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2.1万 字

《不吉波普系列》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插图(1)
《不吉波普系列》 · 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 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 · 第1张插图

1.

「……载有那门著名8.8厘米炮的对空/对战车自行炮,初期称为Hornisse,后期改称Nashorn,因其操作方便和高射程而受到各战线士兵青睐。不仅在当时的德军,其他国家也没有这样威力与稳定性兼备的自行炮案例,可以说是实质上同系列完成型的最高杰作。但作为装甲车辆,它又是顶部开放式的,相较其他战车和突击炮,防御力等于完全没有……」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hornisse——吗?」

这个单词的含义是一类名为「马蜂」的昆虫。

「嗯,你的代号就它了,很适合你。比ratsch.bumm强,比tiger快。」

schwartz对她说着,频频点头。

不久前她才获得久岚舞惟这个名字,说真的:

0;……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1;

忍不住这样想。

……但没过多久,她改变了想法。

0;我的名字不重要。1;

0;问题是我必须做的事。1;

0;届时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我叫什么。1;

0;至于是久岚舞惟、hornisse、或者B型战斗用合成人六十八号,都不成问题。1;

0;但……1;

哪怕只是在心中低语,只要念出那个词,她就会浑身发颤。

0;但,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叫我「leb.wohl」——那个名字了吧?1;

那片公园宛如一座浮岛。它原本是作为大规模湾岸开发一环建造的gigafloat0;千兆浮舟1;的一部分,关键的项目开发却由于经济不景气,被市议会进行了大幅预算修改和人事调整,本应建成公共设施的地带成为公园,几乎无人受理,形同弃置。上面种植了灌木丛,被称作艺术品的混凝土块任意排列着。

而且公园周围什么也没有。

「嘛,没有。」

0;——1;

舞惟毫不掩饰自己兴致缺缺的样子,但志保没能注意这点:

2.

这么想道。但舞惟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普通人,而且这一连串动作总共不到三秒,即使有人目击,也不会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她周围全是年轻男女组合。这里是没钱的情侣所能在都市周边适当沉浸浪漫氛围的最佳场所。稍微走几步路就是商店街,不用门票也能轻松入场。

舞惟暧昧地摇摇头。是吗?她似乎有点失望,但又立马打起精神。

「嗯,谢谢——但。」

她立刻从脑子里甩掉这股念头。何况现在尚在执行任务。

「哈。」

注射结束后,舞惟再将拉环盖回去。罐头恢复原状,既没破洞,也没变瘪,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问题。

《钢铁的幻像》 推测是虚构书名,读者可将本作中有关战车且未提及出处的导言类叙述视为此书内容

还没触碰脸颊,就已切身体会到灼烧。

她来此地是奉统和机构之命进行秘密物品交接。碰头地点不明,除了是这座公园、对方长相名字外一概不知。

志保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和舞惟都没带伞。

「有点口渴,去买果汁。你呢?」

0;……1;

火急火燎、战战兢兢——无论对待何物,无论何时何地。这是她人生的基本。

舞惟望着天空说。

舞惟再三确认周围人数锐减后,猛地起身。

「哦噢?」

微笑着询问。明明并不想知道。

不知为何,舞惟看着志保缺乏顾虑的平庸侧脸,心想:

「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没底。」

舞惟面无表情,一手遮挡,一手将带有极细针头的小型注射器前端插入那一丁点缝隙,进行注射。她对药物的处理很熟练。特异体质的琥依经常需要它,因而不知不觉成为药品方面的专家。药物成分是导致意识混乱的自白剂,她已经使用多次。也曾给学校教师用过。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注意周围情况。对她而言,先吃下攻击再逃避应付几乎行不通,在那之前就会被干掉了。

确认志保没追来,舞惟从自动售货机买取两罐饮料,随即——小指抵住给志保那罐的拉环。

「马蜂自马的尸体内涌出。只因马儿是好战的生物。」

「是啊,我是那里的学生。」

少女怯生生地打招呼,说出一所学校的名字。那是舞惟用于伪装就读的学校。

志保问道。舞惟用温柔的语调说:

「我男朋友在那所学校上学。他叫桥爪进一,听说过吗?二年级,是网球部正式成员。」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传遍舞惟全身的是剧痛和——热。

志保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却坐在舞惟身旁不肯离开。

她稚嫩的感觉很像那孩子——那个在〈设施〉里总是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叫她「leb.wohl」的孩子。不管怎么向他解释那是「再见」的意思,出来迎接的时候不说也行,他都不听。那孩子——大概就喜欢这么说吧。因为太小,根本没想过世界上还有离别这种东西吗?还是——

0;——1;

依旧满腹牢骚。表情无忧无虑,像是个对人不怎么有戒心的姑娘。

那座公园——久岚舞惟独自步入其中。

志保见她回来,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真头疼啊,男人都只图自己方便。好歹跟我联系一下啊。」

「不用,我去买就行。可乐可以吗?」

周围情侣也对这阵风感到困惑,满脸无所适从。由于地处沿海,刮风没有任何遮挡。冰冷的海风直面扑来。

「起风了——云的移动很快。」

两个问题同时奔来。没人问她,她就自报姓名,看来是个爱想当然的姑娘。

那眼神仿佛在说真好,形如迷路的孩子终于找见父母。舞惟又感到被某些事物触动记忆,心里很不舒服,但依旧和颜悦色地:

0;——哧?! 1;

舞惟尽量什么都不想,给,边说边把掺入药品的罐装果汁递给她——那一瞬间:

不留停顿的言辞令志保只得点头,舞惟立即走向自动售货机。迅速、毫不拖沓。

名叫志保的姑娘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她,突然开始说明自己的情况:

「——请问,你该不会是——?」

「对了,那个——我叫君冢,君冢志保。你呢?一个人来这里吗?」

0;……呜!1;

「没——」

0;代号记得是「sean.freen」——1;

舞惟喃喃自语。诶?一旁喋喋不休抱怨男友的志保转过脸来。

虽然反射性后退一步,但很快就明白已经迟了。拿着罐头的左手变得破烂不堪——然后:

「啊,果然!我就想是见过的制服嘛!」

「唔嗯。」

「哎呀,真讨厌。要变天了?」

罐头突然——爆炸了。

「啊啊——」

所以当时,在被搭话前就注意到有位少女从背后接近自己,也知道对方并未武装。

那位少女拍起巴掌,发出明快的声音。

「——风。」

可去的地方有很多,大家都渐渐离开了。不知何时,舞惟坐的长椅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0;时机太恰当了——那个叫志保的女人非常可疑。1;

「我今天本来要和进一在这里碰头,可那家伙完全没来。」

「呼嗯?不过你不是很可爱吗?男朋友呢?」

「咦?怎么了?」

志保瘪着嘴,像在担心忍不住会哭出来。那种试图挤出笑容、却分明只能强撑的表情,很像她的「姐姐」。

就这样,她回到志保身边。

「怎么啦?」

0;……1;

志保想跟着站起来,被舞惟阻拦道:

leb.wohl在日文原著中以「さよなら」的解释呈现,语境上多偏向「永别」。但考虑到「再见」也包含一定「永别」的意味,且「永别」一词较于「再见」使用条件更严苛,频繁出现易产生晦涩感,遂在译文中将「leb.wohl」解释为「再见」,并统一将「さよなら」译作「再见」。奉劝读者不要过度纠结

如果那样的话,真就要变成冷清的地方了。没人傻到为只能看海浪的公园花钱。舞惟在心中苦笑。

0;……很相似。1;

「没办法,我就先来了。想着说不定他在,结果没有。」

——Ovid《转身物语》

「——没什么,只是打发时间。」

右眼所在的部位,只有滚烫——罐头碎片深深扎入右眼窝中。

0;好像一开始还在讨论要不要收费——嘛,幸亏没那么做。1;

舞惟略显破罐破摔地回道。没说名字,尽管这问题很容易回答。

——久岚舞惟最初造访那处〈设施〉,是在她已经参加「实战」一段时间以后。那是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的事,舞惟没怎么去想。作为信息当然知道,但并未将它上升到思考层面,只是笼统地当作「过去的事」赶进脑海一角。

0;……1;

0;不——要是琥依和那位迟钝丈夫,来这里一定会很开心吧,但——我这是任务。1;

除了短桥的连接点外,其他地方都被海水包围着。因为设计在建有大楼和剧场的其他同类土地稍远处,给人以海面静静漂浮的浓烈印象。

预定时间还早。她坐在离海边略远的长椅上,那附近没有情侣。

注:J S Padd 推测是虚构人名,影射美国陆军上将George Smith Patton Jr.

