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生活

打掃在原則上是要由上往下進行。

小熊踩在踏臺上，細心地打掃着家裏的木頭天花板。

她發現以前住在山梨的集合住宅時，從不曾爲了打掃家裏費這麼多力氣。小熊邊這麼想邊擦亮天花板的電燈。

小熊將這個因爲今後還打算對不少地方進行翻修，才特地跑去買來的中古踏臺收起來，然後開始擦拭因爲纔剛重新粉刷，所以幾乎沒有髒掉的牆壁，還拿出掃把打掃地板。

雖然這間廚房幾乎是正方形，用吸塵器打掃效率會更好，但如果要在打掃時順便檢查這種難搞的古董木頭地板是否有異狀，還是使用同樣有古早味的掃把比較好。

至於三坪大的寢室跟擺放機車用品的小房間，還有浴室與廁所，小熊剛纔就已經打掃好了。而房屋外面與貨櫃，小熊也用前陣子在二手商店專賣店便宜買來的高壓洗車機洗乾淨了。還特別認真地把廚房跟吧檯桌擦得閃閃發亮。

雖然這也是因爲小熊在這裏花了最多錢，但理由並非只有如此。

當小熊在吧檯後面擦着玻璃杯時，她聽到那扇跟這間廉價木造平房不太搭調的厚橡木門傳來敲門聲，於是走到吧檯外面。

那個在前幾天踹破這間屋子大門，之後又開着小貨車從老舊洋房的拆除現場搬來這扇豪華木門的女人，似乎對裝在玄關旁邊的門鈴視若無睹，選擇貫徹自己的作風。小熊直接解鎖開門。

「嗨。我們是不是太早到了？」

小熊不小心在大學裏認識的節約研究社，也就是「節研」的社長竹千代就站在玄關外面。

除了小熊因爲急病倒下，讓竹千代慌張地衝進來救人之外，小熊還是頭一次邀請她來自己家裏作客。

不管是同性還是異性，在培養感情的過程中邀請對方到自己家裏，都算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雖然小熊聽過這種說法，但完全不想跟這個可疑的社團打好關係，也沒想過自己竟然會邀請她們到家裏作客。

小熊走到屋外，伸手推着打開的家門，保持沉默地點了點頭，同意對方進到屋裏。在表面上表示歡迎後，竹千代就帶着另一位女孩走進屋裏了。

她就是節約研究社僅有的一位社員春目。

在小熊上次得到急性腸阻塞時，她們救了小熊一命。爲了儘快償還自己欠這兩位麻煩人物的人情，小熊問竹千代該怎麼報答她們，結果竹千代沒想太久就這麼說。

「妳是不是差不多該招待我們去妳家作客了？」

讓別人踏進自己的私人空間，有時候會帶來比財物損失還要大的損害。雖然小熊其實很想拒絕，但要是對方說出更麻煩的要求，比如說叫她加入節研之類的，只會讓她更爲難，所以小熊勉爲其難地答應了這個要求。

因爲小熊不打算幫客人把脫掉的外套跟帽子掛到牆上，所以就讓客人自行處理，直接請客人坐在吧檯前的三張高腳椅上。

當小熊幫這間屋子重新裝修，親手打造這張最費事的檜木吧檯桌時，她覺得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擺着好幾張椅子只會礙事，但是當她在被節研佔據的組合屋裏，意外發現據說是從開店一個月就倒閉的酒吧接收，鋪着紅色皮革的頂級高腳椅時，小熊覺得比起家裏現在那種用圓椅改造而成的高腳椅，這種頂級高腳椅應該可以讓酒吧看起來變得更棒。於是就搬出「只要是這間社辦裏的東西，不管什麼都可以拿走」這個節研社長給她的特權，拿走了那些高腳椅。

「我不會騎上Cub的。Cub曾經欺負過我，還從我手中奪走朋友，所以我再也不會碰觸Cub。」

竹千代坐在最裏面那個酒吧媽媽桑愛人專用的座位，將一隻手肘拄在桌上，擺出一副有如常客般的沉穩態度，對小熊這麼說。

決定用燉菜招待客人後，小熊一邊猶豫着該做燉牛肉還是奶油燉菜，一邊在早上出門買東西。她到從未進去過的百貨公司地下高級超市，結果找到平常不敢自己買來喫的高級牛肉，於是就決定做燉牛肉了。

在那種最惡劣的勞動環境之中，春目練就了擅長找尋好東西的嗅覺，被看上她這種能力的竹千代救了出來。不過還是有人沒那麼幸運。那就是春目在那間公司認識的朋友。

竹千代一臉理所當然地喝着小熊幫她倒好的無酒精蘋果酒。春目不斷轉頭看向那輛她剛纔還宣稱絕對不會騎的Cub，還一直起身走過去撫摸，然後又重新回來坐好，連一刻都靜不下來。

「不過，如果妳要將這輛Cub送給我，我願意把它放在家裏。」

爲了讓燉牛肉在客人上門的傍晚時分變得更好喫，小熊一大早就把牛肉、紅蘿蔔、馬鈴薯跟法國香草束放進鍋裏熬煮。雖然小熊想自己動手做湯底，但因爲做法太困難了，所以她選購了市面上最貴的湯塊。

竹千代看向小熊，用眼神表示同意。

某個學說指出，世上有將近半數的憂鬱症患者，都可以用一億圓的現金治好。而只要觀察小熊身邊的人，就能明白這是事實。春目不是那種聽主角說幾句大道理，或是來場無聊的戀愛劇情，就能克服過去創傷的兒童漫畫女主角。小熊覺得要治好她的心靈創傷，就要先讓她不用對生活擔憂。

