiety
〉已經解除,浮現在全身的紋章正漸漸隱去……然而,浮現在心頭的激情卻並未離去,劇烈的憤怒緊緊攫住了她。
她「啪嗒」一聲、癱坐在地——緊接着,便不顧形象地連滾帶爬,拼命逃竄。
第一次是父親去世的時候,而第二次是——
近乎一聲絕叫、從凪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這種時候就算已經陷入意識停滯狀態也不奇怪吧——)
「炎之魔女」這個異名,彷彿已不再是某種稱號,而更像是她真正的名諱。
「喂,你這傢伙——」
正如蓋上壓力鍋的鍋蓋,即便看不見內部,其中的膨脹也只會進一步加速。
「細節並不重要——總之,既然要偷襲,就該從那傢伙的死角發起進攻——能從樓下直接貫穿地板發動突襲嗎?」
果不其然,那兩人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處於對方的嚴密監視之下,正毫無防備地在走廊裏行進。
「不,只有在需要對目標施加催眠並進行洗腦時才那樣。那種情況必須一對一才能做到,但如果只是想讓對方停下動作,並不需要對方意識到我的存在——因爲那不過是點燃一把『火』而已。」
這種激情,她過去曾經歷過兩次。
(那是我的位置——看來府名井能夠感知到我的存在。既然無法躲開她,那麼我能做的只有——)
就目前所見,似乎是雨宮在強硬地拽着她走。而柚純不時地瞥向天花板,從那視線中可以推測出的是——
當她再次回頭時——已經太遲了。
柚純施展出能力——或者說能夠施展出能力,僅僅維持了那一瞬。
那也是因爲霧間凪的決斷與行動實在太過果決迅速,完全沒有留給雨宮美津子和柚純胡思亂想的餘地。
「你……究竟是什麼人……」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他媽在耍我嗎 ……! 」
心中的「火」被吹得愈燃愈烈,霧間凪的身體猛地一晃,大幅度地傾斜——隨後、
「噫——」
「府名井,你這傢伙……難道只有在和對手正面對峙時,才能發動能力嗎?」
(譯註:在不吉波普系列的外傳小說《瓦爾普吉斯的悔恨(ヴァルプルギスの後悔)》中,霧間凪被捲入「魔女戰爭(炎與冰魔女的宿命對決)」,關乎「未來應由誰來決定」的爭奪;凪不僅自身深陷其中,也將織機綺等與她有關的人一併捲入了這場圍繞命運與可能性的衝突。最終在被魔女之火焚盡又凍結的未來盡頭,霧間凪以遍體鱗傷的意志奪回了「尚可以選擇的明天」,也讓自己的『正義』終於不再只是孤身燃燒,作爲「真正的炎之魔女」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奪回了未來的可能性)
「——開什麼玩笑……」
「好嘞——」
在那裏,只剩下與無底深淵般的黑暗相同的質感。
緊接着——她的全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奇詭之紋路。
她漫不經心地順着看去, 只見它正向窗外流瀉而出。
而是劇烈燃燒着的、彷彿要吞噬萬物的狂暴。
「咕、嗚嗚嗚——」
只能隱約感覺到那團模糊的球狀氣息,推測對方大概就在中心位置。
雨宮拽着柚純,開始沿着空調機房下一層的走廊向前走去。
她的雙腳蹬向地面,朝着逃跑的柚純追了過去。
凪已經做出了決斷,並付諸行動。
凪在剛纔戰鬥時,已隨手在各處貼上了小型監視攝像頭。
猝不及防之下,「
Air Bag
」空氣控制沒能及時跟上,雨宮正面承受了這一擊,被狠狠地撞在了牆上。
正因如此,燒津芽依纔會「進化」到讓本不該存在的妖精具現於現實,甚至在學生之中,已經出現了喪失理智、陷入暴走的犧牲者。
據說全身遭受重度燒傷的人會感到足以凍死般的寒意——而那如利刃般刺骨的嚴寒,正正面斬斷了柚純的勇氣、願望與毅力,將她所有積極的念頭悉數抹殺。
凪……不,是那個僅僅長着一張凪的臉的「某種存在」,正對着柚純發問。
……此時的她還未曾料到,正是這份毫不猶豫,將在未來把她逼入絕境。
就在她探出身子的那一刻——在那裏,另一個人正抱着已經脫力的府名井柚純、朝這邊看過來。
*
緊接着,那雙眼猛地瞪大,圓睜着直勾勾地瞪了過來。
她所感知到的那種「焦灼感」,以及她自以爲掌控着的「火」,究竟是精神層面的產物,還是 伴隨生命這一複雜而奇怪的化學反應而產生的物理現象,關於這一點,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分辨。