0;……1;

碳酸气流自罐头压痕处涌出,发出咻咻的微弱漏气声,虽然只有一丁点——但确实打开了。仅凭指尖就能集中惊人的力量,将本应利用杠杆原理撬开的拉环——拉开了几毫米。外观上几乎看不出,但缝隙确实存在。即便是能用手刀击碎玻璃瓶的空手道高手,或是能用拇指倒立的体操选手,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技艺。因为关键不只是力量大小,还包括控制力道的精密程度。

「是吗?」

在旁人眼中就是个穿制服的发呆女高中生,其实神经注意着周遭一切动静。她是战斗型合成人,但几乎没有防御力,无法和拥有惊人韧性的「bullethead」相比。

因为不知道根据任务会和什么人以怎样的形式组合,舞惟的回答仍很暧昧。偶尔有过类似男朋友的人。毕竟也有结为夫妻的家伙。

「噢。」

「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你可以先去那种地方看看哦?hornisse。」

曾经指导她训练的schwartz这样说道。优秀的她总有一天会成为拥有部下、率领部队的指挥官。schwartz自己也指挥着以bargain.wagen命名的合成人小队来执行任务。

「是——」

尽管这么说,她依旧无法把握那份实感。迄今为止,她被赋予并完成的所有任务都是靠自己单独进行,并没有使用部下的想法,当然也没想过违抗。她顺从地被带去了那所异国的〈设施〉。

表面上看,那就是一座普通公寓,里面住有几户人家,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每户家庭都有三四个孩子,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知晓底细的舞惟他们照样接近建筑,同那些人家接触,明确表达来意。

「欢迎莅临,master.schwartz。」

领头的年长女性恭敬地向schwartz低头行礼。旁人眼中不过是位普通的主妇大妈,态度却更像职业军人。

「今天是鉴定工作吗?」

「不,只是这位hornisse单纯想要参观。」

「您好,是新的master吧?」

女人说着,也朝舞惟行礼。说实话,舞惟连这些家伙为何称呼战斗型合成人「master」都不明白,但她并未发出这道疑问,只是嗯嗯几声,含糊而不失威严地点头。与其问东问西,还不如故作威信来得轻松。女人也没表露出特别胆怯的样子,同时询问schwartz和舞惟两人:

「各位要看看『素体』吗?」

「啊啊。」

schwartz表示肯定,人群随即将他们领进里边。建筑物就是公寓的构造,每间房都是住所,但内部区分更加全面,一间房里塞满了文件,另一间只有健身器材,明显是共用。恐怕大人们的卧室也是挤在同一处吧。

随后,舞惟他们被领进了那间「儿童房」。本应住在不同家庭的孩子们,集中于一个空间中。

两张又小又窄、大人根本睡不下的三层床并排在房间角落。

而房间正中央是排好的桌椅,被称为素体的孩子们并排坐着,等待舞惟几人。

他们似乎有接受良好训练,一见舞惟等人,便一齐行礼。

「对了——语言如何?」

舞惟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右眼已经彻底失明。可乐罐像手榴弹一样炸开时的闪光也对直视的左眼造成眩晕。

唰,舞惟瞬间从树丛中飞跃而出。

从声音方向走向舞惟的人。

「——唔。」

还听到了对话。

「别动。」

舞惟对此表现出意外的反应。她的目光略显遥远,然后嘴角歪斜——惨淡地笑了笑。

因为当着孩子们的面直呼素体这个词过度自然,舞惟心情有些复杂——不,别去想。

用淡然的口气说道。

那孩子吃了一惊,想别开脸,但最终还是收回视线,窥探似的盯着舞惟的眼睛。

志保看着舞惟那动弹不得的身体、溃烂的右眼和瞳孔扩张的左眼,慌乱不已。她也被可乐罐的爆炸弄得全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不过因为离得比较远,并未遭受舞惟那样戏剧性的损伤。伫立,踌躇——那副样子破绽百出,根本不像伪装。

情况发展太快了,志保不知所措。

「——咿。」

志保稍稍被这气势压倒,倒吸一口气,舞惟放开她的身子。

「究竟……究竟怎么了……?」

眼神中带着一丝渴求。可他的眼神是那么无助,连该寻求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连串动作总共只用时三秒左右。

0;尤其对我这类炮击型合成人来说,是致命的问题——1;

0;——哧!1;

「——不是叫你别动吗?」

预定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行了,schwartz起身,舞惟也跟着起立。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会面。按照schwartz的意图,成为她部下的低位合成人的出身充其量不过如此,所以不必紧张,但舞惟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些。反正也不打算依赖别人。

「敌、敌人?你——你在做什么?」

感觉怎样?schwartz拿这副含义的眼神望着她。几年前,她应该也是这样的素体。但在进入实用调整阶段前,由于记忆受操纵,并没有在设施里待过的回忆;也或许,作为「指挥官候补」的她并非由这样的孩子改造,而是从受精卵开始精心设计的造物。已经无从确认了。试图去了解没必要了解的事,即是一种叛逆行为。

如果不接受治疗,这只眼睛也无法痊愈。这是决定性的打击,因为单眼很难把握目测距离。

她似乎很难说出死了这种直截了当的话,而舞惟无动于衷:

0;我很稀有吗——嘛,外观上看,年纪应该差不多大。1;

顺势往后倾倒,一半是因为受到冲击,另一半是主动后跳。就这样朝后飞去,完全不留被动的余地。

声音来自两个人。应该是打算离开的情侣听到刚才的骚动倒回来了。

接下来,她更加无视孩子们,向管理的大人提出各种没意义的问题。明明不想得知他们的反射神经和判断力,却用一种「必须了解实用知识」的语气质问。对方被问到尖锐的问题,有些畏缩。

是以防他们逃走而采取的措施吧。

「明白了吧——哪怕从这尊混凝土块出去一点点、暴露给东边的话就会死。」

距离超过百米,就会从几毫米的误差变成几米的大偏差。不准确探知与敌人的距离,攻击将绝对无法命中。

舞惟不再多言,直接走出房间。

直到这时,迷迷糊糊的志保才注意到舞惟刚才拿罐头的左手。

志保不由自主望向那张脸,即使知道,表情依旧会因恐惧而抽搐。

「别乱动,会死。」

她对着那孩子说道。声音并不亲切,甚至有些冷淡。这是那个国家用于表示「byebye」的词语。

孩子愣了一下,也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回应:

自己在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合成人舞惟受的伤在一定程度内可以快速堵住断面,防止进一步恶化。然而,凭舞惟的肉体性能无法更进一步,如果是「特别制」琥依的话,这样的裂痕足以当场复原,也能长出缺损的指头,但舞惟没有那种再生能力。必须配置新的手指,裂口必须注射药品进行缝合。

「……是这边,有某种奇怪的声音——」

「这个敌人,打算干掉所有目击者。」

「等、等下——喂,怎么了?」

「是,素体们听不懂。素体们只会这边的语言,请放心。」

是志保。

志保哑然——然后立刻被舞惟拉回去。

0;……1;

对于这个悲痛的问题,她的回应却只是淡薄地回响,像是在说——「当然了」。

志保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从暗处探出身子想要呼救——与此同时:

「……可、可是——刚才,有——有人,那个——」

砰砰砰砰,爆炸从两人身上接连发生——作为和刚才的可乐罐同样爆裂的结果,不留一丝叫人相信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怎么了——」

据说这些被称为素体的孩子是从各地赎买收集得来。没有亲人,或者即使有也缺乏抚养他们的意愿。他们是统和机构在世界各地喂养并施加药物的「反应者」,通过合成液浸润,极可能成为合成人的候选人。

