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Ⅱ
戀愛是人類的自由。
但我只會祈禱它不要讓人們毀滅彼此的精神。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她的名字叫織機綺。
她總是低着頭，那雙眼珠烏黑的大眼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女孩雖然很漂亮，但她的性格十分馬虎，而且說話方式也簡單直白。年齡跟我一樣是十五歲。不過，該怎麼說呢，她雖然不像大人，卻給人一種看破世事的感覺。
“正樹爲什麼要關心我？”
“——嗯，我只是單純想要跟你關係變好。”
“想要嗎？”
“——哈？”
“想要性交嗎。跟我。”
“——我、我說啊，織機……”
“沒事的。想要你就說出來。”
“…………”
——嗯，有時她也會說這種露骨的話。
她在學校裏似乎沒有朋友，直到在其他學校上學的我跟她聊天之前，她有沒有跟任何人進行過日常對話都是一個巨大的疑問。
我、谷口正樹遇到她，是處於一次十分異常的情況中。
而且，那段時間之前我本來跟父母一起住在柬埔寨的金邊，爲了考入日本高中才一個人回國做準備，跟周圍環境並不融洽。我從父母那裏聽說過，說是在日本的學校裏有一種跟海歸子女保持距離的傾向。我有一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根據一直住在日本的她所說——
“就是這麼回事，很遺憾。大家全是害怕跟其他人做法或想法不同的膽小鬼。你也做好覺悟吧。”
——她是這麼說的。我也不由得就此認同。
“啊啊？你是怎麼回事，這傢伙的熟人嗎？”
“嘿嘿，似乎是這傢伙搞過的女人嘛。”
片刻無言的他們最終臉色通紅地顫抖起來。他們發怒了。
她只是以淡淡的，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低喃。
就在我喫驚的時候，他把女孩推到我臂膀中。
該怎麼辦好呢，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再打個四五拳，就在我這樣煩惱的時候——
他揮拳打向我的臉。
我驚訝地向那個方向望去，一位少女站在那裏。
我說完這句話，他們嘿嘿笑起來。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去，那裏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年輕男子。
“——！你、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我先道了聲謝，就抓着她的手臂跑了起來。她被我強行拉走了。
然後，一個人突然怒吼道。
他以快如閃電的速度將手伸向那些邊喊邊衝向他的人的胸口，僅此而已，那些人就飛向了後方。
“原來如此——很好理解的構圖呢！”
“那就快點幫助她逃走吧。”
快跑到外面的大路時，我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在絕對無法稱之爲美好的場景中，我與織機綺第一次相遇。
我太糊塗了。一直在儘量避免這種事態的發生而不斷逃跑，最終還是被人抓住。
所有人都爲了抓住她而跑過去。就在這時，她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你、你幹什麼？！”
我啞然了。
我又不是來日本留學的，但不知何時起就被人取了一個“留學生”的稱號。
“開什麼玩笑！”
中發的她沒有看向我。即使如此，她還是獨自走向我們這邊。
“……喂、喂。”
“——如果你們慾求不滿的話，就由我來代替她們滿足你們。”
那個男人指着我。
“——爲什麼？”
結果，因爲我總是忍聲吞氣加上幫助別人，一直小心保持着溫柔的態度，不知不覺之間就得到了同班女生的好感。女生們遇到課堂上不懂的內容或參考書上解不開的問題，不去找老師，反而是先來問我。
“沒、沒事吧？！”
“有點太顯眼了吧，嗯？”
但是，我剛跑到一半，忽然有人從我背後抓住我的肩膀。
那時正好是中考前，班裏基本上沒有欺凌事件（並不是完全沒有），但是在校外還是會受到糾纏。在學校裏，後輩可以不進入前輩的勢力範圍，但在外面就不同了。而我總是被周圍的人怒目而視。
有一個聲音響起。
就這樣，有一天我稍微大意了一點。也可能是我累了吧。
——她一臉認真地說出了問題發言。
“…………你說什麼？你說了什麼？”