再多一秒,她的精神便會徹底崩潰。
凪的身體,搖晃着、傾斜了下去——
我一開口、她便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一般,猛地緊緊抱住了我。
她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後槽牙卻咬得咯咯作響,顯得格外詭異。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雨宮老師呢?」
即便我開口詢問,她也毫無反應,甚至不曾看向我,只是凝視着虛空、如囈語般說道:
「救救我——百合原同學……救救我……」
她只是這樣,用纖細微弱的聲音哭喊着。
(百合原,是指……前陣子失蹤的、我們高中的那個百合原美奈子嗎?)
我正茫然失措時——走廊那頭又出現了一個人。
是霧間凪,臉上帶着這世上最恐怖的、憤怒至極的表情。
「………… 」
面對啞口無言的我,凪的臉部肌肉瞬間抽搐了一下,但緊接着便呵道:
「讓開——離那傢伙遠點。」
她用低沉有力、透着威懾感的嗓音,下達了那樣的命令。
「誒?」
我不禁看向柚純。
然而她已經失去了意識、癱軟在我的懷裏,一動不動。
「誒——」
我陷入了困惑,不知該如何是好。
眼前的府名井柚純極有可能是陷害藤花的元兇,而霧間凪則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我欠她的恩情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是——)
而隨着百合原美奈子這個名字的出現,殘存的那一絲剋制力也徹底崩斷了。
我反駁道。
「直子也是……都是因爲我……如果我能更……直子她……明明那麼……」
我制止了炎之魔女。
那是凪正和一位名叫紙木城直子的女生在校庭角落閒聊的時候。
「——啊?你說什麼……?」
(這女孩究竟是怎麼回事——末真和子……)
沒錯——我以前曾見過。
我沒有理會,而是問道:
「你這傢伙……!」
凪用簡短的話語威懾道。
我們兩人佇立在原地、像年幼的孩子一般毫無防備地抽泣着,淚流不止。
凪語無倫次地呢喃着,淚水從他的雙眼中奪眶而出,止不住地滾落。
恐懼歸恐懼,但該傳達的話必須說出口——我心中存着一種奇妙的決絕。
「你現在顯然不夠冷靜……你把府名井同學逼得太緊了。雖然我不知道這孩子和雨宮老師究竟打算對你做什麼——」
甚至可以稱作是凪無能爲力的象徵。
凪的面部肌肉僵硬地扭曲了一下。
「讓開。」
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那個不可思議的銀色少女曾說過的話。
「…………! 」
「———— 」
「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是那種只會憤怒發狂、不分青紅皁白地將看不順眼的對手徹底擊潰的粗野之徒。」
她的手也脫了力,原本緊緊揪住我衣襟的地方,不再是推搡的角力、而像是垂掛在其上一般。
凪飛快地衝下樓梯、一把揪住末真和子的衣領,將其整個人提了起來。
但是——如果真那樣做了,我一定會後悔。
凪的頭垂得越來越低,最後她低着頭,整個人頹廢的埋進了我的懷裏。
凪走下樓梯,向我們逼近。
但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慰她、還是僅僅在傾訴自己的心聲,我就如此——
那位紙木城同學也和百合原美奈子一樣,在最近變得行蹤不明瞭。
「你——你——你以爲你懂我什麼……!」
即便被勒住了脖子,末真也依然毫無畏懼地直視着凪的雙眼,目光絲毫不曾躲閃。
是否害怕,根本無關緊要。
我也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竟然敢說那種話——你以爲你是誰啊……!」
我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所以說,並不是不行啊——」
「別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
從蒼白中——如同一張面具般,那層僵硬的表象剝落了下來。