而且,理所当然的——

就在这时。

舞惟不知怎么,生出一股无名的不安。不知是与生具来的习惯,亦或训练的缘故,每当这种时候,她的表情总与心情相反,显得愈发冷漠粗鲁。

返程途中的车上,身旁的schwartz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说:

那声音听起来很冷淡。明明是对自己所说,却没有任何宽恕和辩解,是一种放弃的说法。

「le、leb.wohl——」

这时,舞惟和其中一人目光交汇。应该是最年幼的少年吧,他的头型凹凸不平,习惯性剪短的发梢蓬乱翘起。

舞惟用平静的语气:

但他们似乎很少见到舞惟这样的,拼命装没看见——恐怕被命令过不要盯着来访者——尽管如此,视线仍时不时瞟向舞惟。

舞惟最后瞥了眼室内。头型古怪的孩子依旧盯着她看。当时,舞惟说了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的话。

舞惟试着回忆来之前大致看过的地图,尽可能推测出这里与各处的距离。

说着,重新检查志保的身体。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可疑物品。而且根据触碰的触感,肌肉也是未经强化的普通人肌肉。

两人藏身的地点附近传来脚步声。

那对男女的身影瞬间原地消失。

没来由地,突然联想起实验用的老鼠。

「——leb.wohl。」

「——啊……?」

发出沙哑的嘶鸣。那只手掌从小指和无名指中间裂开至手腕,食指前端被炸飞、缺失一块,大拇指根部的肉也被削得精光。

「啊——」

一头扎进临海公园的短木丛中。

「那一带是外国人聚居地,住那儿的人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说素体们只会『这边的语言』就是这意思,那名素体在这个国家也是异邦人。」

舞惟按住志保的身子,凑到志保耳边嗫语:

志保完全没理解这话的含意,战战兢兢地问:

0;——但是,敌人不待在附近的话就出局了。怎么办……1;

连这都是伪装?但既然对方接近,舞惟也不得不应对。是敌人的话打倒就行,但如果不是,就会给真正的敌人可乘之机。

毫无保留冷静透彻的自我认识。

舞惟右眼所在的地方,还插着可乐罐碎片。里面的眼球已经溃烂到惨不忍睹、形迹模糊。

或许这就是最初看中她的人所认为的「这家伙很能干」的战士素质吧。

「是啊——我在做什么呢?」

0;敌人——不是这家伙吗?还是说……1;

问题是——就在她思索的时候。

为此她必须迎击。被抢占先机的状况下非常不利,但也不得不做。

「你啊——最后好像跟其中一个小鬼打招呼了吧,想看他的反应也没用。」

无论过多久,无论去哪里,到头来都只能蜷缩在生命被轻易消耗的残酷世界一角吗?

基本都很年幼。年龄最大的少女,看上去也不过八岁左右。

「什么?」

「——那、那个……你不求救吗?」

不给志保惊吓的空闲,转眼间抓住她的手腕,将关节向后扭转,然后把人拖进公园随处可见的大型混凝土雕塑的阴影中。

然而,哪怕面对用自己不懂的语言交流的大人们,也没有一人露出不满或无聊的表情。全都安安静静地坐着。

schwartz用那个国家不常见的日语问女人。她点点头,同样用日语回答:

「——」

「什、什——这这这……」

伤口的断面无比猩红,但又几乎没流血。

舞惟沉默数秒,志保不安地呻吟着:

「啊、啊啊——?」

舞惟朝他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舞惟听后也只是耸了耸肩。

0;敌人——来袭了……!1;

仅一瞬间,她思考着——是应该马上起身逃跑,还是就这样装死吸引对方接近——对,此刻她已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志保小心翼翼地询问。

舞惟鼻尖轻哼一声,笑着破罐破摔道:

「是啊……你就求救试试呗?」

「诶……」

听到这话,志保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但她立马掏出折叠式手机准备打开。

舞惟用无所谓的眼神看着她。反正这一带已经被敌人释放干扰电波,根本没法联络。手机干扰不需要多正规的设备,哪怕是普通发烧友违反电波法自制的改造民用品也能做到。警察和同伴都联系不上,尝试了也没用。但让她试试的话,这段时间就会被吸引注意力,不会再想出去。

但——志保一打开手机就僵住了,什么也不做。

「——怎么了?」

舞惟这么一问,志保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没有。」

微弱的声音从她唇间泄出。

「没有了——已经。我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那不是方才的恐惧,而是悲伤带来的颤抖。

「……」

舞惟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志保。志保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因为——因为——我来这里是因为——进一,已经……」

「嗯,我知道。」

舞惟冷淡的话语让志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她。她微微点头。

「我本打算来这里会见两天前自杀的桥爪进一——为了交接他手里的『某样东西』。」

统和机构成员桥爪进一——代号为「sean.freen」。但只挂名几乎不去上学的舞惟,与他素昧谋面。

「我知道了。那就——」

这一切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舞惟非常满意。然而,当注意到孩子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她皱起眉毛。

「hornisse,你是不是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整个统和机构都变得怪怪的?」

「——想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

「很好。在我说好之前——别放手哦。」

所以——除此之外,并没有说谎。

舞惟沉默不语,banker当她在犹豫,又重复一遍。

「……」

「不好意思啊。」

舞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是让我回去吗?又立刻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也就是说,这孩子并不理解那个词的意思。

但那股力量却出奇的大,拼命似的不愿放开——

志保惊呼,大概以为那个男人也会和刚才那对无辜情侣一样被轰飞吧。

banker毫不迟疑说出了那个单词。

他被带到舞惟面前,出声招呼:

但舞惟很清楚,无须担忧。

「统和机构的使命不正是排除对现今人类而言危险的、进化过度的MPLS吗?但这个大前提正在崩溃——为何会起变化呢?」

「好久不见,hornisse——」

孩子又嘟囔一声。所以那不是这种时候该用的词,舞惟本想解释,又不知为何放弃了。她抱着怀中不肯松手的孩子,轻轻拍打他的脑袋。

将这座公园指定为交接地点的是sean.freen本人,而他本人在那一天来临前就死了。

舞惟有点不好意思,走到他跟前。

孩子只是一脸茫然。舞惟放弃了,按原计划带着孩子来到离市区稍远的荒野。

「——等等。」

「leb.wohl!」

banker似乎对古猎邦夫了解得相当详细。

而现在是——敌人。

「……」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reset那边因为我们不了解的某种理由突然抛弃你,你打算怎么办?能说没有征兆吗?」

0;究竟是要……想不到你会立刻现身……banker。1;

「借我个人。」

「那又如何——我现在所做的事,真是对统和机构的反叛吗?」

「le、leb.wohl——」

注:Ovid 古罗马时代诗人,生于公元前43年

「——哎哟,好久没见,你变得很不知廉耻了嘛。bunker。」

——Dante《地狱篇》

「……」

对舞惟生硬挤出的话语,banker加以嘲笑。

banker冒出奇怪的发言。

「不是说了别放手吗?」

她递给孩子一枚苹果。孩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虽然对她来此地颇感意外,但是——刚才已经确认过她没有「那样东西」,她应该也不知道其存在——她撒谎了,无法接受恋人的死,才假装没发生过。并且,她把人说谎时无意识的视线徒劳移动、所有不安全都原封不动暴露了出来。

「拿着这个。」

孩子端详着苹果,再抬头时,舞惟的身影已不在面前。

这是因为她还记得男人、合成人banker的音质。即便被风声搅得断断续续,也能从前后推断内容。

「不是玩笑,我认真的——另外,你不觉得reset也期待我们有这样的自主性吗?如果她也在为左右统和机构今后的事而犹豫不决——或许可以透露给她。那样的话,说不准她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那双眼睛分明带着责备。

「我们没必要想那种事。」

「再说,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把女人派到显然是危险MPLS的『魔法使』身边,讨他欢心——简直像个女炫。干嘛不杀了那家伙?」

「——你说什么?」

0;是和她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吗——但是。1;

舞惟吓一跳,有那么一瞬,当真以为自己要挨揍了。但显然没有,他只是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将其比喻成高尔夫球的嘲笑,作为一种极不愉快的东西刺入舞惟的耳膜。她的眼神明显变得凶险。

因为那是同在统和机构中担负同类任务的战斗型合成人。

舞惟对女管理员说道。

「喂,hornisse——愿意协助我们吗?」

舞惟去了那处〈设施〉总共四次。初次被schwartz带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必然性,但下次和再下次拜访,却是出于必要的驱使。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现在——站着一个男人。

用略微坏心眼的语气说道。当然,这本就是试射的一环。瞄准移动的苹果,并且在它离手的瞬间开火。练习要求同时掌握〈acht.acht〉的发射时机和瞄准精度,还要控制力道只击碎标靶。

志保正想回望舞惟冰一般的独眼,舞惟突然打断自己:

《转身物语》 Ovid所着,由250则希腊罗马神话故事组成的长诗。转身一词在日语里有「变化」的含义

3.