春目輕輕撫摸資料夾裏面那些寫有自己名字的登記資料，還有裝在封面背面的名片袋裏，包含備鑰在內的兩把鑰匙。

小熊準備的是燉菜。

雖然一間房子裏不可或缺的客人是她們，讓小熊感到非常不滿，但這也讓小熊明白了一件事。

當大家在竹千代的主導之下越聊越開心，這場燉菜派對也漸入佳境時，小熊向春目這麼說。

那就是小熊當初決定要在東京展開的大學生活，現在總算完成了。

也許是爲了幫自己忍受接下來幾天的飢餓，春目忙着把肉塞進肚子，結果突然聽到小熊這麼說，讓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閒下來，就會想要在家裏堆放各種東西。這可能不只限於傢俱與收藏品，人際關係說不定也是其中之一。小熊這麼想着並看向坐在高腳椅上的兩位客人。

世上也有無法痊癒的傷。殘留在心中的痛楚永遠不會消失。不過人可以把痛楚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燉牛肉已經被喫掉大半，小熊也開始用身後的瓦斯爐煮飯後的咖啡了。小熊再次環視這間屬於自己的廚房。

小熊付出的努力似乎沒有白費，兩位客人對這道燉牛肉的評價好像還不錯。因爲竹千代說出「這道菜應該很適合配波爾多葡萄酒享用，我下次來喫晚餐時會帶一瓶過來」這種話，小熊便亮出自己被燙傷的手指，用「我暫時不打算做燉菜了」回應她。

小熊能將這輛Cub登記在春目的名字底下，都是多虧了幫春目保管印鑑的竹千代。

「我有東西要給妳。」

小熊好歹也是攻讀人文學系的學生，而她唯一明白的人類心理定律，就是如果要治好一個人的心靈創傷，最好的良藥就是拿出某種昂貴的東西給對方看。

「可以先給我一杯冰清酒嗎？」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春目卻伸手撫摸Cub的車身。

「不過，我這次成功救到人了。」

春目用麻布連身裙擦了擦手，伸手接過資料夾。當她忙着打開資料夾，確認夾在裏面的文件時，小熊走到吧檯外，來到擺着一個用布蓋着的巨大物體的廚房牆邊。

小熊走到吧檯後面的廚房，回了一句「本店不賣酒」，就端出準備用來招待這兩位客人的料理。

小熊拿出一本小冊子。那是文具量販店都有在賣，專門用來收藏不動產相關資料等重要文件的皮革資料夾。

春目不確定自己能不能享用那盤光是隻有一人份，牛肉就比普通家庭餐廳賣的一份牛排還要多的燉菜，一直用湯匙戳着盤子裏的馬鈴薯。站在吧檯後面，直接站着喫自己那盤燉牛肉的小熊，同時又往春目的盤子裏多放了幾塊牛肉。

之前家裏什麼都不缺，而且還有兩輛Cub的時候，小熊就只是活着而已。她還少了足以稱爲生活的東西。

雖然出現在春目眼裏的各種情緒讓小熊看得有些着迷，但她還是決定先把該說的話說完。

把裝着燉牛肉的深盤、裝着藏紅花飯的盤子、沙拉碗跟杯子擺在桌上後，小熊就請節研的兩位社員用餐，竹千代與春目說了句「我開動了」之後，便開始享用這頓晚餐。

小熊邀請她們來到自己家裏的最大目的，同時也讓她覺得最難辦到的事，就是將這輛Super Cub送給春目。大功告成後，小熊終於鬆了口氣，用燉牛肉填飽肚子，還拿出平常買不下手的法國Longueville無酒精蘋果酒，打開了瓶塞。

雖然小熊不懂人心，但她過去因爲Cub摔斷過腿，即便已經完全痊癒，每次遇到下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的右腳，讓她學到了這個道理。

小熊把布拉開，露出底下那輛跟剛從工廠裏出來一樣漂亮的Super Cub 50。那是小熊在高中時代騎了兩年，因爲前陣子的車禍報廢，但車架已經用油壓機調整到比出事前還要正，各種耗材與零件也都重新換過的綠色Cub。

「我希望妳可以騎這輛Cub。」

小熊眼前這個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太寬廣，椅子也很礙事的吧檯，現在多了兩位節研的社員。

春目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還用握着鑰匙的手按住胸口。春目用勉強從嘴裏擠出的聲音，起身說出「可是我對Cub已經……」這句話，走向那輛擺在廚房角落的Cub。

在窮途潦倒的青少年時期，春目在工作時都是騎着Cub。待在那種把員工當成消耗品使用的公司裏，過着與苦行無異的日子，在春目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讓她下定決心再也不會騎上象徵着那段苦日子的Cub。但小熊前陣子突然病倒時，她還是靠着過去每天送報練出的車技救了小熊。

雖然自從開始獨自生活後，小熊學會自己做的菜色有很多種，但其中有幾樣實在不太適合獨自享用。

春目抬起頭來，看着小熊這麼說。

春目輕輕撫摸Cub，看着映照在儀表板上的某種東西，從眼角流出了淚水。

那女孩跟春目有着類似的遭遇，都是因爲災難突然失去父母，而這也讓她們成了同甘共苦的好朋友。可是春目沒有救到那個得了急病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