我讓一動不動的柚純靠在樓梯間的牆上,自己則挺身擋在了凪的面前。
……話還沒說完,末真和子全身的力氣便突然被抽離了。
它既是曾將她完全壓倒的邪惡化身,同時也是那個被黑暗奪走了姓名、存在、社會地位等一切,甚至連尊嚴都被剝奪殆盡的、哀切至極的犧牲者的名字。
那是血色盡失的模樣。
「百合原同學失蹤的事,和霧間同學有關係嗎?」
「不行的,霧間同學……那樣真的不行……千萬別覺得,你的心意沒有傳達給對方——紙木城同學,一定已經感受到了……所以,所以——絕對不能說不行這種話啊——」
她固然是想起了摯友,但那副神情卻又不止於此,甚至顯得有些茫然若失、彷彿靈魂都被抽離了一般。
當時,這兩個人對我而言都還只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所以我只是在遠處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內心毫無波瀾——但事後想來,她們兩人一定是被某種強韌的紐帶所聯結着的摯友吧。
在交談的過程中,她發覺自己愈發感到心虛,神經彷彿被反覆挑撥,焦躁感正不斷膨脹。
她緊緊地依偎着我,放聲大哭起來。
「你根本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兩起失蹤的原因究竟是出於同源還是各不相同,我無從判斷——但現在的凪,比起以前和我交談時,神情要嚴峻得多,我不認爲這與紙木城她們的消失毫無關係。
「……那個,霧間同學……我也一樣……我也感到非常悲傷。沒能向你道謝,還被你要求別再提那件事……因爲、因爲事實就是那樣,不是嗎?」
「我——」
趁那烏髮,尚未褪色
然後……能感覺到,她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這是對方的問題,所以我畏縮的態度或是勇氣的缺失,都不能成爲理由。
爲什麼在那時拋棄了那個無力的少女——事後我一定會爲此悔恨不已。
凪陷入了劇烈的動搖。
說着說着,我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博士——從現在起,你的面前會出現艱難的選擇。是順從你的『心意』、然後感到後悔——還是違背它,從而獲得釋然。」
「……冷靜點,霧間同學。」
(我——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凪的聲音裏透着徹骨的憤怒與憎恨,令我不寒而慄。
「明明滿懷感激,卻連傳達這份心意的權利都沒有,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寂寞的事情……你不這麼認爲嗎?」
*
「既然如此,你就給我滾一邊去!」
緊接着,凪的臉色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霧間同學——你……絕對……」
你是『炎之魔女』啊、霧間同學——你救了我,而且、你也在守護着大家。」
今日一去,不復重來
「我……我也沒能對直子說出口……她曾多少次拯救了我……我有多麼感激她……這些話,我一句都沒能傳達給她……」
「你的『火』應該是高傲而澄澈的。它猛烈地燃燒、不留下一絲多餘的塵埃。本該是這樣的,不是嗎?」
而且——在夕陽西下的放學路上,我也曾好幾次撞見紙木城同學在哼唱着歌。
可是,剛纔柚純向我求救時的那個表情——
「———— 」
「怎麼了?」
對我而言,所謂的順從心意,當然是協助凪,把府名井柚純交出去。
霧間凪露出了那種在學校裏極少見到的、坦率而真誠的笑容。
生命苦短,戀愛吧,少女
凪俯視着,我仰望着她。
凪的面色、這一次終於徹底變了。
「我——不行了……我什麼都做不到,誰也救不了……直子她……」
不安無法作爲藉口。
像我這種只瞭解些皮毛內情的人,再怎麼煩惱也是徒勞,而且我有充分的立場和理由去這樣做。
像個傻瓜一樣,同樣的話語在口中不斷地打轉、重複。
可即便如此——
所以——我開口說道,
原本因憤怒而漲紅得發黑的面孔,瞬間變得慘白。
「這話該問你自己纔對吧,霧間同學。」
聽着我那笨拙而又跑調的歌聲,凪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趁那心火,尚未熄滅