最初吸引我目光的是她半長不短的頭髮，看上去如同瀑布一般柔順。
“…………”
“————哈？”
老實說，這讓我很困擾。但是，我也不能推開聚集過來的女生，班裏的，不，是全校的男生注視我的眼神都厭惡起來。
“你說你會注意？你準備怎麼注意啊？嗯？”
她的眉頭越顰越緊。她歪着腦袋，就在我以爲她要低下頭時，她再次看向圍住我的人。
我眯起眼睛回瞪她。
“如果是誤會就麻煩了，暫且讓我確認一下吧——那邊的少年。”
想要襲擊她的男人們面面相覷。
憑我的視覺完全沒看清他做了些什麼——這個人十分厲害。
我想着“她是不是在同情我？”，怒火越來越高漲，我也知道自己爲了抑制憤怒，眼神愈發顯得兇惡。
毫無根據的中傷。但我遏制了憤怒。
於是，她皺起了眉，以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試着問了一聲，但她發着呆回望我。
“你不討厭我嗎？”
“——我說。”
“喲，留學生。你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嘛。”
她毫不變色地說。剛纔她看着我的表情還更有人情味一點。現在這樣簡直就是一張面具。
雖然總是有女生圍在我身邊，但她們只是呀呀地喊着，把我當成玩具一般對待，我們之間並非是對等的朋友關係，說實話，這讓我很爲難。
“你是想要幫助那邊的女孩嗎？”
“好了，快逃吧。”
說她是在挑釁又顯得太過若無其事，但她的說話方式十分草率。
她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用力將其撕破。
她雪白的肌膚閃耀着光澤，彷彿吸入了周圍所有的光線。這樣的場景看上去無比美好。
“哎？”
“我在問你們的攻擊動作是不是因爲被女孩子討厭了，所以嫉恨難耐？”
因爲要去車站辦事，我穿過沒有人煙的小巷，於是被五位少年包圍了。
“所以說，我不會讓自己太顯眼。”
“你腦子裏裝的什麼啊？”
她再次做出一幅不可思議的表情。
“正樹君好聰明。不愧是留學生。”
“嗯……”
我回過頭去，是剛纔那個男人。
那是向襲擊與被襲擊雙方說的。
在場所有人都驚愕了。
“謝、謝謝！”
“——我在問你們理由。”
這裏是骯髒腐臭的小巷，暮色正在降臨，再加上陰天，我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般縮成一團——
他乾脆地說着，冒冒失失地走近，又抓住袒露胸部的少女手臂。
比護身術更爲有效的方法是“大喊呼救”，但我有些猶豫是否要這樣做。對於專業的誘拐犯來說，這個方法很有效，但在日本只會激怒他們動真格罷了。
“……你、你這女人…！”
即使對方疾聲厲色，她的表情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這時，她向我這邊看來。
我慌了。雖然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也決不能讓這些人對她爲所欲爲。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在金邊的時候，爲了防備那些並非玩玩而已的打架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空手道，只要看一眼對方的姿勢，就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斤兩。
我不知道他們的具體年齡，但是應該都比我小。
我的嘴裏破了，流出鮮血。但是牙齒沒有折斷。對方沒怎麼注重擊打的地方，因此我連晃都沒晃一下。
“喲。”
她再次低喃。
我更爲介意的是，他們是跟我一個學校的學生。如果我在這裏打了他們，之後他們恐怕會一直針對我引發大騷亂吧。
接着，他毫不猶豫地靠近我們。
裸露的胸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嗯。已經結束了。那些人不會再次跟你有所關聯。”
他在微笑。身體上沒有一絲傷痕，白色的襯衫也沒有明顯的污漬和褶皺。
我慌忙點着頭說“是的！”
“……你、你幹什麼？留學生的女朋友嗎？”
“——你們還真無聊呢。”
我清晰地看見了那個人拳頭的路線，但我還是毫不抵抗地承受。我只是稍微仰了一下上半身，以減輕拳頭的威力。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做錯了什麼，要任由你們那樣做。”
“……是嗎。我會注意的。”