0;嘛,生气也难怪吧?1;

「……虽然不清楚你有什么打算,但你似乎干了件蠢事——反叛统和机构呢。你是自杀志愿者吗?还是单纯的笨蛋?」

这时banker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很清楚这点。她当然知道。

「马蜂汇聚在昏暗的平原上。为的是蜇那些不好不坏,既被天国摈弃、又不为地狱收容的浅薄罪人。」

这时,藏身附近凹陷处的舞惟站出来:

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用毛巾替他擦拭弄脏的手。

声音中饱含自信。舞惟一时陷入沉默,忘了反驳。

她不大清楚他能懂的词汇,只能尽量用只言片语说明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过于复杂而无法准确传达。

「我『上面』是reset,我会遵从她的指示。」

莫非——舞惟意识到了。这孩子刚才的眼神,并不是责备——只是,被单独丢下的恐惧,在望见她的瞬间消散,些许残留——所以眼神才像瞪视。

「试射标靶——啊,我不会直接命中。只是为了瞄准靶子,需要人影做参照。」

故意把名字发音弄错。当然,对方也能听到舞惟的低语。

他面露不安,慌慌张张地在周围徘徊。然而,除了毫无意义开阔的荒野,没有任何能成为线索的东西。他窘困不已,手拿着苹果不知如何是好,便弯腰想把它放在地上——那一瞬间,苹果在他手中突然砰的一声粉碎、炸开。

于是banker嘿嘿发笑。

……那个男人的低语,虽然只觉得很微弱,倒也清晰传入距离相当远的舞惟耳中。

「……从一开始,你是以什么为前提展开这种愚蠢妄想的?统和机构能发生什么?那样庞大的系统能出什么事?」

「你还真是个优等生啊——就像作为典范的『完美的士兵』,不违抗命令,也不去想多余的事。但是,hornisse——没有长官下令的士兵是无法成立的。如果『上面』发生变化,你该怎么做?」

去哪里了……?

0;动作多少有些繁琐——1;

「——」

「是,master.hornisse。您是出于什么目的使用呢?」

「我们是不是该把你负责的那个古猎邦夫加以利用?统和机构究竟在意那家伙什么,你就不想弄清楚吗?」

可以猜测,sean.freen事先把「某样东西」藏进了这片地带。原本舞惟就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才来这里寻找的。也预感过,到那个时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舞惟当时在之前的任务中负伤,虽然已经痊愈,但觉得有必要对能力进行细微的调整。

舞惟没有回应。

他只觉得茫然。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疼痛,只有苹果汁黏在手心。

「什、什么——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尽管如此,她当然知道他的长相,也知道和他交往的志保的长相。

「你应该也隐约明白,基本方针在动摇,上级下达的命令不稳定——这表明了一件事。对,支配我们所有人的『中枢』0;axis1;是不是要换成别的什么东西了?」

「怎……」

忽然间,孩子猛地抱住了她。

「那个『bunker』0;沙坑1;正是如今的你,怎么击球球也飞不出去。」

射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摆好架势。而且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自己采取姿势的空隙,又得躲在遮蔽处。处在能够单方面射击对手的位置,这是理想的、也是必要的条件。

「啊……!」

说着,女人从列队的孩子们中挑出那个头型古怪、使人联想起老鼠的孩子。

舞惟的能力〈acht.acht〉,是将体内生物波动聚敛手掌,并作为冲击波释放。与炮击型战斗用合成人的常规能力〈ratsch.bumm〉相似,但威力更强。只不过由于势头太重:

「?」

她不会轻易踏入那个单词的领域,正如优秀的士兵绝不会怀疑自己国家的体制。会那么想的只有反叛者或没法服从命令的无能者。

banker将舞惟的不回应视作无力反驳,他单方面说道:

「要想站在我们这边,当然是有条件的。就是把你来这里取的『东西』交给我们,然后自己向reset报告『没发现』。」

听见对方居高临下的劝诫语气,舞惟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说得天花乱坠——说白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拼命收集哪怕稍微有点用的东西。」

这番厚脸皮的话,令banker的眉毛痉挛紧蹙。

「……你好像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和我们的战力差距太明显了——我们有选择的余地,而你没有。杀掉你还是让你活下去,决定这个的终究是我们。」

从刚才开始,banker就一直用我们这个复数来自称。有同伴,并且是事实吧。她听别人说过,banker有个叫tobruk的搭档。不过,因为是自己安排的专用搭档,见过那人的同伴,都说那人不算和她水平相当的合成人——这类情况在独立行动的banker等暗杀者身上相当常见。

「你要看清事实啊,hornisse。听说那个bargain.wagen不久前也被反统和机构组织里一个叫gide的男人干掉了。统和机构明显在变弱。」

听了banker的话,舞惟表情顿时黯淡下来。

她早就听说了那件事,并且知道时毫不惊讶。尽管十分了解bargain.wagen.schwartz的强大和优秀,却并不意外。

0;因为,这就是我们——无论谁何时死去都不奇怪的、战斗型合成人的宿命。1;

她带着阴沉的表情说:

「——变弱的是你,banker。」

「……啊?」

「站在半途而废的立场上,动摇的不是系统,而是你自己。你承受不住了——所以才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我也根本不打算陪你做这种事。」

「……」

听见舞惟那带着异样冷漠的声音,浮现banker脸庞的比起愤怒,更多是困惑。

「……难得给你指了条明路,太遗憾了。没办法——抱着你的自尊去死吧。再见。」

就在banker说出口的瞬间。

然后,微微颤抖的身体和胸部靠拢志保,把她推倒,压在她身上。

公寓里的大人散落各处,全员没了呼吸。不仅于此,还有别的尸体,舞惟对他们有印象。

男人似乎自作主张地认为,这是执行任务所必要的条件。但当然没有那种任务。舞惟只好直接放下蛋糕,回去了。

直接利用敌手能力,一个一个杀死合成人的吗?

舞惟嘟囔着不知所谓的话。

男人露出理解的表情。

「那、那个——」

声音高亢而颤抖,像一个愤怒过头的孩子半哭半闹。

孩子们的行踪始终不明,也没找到尸体。那个苍白男人简直就像hamelin0;哈梅林1;的吹笛手,他把他们带去了哪里——而且,那家伙为什么:

舞惟大吃一惊。这家伙怎么知道——趁她惊惶的间隙,男人向她扔出刀子。

一踏入寂静的宅邸,舞惟就明显察觉到不寻常的事态。

合成人之间试探对手音质进行的消音对话,身为普通人的志保是无法理解的。

「本大爷是『人形战斗兵器』。目的是要消灭你们这帮叫什么统和机构、除了块头大一无是处的俗不可耐的呆瓜。」

「本大爷吗?」

「那、那个——?」

难道是他们,造成了这场惨剧——不,不可能,他们应该还不具备能力。那究竟怎么回事——舞惟战栗的同时,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和室内任何器具,一边准备暂时逃离现场。

舞惟缓缓逼近志保。

0;为什么——不杀我?1;

「很敏锐嘛。」

「更希望你能称为退治。」

「你——拿的什么?」

「不要——不要跟我说『再见』……不许对我说这个词……!」

不过——那么多尸体里一个孩子也没有。

「要老子说,你们就是机器而已。空有能力,没有智慧——战斗这档事,可没天真到光靠蛮力就能解决——再怎么锻炼身体,也没有傻瓜会用身体撞停卡车。钻进去踩刹车,或者往路面撒油让它打滑撞墙就行。必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始终站在对方之上的『意志』。不管看上去多么强大的对手,在心境上都绝对要占上风——绝对。懂吗?」

banker那边没反应了,大概判断被逼上绝路的舞惟已经失去理智了吧。实际上也只能这么认为。尽管如此,为等待向舞惟发出致命打击的间隙,他仍谨慎地再度消失。

「什、什么啊?! 」

「嘿嘿,这样吗?少见的家伙——明明是合成人。」

「……」

舞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想给那个男人一击——但千钧一发之际,鼻腔深处隐隐闻到一股混杂在周围弥漫尸臭中的粉尘味,她立即刹住攻击。

「对了,你就是『leb.wohl』吧?」

一直站在一旁的志保战战兢兢地朝她搭话。

「……」

他用既像开玩笑又像完全发自内心的口吻,说着玩笑般的内容。舞惟知道这是谎言,这家伙不是合成人——舞惟凭感觉明白其中差异。怎么说呢——他身上没有同类的气味,不是统和机构的关联者——那么,是什么?

