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鉑仕麥黑樽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2633 字
因爲不想被人用奇怪的工具打開家門的門鎖,小熊主動打開大門迎接她們。
竹千代穿着跟平常毫無分別的黑色連身裙站在門外。她還是一樣穿着自己縫製的衣服。不管是價錢足以買下一棟房子的喪服,還是某國王室爲了在生命走到盡頭時出席典禮而特別準備的民族服飾,竹千代總是穿着最棒的衣服,而且每件衣服都散發出死亡的氣息。她現在穿的那件天鵝絨連身裙,原本應該也是掛在某人遺體上的東西。
竹千代照着以前來到小熊家時的習慣,帶了一件伴手禮過來。
那是一瓶鉑仕麥黑樽愛爾蘭威士忌。
也許小熊在黑姬山村子裏說過的那些話已經傳到竹千代耳中,不然就是她早就做過調查,知道小熊的曾祖母是愛爾蘭人。至少小熊很確定這不是偶然。竹千代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她絕對不會依賴無法預期結果的運氣。
「我不能喝。我還只有十八歲。」
雖然小熊想要把酒瓶推回去,但竹千代還是把那瓶風味與度數都跟日本酒行裏賣的鉑仕麥黑樽不同,絕對不會輸出到愛爾蘭國外的鉑仕麥黑樽推了過來,說出這句話。
「妳只是沒辦法直接喝或是加冰塊喝吧?不過如果只是拿來幫咖啡調味,我想妳應該會喜歡纔對。」
小熊舉起雙手。想要對這個女人有所隱瞞根本毫無意義。不管是小熊今天找她來家裏的理由,還是小熊在高中時代愛喝的東西,竹千代都已經知道了。
雖然小熊沒有接過酒瓶,但竹千代還是迅速脫掉鞋子走進屋裏,把那瓶鉑仕麥黑樽放到吧檯桌後面的櫃子上。
在這個空曠的酒櫃上,就只擺着一瓶椎上次帶來的勝沼渣釀白蘭地。那瓶勝沼渣釀白蘭地的透明圓潤酒瓶,跟這瓶鉑仕麥黑樽比日本威士忌還要棱角分明的酒瓶擺在一起,看起來不算太差。如果小熊在這間屋子裏度過的孤獨時光實在太長,發自心底覺得不需要遵守束縛自己的法律與道德時,她可能會從這個酒櫃裏拿出這瓶鉑仕麥黑樽,咕嚕咕嚕大口喝下。如果不這麼做,她就無法想起自己正在逐漸遺忘的父親祖國。爲了遵守無聊的法律,忘記刻在自己基因裏的記憶,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小熊把一直站在玄關看着屋內,等小熊同意讓她進門的春目拉了進去。春目也是穿着一如往常的淡綠色連身裙。雖然她在途中差點跌倒,但那雙防護鞋的鞋尖在地板上敲了幾下後,她又重新找回平衡。小熊覺得那種保持平衡的技巧,就跟騎車的時候很像。而春目的騎車技術遠遠強過小熊。
小熊輕輕伸出手,請竹千代與春目在吧檯桌前面的圓椅上坐下。兩位客人坐下來後,她也走到靠近廚房那邊,拉了一張圓椅坐下。
小熊今天畢竟是主人,必須請兩位客人喫飯纔行,而這張她用檜木板親手打造的吧檯桌,不管是寬度還是長度都很充足,就算坐在靠近廚房這邊,也還是有辦法用餐。
小熊把冰涼氣泡水倒進竹千代、春目跟自己的杯子裏,輕輕乾杯做做樣子之後,就開始喫晚餐了。
小熊擺在吧檯桌上的料理是鮭魚排。
這是一道將國王鮭魚的切片放進烤箱裏烤過,然後用刺山柑跟黃芥末醬調味的料理。