他們穿着高檔的外套，身上的打扮也不像不良少年。所以直到被他們圍起來時，我都沒有察覺到。接着，他們拿出了摺疊式小刀。
“就靠這張臉騙了不少女人，你這傢伙也挺厲害啊。”
就在這時，小巷那頭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等、等一下！”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也不可能把剛纔那些人和那個男人置之不管，於是我先把她帶到看上去很安全的車站廣場，讓她坐在長椅上，說了聲“在這裏等一下”，就急匆匆地往回趕。
“沒、沒事吧？”
“……簡而言之，你們的情人被他搶走了？性慾不滿就是你們憤怒的原因。”
聽到男人的乾脆語氣，我十分驚訝。時間還沒過去兩三分鐘呢。他就把五個人……？
“那個，您是……？”
“比起我的事，她怎麼樣了？沒事嗎？”
“啊，不——”
“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那位少女跟她的外表不同，內心其實很不安穩。根和幹已經一體化了，看不出區別。葉少花硬，只剩下花蕾了。”
“哎？”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算了，都無所謂。不過，不管她說什麼過分的話，你都不要在意。這就是跟她交往的祕訣。那麼再見吧。”
白衣男人擅自丟下不明所謂的話，便轉身離去。
“…………”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但立刻恢復了自我，慌忙趕回她所在的地方。
她依舊保持着我讓她坐下時的姿勢待在那裏。兩隻手抓着上衣的襟口，交握起來。
“——啊，你沒事了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提出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
她沒有回答。
我有些爲難，但想來我是被她所救的，就暫且道了聲謝。
“——那個，剛纔謝謝你了。”
“……爲什麼？”
她仰起臉注視着我，一幅不可思議的表情。
某一天，我忽然給織機打了電話，邀請她去看電影。
“……謝謝。我知道了。”
——於是，到了約會那天，等我們來到電影院門前，才發現我們有些小看了事態的嚴重性。
“我買到了現在評價最好的電影票，要一起去看嗎？”
我甩掉了安能，飛奔到附近的快餐店裏，買了很多食物和飲料，又迅速返回。
“錢的話沒關係哦。我還有。”
“——爲什麼？”
“…………”
她仍然低着頭小聲說。
“沒事。我已經習慣什麼都不做了。”
就在我說話的時候，織機後面已經漸漸排上了其他人。
“呀，讓你久等了。嘿嘿。”
“所以說——爲什麼你要道歉啊。是我做錯了纔對吧？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討厭我呢。”
學校裏的男生本來就不怎麼喜歡我，這位叫安能的傢伙是其中尤其不爽我的人。他對我的態度一直是這樣，但現在我沒功夫陪他耗。
“——什麼？我不會那樣做的啦！還是我來等吧。”
聽到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是同班的安能。
“我還以爲你不會回來了。”
“織機。”
“啊？啊……不，那個跟你沒有關係，是我自己太難爲情了，所以才那樣的。因此……”
“各位，隊列的末尾在這。隊尾的人可以看到四小時後上映的電影——”
“什麼嘛，喂。反正又是讓女人等你呢吧！”
“我的名字叫織機。你呢？”
我對她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
她抬起臉。
“我是谷口正樹。”
“要等很久哦。整整一天的時間都要浪費在這裏了。”
“怎麼辦？今天還看嗎？”
我做好了覺悟，便轉身跑向車站前的大路。
“在這裏等不無聊嗎？”
不知怎麼的，我跟她完全無法溝通……
沒辦法，我只好隨手選擇了雙層芝士漢堡交到她手中，而自己拿起了熱狗。
她說着，眼神中有種鑽牛角尖般的認真。
“什麼都行。”
“……我以爲被你討厭了。所以……”
“那可不行。該怎麼辦纔好……”
我十分驚訝。
“不是我偷聽，而是你像個笨蛋一樣提高了音量。你的聲音都傳到二樓去了，我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又怎麼樣。跟凪沒有關係吧。別管我啦。”