「你干嘛带那种玩意儿来这里?」

仅用残存的左眼抬眸凝视。

明明板着脸不高兴,却带着一阵异样的热度逼近——她以前也见过那种眼神。

舞惟不由得打了个趔趄。菜刀上的线解释了这个简易陷阱……把刀丢出去是为了切断系在墙边吊着菜刀的线头。

「——什……?! 」

「……」

他注意到舞惟手里的纸袋,里面是小熊和熊猫之类的布偶玩具。

「我在问你懂不懂——你以为老子干嘛跟你解释这些?」

……第三次拜访〈设施〉,并没有多大意义。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冒出这股念头。她买了很多蛋糕前往拜访,碰巧当时孩子们在外出接受「调整」。

「——不要……说这个。」

——Muhammad Ali

迎接她的男人貌似很困惑,因为从来没听说合成人会给孩子带蛋糕礼物之类的。她无奈地问:

「孩子们——怎么样了?」

「……」

0;记得是——和我同期接受训练的合成人……1;

「……」

男人依旧一副笑嘻嘻的嘴脸。这栋住宅里充斥着像是厨房才会有的面粉颗粒。一旦她在这种环境下发动〈acht.acht〉,便会立刻起火,引发粉尘爆炸——而且根据室内情况,舞惟作为起火源将无法逃脱,男人身边可供抵挡的遮蔽物则要多少有多少。

舞惟陷入沉默。那副态度便是直接答案。

眼神骤变,表情像是陷入过度思虑,仿佛随时有可能跳楼自杀。

「……是、是谁……?」

志保急了。在此期间,舞惟湿润潮红、微微颤抖的嘴唇,凑近志保的脖颈——

舞惟阴沉的目光径直投向她。

「怎、怎么?」

下个瞬间,舞惟被刺中肩膀。从上面掉落的菜刀,深深地——掠过耳朵,插进肉身。

和桥爪进一之前交往过的男人,好几次露出这样的眼神。那是受莫名的无底冲动驱使,完全不考虑其他事情,为欲求她的身体而迫近时的视线……将她紧紧缠绕——

公园里又恢复了只有风声回荡的寂静。

室内漂浮的无疑是尸臭。

「——」

志保浑身一颤。

面对舞惟的质问,男人放声大笑。

也就是说,同期受训的好几人都死了。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死因各不一致。有人头被割开,有人胸口开了个洞,有人全身焦黑。变成了杀人方式展览会的样子。

「……应该是。」

「蝶一样起舞,蜂一样蜇刺。」

「刚才,对面好像和你嘀嘀咕咕的——在说话吗?你能听清那边的声音吗?你的声音我也听不大清——」

那是不寻常的视线。

然后,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她在那里遭遇了「战斗的本质」。

「——你还挺谨慎啊?」

他佩服道,但声音中全无善意。只是看透了舞惟的内心深处、连本人都不大明白的动机,站在优势立场,高高在上地发言而已。明明满口正义如何如何,却根本无所谓善恶。首先他就没把别人的生命当一回事——即便对手不是合成人,也会像这样全部杀光。

彼时的心情——一味地残留至今。

男人冷笑着,从靴子后跟慢悠悠地抽出一把小刀,举到眼前。然后:

苍白男人露出渗人的笑容。

苍白男人用淡然的口吻喋喋不休,目光一刻也没移开舞惟。因为不清楚男人要做什么,舞惟也无法做出应对。这家伙仅凭言行举止就看穿了她的能力,她却对突破口毫无头绪。正如他所说——心境上处于「下位」了。

「这算什么说法?难道不是你们擅自掳走无辜的孩子,关在这种地方,想改造他们吗?而本大爷救了他们。你们是坏人,老子是正义的伙伴——坏人可不配说那话。」

0;这个人——就是这样,把大家……1;

被他呛声,舞惟一时语塞。没有反驳的余地。虽然孩子们确实无处可去——

「是你杀了所有人吗……」

尽管如此,舞惟仍待在原地静静忍耐了一阵子,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

速度并不快——舞惟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刀子朝后方飞去。

「——这些东西,他们能消化吗?」

女炫 过去日本一类特殊职业称谓,指专门挑选女性卖入风俗行业场所的人

这件事成了舞惟解不开的谜团。

志保焦急地稍往后退了几步。

吓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男人坐在刚刚还毫无动静的地方。是个皮肤苍白的矮个子男人,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若非这副眼神,应该更接近少年才对——但自他全身散发的气息,彻底将年幼的印象抹除。

「能说再见的,只有我自己……不是什么家伙都可以!我不会原谅跟我说再见的家伙!」

她的肩膀被用力抓住,强行箍紧。

《地狱篇》 Dante创作的长诗《神曲》第一部分,讲述以自己为主人公游历地狱的故事

「啊啊——当然。摄入高热量食品吗?我想不成问题。」

支离破碎。那股激昂完全脱离了前后话题,不知其由来。

舞惟突然一改平时的冷静态度。

「……」

等舞惟忍着疼痛站稳时——苍白男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这时,小个子男人用发现什么有趣东西似的眼神盯着她。

4.

舞惟钻牛角尖的表情始终不变。

「绝对,应该是这样——」

高尔夫球场中为增加游戏难度,会特意设置沙坑之类的障碍

注:Dante 13世纪意大利诗人,现代意大利语奠基者及文艺复兴先驱者

……志保的肌肤,直接感受到舞惟唇边泄出的温热吐息。

「唏……」

志保不由得呻吟起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块儿。

舞惟不停嘟囔着。

「……为什么要朝可乐罐开火……?难道是为了威吓、试射调整吗——不,不对……」

声音只是口中低语,志保听不见。

「……应该是有理由的……不直接攻击的理由——原因是。」

舞惟的嘴唇因低语而颤抖。从中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志保的脖子。

「——呜。」

就在志保快被这妖异的气氛迷住时,舞惟敏感的舌头凭借味觉感知皮肤电势差找到了它。

一处贴在她脖子上、连本人都未曾注意的细微凸起。

她轻咬住志保的脖颈,揪下凸起。感觉就像被撕掉一层薄皮,志保倏地清晰过来。

这是一种能发送特殊信号的微型发信器,贴在与皮肤同色的极薄贴纸背面。

舞惟呸的一声把它吐到地上,立即踩扁。

「——诶……?」

志保一脸茫然。

舞惟没有向她说明,也没那个必要。只是在心中默默整理。

0;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banker会发现这个交接点?……前提弄错了,他事先根本不知道这里。不过是在跟踪志保时碰到了我——而且刚才的狙击并非刻意瞄准可乐罐,而是能瞄准的只有可乐罐——在能准确探明的范围内,只有递向志保的可乐罐——所以才。1;

舞惟瞥了眼左手被炸飞的食指前端。

0;递给志保罐头的时候,为何只有离她最近的部位被击中?因为志保身上有远距离攻击的标记。刚才干掉的目击者,之所以轰得不留痕迹,也是因为不连续胡乱射击就没法校准。明白原理后,也没啥大不了——1;

连续开炮。从远处向下俯瞰,公园那边升起爆炎。这是他看过许多次的光景。

那时候,他应该还没理清状况吧。否则只要挤出哪怕一秒钟的余裕,就该在发现久岚舞惟空中的身影前逃离现场才对。

当tobruk第一眼看到「敌人」的身影,他便被当场击杀。

「你对大家见死不救吗……?」

5.

