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N人的武器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4270 字
駕駛凌志轎車的女子,茫然眺望着在解體廠裏頭喧鬧奔走的六個女生。
店裏最深處有一座機車山,禮子正在那裏翻找着。
過去曾有一名銀行業務,騎着裝有黑色鐵箱的外務Cub,參加由北京到烏蘭巴托的拉力賽。
儘管以郵政Cub參賽的第一年便中途淘汰,不過第二年換成Hunter Cub挑戰,就順利騎完全程了。
那輛Hunter Cub目前仍放在愛媛銀行裏展示,而初次出場的拉力規格郵政Cub則沉睡在山梨縣的解體廠中——禮子似乎相信這樣的都市傳說。
浮谷之所以會蹺班來此,是因爲無法滿足於市售FUSION的黑色塗裝,而想來找外裝零件當素材自個兒塗成亮黑色。
個頭嬌小的椎跑遍了整個解體廠的角落。她搭禮子便車來此的目的,是要找拉麪店或蕎麥麪店的機車報廢時經常會一塊兒收下的鋁製提箱,以及吊着它的外送機。然而,閉門在家讀書的椎因許久沒外出而雀躍不已,結果正在品評着感覺能裝在Little Cub上的配件。
慧海來幫史尋找她撞裂的Motra後照鏡,目前正到處從報廢車輛上拆下鏡子來。小熊想說慧海打算替Motra加裝一堆鏡子和燈飾,弄成以前英國流行的摩德改裝風格,可是禮子告訴她那些大部分都是採用反牙螺絲的山葉產品,無法用在本田的車上。難得收集一堆後照鏡卻不能用,似乎使她大受打擊的樣子。
無視於慧海四處挑選着適合史的後照鏡,史本人卻是好奇地偷瞄着意大利制的速克達——比雅久偉士牌。它是等待解體的其中一輛機車。搞不好史和機車這個從未體驗過的嗜好意外地合拍。對其他機車三心二意,是愛好者極爲常見的毛病。小熊是把Cub當作改善生活的最佳道具,而非興趣或賞玩品。這樣的她原以爲那種事和自己無緣,但以前她在受篠先生之託運送寄店機車給客戶而騎上NSR250R SP版時,靈敏的加速性和爽快的換檔感,令她忍不住在中古車網站上調查了價錢。
老實說,小熊沒想到會和史成爲因機車而相系的同伴,畢竟她們倆的學年與個性都不同。最起碼,小熊過去只會承認展現出操駕或維修本事的人是夥伴。兩者皆不具備的史,不知不覺間卻待在小熊身旁了。宛如幽靈一般。
史在渾然不覺時,利用着稀薄的存在感和最低限度的生命力當成自己的武器。小熊並不清楚這和她們協助維修並重新上路的Motra是否有關,史如今存在於小熊的人脈之中是不爭的事實,而小熊八成也被加進了以史爲中心的人際關係裏。無心插柳、極其自然。這便是人際關係有別於機械或程式架構的奧妙。
慄紅衣女子口中那個叫藍地的解體廠老闆,則是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眼前有一批女生在吵吵嚷嚷,他卻只是坐在小小頂棚的椅子上,打磨着某種零件。慄紅衣女子後退了數步,說:
「我還想說做這種垃圾場有什麼好開心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我懂了,我再也不會到這兒來了。這件事我會向爸爸……向教授報告。」
猶如阪急電車的慄紅色凌志SUV停駐在女子背後。這時她朝車子邁步而去。
偷聽着機械人老闆和女子交談的小熊發出了「啊……」一聲。小熊對她的行動產生了不好的理解。
禮子說「也難怪會變成這樣呢」,椎也悄聲說着「之後有好戲……之後嚇人了」,慧海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史則是一臉同情地望着火柴人。幽靈看着即將詛咒致死的對象,就是那種眼神。
浮谷雖然找不到理想的外裝零件,不過發現了用在早期黑板的黑色塗料。滿心歡喜的她,望向凌志轎車駛去的道路,說:「她一定還會再來的。」