她直直地盯着我。我的個子比較高，所以她的視線有些上揚。看上去有些像是在瞪我。
“哎？”
“爲什麼？”
於是，她的眼睛睜圓了。接着又不知爲什麼，忽然垂下眼簾喃喃低語。
我慌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辯解着。
“喂，花花公子的你不過是邀請一個女孩子去約會，就緊張成這樣呀？”
說到這裏，她就閉口不談了。
“——唉！”
“正樹不想等嗎？”
“抱歉，我有急事。再見。”
就在這時，我的背後傳來嗤嗤笑聲。回頭一看，是姐姐。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下樓來到了擺放電話的客廳。我的父母還沒回國，家裏只有我和姐姐兩個人。
“但是，正樹。我其實——”
我接着跟她聊了一會，但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在講，她只是回以“嗯……嗯”。沒有找到其他更合適的話題，我也只能掛了電話。
我給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包裹。
“什麼？”
她站起身來。
“我不得不被別人討厭。被所有的普通人。”
我向織機說。於是，她一臉驚訝地回望着我。
“哎？”
路上全是人。我慌忙四下張望。
“——對不起，對不起，請讓一下。”
她裝着糊塗說。
工作人員在道路正中怒吼。
我抱住頭。這樣下去，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就要破滅了。
“哎呀，其實……”跟你一起等就不會無聊了——我想要這麼說，但還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就沒有說出口。
“好好。我也沒那麼閒呢。”
“怎麼回事？我爲什麼要討厭你？”
“對不起。”
“——跟我去好嗎？”
織機歪着腦袋問道。
“剛纔是你救了我吧。”
“哎？怎麼了？”
“你沒有喜歡或討厭的東西嗎？”
“真的沒事。比起這些，能否把你的外套借給我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這傢伙明明平時都窩在那個擺滿電腦等各種機械的房間裏，這種時候卻微妙地多管閒事……
我繞過排隊的人，用別人最討厭的插隊方式硬是擠到了織機的身後。
電話那邊的聲音十分含糊。緊張到不行的我故意讓自己表現地開朗快活。
“啊，不。我當然不是想對你做什麼。那就由你聯繫我也行。嗯，就這麼辦吧。”
“啊、啊啊。有點事。”
我把手伸向錢包，卻發出“啊”的叫聲。對了。我去車站就是因爲沒錢了纔想去銀行取錢來着。
人太多了。長蛇隊列在電影院周圍繞了很長，都排到人行道上了。
這時，她總算笑了起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微笑，卻已經具有十足的魅力，讓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不，沒事。”
“那我在這裏排隊，正樹去其他地方玩。”
“所以，就因爲我這種奇怪的煩惱，那個——”我的話說到一半，肩膀便跨了下來。“——嗯，算了。總之我會賠償你的衣服的。呃……”
“因爲你瞪了我……”
她平靜地注視着焦躁的我，什麼也沒說。
“…………我沒有討厭的資格。”
“哎呀，這是之前那次事的謝禮。啊啊，如果你很忙的話就算了。”
“哎呀……取款機已經停工了吧……”
“不，但是——本來就是我向織機還禮的。”
“——哎呀……真讓人頭疼呢。”
她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喜好，只是機械地喫起漢堡。這場景就像是喂小兔子喫東西一樣，讓人難以平靜。
她又說了奇怪的話，而且沒有任何解釋。總感覺她的心有我無法進入的封閉角落。
“——哦，這不是留學生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正樹——是個好名字呢。”
“不，沒事。衣服就給你吧。但只是這樣的話，我就太沒禮貌了。能否告訴我你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我之後會聯繫你的，到那時再好好向你道謝。”
“因爲讓你看到我那種不成體統的樣子。我就生了自己的氣。跟你沒有關係。不如說我是因爲覺得被你討厭了，才生氣的。”我一邊嘀咕着，一邊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像話。
