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生還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3057 字
小熊的七月在騎乘Cross Cub爬富士山這份奇妙的打工中結束,八月則開始了「以自己的Super Cub重新挑戰因各種狀況而放棄攻頂的富士山」這種刺激的體驗。
這趟第二次攀爬富士山的行徑可謂奇特無比。而其理由僅是一些枝微末節之事。
騎着借來的Cross Cub回到日野春的自家公寓後,小熊把車子堆到由後方跟來的雜誌社廂型車上。完成簡單的歸還手續,目送雜誌社成員開車回到東京去的小熊,睽違已久地回到了自個兒的房間裏。
結束打工收到全額報酬的充實感,以及未能抵達近在咫尺的山巔這種令人抱憾的情緒,交雜在小熊心中。就要帶着此種心情迎接盛夏的小熊,坐上自己那輛Super Cub,漫無目的地上路了。在騎乘雜誌社出借的Cross Cub那段期間,她一直都把自己的車丟在公寓停車場裏。
雖說日野春周遭被涼爽的高原避暑地包夾,來到盛夏期間依然挺熱的。Cub的去處自然而然地朝向小熊與禮子當作聚集地的BEURRE。或許是因爲那間小木屋店鋪的內用區域採用了赤裸裸的白松圓木,冷氣機的風感覺比自家公寓那棟水泥住宅要來得對身體好。而且過去小熊救椎一命時,有從她父親手中收下了咖啡與輕食的一年免費兌換券。
小熊及禮子原先想說或許會打擾到椎讀書,因此進入暑假後便鮮少來訪。但昨天富士山爬到一半時所打的那通電話,椎以寂寞的嗓音說希望早點見到小熊,所以纔會到她家來。
小熊一如往常地把失竊風險相當高的車子停在大馬路上看不到,只能從店裏望見的地方。她一打開店門,人在店內的慧海便對門上安裝的牛鈴聲響產生反應,抬起頭來。慧海的表情顯示出她在門鈴響起前,或是聽到小熊的機車聲接近而來之前,就曉得今時今日造訪的客人會是誰了。
「歡迎回來。久候多時了。」
看似正在代替父母和椎幫忙顧店的慧海,身穿未系領帶的白色襯衫、折線筆挺的深藍長褲,以及近似琥珀色的深橘色半身圍裙。
柔順的捲翹馬尾加上高挑身材,美麗的她具備了完美的服務生外表。
對拘束的工作興趣缺缺的模樣,反倒令她更像是一名正牌的服務生。日本人隨時都能在咖啡店受到統一且親切的服務。習慣這點的人去到法國的時候,經常會感受到文化落差。她就像是那種會出現在巴黎或南法,不怎麼認真工作的服務生。假如嚮往意式咖啡師卻仍不成氣候的椎看到,想必會覺得很不甘心。
「不枉費我從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山下來到這裏了。」
小熊是爲了見椎一面纔到這家店來,而她也想見見慧海。不光只是來一趟,小熊還希望慧海聽她說說,自己迄今反覆爲了求生而進行必要判斷及實行的那些事。
內用區域的一角,有一張椎憑着自身美感佈置的桌子。慧海泡了一杯熱咖啡歐蕾給坐在那張桌子前的小熊。她的動作儘管比椎草率了些,卻毫無一絲多餘之處。
「我去叫椎來。」
小熊很想和慧海單獨聊聊,但用不着慧海跑上二樓到椎的房間去,椎就自己衝下樓梯來了。
「小熊同學!你活着回來了呢!」
平常都會幫咖啡歐蕾加糖的小熊,這次直接喝了一口,再以眼神對慧海示意「很好喝」,纔開口說道:
「你太誇張了。」
椎爲了唸書應考而隔絕娛樂及外界接觸,似乎一直窩在房裏。無論是運動服打扮或是略顯凌亂的頭髮,她都比較像歷劫歸來的樣子。
發揮出有別於攀爬的速度,小熊操縱着機車輕快地馳騁在推土機道上。她只花了數十分鐘便跑完徒步登山客得花費數小時的下山路線,並注意到自己離不開這輛Cub了。
她們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準備。小熊的車只有裝上閒置在禮子家的越野胎,並更換前後煉輪來調高齒輪比罷了。而禮子的車,則是把會妨礙到騎乘險路的鈦合金短版排氣管等幾項改裝零件,換回了原廠配備。
不知道是跟小熊一樣無法忍受高溫,或是閒到發慌了,只見禮子騎着Hunter Cub而來。