「嗯,是的——」

tobruk一直很讨厌banker,憎恶那套自以为是、亏我把你捡回来了的顽固「双亲」态度。执行任务时,总被随意差遣各种命令,从不知道自己在被逼迫着做什么。无法自主瞄准目标的他,只能按banker的指示炮击,如果进展不顺banker就会发火。即便被责骂,tobruk也只是照要求做,根本不明白做错了哪里。

banker脸上贴着惊愕的表情,视线转向那头——空中。

0;——什……?1;

这是什么意思?快逃是指?本来tobruk就处于安全区域,为什么要——正疑惑时,tobruk发现了。

舞惟的嘴唇动了动。不知banker是否看到它以「再见」的口型抿动——几乎与此同时的下一瞬,〈acht.acht〉一击将banker整个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又怎样?」

语气很干脆,舞惟一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很快就领悟了其中含义。

在此期间,舞惟并不着急。敌人随时可能对她发动必杀攻击,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她仍只是等待着。

banker放松下来,但那张脸又立刻紧绷。

是hornisse的〈acht.acht〉。

突然被这么问,志保哑口无言,但又立刻点头。眼前的舞惟有着刻不容缓的态度。

听到这话,舞惟眉梢微皱。

二者于舞惟最初坐的长椅处交错。她的身影被爆炎覆盖,看不清了。

「……嘁!」

但这次总觉得很奇怪。短暂的寂静后,banker突然用急迫的语气大吼:

「——话说回来,你去那座〈设施〉到底是做什么?没有那方面的任务吧?」

可攻击刚开始,异变就发生了。目标hornisse从做为隐蔽物的混凝土雕塑后跃出。

「……因为我个人对一位孩子很感兴趣,想去看看他的近况。」

然而,当发现舞惟凌空的瞬间,他已经绝对处于舞惟「下方」的位置。

「所以……就在刚才和你说话的那里,那张长椅上面。」

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准确掌握。仅仅知道那是用于强化合成人的某种素材——该不会……

话音刚落,katyusha先是一愣,紧跟着哈哈大笑。

「听好,绝对不能出去。」

但舞惟毫无动摇,她告诫志保:

咚,冲击音从可以俯视公园的大楼那边传来。tobruk所在的楼顶遭受炮击灰飞烟灭。

banker是眼力极佳的合成人,但欠缺威力。为弥补这一点,他让徒有威力却没法控制的tobruk代替自己进行攻击。成功了,两人成为优秀的拍档。

说出口的瞬间,舞惟不由感到血压飙升。

在这片只有长椅、视野开阔的公园里,她的藏身之所在哪……他盯着那个位置,表情逐渐僵硬。

这座公园已经没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了。是想一击决胜吗?但就算知道炮击的tobruk的位置,右眼失明的hornisse也没法准确把握距离,开炮也打不中——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hornisse边跑边做出更离奇的行为。

「关心,是吗——?」

那个女人志保身上的发信器——昨晚潜入她家,趁她睡着贴在喉咙上——被看穿了,于是banker不得已决定将她们集中处置,并向tobruk发送这道指令。原本因为志保有可能知晓sean.freen藏匿物品的线索,并不想连她也杀掉,但没办法了。

「志保——你在这座公园里,和桥爪进一生前有过什么回忆吗?」

——井伏鳟二《除厄诗集》

banker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他想。

朝地面开火,使自己的身体乘着风暴腾空而起。

爆炸的烟尘散去后,舞惟别说尸体,连碎片都没留下。毫无保留轰散了吗——banker还没脑残到这种程度。

他通知tobruk朝她奔跑的方向继续施加炮击。

这次任务中,tobruk依旧不知道自己在攻击什么。只是被带着东奔西跑,最后被命令去可以俯瞰海上公园的大楼顶层,便爬上禁止入内的楼顶,朝通信指示的方位攻击而已。至于那个方位有谁,他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不杀你呢?」

「不对——我没自称,是他自愿这么叫。」

katyusha露出一副冷笑的神情:

她又长出一只崭新的眼睛。banker优秀的视力使他注意到,那只眼睛呈现出与左眼不同的瞳色。

[——快逃!]

她刚耸了耸肩,两人藏身的混凝土雕塑就受到冲击,其中一部分化为乌有。轰炸开始了。连锁冲击下,雕塑被不断削去。

0;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任凭你使唤教训——1;

「不——奇怪的地方还有很多。本来那个〈设施〉的事为什么会透露出去也不清楚,虽说是泄露了一些情报啦。而且派去摸清危险程度的人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但——这只是就任务而言。

「呃,呃——」

0;那家伙想干啥——?1;

忍不住用强硬的语气纠正。竭尽全力不去殴打对方。katyusha笑嘻嘻地望着她,完全看不出是在认真调查。

撂下这句后,她竟然——自己从隐蔽物后飞奔出去。

可是,凭单眼应该无法瞄准——banker不由凝望她的身影,然后——哑然了。

0;成功了——吗?1;

「什么来着,据说你对他自称『leb.wohl』?报告书上这么写着。」

舞惟被神秘的苍白男人放过,从被破坏的〈设施〉撤离后,等待她的是个名叫katyusha的少女模样合成人。那家伙是其他合成人所厌恶的「监事」,据说此次事件的善后工作由她负责。

「……所谓灯下黑吗?不过——还真麻烦。」

tobruk从最开始就受banker训练,战斗训练的内容也是对方的专属搭档作业。他的炮击型能力是缺陷品,射击时会全身麻痹、几乎无法跟准目标。在判明那个的时候就决定要处分的,但banker看中了他。

banker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很危险……!

0;消失——逃走了?但是,在哪儿……1;

注:Muhammad Ali 美国著名拳击运动员,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豪言「I9;m gonna float like a butterfly and sting like a bee」

0;——哈?1;

就算我在干什么,那不也是你要求的吗?虽然如此,他还是乖乖按照指示进行攻击。在两人之间,攻击的威力、方位、射击姿势等都有相应的符码详细规定,只要机械地遵循,基本不会失误。

意识到这一点时,banker呼叫tobruk快逃,却为时已晚。

虽然这是真的,但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何要在意那个紧抱住她的老鼠模样的孩子,以致回答显得含糊不清。

「……只有『再见』才是人生。」

听过陈述后,katyusha立即提问。舞惟也因为不知道而苦恼,默不作答。katyusha更加不客气地盯着舞惟。

0;难道——那家伙来这里取的「物品」是——1;

hornisse就在那儿。

katyusha泰然自若,那副样子让舞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语气平淡,反而让志保失去抵抗的力气。

0;干什么——她想去哪儿?1;

tobruk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接受了。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嘛,也可以这么说。确实是派他们去踩雷了,毕竟没有需要特意救助他们的理由。他们和你不同,也算不上多优秀。」

通信突然变得嘈杂。耳塞式耳机里传来banker不快的怒吼。

「……你说什么?你——事先就知道情报泄露了吗?」

「你不用告诉我做了什么,告诉我具体在哪就行。」

[你在干什么,开火!]

那种满不在乎的无情,某种意义上很像那个苍白男人,同时也象征着统和机构对世界所采取的姿态。敌对者们,不知不觉就会变得相似。

她揪住刺进右眼的碎片,一口气——连同溃烂的右眼一并拔出。远处监视状况的banker能清楚看到视神经被拉扯外露。

她张嘴想要说明,却又说不清楚,只能生硬地摇头。

舞惟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志保。

志保终于开口。

明知那里可能有埋伏,却还让和她同期的合成人前往,然后——让他们死掉?