感覺不僅是慄紅衣女子離去的原因,甚至連她來此的理由都不明白的老闆,依舊打磨着手邊零件。或許對這個看似以鐵管組合而成的火柴人來說,不論是小熊等人或是知曉他過去的慄紅衣女子,都和長滿在解體廠四周的梨子或葡萄一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慄紅衣女子之所以歇斯底里,還有她下次多半會採取的行動,只要火柴人還是個男人不會懂,而身爲女性的小熊她們非常清楚。至少那女人到這兒來的理由並不只是爲了自身研究或論文,也並非民俗學研究這個藉口。而是更爲單純,一個對女人而言很重要的理由。
小熊不甚瞭解慄紅衣女子對火柴人抱持的情感爲何。只不過,縱使不清楚人類情緒的樣貌或排列組合,她也覺得隱隱約約地瞧見了色彩。
「在大學鑽研民俗學時,他的論文就已經很精彩了。民俗學的研究價值呀,是靠資料量和田野調查來決定的。」
慄紅衣女子凝視着小熊好一會兒,而後一度別開眼神,按下遙控器按鈕發動身後那輛凌志轎車的引擎,同時開口說:
小熊對民俗學的知識只略知一二,於是猜想大概就像決定機車速度的便是馬力和操控性一樣,不然就是決定續航距離的汽油量和油耗。這些條件在人們想方設法努力前,形勢已大致底定了。
慄紅衣女子打開遭小熊婉拒的紅茶喝了一口。小熊聞到罐裝紅茶甜膩的氣味,便覺得拒絕是正確的。
區區一個女高中生,又有什麼辦法處理大人之間的男女問題?無視於心感納悶的慄紅衣女子,小熊撥了某個號碼出去。
小熊不曉得怎麼建立起人類的情感與關係,不過稍微懂得如何驅動人腦這個機械裝置。別看我這樣,我平常可是在應付更復雜的東西——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瞥了一眼解體廠裏頭的Cub。
「你願意……聽我說兩句嗎?」
小熊也有把民俗學列爲大學專攻科系的候選而稍微調查過,以文組來說它上課與實習的時間相當長。心想如此一來就沒空打工的小熊,很快地就把它排除在選項之外了。
慄紅衣女子從凌志轎車的中央置物箱拿出罐裝紅茶遞給小熊,不過她卻搖了搖頭。小熊上午纔在打工的快遞辦公室裏喝過咖啡,而且開有暖氣的車內溫暖得令機車騎士羨煞不已,小熊這樣就覺得夠了。
「藍地他呀,是和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同學。」
女人基本上只會打有把握的仗,沒有勝算時會維護着面子果斷撤退,備妥打得贏的武器再捲土重來。想必那名慄紅衣女子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再來,卻會帶着某種武器再次現身吧。用途最廣泛且強力的武器,就是金錢和地位。
「你要喝茶嗎?」
慄紅衣女子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情緒,望着小熊說:
慄紅衣女子一如預料把小熊當成小孩子,笑道:
小熊聽篠先生提過,這家解體廠的老闆從年邁創始人換成火柴人已經大概六年了。儘管慄紅衣女子拿手帕按着眼角,小熊卻覺得這番話的內容很突兀。山梨並非那麼遼闊的縣市。有意找尋一個並未躲躲藏藏的人,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當機車狀況變差,最後發現是引擎出毛病時,小熊有時會覺得哪裏怪怪的。表面上是引擎出問題,其實車體本身存在着引發問題的原因時,經常會令人有這種感覺。
多少摸清楚了雙方底細的小熊,試着對慄紅衣女子說:
懂歸懂,卻不能理解;能夠驅策它,卻無法貼近。經過失去雙親以及當時與悲嘆大相徑庭的心情,小熊稍稍理解到自己並不像人們一樣,擁有許多理所當然的事物。小熊身爲孤兒,缺乏的不僅是金錢而已。
「可以請您告訴我詳情嗎?」
「您是想來找那個叫藍地的人嗎?」
「那還用說!我和藍地彼此相愛,如今也需要對方呀。」
小熊附和了一聲「是呀」。到頭來,這女人也是爲了功利而行動。名叫藍地的男人和教授的女兒發生關係,享受着那份利益,等到必要時期結束時就拋棄了人家。這個慄紅衣女子也是因爲不認同他的研究內容有價值,而放任他銷聲匿跡好幾年,事到如今有需要了纔來搶。