「——你現在顯然憤怒過頭了……那份怒火,應該不僅僅是針對這女孩而發的。」
「不行……我……」
凪的手上力道愈發加重……在這絕體絕命(日語中表示陷入極端困境的狀況)的危機之中,末真和子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放聲歌唱。
而且——
所以——我也試着輕聲哼唱起了那首歌。
那個名字對凪而言是一道詛咒。
她環抱住凪的雙臂鬆開了、順勢就要垂落下去。
膝蓋猛地一軟、眼看就要倒下……凪慌忙伸手,反過來抱住了那具身體。
「——喂、喂!」
當凪將末真和子抱起時,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就在凪心急如焚、神情變得嚴峻之時——頭頂上方傳來了聲音。
「啊,不——那是理所當然的。倒不如說,那女孩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昏過去才比較奇怪。」
凪回頭望去——雨宮美津子正站在那裏。
「這棟建築裏還殘留着古嶋俊輝那股刺耳的〈
Hiss & Buzz
〉——那種足以讓人昏厥的波動依然縈繞不去。
倒不如說,那個末真和子竟然能維持意識清醒到現在,這本身才叫異常。
不過——她也到極限了,大概是因爲和你達成了和解,緊繃的那根弦才徹底斷了吧——」
雨宮用一種透着幾分自暴自棄的語調說道。
「你——」
凪銳利地瞪着她,雨宮卻微微一笑,說道:
「啊,你也已經明白了吧——如果我還想打下去,早就動手了。沒錯,我已經沒興趣再和你戰鬥了,炎之魔女小姐。我徹底投降。哎呀、真是輸得心服口服。」
她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承認了失敗。
「………… 」
「不過——明明哭得一塌糊塗,卻連擦都不擦一下呢。不覺得丟臉嗎?看來你完全沒有那種自尊心啊。」
「………… 」
「你這傢伙,某些地方說不定和我家的小世挺像的。所以,我纔會覺得害怕吧。我們都表現得有些畏縮過頭了——彼此都是。」
「………… 」
「竟然真心相信什麼妖精,我以前真是像個傻瓜一樣。」
緊接着,她輕哼一聲、睜開雙眼,猛地直起了身子。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兩人不知爲何,完全意氣相投,正歡快地嬉鬧着。
「這孩子——」
說着,她——將那張紙條撕成了碎片。
(………… )
芽依說着拆開了包裝,從裏面取出一張紙條。
擺在眼前的現實僅此而已。
面對我的詢問,那黑帽人露出了一個難以言喻的、左右不對稱的表情,彷彿既感到無奈,又透着幾分佩服。
「那個、我能給你句忠告嗎?」
「那邊的爛攤子我也會處理好的,你差不多該消失了。要是待會兒起衝突就麻煩了吧?」
「啊 ——…… 睡得真香。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個特別長、特別可怕的噩夢……」
凪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凝視良久……
「哎呀,是認識的人嗎?」
「哈?」
「府名井會怎麼樣?」
「不,那是怎麼說呢,大家都變得很不正常。當時瀰漫着一種因爲宮下同學是被排擠的人,所以必須責備她的氛圍。」
「誒?」
上面寫着:「唯美純粹的世界、並不適合你。」
但想必、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撒謊吧。
「先跟你說清楚,剛纔你們之間的對話——末真大概是想不起來的。」
*
他用那種裝傻充愣的語氣說道。然後,
「哎呀呀,連這都被你看穿了嗎?既然如此,你那邊也沒必要表現得那麼幹勁十足吧?」
「不,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挺無聊的——」
「交給釘鬥?」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彷彿在躲避着什麼。
說完,她站起身來,向藤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正啞然失色地望着這一幕,那黑影——與其說是人,倒更像是從地面升起的一根柱子。
「那個……藤花?」