长椅被炸飞的地点刻着炮击痕迹,相比其他类似痕迹要宽阔许多。这是tobruk的炮击难以企及的规模。

0;原来是要更换更优秀的「眼球」吗——1;

0;这就是战斗——彼此厮杀吗——1;

那里是她和死去恋人第一次接吻、存在重要回忆的地方。

对他而言,那些都是别人的风景。对面有谁死掉吗?被轰飞杀害了吗?是孩子还是大人吗?是男人还是女人吗——完全不去关心。无所谓,也无能为力。明明是自己下的手,却认为与己无关。不论何时,战斗总在自己之外随意进行,自己并无过错——他时常这么想。

0;啊啊——是吗?1;

那是第一次看到。他迄今为止都做了什么,一切的意义尽在其中。尽管从不去看,也不愿去看——他仍幡然醒悟。

「……」

舞惟陷入沉默。非常不舒服的感觉缠在身上挥之不去。

那时的她已经明白,那种讨厌的感觉会一直纠缠到死为止。那是对战斗的厌恶、对敌人的厌恶、对所谓伙伴的厌恶,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活着的厌恶。

——舞惟并不具备空中飞翔的特殊能力,跃向天空之后,就只剩坠落。她坠落了,又一头栽进公园的短木丛中。

但这次没必要装死,立刻爬起来。

然后注视自己的左手。原本就受损的部位强行经受三发炮击,已经外貌全非、破烂不堪。烧焦的手掌上不带一根手指,仅有几根筋垂落。

「……」

必须配上新的手腕。她把残肢揣进口袋藏好,用右手触摸勉强粘上的眼球。本来是被指示给琥依戴上的,说是为bullethead开发的远距离瞄准用具,但既然舞惟戴上,活体组织就已经适应她,不能移植给别人了。眼球有两枚,可光是取下藏在长椅后的其中一枚连接视神经就已用尽全力,剩下的一枚早轰碎了。

0;……解释起来好像很辛苦啊——1;

这场战斗的善后工作也很麻烦吧。舞惟无奈地叹气。

这时,志保战战兢兢地接近。

「那、那个——」

被搭话的舞惟头也不回,直接无视离开。

志保慌忙跟上。于是舞惟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桥爪进一为了不连累你所做的努力——总不至于白费吧?」

志保全身颤抖,呆立原地。

志保应该也明白,不能再深究了。即便那样做,前方也一无所有——普通人只要踏入一步,等待着的就是展开无情斗争的世界——所以志保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舞惟就那样离开。尽管如此,志保最后还是朝舞惟呼喊。

「所以——你是救了我吧?替进一报仇了吧?」

哪怕一下也好,至少让她确信这段异常无情的时间,是为了使人生更有意义而拼命的努力吧。

那样的话,在这个男人面前扮演的假面就会剥落,暴露出她本来的杀人犯面孔吗?自己是这么希望的吗——就在舞惟觉得都无所谓时,邦夫开口了。

回过神来,她已经脱口而出,提及了那片土地的名称。

「喂,大哥——」

当他发现背地里盯上自己的人同为统和机构成员时,心中的弦一定断掉了。若是对本就没有伪装意义的女友动了情的家伙,这也难怪——要告诉她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杀死恋人的正是与志保度过的温暖时光——

「呃——是auf.wiedersehen吗?」

终于——脸上表情褪去,不由扑哧一声笑起来。

两人并排行进,不久就看到邦夫住的公寓了。舞惟看见琥依正从其中一扇窗户里张望这边。

0;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吧——1;

但邦夫只要认真注视舞惟的脸,就会发现左右双眼的瞳色有微妙不同。舞惟对邦夫没来由地眨眼,说,你看,仔细看。邦夫困惑地眨着眼睛。有什么好为难的?舞惟在心中嘲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

「嗯嗯,我想去看姐姐——可是,好像来晚了,打扰了吗?」

舞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片茫然。她想说那是「下次再见面吧」的意思,却说不出那么具体的话。

桥爪进一果然是自杀了吧,理由简单明了。

「诶?」

邦夫不明所以,一脸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蠢话。

那样做的话任务就泡汤了。

那个时刻,还没有——

0;……毫无意义。1;

《除厄诗集》 1937年出版,全篇主要由井伏鳟二的自创诗与翻译的汉诗组成,本节引言原内容为汉诗《劝酒》中的「人生足别离」

所以舞惟选择无言离去。但她也未考虑到,作为统和机构的成员,此类情况下应该将目击者统统处理,志保不可以活下去。没能意识到身为战士不够决绝的一面。

他毫无自信地说。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只能如此。到头来,自己总是这样半途而废,一想到这儿,虽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却仍旧笑个不停。

要不要告诉他,左手一直插在兜里的理由,是因为前端被炸飞、变得七零八落?舞惟胡思乱想着。甚至想,要不要展示惨不忍睹的创伤,看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舞惟在心底想,真是个一如既往天真的男人。这个男人,似乎能感知任何人的敌意——不过连舞惟沾满鲜血的本性都看不出,所以不足为虑吧。

「——你知道那里怎么说『再见』吗?」

如果——那个单词从他嘴里蹦出来,自己会怎样呢?这也是她无法控制的愤怒开关。想必自己一定会抑制不住躁动的情绪,怒吼道别在我面前说这个词。

「——大哥!」

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问这个。

这么想着,和预料的一样,在她前进的道路前方,出现了同样踏上归途的邦夫的身影。这个男人下班后几乎不绕远路,总是直接返回新婚妻子等候的家。

舞惟为了回归当前任务——监视古猎邦夫和琥依这对年轻夫妇的工作,走在通往他们公寓的路上。

只是想想而已。

舞惟没有回答。

琥依已经接到等着更换眼球的通知,必须直接找她说明计划变更。但时间比预定中晚了很多。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 closed

她恶作剧似地说。邦夫温柔地说,没有的事。

她知道,就算说出真相也无济于事。banker他们的确在盯梢sean.freen……但他们没杀志保,可见也没有杀害sean.freen的动机。因为一旦他死亡,就无法获得任何线索。

「……」

琥依脸上写满了困惑,大概在想舞惟和邦夫怎么一块儿回来,而且舞惟的样子也很奇怪。但舞惟既没威胁她,也没逼她安静,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用那只平安无恙的手。

「……?」

她明白她的心被刺痛了。刚才那场死斗的余韵、那种不彻底无情就活不下去的凶暴情绪的残渣,怎么也抹消不掉。

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邦夫似乎很困惑。但舞惟自己也感到心跳突然加速。

注:井伏鳟二 日本近代新兴艺术派作家

0;sean.freen他,应该是对战斗疲惫了……1;

她叹了口气,随即朝邦夫喊:

「哎,舞惟,你刚从学校回来吗?」

那是编造出的、伪装明亮的声调。他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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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 不吉波普不笑

  1. 01插图
  2. 02序言
  3. 03第一话 浪漫的骑士
  4. 04第二话 炎之魔N回归
  5. 05第三话 世上没有永生者
  6. 06第四话 你与星空
  7. 07第五话 心碎者
  8. 08后记——不吉波普所在的学校
  9. 09补记——关于食人之物
  10. 10书后——遥远又相近的泡沫

第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怪异且流行之物
  10. 10补记——堕落与幻灭之间

第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3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2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VS幻想,什么的。
  11. 11补记——IMAGINE FOR ENDLESS

第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4 镜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4. 04第二章 数宫三都雄 Baby Talk
  5. 05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6. 06第四章 天S优 Stigma
  7. 07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8. 08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9. 09第七章 辻希M Automatic
  10. 10第八章 海影香纯 Into Eyes
  11. 11第九章 血 Blood
  12. 12后记——能掌握现实的人真的存在吗?

