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幫助別人

加滿油的小熊，沿着國道二十號線向東南方而去。

她騎在打工時跑過無數次的路上，在甲府和勝沼的界線右轉，騎國道一三七號南下御坂路。

基於假日和放學後到處騎乘的經驗，這附近的路她還認得。沒記錯的話，從前騎到御坂嶺前面的時候，因爲時間不夠而折返了。

小熊的心中並沒有挑戰未知路線的不安。她在平日白天車流量不多也不少的路上，享受未曾得見的風景騎乘着。

於平地可以騎出將近錶速七十公里的Cub不擅長爬坡。如果坡道很陡，還會失速到大約四十公里左右。小熊有些擔心跨越御坂嶺的情況，不過以隧道的方式穿越山峯的新路線，並未帶給Cub太大的負擔。

小熊在神威御坂滑雪板練習場位於右手邊的狀況南下，於是遠眺只看得見雪白山頂的富士山，其山腳下的巨大原野開始映入眼底了。

禮子便是試圖攀登它那昂首望去也看不見的山頂嗎？內心如是想的小熊騎在富士山北邊，經由富士吉田市區來到了山中湖。

寶特瓶保冷袋吊掛在車上那根超商塑膠袋用的掛鉤。她原本想望着湖面稍作休憩，不過在等紅燈的時候，卻拿起保冷袋喝了一口茶便了事。

小熊騎在富士山東邊，像條吸盤魚似的跟在低速行駛的自衛隊卡車後方，騎完比御坂還難走的籠坂嶺後抵達御殿場。到此爲止花了快一個半小時。時間仍綽綽有餘。

小熊在御殿場有些猶豫該選擇哪條路。

如果就這麼直走南下，跨過箱根山脈後會在小田原碰上國道一號線的T字路口。在那裏左轉便會進入神奈川，經由湘南到達鎌倉。

若非直走，而是在此左轉的話，就是國道二四六號線。雖然會稍微繞點遠路，不過就地圖上看來，不需要怎麼辛苦地翻山越嶺便能騎到小田原。

小熊心想「找個地方停下來兼作休息，再看着地圖思考吧」，同時騎乘在御殿場的街道上。

她看見路邊停着一輛Cub。一名看似和自己一樣都是高中生的男孩，蹲坐在輪胎扁掉的藍色Cub旁邊。

並未特別抱持任何感想而通過一旁的小熊，騎在路上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就是找不太到適合的好地方。

小熊一度騎進路旁的店鋪停車場再回轉，折回迄今騎來的路線，將車子停在路肩。

「你爆胎了嗎？」

在藍色Cub旁一臉泫然欲泣的少年，抬頭望向小熊。

「那個……我騎到一半車子忽然震個不停，後來就推也推不動了。」

少年看似比小熊年幼許多。既然他騎着輕機，那麼八成年滿十六歲以上了。不過由於身體線條纖細的關係，小熊纔會抱持這種印象吧。

小熊離開了御殿場的街道。她回到國道一三八號線往南騎，決定越過方纔原本想避而不走的箱根山脈。

「因爲我爆胎過好多次了。」

「聊聊Cub。如果是這樣，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多虧了大姐姐我才得救。我想做點事情感謝你。」

小熊只說了這句話，就踩發起少年的藍色Cub。雖然禮子曾說電子控制的Cub是垃圾，不過它的空轉聲卻比小熊的車要安靜。

「小妹妹，你很熟練呢。」

接着少年開始聊了起來。

「只要借我工具就好。」

小熊先是把立着的側腳架踢起，重新立起主腳架。她看向爆胎的後輪，發現已經完全扁掉了。胎面則看得到一個小小的金屬頭。

「你安靜點，我會分心。」

Cub的輪胎，採用了會藉由內部封入的藥水，將爆胎處堵起來的雙層式內胎。照理來說，木螺絲這種程度的洞，應該會修復纔是。

少年靠向小熊，開口說：

小熊動手要抬起沉重的輪胎，於是少年的手也伸了過來想幫忙一起抬。小熊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地說：