只是——唯有我,會一直這樣耿耿於懷下去、永遠。
「那個……請問你是?」
「這多虧了末真同學呀!」
我不禁叫出聲來,猛地站起身……周圍是那間熟悉的補習班集體自習室。
她聳了聳肩,隨後看向被凪抱在懷裏的末真和子。
我看向身旁的座位……只見燒津芽依正趴在桌上,發出均勻的鼾聲。
芽依說着將手伸進懷裏,從裏面掏出了一個小紙包。
我懷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那副悲壯的逃跑模樣,簡直就像是被強迫參加一場實力懸殊到令人絕望的捉迷藏,雖然那誇張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在下一瞬間,妖精突然被不知從何處降下的黑影踩了個正着,隨着一聲「噗啊」的慘叫,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爲我總是和她在這裏一起自習……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末真、末真、我說末真啊」
「沒錯!就是那樣!那時候的末真真的超級帥氣!我太懂了——」
「太差勁了,末真,爲什麼不叫上我一起?」
他裹着一件斗篷、戴着一頂黑筒狀的帽子,唯獨那張臉白得晃眼,嘴脣上還塗着黑色的口紅。
這時,雨宮開口說道:
「對吧對吧?」
見我沉默不語,藤花面露擔憂地問道:
「我去問了新刻同學,她說你和燒津同學一起回去了。我想着那肯定是在補習班,結果過來一看,你們兩個居然都在打瞌睡。」
「………… 」
「比起那個——再不起來的話,臉上可能會壓出印子哦,沒關係嗎?」
伴隨着肩膀被搖晃的感覺,下一瞬間——呼、我猛地睜開了雙眼。
我——啊地驚叫出聲。
「不,是關於前陣子那場辯論模擬考的事。我覺得那時候真的做得太過分了,大家簡直像是在圍攻宮下同學一樣。那樣做確實不對。嗯,真的——對不起!」
她開口問道,而我則回答:
但在如今的她看來,在那時深受感觸已然成了既定的事實。
不顧藤花那一臉茫然的樣子,芽依繼續說道:
「爲什麼,現在不相信了呢?」
「末真同學上次在辯論模擬賽上的樣子簡直太帥了!無論別人說什麼都毫不畏縮、堂堂正正、既不耍那些拙劣的詭辯,也不鑽字眼,而是從正面『啪』地一下、把對方駁得體無完膚!看到你那凜然的身姿,我深感自己真是太沒用了——」
雖然感覺到發生了某種決定性的事情——但關於其緣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突然提高了嗓門說道。
「哇!」
……我想、那大概是一場夢。
她當時完全沒有對我那番論調感到欽佩。
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個人。
就在我愣神之際,芽依繼續說道:
雨宮隨口開了句玩笑,但凪並沒有理會,而是問道:
「什麼嘛——原來我們是去同一家醫院的「病友」啊?要是早在那邊碰上面,話不就早就說開了嗎——哎、真是蠢透了。」
「——所以,你最初才手下留情了嗎?」
「因爲能力正在被吞噬,所以前後二三十分鐘的記憶是無法固化的。就像有些交通事故的受害者,會記不起事發之後的情況一樣。」
我清晰地記得她在面試模擬後的樣子。
「———— 」
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藤花和芽依之間曾有過相當嚴重的過節,而現在——那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
「哈?爲什麼?」
「你沒有這個吧,宮下同學。」
聽凪這麼一說,雨宮呵呵笑了起來:
「不,沒那回事,那只是個測試而已。內容就是讓大家互相謾罵。我並沒有恨大家哦。」
「哎?末真,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吧?」
「沒錯,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戰鬥的必要和理由。如果從對話開始,麻煩在一分鐘內就能解決。想必你已經察覺到了,那邊的府名井柚純——擁有感知她人的「不安」並加以干涉的能力,而我一直在評估其安全性。今後我會監督她使用能力,確保不給周圍添麻煩,所以這次能不能請你高抬貴手?」