第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5 过载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世界终结之时
  11. 11补记——歪曲王的诞生

第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6 黎明的不吉波普

  1. 01插图
  2. 02黎明时分的口哨声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①
  3. 03不吉波普的诞生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①
  4. 04雾间凪的风格 Style
  5. 05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6. 06第一公敌 Public Enemy No.1
  7. 07虫 The Bug
  8. 08黎明时分的口哨声REPRIZE
  9. 09后记——当什么开始之时
  10. 10补记——虽不知为谁于何处

第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7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1. 01插图
  2. 02ACT.1 the tender
  3. 03ACT.2 the seeker
  4. 04ACT.3 the hopper
  5. 05后记——“这里”没有“那个”

第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8 不吉波普倒计时 胚胎侵蚀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来到太阳下,在那之前

第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9 邪恶的不吉波普 胚胎爆发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直至生死将二人分离

第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10 不吉波普悖论 无心之红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伤物之赤
  4. 04第二章 空洞的狗
  5. 05第三章 无暇之暗
  6. 06第四章 炎之魔N
  7. 07第五章 默示之影
  8. 08后记——内心与心Q的问题

第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1 不平衡的不吉波普 圣灵与幽灵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罪行一 盗窃
  4. 04罪行二 抢劫
  5. 05罪行三 财产毁坏
  6. 06罪行四 妨碍交通
  7. 07罪行五 妨碍公务执行
  8. 08罪行六 杀人
  9. 09罪行七 伪证
  10. 10后记——It9;s only roll and roll

第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12 断奏的不吉波普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节 藏青S的鞋,白S的心悸
  4. 04第二节 青丝带,防空壕
  5. 05第四节 龟裂的时间,混浊的液滴
  6. 06第五节 金S的发簪、恐怖的视线
  7. 07第六节 红丝线,斑点猫
  8. 08后记——如果梦是梦的话

第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13 跳跃的不吉波普 迷失的莫比乌斯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BOUND 1. 在这冰冷、不可靠的关系中——
  5. 05BOUND 2. 在爆炸中心,捡起一块砖头——
  6. 06BOUND 3. 相互重叠,却擦肩而过——
  7. 07BOUND 4. 在内心里,投下阴影——
  8. 08BOUND 5. 在徘徊中追寻着——
  9. 09BOUND 6. 守护之物,和被守护之物——
  10. 10BOUND 7. 死神切断丝线之时——
  11. 11BOUND 8. 总有一天,反弹之物——
  12. 12后记——在旋转中迷失,就如同一个不分表里的环

第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14 无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1. 01插图
  2. 02
  3. 03PARABLE 1. 俄耳甫斯0;Orpheus1;
  4. 04PARABLE 2. 西西弗斯0;Sisyphus1;
  5. 05PARABLE 3. 坦塔罗斯0;Tantalus1;
  6. 06PARABLE 4. 刻耳柏洛斯0;Cerberus1;
  7. 07PARABLE 6. 卡隆0;Charon1;
  8. 08PARABLE 7. 欧律狄克0;Eurydike1;
  9. 09后记——就如同燃烧的长颈鹿

第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15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1. 01插图
  2. 02
  3. 03Question 1.「死神为何?」
  4. 04Question 2.「生死为何?」
  5. 05Question 3.「真相为何?」
  6. 06Question 4.「失恋为何?」
  7. 07Question 5.「同伴为何?」
  8. 08Question 6.「友Q为何?」
  9. 09Question 7.「绝望为何?」
  10. 10Question 8.「记忆为何?」
  11. 11Question 9.「世界为何?」
  12. 12Question 10.「正解为何?」
  13. 13后记——干燥的纸莎草纸

第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17 不吉波普unknown 残破月光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crush 1
  4. 04crush 2
  5. 05crush 3
  6. 06crush 4
  7. 07crush 6
  8. 08crush 7

第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18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1. 01插图
  2. 02
  3. 03blank/1——记忆/丧失
  4. 04blank/2——恐怖/愿望
  5. 05blank/3——信赖/虚伪
  6. 06blank/4——发觉/断绝
  7. 07blank/5——忘却/反转
  8. 08blank/6——世界/死神
  9. 09blank/7——泡沫/梦幻
  10. 10后记——内心深处之物

第十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19 Boogiepop Changeling-“Stalking in Decadent Bl

  1. 01插图
  2. 02
  3. 03cadent 1 〈忌〉与〈苦〉
  4. 04cadent 2 〈物〉与〈図〉
  5. 05cadent 3 〈荒〉与〈仰〉
  6. 06cadent 4 〈刺〉与〈毐〉
  7. 07cadent 5 〈祸〉与〈华〉
  8. 08cadent 6 〈白〉与〈空〉
  9. 09后记——影子非黑非暗

第十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20 不吉波普的对立面 二中择一·自我的叛逆

  1. 01
  2. 02anti-1 反-纠葛 0;逃避所作决断1;
  3. 03anti-2 反-构想 0;死心眼往往崩溃1;
  4. 04anti-3 反-救济 0;放弃自身可能悻1;
  5. 05anti-4 反-成长 0;流往错误方向1;
  6. 06anti-5 反-幻想 0;并非与真实接近1;
  7. 07anti-6 反-世界 0;封闭未来志向1;
  8. 08anti-7 反-调和 0;没有恐怖心就无法平静1;
  9. 09后记——乱逆在于自我

第二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21 不吉波普的怀疑 不可抗力的〈Rabbit・Run〉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Runnin`1 欺诈师们的迷走
  4. 04Runnin`2. 未熟者们的助走
  5. 05Runnin`3. 卑怯者们的竞走
  6. 06Runnin`4. 反叛者们的暴走
  7. 07Runnin`5. 异邦人们的疾走
  8. 08Runnin`6. 骗子们的逆行
  9. 09后记——兔子所逃之处

第二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22 帕尼库丘特帝王学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偶然之M
  4. 04错误之M
  5. 05落差之M
  6. 06幻梦之M
  7. 07后记——帝王在天空的另一端

第二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3 全能的不吉波普 当Dizzy思恋Lizzy的时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Planning to Wander
  4. 04Planning to Lack
  5. 05Planning to Freeze
  6. 06Planning to Vanish
  7. 07Planning to Contradict
  8. 08后记——不记得我的你
  9. 09竹泡会谈/关于扮装

第二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受命与复仇 phase 1. commanded&avenge
  4. 04幕间 interphase
  5. 05第二话 追悼与动摇 phase 2. funeral&shakiness
  6. 06第三话 成长与偶然 phase 3. funeral&shakiness
  7. 07幕间 interphase
  8. 08第四话 静止与大意 phase 4. fixed&careless
  9. 09幕间 interphase
  10. 10第五话 距离与迂回 phase 5. distance&roundabout
  11. 11补遗 Afterwords
  12. 12后记——过错在我

第二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1. 01插图
  2. 02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一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1
  3. 03保时捷式猎虎 Jagdtiger 0;Porsche Laufwerk1;
  4. 04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正在阅读
  5. 05器官平衡 Organ9;s Balance
  6. 06鼠 MAUS
  7. 07亨舍尔型虎王 The King Tiger
  8. 08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二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2
  9. 09后记——踏越无限轨道的是

第二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短篇

  1. 01围绕铁假面的议论《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
  2. 02枢机王狙击《Against Greatest Trickmaker》
  3. 03《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AUTUMN
  4. 04《竹泡会谈》不吉波普不笑THE MOVIE 电影宣传册
  5. 05濡湿的她所想之事《She Says All Right》
  6. 06室井梢×风洞枫×御堂璃央《Girls in The Emperoider》
  7. 07《不吉波普 如果宫下藤花是「炎之魔N」》电击April Fool
  8. 08《不吉波普尚未结束!? 》电击h&p
  9. 09《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3SPRING
  10. 10《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SPRING
  11. 11《竹泡会谈》电击BUNKOYOMI

第二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26 不吉波普的梦魇 紫雨将至·与噩梦共舞的孩子们

  1. 01插图
  2. 02引言
  3. 03欺愚者、惑于恶……
  4. 04Q扭曲,恋消融……
  5. 05雨水浸湿,黑影逼近……
  6. 06坠入漩涡,门扉紧闭……
  7. 07谜团散尽,真相亦逝……
  8. 08天道轮回,人自沉沦……
  9. 09谎言轻飘,步履沉重……
  10. 10后记——萤雨潺潺不绝
  11. 11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12. 12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13. 13竹泡会谈0;竹田启司×不祥之泡1;

第二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27 受难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极限灰的妖精悖论

  1. 01插图
  2. 02引言
  3. 03Color 1 磔刑之黄 -crucifixion yellow-
  4. 04Color 2 幻影之银 -phantom silver-
  5. 05Color 3 妄想之蓝 -delusional blue-
  6. 06Color 4 限界之灰 -limit gray-
  7. 07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8. 08Color 6 错误之紫 -false purple-
  9. 09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10. 10Color 8 虚无之空 -empty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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