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嗎——？
她的話中充滿了悲傷。
“……我沒有討厭你哦。”
“也就是說你會來？那就太好了！”
她乾脆地說着，排到了隊尾。我不由得心生動搖。
“畢竟還是會累吧？”
“……比、比起這些，你想喫點什麼嗎？我買了不少東西呢。織機喜歡哪種？”
“不，這樣下去會是持久戰吧？所以我認爲還是帶點便當比較好。”
“好過分哦，你偷聽我說話？”
我用三口吃完了熱狗，兩手空空。於是，我不禁仰頭眺望天空。
就在這時。
“啊！”
織機看到我的臉，發出叫聲。怎麼了？就在我這麼想時，織機的臉伸到我面前，然後她用舌頭舔下粘在我嘴角的番茄醬。
我大喫一驚。但她的表情依然若無其事。
“——這樣就乾淨了。”
她完全沒有害羞。根據她的解釋，這只是因爲她的雙手拿着漢堡，用舌頭舔更有效率而已。而她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喫漢堡上。
不過，我已經——滿臉通紅了。
不知道等了幾個小時，我們總算進入電影院，昏昏沉沉地看完電影。這時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等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回到變暗的室外。
“那麼再見了。”
聽到織機在電影院門口說的話，我才總算恢復了正常。
“哎？你、你就要回去了嗎？”
我的聲音太丟人了。織機喫了一驚。
“因爲——我們是來看電影的吧？”
“是、是倒是——但能否陪我去下咖啡店呢？”
我戀戀不捨地說。
“可以嗎？”
“當然啦！我請你。”
“不跟錢——而是跟我一起，這樣不無聊嗎？”
被稱作“卡米爾”的綺將視線投在地上，神情有些怪異地回答。
她的表情十分緊張。
“——你好，我是織機。”
我焦急地道歉，而她突然回頭看向我說。
他只有肚子和腦袋是圓滾滾的，手腳都像木棍一般細長，看上去很不健康。脖子幾乎沒有，臉部五官立體，他膨脹的面頰像是塞了氣墊一般。
男人冷漠地俯視着綺。
看來她沒有父母，是一個人生活的。不過，高中生也就罷了，初中就……？
“哎呀，天空真美呢！”
無論打了多少次電話，我的毛病是說話的開頭一定會帶一個口氣詞。
男人用尖銳的聲音向綺搭話。男人身上的黑色皮革夾克敞開前襟，但衣服還是像要被撐爆一般緊繃繃的，發出耀眼的粗俗光芒。他的腰間纏着掛有幾個口袋的皮帶，裏面插着很多部手機。
每次她都會不安，如果他不來的話怎麼辦。但是，她也無法想象自己比他後到的情況。那樣做被他討厭就麻煩了。所以，她每次都會在約定時間之前一個小時趕到。今天因爲事出突然，只剩下十分鐘就到約定時間了——
就會傳來她不含感情的聲音。
那時距離中考只剩下一個半月了。
首先，是她的家。
但是織機的表情放鬆下來。然後，她說道。
綺還低着頭。
“哎？怎麼回事？”
她還以爲是正樹，便仰起微微泛起紅潮的臉。
“怎麼了？”
織機綺掛掉了谷口正樹打來的電話。
“那——”
“——啊，是不是我不該問這些？”
“呃，我是谷口。”
我在電話中聽到她得到錄取的消息，就像聽到自己的喜訊一樣開心。
“…………”
自從跟正樹相識以來，綺的衣服數量就迅速增加。正樹有時會誇一些漂亮的衣服“那一件好可愛呢”，因此綺也漸漸地開始注意穿着。
男人說。於是，綺以生硬的動作抬頭看向男人。
綺給出回答，但男人突然揍了她的臉一拳。
“怎、怎麼會呢！”
“…………”
綺從長椅上跌下，摔在地面上。她的嘴脣撕裂，流出了鮮血。
“算了，這個任務還不急……另一個任務則不同。你找到線索了嗎？”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便慌張起來。進入附近的咖啡店“TRISTAN”點了咖啡後，我總算冷靜下來，開始向她搭話。
“那——你決定去哪了嗎？”
這個問題太不像話了，但我還是不得不問。
於是，我興奮地衝向我們平時碰頭的公園。而這時，我還不知道有什麼等着我。
她少有地表露出些許喜悅之情說着。
“你的父母管得很嚴嗎？”
“就是沒有。”
她換好了衣服，稍微放鬆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就出發了。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呢。”
我驚訝地反問。但是她垂下臉去，只是喃喃低語着。