雖然小熊覺得把前幾天買的冷凍晚餐「Hungry Man」放到微波爐里加熱拿給她們喫就行了,但可惜就算是在美國給工人階級喫的食物,在日本也是要價不菲,爲了用更少的錢打發掉這兩位客人,她用LINE傳訊息向最近纔剛一起從事機車快遞工作的櫻井淑江打聽,結果對方介紹了一間開在八王子的水產批發店給她。因爲修女必須遵守戒律,星期五不能喫肉,所以櫻井經常跑去那間店買魚來喫。
雖然櫻井說「那裏的鱒魚比鮭魚還要好喫」,但小熊告訴她「反正要喫的人連鮭魚跟粉紅鮭都分不出來」,讓櫻井連續傳了好幾個大爆笑的貼圖過來,然後就主動聯絡那間水產批發店,幫小熊訂了三塊一磅重的鮭魚切片,而且價錢比市區的水產店便宜許多,櫻井還說這樣招待不是信徒的傢伙這樣已經足夠。
同時說聲「我要開動了」之後,她們三人便開始享用晚餐。竹千代用外科醫生開刀切除患部的手法切開食物,把將馬鈴薯薄片用豬油煎炸的阿拉斯加薯條,還有加了醃洋蔥的鮭魚排放進嘴裏。只要讓竹千代拿在手上,就算是在百元商店買的餐刀,看起來也會像是一把能切斷水泥的利刃。
小熊放下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具有提神效果,加了檸檬片的氣泡水,擺在因爲喫得太飽而昏昏欲睡的春目面前,開始說起自己這幾天的遭遇。
如果要讓身爲屋子主人的自己有地方可以睡覺,又要幫竹千代準備一個睡覺的地方,就只有一個辦法。小熊使勁搖了搖頭,努力甩開在自己腦海中瞬間浮現的光景。
因爲小熊還得在廚房裏忙東忙西,所以無視自己準備的餐刀,只用右手的叉子喫着柔軟的鮭魚排。這種鮭魚不愧是櫻井推薦的東西,滋味濃厚,非常好喫。看到小熊奢侈地直接啃食整塊鮭魚排,竹千代露出愉快的笑容,春目則是露出一副食慾全消的表情。
雖然竹千代看向那瓶剛纔帶來的鉑仕麥黑樽,但小熊只拿出裝着氣泡水的瓶子,倒了一杯沒有威士忌的威士忌氣泡水,重重地擺在她面前。
小熊把氣泡水倒進自己的杯子,然後一口氣喝了下去。聽說雖然比不上酒精,碳酸也有讓人喝醉的效果。
品嚐過這種直到不久前都無法在日本喫到,甜度非常高的哈密瓜之後,竹千代與春目都發出讚歎。而小熊是讓這種哈密瓜得以在日本國內流通的功臣之一。小熊也品嚐了切給自己的四分之一顆哈密瓜。滋味美不可言。而且肯定遠比獨自享用還要美味。
喫完這頓鮭魚排晚餐,小熊拿出以價錢來說算是今天主菜的冰紅肉哈密瓜。她只有把哈密瓜切開,沒有配上生火腿,也沒有配上白蘭地。雖然那兩樣東西都很適合配着哈密瓜一起喫,但小熊這次工作的成果是這種哈密瓜,所以她不想聽到對火腿跟白蘭地的讚美。
竹千代一邊喫着哈密瓜,一邊把空杯子推過來。
竹千代畢竟是外面那輛小貨車的駕駛,小熊不能讓她在酒後自己開車回家,更不可能讓她在自己家裏過夜。因爲她家裏的寢具,就只有一組用來鋪在和室的棉被。而竹千代當然不是那種會在沙發或地板上睡覺的女人。
春目每次切下一塊魚肉,都會用魚肉把盤子上的醬汁澈底擦乾淨,而且每喫下一口魚肉,都會用擺在旁邊的薯條把肚子塞滿,結果那塊四百五十公克重的鮭魚排只喫了一半,就好像快要喫不下去。不過跟她當初在快要餓死時遇到竹千代時相比,好像已經變得能喫許多。小熊打算晚點找個紙盒,幫她把沒喫完的鮭魚排打包起來。
小熊很清楚竹千代的意圖。她不會說出毫無意圖的廢話。簡單來說,竹千代想要聊一些不是在清醒的時候,而是需要藉助愛爾蘭威士忌的力量纔好聊的話題。
「麻煩給我一杯威士忌氣泡水。我要雙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