「世上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啦。我也有身在大學裏的立場,獨斷獨行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因此我要把藍地帶回大學去。非他莫屬的工作在成城的研究室裏,而不是這種鄉下解體廠。」
這女人激動的言詞底下隱瞞着什麼,狀態宛如吵雜的引擎聲害小熊聽不見其他部位的噪音。倘若是機械的話,那麼發出噪音的地方便是故障的根源。小熊認爲那就是人的真心話。小熊有種衝動想分解維修這個女人看看,可是人類並不像Cub一樣,只要拆掉兩顆螺栓就能取出引擎來。當小熊不知如何是好而默不作聲時,對方竟然主動坦承了。不曉得是否出於罪惡感。
身爲一個有在接觸機車和機械的人,遭人看輕讓小熊有點火大,不過她目前還是選擇了儘可能優先排除礙事人物,好完成原本尋找工具的目的。
慄紅衣女子看似充分懷有小熊缺少的情感和金錢。或許正是對她所抱持的興趣,讓小熊採取了不若平時的行動。
如果鮮紅的戀愛情感里加入了其他慾望,紅色就會變成其他顏色。小熊還比較喜歡昔日曾用在皇室車輛的慄紅色,勝過接近大紅的色彩。
「我有個提議。我可以打一通電話嗎?」
「就在博士論文已內定通過時,藍地忽然對我不告而別,從大學裏消失無蹤了。我想盡辦法四處找他,但都沒有發現他的下落。我很想忘掉他,卻不論如何都無法死心,於是重新調查過他的研究,才曉得他在考察曾經出現于山梨的風土病。每次休假我都會鉅細靡遺地在山梨縣裏尋找,最後才終於找到他。」
小熊走出解體廠,叫住了正要坐上外頭那輛凌志轎車的慄紅衣女子。
就小熊看來,這些情感並不醜陋。在機車的世界裏,以利益彼此維繫的人際關係,只要好處還存在就值得信賴。至少比小熊不太瞭解的男女之情還好懂。
「若是您想要他,那麼拋下一切再自個兒找上門來如何?」
並非純粹的紅色或少女般的粉紅色,而是在那些情感裏摻雜了多餘事物的慄紅色,就像那女人身上所穿的套裝一樣。
火柴人看起來確實缺乏溝通能力,可是像篠先生這樣長期關照解體廠的人,聽到他漏氣似的說話聲,都有正確理解到他的意思。小熊也漸漸變得像他們一樣。這個看似自我意識強烈的女人,大概只是身爲教授的女兒這個立場遭人巧妙利用了吧——小熊心底這麼想,卻隻字未提。
小熊回顧起認識火柴人之後的事。縱使他是別有目的,而非單純喜歡機車才做解體廠,對小熊來說他也只是個解體廠老闆,其他什麼也不是。
一直坐在整箱工具前的小熊站了起來。鬧成這樣,實在讓她沒法好好地尋找必要工具。她對火柴人和慄紅衣女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沒興趣,只是既然人家免費上演一出午間連續劇給自己看,那麼好歹可以說些心得吧。
「看來對你講些表面話也沒用。對啦,我需要藍地累積的研究成果,才能當上副教授!這沒什麼不對的吧?」
小熊覺得如果這女人頭腦冷靜,就會拒絕一個陌生女高中生雞婆管事了。然而,看到了什麼印象深刻的衝擊場面導致腦袋一片混亂時,那可就難說了。女人在這種時候會想找人靜靜地聽自己述說。如小熊所料,套裝價格昂貴到感覺買得起一輛全新Super Cub的慄紅衣女子,打開能買下二十輛Cub的凌志車門,邀她上車。
「當時我們兩個相愛着。是我向教授介紹藍地進入博士班的。把他的備忘錄寫成論文的人也是我。藍地的遣詞用句太純粹,只有我才懂。」
「我很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可是我正在那間店裏找尋很重要的東西,不希望兩位的問題繼續拖下去。可以讓我協助您解決嗎?」
「每次藍地去田野調查帶回來的資料都很驚人。他不是去觀測調查對象,總是自個兒成爲對象。我爸爸和研討會的夥伴都很期待他的表現。」
聽到小熊的呼喚,慄紅衣女子一臉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