最終她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契機，決定去縣立高中深陽學園上學。
她幾乎沒有笑意，但在分別的時候一定會問。
一瞬間，她的臉僵硬了。
綺坐在長椅上。
綺低着頭一動不動，等待他的到來。
我就一邊告訴自己她沒有那麼討厭我，一邊度過每一天。
真沒辦法。只是看到她悲傷的樣子我就放不下心來。這種時候只能靠我表現得開朗一點，強行岔開這種狀況了。
“還會見面嗎？”
“呃，你有親戚嗎？”
“————！”
她如此回答。
我嚇了一跳，但不可能甩開，於是我只好全身僵硬地接受。
她的房間裏沒有其他人。除了公寓中配備的傢俱，沒有任何日常用品，譬如電視和桌子。也沒有牀。只有在地板上橫着一個睡袋。
“織機跟我在一起時覺得無聊嗎？”
他們約好見面的公園人煙稀少。這裏是被三條高速公路圍在中間的巨大綠化帶，對於老人曬太陽或小孩遊玩來說都有點嚇人，只有聚集在城裏的年輕人喜歡在這裏眺望遠方。此處類似於城市的氣穴，讓人躁動不安。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男人半黑半白的長髮隨風飄舞，從他飛起的頭髮下方可以看到他沒有右耳。那裏像是被撕碎一般，長出了粘糊糊的傷痕。
“嗯，好。”
這還是綺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她一直都是等着他打過來。不過，他似乎很在意她的中考情況，她就想着要通知他一下。
*
她打開了衣櫃。
“怎麼樣，事情處理了嗎？”
“那就必須慶祝一下了。怎麼辦？現在去老地方見嗎？”
而織機沒有給出回答，只是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溫柔的觸感包圍了我的手掌。
不管我什麼時候給她電話，她一定會立刻接起。嘟聲甚至還沒響起第二遍。只要我按下電話號碼，轉瞬之間——
“——對不起，正樹。”
“你在磨蹭什麼？快點解決。你可沒有資格耍大牌。”
我焦急起來——看來是我發呆過頭把她氣到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浮現起噁心笑容，長髮中混有白髮的胖男人。他的一雙牛眼明晃晃地瞪成了圓形。
“……不，還沒有。”
“我想參加考試，但是還沒想好去哪一所學校。”
“正樹你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
男人的長髮再次遮住傷痕。
胖男人嘿嘿笑着。他笑的時候眼睛不會眯起來，依然睜得滾圓。
“我沒有父母。”
“……不，我沒有處在有目的的行動中。”
而且，中考近在眼前，我還一直邀請她出門。我去年已經得到了某所私立高中的保送名額（就是因爲條件是‘在日本的初中畢業’，我纔回國的），所以我的升學無需擔心，但當我試着問她的想法時——
“嗯，好。——嗯。——嗯。再見。”
“……不，還沒。”
於是，我像笨蛋一樣大聲喊道。
“居然敢跟男人偷偷約會。你好大的膽子。”
她跟我的關係就像電話裏這樣，是我單方面激動而她很平靜的模式。
……她是一個謎。直到最後我都沒能理解。
“哎呀，那個什麼，今天不是星期六嗎——”
她其實並不清楚正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但是，雖然她沒有跟他提起過，綺認爲即使他是不懷好意，她也覺得他很重要。
“哎？爲什麼？”
“——不知道呢。”
綺看着手錶，這時一個人影站在她的面前。
他很高興。綺也因此而開心。他不知道她的“升學”其實是爲了“完成任務”而掩人耳目的行爲。對她來說，這件事不值得她開心。綺只是因爲正樹高興而開心罷了。
但是，她臉上的表情中沒有痛苦和憤怒。
她做出一種老奶奶喝完茶後感慨的安心表情，如此說道。
“——‘卡米爾’，你在幹什麼？”
“…………”
她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般。
她的回答也跟平時一樣平淡。
她沉默了。
……就這樣，我跟織機開始了交往。不過我們之間說是男女交往，但實際的交往方式非常奇特……
“——正樹好溫暖呢。”
“對不起。我不能說……”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們還能做朋友嗎——每次想到這裏，她就很害怕。
午後柔和的日光穿過樹叢灑下，綺在等待正樹時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個普通幸福少女的錯覺。