「爆胎修好了，再見。」

小熊看着空氣已徹底漏光而扁掉的輪胎，詢問一臉擔心地在旁觀看的少年。

小熊拆掉輪胎和煞車四周的螺栓，再把從車體卸下的輪胎放置於地面，踩踏被稱作胎圈的輪胎邊緣，讓它脫離輪框。之後她再利用Cub所載的勺子型拆胎棒，把輪胎從輪圈上取下。

少年發出有如幼兒般的大喊，當場蹲了下去。小熊重新跨上機車並踢起腳架，而後踩入一檔說：

「你不要動手，在旁邊看。」

小熊以皮革短靴的鞋尖，狠狠地踹了少年的膝蓋。

她不曉得自己爲何會做出這種事。比起身體被超乎必要地碰觸，或明明在趕路卻被留住，「同樣是Cub騎士」這句話令她莫名地火大。

看到內胎的腳踏車店老闆點點頭，走到店裏頭拿工具去了。小熊對跨坐在自己車上的少年說：

她從卸下的輪胎裏取出內胎並裝上新品後，對準輪胎標記和輪框的氣嘴孔位置，重新將輪胎嵌合上去。之後再灌風，確認是否有漏氣。

「如果我搬到這邊來的話，我很樂意。」

它再下去就是神奈川縣，和目的地鎌倉僅有咫尺之遙。

老闆手拿寫着「外借用」的工具箱說：

小熊原本心想，倘若腳踏車店意圖把自己當成麻煩人物趕走，那麼就速速告退去尋找別間店；但她察覺這家腳踏車店看似有在銷售及修理輕機，當真爲了缺貨而感到抱歉，因此並未作罷。

這間店八成有在幫忙照顧附近居民工作用的Cub吧。

這是小熊在她家附近大賣場所購賣的內胎價格。少年依序看向小熊和老闆，最後再度望向小熊。他大概發現小熊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從口袋裏拿出錢包，遞了八百圓給她。他的表情一副像是遭到勒索似的。

小熊在專心作業的同時，略帶了點苦笑回答：

「我想和同樣是Cub騎士的你聊聊Cub。若不嫌棄，可以讓我請你喫頓午餐嗎？」

小熊維持引擎發動的狀態放下側腳架，而後走下了座墊。

少年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遠離小熊身邊。

「讓我看看。」

小熊感謝老闆的工具後便借用腳踏車店前面，開始拆卸少年的機車後輪。

小熊甩開少年的手，同時說：

小熊回覆少年的話語。

她又再度檢查輪胎有無漏氣，接着確認各個螺栓有沒有忘記鎖上的地方。

小熊那輛基本款Cub所使用的內胎，也對應大一號的Press Cub輪胎。

「前面一公里多的地方有腳踏車店。我會騎到那裏，你騎我的車跟上來。」

正想騎車離去的小熊，手臂被抓住了。那份力道甚至連貓的前腳都比不上。少年抓着小熊的手說：

小熊明白了。當時他們並未使用雙層式內胎，而是更換爲價格只有四分之一的普通內胎吧。她也是這麼做的。就外觀看來，那顆爆掉的輪胎空氣都漏光了，不過全新的輪胎還嵌在輪框上。

