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秋天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2001 字
隔天早上,小熊搬出了腳踏車。
她不讓自己望向擱在停車場裏頭的Cub,跨上腳踏車往學校去。
直到買下了Cub之前,到高二的初夏爲止她都是這麼做的。再過不到半年,無須機踏車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當小熊騎下不用踩踏板也能跑的七里巖坡道時,注意到竄過制服裏的風是涼的。見到距離紅葉時期尚早的山中樹木失去了濃烈的綠意,小熊這才發現已經秋天了。
直到昨天爲止都還是夏季。
以橫渡釜無川的橋樑爲起點,有一段平緩的上坡。小熊由那兒經過,抵達了學校。她穿過校門,前往校舍內部的停車場。鐵皮屋頂停車場劃分爲外側的自行車空間,以及深處的機車用空間。小熊的身體下意識地要往裏頭去,不過察覺到沒有必要後,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停車。
放下腳架之後,小熊把手伸向下巴。留意到自己目前沒有戴安全帽的她,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有那個打算似的撥弄起頭髮。它可能長得比去年的這個時候還長了。
進到教室一看,禮子還沒有來。這令小熊有點安心。她現在並不想和一對上眼就會詢問車子狀況的禮子講話。椎也不在教室。敏銳的椎經常絕口不提小熊不願人家問到的事情,也許她目前到慧海的班上去了。
就在上課鐘響前一刻,椎與禮子陸續進入教室來。她們之所以連個正眼也沒有看小熊,是因爲匆忙到沒有那個空檔嗎?抑或是小熊失去了什麼吸引她們目光的東西呢?
在課堂之間的短暫下課時間,禮子單方面地熱情述說自己昨天去過的地方。她騎着Hunter Cub穿過道路採複雜多層構造的新宿西口、猶如直接在溪谷地形上頭建造了城鎮的澀谷,以及感覺能成爲優良賽道的內堀大道。
小熊馬虎地附和着禮子這番話,同時心想:如果搭列車的話,這些地方用不着三個鐘頭就到得了呀。
來到午休,小熊、禮子、椎與慧海一如既往地聚在機車停車場,開始了午餐時間。
禮子所喫的是法式火腿奶油三明治——只在長棍麪包裏夾着火腿與奶油而成的一種食物。開始動手自制的她,似乎決定要先把長棍麪包三明治做到滿意爲止。面對自己喜愛的東西,禮子會像條蛇一樣糾纏不休。
小熊稍稍露了兩手,做了味噌炒茄子來。她把這道菜放在其他保鮮盒裏,而非鋁製飯盒。椎是喫使用了葡萄籽油的蒜香辣椒意大利麪。即使冷掉,它的味道也不會變得像橄欖油那麼糟糕。慧海則是喫軍隊黑麪包配肝醬。
禮子的自吹自擂一直持續到午休時間結束,聊到她去看了椎考上後將會就讀的紀尾井町大學周遭纔打住。她這纔回想起來,詢問小熊說:
「你的車呢?」
「壞掉了。」
「這次又是哪裏出問題?」
「引擎。」
略略挑起眉毛的禮子,感覺非常想問清楚是引擎哪裏故障,而小熊又要怎麼修理。
「我要跟你拿一點茄子。」
「小熊同學!你今天要不要到我家喫晚飯呢?」
把肝醬黑麪包喫到剩一半的小熊,戳起保鮮盒裏的茄子。農家直銷處開始在賣秋季蔬菜了。騎乘Cub四處遨遊,堆砌着尋常高中生所無從體驗的夏季時光,這段日子八成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必須先規劃好往後人生的秋季時期,這比隨心所欲地玩樂過活還重要。不然的話,就得活在「長大成人」這個漫長冬季造訪的時候裏了。
椎靠着小熊,像是她不時會對妹妹慧海所做的那樣,彷彿要利用嬌小身軀吸收掉煩惱和痛苦似的,把額頭抵在她的背上。椎的眼中映出小熊喫到一半的肝醬麪包。椎一把搶來狼吞虎嚥地喫着,並站了起來。吞下面包的椎開口說道:
只有夏天能在戶外進行燒烤活動。小熊心想,如果夏季要隨着不再騎車的日子一同落幕,那麼不論是燒烤或什麼都好,她想替這個季節劃下句點。
小熊接下來將要迎向生命中一個重大的時期。她正試圖當個東京的大學生,找回因母親失蹤而一度走偏的人生。禮子實在無法要她拋下那一切,執着在機車上頭。
禮子與機車打交道的時間要比小熊長,也因此認識許多機車騎士。其中有好幾個人因爲受傷、經濟因素、家庭狀況,或是某天忽然失去動力等理由而不再騎車。
「今晚我們正好要喫燒烤!爸爸和媽媽一定也很希望你來!」
「就去看看好了。」
平時若是和自己扯不上關係——尤其不會插嘴Cub話題的慧海,坐到小熊身旁來。
小熊拿筷子夾起保鮮盒裏一個人喫顯得有點太多的味噌炒茄子,放到慧海的黑麪包上頭。慧海以彷彿外科醫生般的慎重手法將肝醬抹在另一塊麪包上,再遞給小熊。
小熊咬下抹了肝臟泥的軍隊麪包,它散發出肉味、血味,還有活生生的滋味。小熊和禮子及椎等人出遠門時經常喫的黑麪包,上頭有着Cub的味道。
禮子腦中浮現的並非那些放棄騎車的人。在機車的世界之中,不該繼續騎的時候依然故我的蠢貨多得像山一樣。像是犧牲了家庭或工作的人、花費不自量力導致生活陷入困境的人,甚至還有賽車手拖着因機車事故骨折而尚未痊癒的身子再度跨上車,結果再也沒有回來的例子。
飯喫得比平常還慢的小熊抬起頭來。
對吧?——慧海拗不過如此出言確認的椎,只好點了點頭。禮子光是聽到「燒烤」這個詞,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一直在想說該修好還是怎麼辦。」
「謝謝你。」
禮子的神色爲之一變。無論小熊怎麼講自己都不當一回事的她,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