“……是。”
“抬頭！”
“是嗎！恭喜你！”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啊，卡米爾。你算什麼東西？嗯？無法完成任務的你只不過是毫無用處的廢品罷了。”
男人緩緩地走到綺身旁，踢着她的側腹部。一腳又一腳，綺的身體也隨之一次又一次地痙攣。
“…………”
即使如此，綺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你搞清楚了嗎，啊啊？聽好了，你不是靠人情活下來的。如果你對統和機構，尤其是對本大爺沒有用處的話，你會立即被處理掉。你的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
男人抓住綺的領子，把她拉向自己的面前。
“聽好了——對方應該就在這一帶。”
男人以用小刀翻攪內臟的低沉聲音嘰嘰咕咕。
“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帶的年輕小姑娘都知道他的事。雖然只是漫不經心的傳言，但總之她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調查這一點纔是你的工作，而不是跟男人性交或散步。你聽清楚了嗎！”
“知道——了。‘斯普奇E’。”
綺用不含感情的聲音靜靜地回答。
就在這時——
“——喂，你在幹什麼！？”
傳來了一個聲音。
被稱作斯普奇E的男人回過頭去，谷口正樹就站在那裏。
“放開她！”
正樹在怒吼聲中衝了過來。
“……啊！不、不行！”
綺產生了動搖，她大喊道。
“嗯？”
“你大概是中暑了吧。我剛來的時候，你已經躺在這裏了。”
手掌表面浮現出異常的血管。紅色與藍色的線縱橫相交，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的體型原本不可能讓他做出那種動作的。然而——
“如果你是MPLS的話，我就要有所保留了……但既然你是普通人，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斯普奇·伊萊克崔可的能力吧。”（譯註：斯普奇的原名是SpookyElectric，即“放電幽靈”的意思。）
“嗯。嚇了我一跳。看上去像是死掉了一樣。”
我隨口說着，一邊露出傻笑一邊拼命圓場。
“——！糟、糟了！”
“——可惡！”
正樹的額頭上浮出冷汗。
“爲——爲什麼會這樣啊？我怎麼會在這裏睡着的？”
“嗯、嗯……？”
正樹發自本能的知道，對方是不能用常識來考慮的異常對手。
正樹看向綺。他們認識？
但是，緊張程度還是正樹這方更深。
他面對正樹的方向，好整以暇。
“不，怎麼會！是我擅自躺下的啦。”
正樹出自本能地感到了危險，他沒有防禦，只是躲避着攻擊。
“——你總算醒來了。”
斯普奇E向倒在地上的綺說。
正樹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接着便昏了過去。
因此離開了綺的身邊。
“…………”
“……唔。”
他的腳尖確實命中了男性的關鍵部位。
“抱歉。都是我的錯，是我……”
“……你倒是相當沉迷他嘛。不過，這個混小子要是知道你的所做所爲，絕對會變心的哦。”
“對、對了。我們是來慶祝的嘛。有沒有想要我爲你做的事？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這夢幻的氛圍讓她看上去如同幽靈一般……
斯普奇E爲她的變化微微皺了下眉，但他立即冷笑着放開了綺。
經過了一分鐘的沉默，我忍不住戰戰兢兢地發問。
“——怎、怎麼了？”
“…………”
燃燒着憤怒的正樹以不像他風格的正拳突然攻向斯普奇E。
“……？”
綺拼命大喊。
“——很遺憾。”
“——什麼……！？”
那是視力無法跟上的驚人速度，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哼——你明明就不是人類，這樣做就不像你了啊。”
“你這混蛋對織機做了什麼！”
“織、織機！快逃！”
他咬緊牙關，向斯普奇E毫無防備的大腿間踢去。
斯普奇E則嘿嘿笑着迎接他。
她微微點頭，溫柔地對我說。
“算了，也罷。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讓他活下去。”
……於是，我在一種奇妙的溫暖感觸中醒了過來。
（……管他的！）