鞋子讓人有點拿不定主意。考慮到推車行走的過程,這趟騎車登山之旅的運動量會比徒步來得多。她們過冬用的厚重皮靴會令腳底感覺遲鈍,可是穿運動鞋又會覺得不太踏實。
禮子瞠目結舌。並不是因爲小熊口中這番話出乎她的意料,而是驚訝於自己想說的話被小熊搶先一步講出了。
小熊認爲,自己之所以無法在慧海面前抬頭挺胸,並不是因爲攻頂失敗這個結果,而是因爲她說不上是經歷了一場冒險回來。她們的所作所爲都在辦得到的範圍內,面對危險便打道回府。無論是對自個兒本身或是Cub,都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直到剛纔都累癱的禮子得意忘形地說「下次就是冬天的富士山了」,而小熊這才注意到自己開始覺得那也不賴了。
在明治時期,有位登山家反抗着當時身穿豪華裝備進行奢華旅遊的登山者,穿着分趾鞋踏遍了無數的高峯。在大學汽車社等業餘賽車手之中,也有不少人會選擇分趾鞋當成練習所穿的鞋子。
小熊再次向慧海尋求建議,於是她推薦了工具店或大賣場所販售的普通分趾鞋。
小熊等人在打定主意那天便做好準備,隔天就開始攀爬富士山。雖然沒有工作人員同行和攝影過程的束縛,這趟爬得很自由,不過到了上回放棄的八合五勺之後的路,便是一連串的漫長苦戰。
由於雜誌社並沒有特別下達封口令,就在小熊大致聊完這趟雜誌企畫推動的富士登山行時,遠遠傳來粗獷的聲音。難以想象那道擾民的排氣聲響,和小熊的Super Cub以及前幾天騎乘的Cross Cub屬於同系列車種。
她們身穿的衣物是學校運動服,內衣褲則遵照慧海的建議換成羊毛製品。爲了在八合目之後的高處穿上,她們還把冬季的連身滑雪服堆上車。
利用Super Cub登山所需的技巧及順序,和騎着Cross Cub到半途爲止大同小異。可是,小熊覺得那些多了幾許的難關,讓她稍稍窺見到慧海口中所謂的冒險。對小熊來說,Super Cub不僅是日常移動的便利生活工具,也是爲了有能力進行最恰當的生存選擇所必須之物。這點只存在於機車身上,世上無數的交通工具都沒有。
因登山季節而人滿爲患的山巔,觀光客的視線都集中在兩輛Cub上。這時小熊從日本最高處俯視着地表,同時撫摸着遍體鱗傷地爬上來的機車。
小熊向進到店裏來的禮子說道:
據說慧海在冒險之中,體驗過感官被放大到極限的感覺。當小熊能夠窺見那個瞬間的時候,一定能在慧海面前感到自豪。
兩人在甚至難以站立的陡坡合力推車,摔倒過好幾次。又是險些被彷彿蟻獅巢的地形吞沒,或是車身被突如其來的山風給吹了起來。儘管遇到這些困境,小熊與禮子依然跨越了九合目的鳥居,在沒有藉助山中小屋老闆開着履帶車的幫忙下登上山頂。
「我們去爬富士山吧,這次要登頂。」
雖然小熊在半路上拆解化油器調整了設定,不過Cub在高山環境終歸不如電子控制式的Cross Cub。她之所以能夠魚目混珠地騎上去,是因爲活用了騎乘Cross Cub跑過一次的經驗。禮子也似乎因爲短期之內二度攀登的關係,高山症的發作延緩了許多。
佔領了BEURRE內用區的三人,配着咖啡及三明治聊了起來。雖然感覺是小熊回應着椎的質問攻勢,而慧海在一旁默默聆聽。在聊天空檔之中久違地操作着濃縮咖啡機和帕尼尼機的椎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慧海則是以溫柔的目光望着姐姐這樣的身影。
隔天,小熊與禮子騎着自己的Cub,再度動身前往富士山。
小熊原先想說,可以的話就讓她們稍微聽一下自己「前去攀爬富士山,並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回來」這個不曉得值不值得驕傲的故事,可是缺乏能力和幸運而未能成功登頂便下山的她,就連這件事也辦不到了。
在玻利維亞或智利等地,人們會在比富士山頂還高的地方打造一座城市過活。縱使是在那種環境之中,Super Cub也會載着人們奔馳吧。
因此在哥倫比亞的販毒集團之間,讓槍手坐在Cub之類的小型機車後座動手殺人,是最爲十拿九穩的常見暗殺方式——禮子還透露了這個令人不怎麼開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