藤花苦笑着,
「啊——宮下同學!對對,沒錯沒錯!我一直想着,得跟宮下同學好好道個歉纔行!」
果然——燒津芽依正在撒謊。
「那時候我竟然深信不疑,覺得只要依靠這種東西,就能驅散那些邪氣呢——」
「被排擠?」
總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感覺非常強烈。
「嗯。」
聽到這話,藤花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正當我發愣地站在原地時,一隻小小的妖精從稍遠的地方,朝着這邊「噠噠噠」地跑過來。
「暫時先交給釘鬥博士。那傢伙做事一向謹慎周到。」
面對那些已經模糊不清、再也無法考證的過去,人——會從眼前的現狀中,拼湊出一種最合乎情理的解釋,並將其奉爲屬於自己的真相。
「……那樣也好。」
「是我的主治醫生。」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露出一副格外清爽的神情,伸了個懶腰。隨後,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藤花,
芽依說着,將視線移向了我。
「對,對——就是那樣。最近這所補習班裏流行着一種奇怪的說法——說是妖精在作怪,所以大家都要帶上『護身符』,好讓它們不敢靠近。」
凪溫柔地將末真的身體放倒在地板上。
所以——即便再怎麼糾結,恐怕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雖然她這樣回答了,但芽依還是說道:
藤花氣鼓鼓地抱怨着。
「那是因爲——」
叫醒我的人是宮下藤花。
「只是還沒睡醒——腦子有點麻木而已。」
我帶着幾分自暴自棄的語氣說道。
*
……在那之後,我們一起自習了一會兒。
雖然外面總覺得有些嘈雜騷亂,但很快就平息了。
後來我稍微打聽了一下,似乎是關於課時是不是太短了,還是說確實準時下課了之類的,產生了不少分歧和誤會,不過好像也都處理了當了。
和燒津芽依在補習班門口道別後,我與藤花走在往常那條回家的路上。
像平時那樣說了聲「明天見」,便互相告別。
這是再平淡不過的日常,一切都沒有改變。
「………… 」
我獨自一人,在路上沒精打采地走着。
這時,一輛摩托車從我身邊駛過……然後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
從車上走下來的、是霧間凪。
「啊……」
正當我驚訝不已時,凪向我打了個招呼:「喲——」
「想找你聊聊……方便嗎?」
她這麼說道。
我點了點頭應道:「嗯、嗯」於是她便推着摩托車、和我並肩走在了一起。
「前陣子是我不好。」
「誒?什麼事?」
「突然叫你退掉補習班什麼的,不過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問題已經解決了。」
「誒——是這樣嗎?」
我注視着她、凪苦笑着,
「我對這方面的事情完全一竅不通,作爲嫂子、你覺得該怎麼跟他相處比較好?」
「還真是有點過分啊、各方面都是。」
「是、是嗎——霧間同學,你沒生氣吧?」
她微笑着說道。
「歸根結底,我和你是一樣的——我聽說宮下藤花在補習班遭遇了很過分的事,所以纔去審問她的男朋友竹田,看他有沒有什麼頭緒。」
面對她的詢問,凪乾脆利落地答道:
「他那個人很容易招人反感吧。大概是太過於正直到了笨拙的地步。不過,既然宮下藤花就是喜歡他那一點,那也沒辦法了。」
「真是的——總是讓人這麼放心不下。」
「那個叫府名井柚純的傢伙,之前在那家補習班裏帶着惡作劇的心態到處散播可疑的〈護身符〉,在各處引發了不少麻煩……不過那也已經結束了。府名井原本就因爲和周圍人的學力差距過大,似乎是出於這種壓 力才做出那種事的……但聽說他打算換成水平更高的私人輔導學習法,所以要從那家補習班退學了。因此,已經不必再擔心了。」
聽她這麼說,末真驚訝地圓睜雙眼,而凪則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這個人——簡直就像我父親還活着一樣,把那些文章說得像是昨天剛收到朋友寄來的信似的……)
「不,寫出那些奇怪東西的人是我老爸——你沒做錯什麼,末真。」
「別那樣想。」