但是，綺無力地垂着頭，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正樹在心裏大喊。
他焦躁起來。
“——哇？！”
“是嗎。那就是略懂空手道之流的普通人啊。”
斯普奇E以輕巧的步伐躲開了攻擊，用手掌拍向正樹的後背。
“我知道……但是，請你放過他。拜託了——”
“不行，正樹——快逃！”
“……拜託了。”
“是嗎——很抱歉。不過，中暑……”
還是那副跟剛纔一樣的笑臉。
……頭怎麼一跳一跳地疼呢。
“拜託了，請放過他吧。因爲還沒試過，說不定還有可能性——”
“…………”
*
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敵人的臉。
“哼……！”
（……這傢伙剛纔手下留情了——而我躲開他那一招就用盡了全力……）
他攤開兩隻手掌。
她從長椅上起身，背對着我。
“——你就是那個小色鬼嗎。”
我嚇了一跳，飛躥起來。我環視四周，發現這裏還是平時那所公園，而我剛纔睡在公園的長椅上。
她的背影被斜斜灑下的陽光完全包裹其中，彷彿融入了逆光。
綺移開了視線。
但是——那裏沒有應有的觸感。
今天確實是晴天，但我還沒聽說過誰在早春季節中暑的。
“是嗎——我睡着了？”
“——哇！”
我搖了搖頭思考了一下，但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織機給我打了一個“我考上高中了，一起來慶祝吧”這樣的電話。從那之後我做了什麼，何時來到公園等等都完全想不起來。
“沒、沒那回事！正樹只是普通的人類！”
下一個瞬間，斯普奇E以舞蹈般華麗的步伐行動起來，他的兩隻手掌夾在正樹的頭部兩側。
而她的表情忽然變得悲傷起來。
正樹有些自暴自棄地衝了過去。
織機冷靜地說。
綺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斯普奇E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表情。
“——！”
“不過，你可別忘了，卡米爾。你本來的使命是找到那傢伙。把那個——————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正樹彷彿從線上聽到了噼噼啪啪的聲音……
她焦急地發出悲鳴般的叫聲。就好像她的回答跟正樹的生命有關一樣。
我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正上方出現了織機的面容。
還有，從遠處傳來的、聲音——
“……正樹，你真的很強大。”
“……！”
而且還躺在她的大腿上——
等他慌忙奔向綺時，斯普奇E擋在了他的面前。
趁這個間隙，斯普奇E攻向正樹。
“喂，這傢伙是練了某種武術還是我們統和機構的敵人‘MPLS’？”
“……你不肯丟下她一個人逃跑，是嗎？呵呵，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呢。”
正樹立刻調整好體態，擺出架勢。
但是，正樹解讀了他的動作，躬起身體，躲過了自背後而來的攻擊。
他爲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而怒吼着。
……對話從這之後就聽不到了。
“謝謝。”
然後陷入了沉默。
我連忙辯解。又像平時一樣讓她看到我難堪的一面了。
空手道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事有萬一時千萬不要猶豫”。
她依然背對着我，低聲私語。
“哎？”
“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即使我不幫你，你也能一個人解決的吧？”
“……不、不啦，沒那回事……”
我好像又跟平時一樣，站在了壞人的立場上。
“吶，正樹——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她背對着我說。
“嗯，可以——”
“正樹，你跟這一帶的女孩子很親密吧？”
“哎？呃，那個……”
“我想問她們一些事……關於真相未知的神祕死神的傳聞。”
“傳聞？”
“我也不知道出處……但是，這個名字每個女孩都知道。”
她回過頭來。在逆光之下，她的表情因爲陰影而模糊不清。
“——就是‘不吉波普’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