那是送報用的Press Cub，引擎則是黑色的。這輛車採用了比小熊的Cub還新的燃油噴射系統。

Press Cub的後輪螺帽比普通的Cub大了一圈，且鎖得很緊。小熊用力踩下扳手鬆開螺帽後，傾斜着車身拆卸光是立起主腳架拆不掉的後輪。老闆見狀說道：

「抱歉，我們現在沒有內胎的庫存。如果是平時，會擺Cub的在店裏就是了。」

完工後，小熊拿抹布把工具擦乾淨才放回工具箱。她借用店門口的水龍頭拿肥皂洗手，向老闆道謝後歸還了工具。

少年騎着小熊的車，晚了一步纔來到腳踏車店前面。小熊從Cub後方的行李箱中拿出了備用內胎。那是爲了應付在路上爆胎而放的。

爆胎後推也推不動的Cub，只要斷然決定不修補內胎只更換，並以低速騎乘避免輪胎脫落的話，就能夠騎上一段距離。

而後她再次把輪胎裝到車體上，並鎖緊輪軸和煞車附近的螺栓。

爆胎後的車子，扁掉的輪胎會化爲阻力，讓人推着走的時候非常辛苦——小熊在數次的爆胎經驗中得知這件事。

小熊再一次向老闆道過謝，而後將手擱放坐在她的車上觀看作業流程的少年肩膀，再把他拉下來。

見到少年戰戰兢兢地騎上她的Cub並發動引擎，小熊便騎着藍色Cub緩緩起步。

大致觀察完輪胎狀況的小熊，開口對少年說：

「你這顆輪胎之前也爆過嗎？」

「Cub很棒對吧。我看了影音網站上的Cub耐久測試後就想要了，所以請爸爸買給我。感覺它和其他輕機不一樣，好像生物似的。而且Press Cub看起來比普通Cub還專業對吧。」

理論上雙層式內胎會在破洞的時候，於輪胎及其周遭濺出像是接着劑那樣的液體，可是也找不到這樣的痕跡。

小熊在不使輪胎承受負擔的狀況下，花了大約五分鐘騎到腳踏車店。她瞄了一眼停在後方，像是蕎麥麪店外送用的Cub後，才進入店裏。

小熊跨上自己的車，邊發動引擎邊說：

如果像其他機車那樣，使用和汽車兼用的尖頭拆胎棒處理Cub的輪胎，那麼便會弄破內胎。小熊覺得這東西九成九在外頭借不到，所以纔會把勺子型的拆胎棒放在車載工具的空間裏。

「騎Cub摔車可是會更痛的。」

少年所騎的藍色Cub還很新，輪胎及煞車則比小熊的車還大了一圈。

她戴着手套抽起金屬片，便順利拔掉了它。那是一根細小的木螺絲。常常騎在路邊的輕型機車，不時會輾到這種東西。

操縱着也能夠奪人性命的機械，成爲用路人的一分子，和玩玩具不可同日而語。

老闆點點頭回到店裏去，可能單憑這句話他就瞭然於心了吧。

她並不是在陪笑臉。這張笑容，是發自於知曉並共享相同辛苦的夥伴所擁有的愉悅心情。

老闆瞥向Cub，而後面露難色。

「那個……我剛買來時就在家門前爆胎，那時是我爸爸幫我修好的。」

「內胎的錢我剛剛已經拿了。」

少年從車上被扯下來並往前傾倒，雙腳站都站不穩。憑他這副德性，當Cub在爛路或雪地打滑的時候，他也沒辦法站穩腳步吧。

明明對自己爆胎的機車無計可施，卻表露出無趣的色心。面對眼前這樣的少年，小熊賞了他比平時更冷漠許多的視線。

小熊丟下哭哭啼啼地呻吟着的少年，徑自騎車離去了。

「你的手藝既快又仔細耶。要不要在我們店裏工作啊？」

她自己也是受到許多人幫助，才得以繼續騎乘Cub。所以當她看到因爲機車爆胎而困擾的人，便盡力提供了協助。但是，那個孩子把Cub當作在房間裏玩耍的玩具還什麼的，她不希望和這種人相提並論。

小熊一邊留意輪胎和後照鏡，一邊騎在路邊。少年則是以小熊的車子跟上。明明同樣都是Cub，只是因爲貨架上載有行李，他便騎得搖搖晃晃的。

「不好意思，這輛輕機在那邊爆胎了。」

「如果是我們，光是修理爆胎就要索取三千圓喔。」

「八百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