「給你一個忠告吧。霧間凪、坦白說,你比末真和子要弱。雖然你比我強,但這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覺得末真在格局——或者說維度上,是完全不同的。你最好別總是自以爲能左右她的意志。要是被她盯上想和你交朋友——我覺得反抗也是徒勞的。」
「嘛——這倒也是。」
「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再可靠一點。在旁人看來,那一對實在太讓人捏把汗了。」
對我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可以用隨口的玩笑話敷衍過去的話題。
我深吸一口氣、隨即一鼓作氣地說了下去。
「——嗯!我知道了,凪!」
「喂、末真——你一直在讀我老爸的書吧?你覺得那些書好在哪裏,才一直讀下去的?」
「那個,首先我得先聲明一下,我完全不覺得霧間誠一是個晦澀難懂的作家。所以這並不是在討論他哪裏寫得好之類的話題,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其實一直試圖在把事情揉碎了講清楚,只是因爲他儘可能想同時持有多種視角,導致表達方式變得有些繞圈子,結果卻被人們評價爲艱深、故弄玄虛。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他並不希望讀者過度信任霧間誠一本人,而是將主動權交給讀者自己,他不允許讀者產生『既然這就是標準答案,那就不必再思考其他可能性』這種放棄思考的行爲。這一點對我來說簡直太棒了,真是充滿了驚險與緊張感,讀的時候總會因爲『原來還能這樣』而感到心潮澎湃。而這其中的巔峯之作,無論怎麼說都非《VS 幻想者》莫屬,但那本書的前提背景確實有些複雜,作爲入門讀物來說門檻確實有點高,所以——」
「還有——關於竹田啓司和我搞外遇什麼的、那純屬謠言!」
就這樣──末真和子有了兩位好朋友。
雨宮美津子曾對她說過的話,在凪的腦海中甦醒。
「嗯,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完全搞不懂那方面的事呢。」
見她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凪也回應道:
「哼……」
「別加『同學』之類的稱呼了——直接叫我凪就好。我以後也直接叫你末真。」
那層深意,直到此刻——凪才真切地、深刻地體會到。
「是、是嗎?」
兩人都是不遑多讓的怪人,但她此時還尚未察覺到這意味着什麼。
正當我歪着頭納悶時,凪突然開口道:
「……誒?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她感覺到,只要末真還懷有這樣的念頭……他就依然活在世上。
我必須真摯地回答纔行。
「爲什麼竹田同學總是會被傳出各種奇怪的流言呢?」
……霧間凪一言不發,持續聽着末真和子語速極快地滔滔不絕。
凪眼神悠遠,彷彿透過末真,看到了父親正在伏案寫作的背影。
我們面面相覷,隨後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兩人一起咯咯地笑了起來。
凪的解釋流利順暢,毫無矛盾之處,讓我只能選擇相信。
她開心地大聲回應道。
「啊,啊——……原來如此。不過、審問什麼的——」
正當我只能含糊其辭地隨聲附和時,凪繼續說道:
「說起來,最近正樹那傢伙好像也交到女朋友了。」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 」
她眯起眼睛,像是被晃到了似的,注視着那個綽號叫作「博士」的少女。
「也許是竹田的原因。我狠狠地責備了他一番。說到底,也是因爲那傢伙沒能好好照顧她,他也有責任。」
末真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光彩,
(………… )
「———— 」
她正帶着萬般思緒凝視着對方,末真也察覺到了這道視線,有些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她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