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帝舵表

在這間面積將近六坪的和室，廚房與廁所旁邊還有一間小房間。

竹千代打開那個小房間的門，然後打開電燈。

有別於天花板上裝着商用LED燈的和室，這個被白熾燈照亮的一坪半小房間，好像是用來進行精密作業的地方。

小熊從以前就知道有這個小房間，也曾經看過裏面長什麼樣子。裏面有一張佔據整個房間三分之一的厚實樫木工作桌，周圍的三面牆壁都擺滿了工具。

因爲長年騎車累積的經驗，讓小熊對工具這種東西還算有些瞭解。在她看來，擺在這裏的工具、治具與藥劑都是非常特別的東西。其中甚至還有珠寶飾品的專用工具，以及用來沖洗照片的器材與牙科的技工器具。

白熾燈照亮木桌。竹千代將那兩個木箱放到鋪着印有方眼的橡膠桌墊，上面完全沒有雜物與髒污的桌子上，然後在跟這個牆上裝着跟音樂教室一樣的吸音墊，讓人覺得溫暖的房間不太搭調，花錢購買可能要價二十萬日圓的Herman Miller人體工學椅上坐了下來。

小熊站在椅子後面的狹窄空間，從後面看着竹千代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小木箱。

裏面原來是一隻手錶。那是帝舵表的不鏽鋼潛水錶。錶盤還有薔薇圖樣。

竹千代打開另一個大木箱。裏面擺着用來修理時鐘的工具。

竹千代先把工具箱擺在桌子的角落，雖然不會擋到自己的手，但只要伸手過去就能立刻拿到的地方，又把手錶擺在自己面前，戴上直接裝在眼窩的單眼放大鏡，就這麼開始拆解手錶。

那是一種跟看着顯微鏡對肉眼看不見的患部動手術的外科醫生差不多的工作。比起醫生與技工，竹千代的手法更像是藝術家。小熊覺得這就跟她維修Cub時的步驟差不多。

小熊重新將不知爲何卡在喉嚨的空氣吸進肚子，然後向竹千代問道：

「那就是妳今天的生財之道嗎？」

進到社辦之後就不發一語的竹千代終於開口。

「對。」

看着沉默寡言的竹千代，讓小熊覺得自己看到平時能言善道的她的另一面，然後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對手錶不是很懂，但我很想知道妳是在哪裏拿到那種東西。」

竹千代露出笑容回答：

「我是在文京區大冢的監察醫務院拿到的。我參加了保管期限結束的遺物拍賣會。」

竹千代一邊輕笑一邊這麼說道，就像是個炫耀自己在空地撿到的石頭的孩子。

「雖然喝茶也不錯，其實我一直對妳跟春目同學愛喝的咖啡很感興趣。」

雖然小熊對機械錶只是略知皮毛，但她曾經聽說如果對那種還不是很舊的手錶進行全面翻修，把整隻手錶都丟進藥水裏清洗，反倒會損害手錶本身的壽命。

「這隻手錶很厲害呢。明明原本的主人幾乎被魚喫光了，這隻手錶依然完整保留下來。」

小熊斜眼看向廚櫃，然後點了點頭，在熱水壺裏裝滿水，放到瓦斯爐上開始燒水。

竹千代一邊拆下小熊無法用肉眼看見的螺絲，一邊回答：

雖然小熊也知道竹千代會在這裏修理與保養手錶，但她還是頭一次看到竹千代工作的樣子。至於這份工作是否值得讓某人付出相對的代價，小熊就不確定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有不少人都很信任我的鑑定眼光與修理技術，已經有幾位客人告訴我，只要是我親自買下修理的東西，他們都願意購買。」

原本全神貫注的竹千代突然轉過身來，拉起小熊的手。

雖然小熊是因爲想要找到賺錢的門路纔跟着來到這裏，但看來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所收穫。

「開始維修後過了五十五分鐘嗎？這個速度還算可以。」

把零件洗乾淨之後，竹千代從工具箱裏拿出幾個比米粒還要小的零件重新裝到手錶上，然後用比打開時還要謹慎的動作鎖上底蓋。

「我剛好想喝茶了。我來泡茶吧。」

如果把賣掉這隻手錶的錢當成竹千代的時薪，那麼這種方法的賺錢能力絕對不算差，但因爲這種方法太特別，所以小熊實在學不來。不過，竹千代剛纔沒有隨便回答小熊的問題，而是讓她看看自己工作的樣子，但小熊不可思議地並不討厭這種做法。不過她那種要小熊學習自己的做法，然後自行改良，自己找出答案的態度，還是讓小熊覺得有些反感。

比起不是隻把昂貴的帝舵表當成賺錢工具，而是更重要的寶物溫柔對待的竹千代，小熊的手法要來得粗糙許多。

竹千代纖細的手腕沒有戴錶。她看着那隻重新開始計時，而且正確顯示目前時刻的機械錶，小聲說出這句話。

竹千代把小熊的手拉過去，看向她手腕上的卡西歐手錶，然後重新調整了那隻機械錶的時間。

小熊拉起騎士夾克的袖子，看了精準度絕對不會輸給竹千代那隻機械錶的卡西歐電子錶一眼，然後溫柔地撫摸那隻開始騎車後就一直戴着的手錶。

「妳這個外行人要修好這隻手錶，把手錶的外觀與過去都洗乾淨，然後再拿去賣掉嗎？」

雖然小熊有點不太敢看那隻竹千代正在修理的潛水錶，不過看來在拿到這裏修理之前，她就已經把整隻手錶洗乾淨了。

小熊發現竹千代說不定也跟她一樣，都是無法好好愛人的那種人。

完成這些工作後，竹千代從眼窩拿下那個外型像是銀鹽相機底片盒的單眼放大鏡。她輕輕甩動手錶，重新上緊裏面的發條，然後把手錶放在手掌上，像是要用掌心聆聽手錶運作的聲音。

小熊沒有跟竹千代說一聲就走出小房間，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問道：

竹千代好像正在做簡單的分解清潔工作。她打開底蓋，拿出幾個零件，然後放進裝滿藥水的機器裏，用超音波震動澈底清洗。

如果她是那種會在這時露出真誠笑容的女人，小熊就會覺得來到這裏跟竹千代共度的時光變得毫無價值。

竹千代轉過頭來，露出平時那種高深莫測的微笑，說出這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