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燒烤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3944 字
午休結束後,小熊與禮子回到了教室。
原本應該要回到同一間教室的椎,表示要陪同慧海到一年級班上,於是並未與她們倆同行。
走在小熊後方的禮子,看見椎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家裏。
「咦?烤肉架已經收起來了?拜託你們在晚上之前準備好!這件事情很重要!」
不曉得她是否有察覺椎的心情,只見禮子凝望着小熊的背影,往教室邁步而去。
上完了下午的課,小熊來到停車場。一想到回程的上坡,就讓她有些提不起勁。
椎反覆叮嚀小熊今晚六點到她家去,而後騎着自己的Little Cub回去了。慧海一如往常地仰仗自己的雙腳踏上歸途,但在那之前椎給了她一張疑似購物清單的便條紙。
腳發啓動機車引擎的禮子,對小熊說道:
「我會去接你喔。」
小熊拍着腳踏車座墊回答:
「我騎腳踏車就去得了。」
禮子望向小熊。眼前這名身穿樸素制服的少女,跟腳踏車非常搭調。禮子眼中的模樣,是小熊騎着世上最適合自己的交通工具那時的她。
「Cub也到得了。」
小熊聳了聳肩。
「那就這麼辦吧。」
坦白說,她不想給禮子載。小熊很想忘掉那道聲響和震動。
不過目前的她,沒有精神忤逆禮子。
辛辛苦苦地踩着踏板爬上七里巖坡道回家的小熊,把腳踏車擱在停車場後,進到了房裏去。
衝完澡之後,她稍微猶豫起該穿什麼衣服好。雖說是晚餐邀約,但感覺沒必要盛裝出席,況且她也沒有正式服裝。既然是衣服會沾染到煙味的燒烤活動,還是穿這件比較好吧——如此心想的她穿上Lee RIDERS的牛仔套裝,並繫上比安奇的皮帶。
她放眼環顧室內。直到去年都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在這一年半當中多了不少物品。掛在牆上的紅色機車夾克、皮靴、帆布籃球鞋、徒具偌大空間卻空蕩蕩的工具箱、冬季滑雪服,以及雜誌和列印文件夾,全都是爲了Cub而買的。
椎與慧海的祖父伸出手來要求握手。那道有如鋼鐵般的強大握力,和他的體格十分相符。椎面露些許困擾的模樣,述說祖父的事情。
禮子望向奧米茄超霸表,回答:
就在小熊端詳着大學的文件和今後必須填寫提交的入住契約書時,一陣刺耳的噪音傳來。
「下次我會去要豬內臟來煮鍋和燒烤,屆時再請你過來。不光是因爲你是椎的同學這個理由。能請你以我朋友的身份,答應我一定會來一趟嗎?」
「禮子。」
「我爺爺是個旅人。他會開車到處晃,偶爾纔會回來。」
小熊覺得,這名與慧海擁有相同眼神的老翁,其筆直的目光和話語揍了自己的臉頰一拳。
事到如今小熊才被點醒,其實是自己一直不願正視罷了。她的夏天與Super Cub一同度過,秋天則是因失去它而開始。並非夏去秋來,而是小熊本人終結了夏季,讓秋季揭幕。
「小熊學姐。」
雖然風兒很涼爽,不過自己的夏天還沒結束。
老翁開心地邀請禮子跟小熊參觀車內。當他升起能以電動控制調節高度的天花板之後,裏頭就足以讓人站着走路。車裏備有兼作沙發的牀鋪、丙烷瓦斯爐、包含流理臺的廚房、冰箱、液晶螢幕,以及放有筆電的小桌子。儘管空間只有一張半的榻榻米大小,感覺住起來也比小熊的公寓舒適。
小熊騎着Hunter Cub上路了。抓住她身後的禮子,以冰冷的手指滑過她的脖子。
小熊跨上了禮子的機車。外觀相異卻擁有同款車體的Hunter Cub,各個部位的尺寸都和小熊的Cub沒有兩樣。小熊踩下在相同位置的腳踏啓動杆發動車子,禮子便坐到座墊後頭來。
小熊轉着節流閥把手驅動引擎。鈦合金管依然噴出反叛着這個世界的排氣聲。不過引擎本身的脈動聲,則無庸置疑地和小熊的Super Cub是一樣的東西。
「今天我爺爺來了。」
老翁也向小熊問道:
能夠看到慧海前所未見地露出略顯驕傲的表情,小熊覺得有點賺到了。可是問題在於,禮子以崇拜的眼神凝視着這位旅行度日的老翁。
側桌上擱了一隻雕花玻璃杯,裏頭裝了和冰塊一同倒入的琥珀色液體。老翁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旁邊可以看到白州單一純麥威士忌的瓶子,那看似就是杯中物。
小熊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只要你的體內還流着血液,就不會喪失夢想。」
那座耐火磚燒烤爐,看上去是自個兒堆砌而成的。椎的父親正在生火,而母親在喃喃說些什麼,同時把食材擺到露營桌上去。
「因爲已經來到秋天了。」
小熊還以爲老翁是指窗外那片南阿爾卑斯的黃昏景緻,但她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是朝着自己和禮子的雙腿,頓時紅了臉頰。她還察覺到,禮子在一旁改變了雙腳的位置,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上相點。
「有,只要你心存試圖找出它的念頭就有。」
慧海抱着小熊的肩膀,在嘴脣幾乎要碰觸到的近距離之下開口說話。她的嗓音好似祈禱,又像確認着理所當然般的事情似的。
「咦?爲什麼?就是要用辣椒搞得整鍋辣到紅通通的纔好喫呀。」
她打開玄關一看,發現人在那兒的禮子,身穿熟悉的全套藍灰色工作服。平常總是裝設在Hunter Cub後方的郵政Cub行李箱已經被卸下,換上了雙載用的延長座墊。
「油夠嗎?」
禮子手忙腳亂地摸索着工作褲的口袋,而後把Hunter Cub的鑰匙遞給小熊。
「篠先生那邊。我們把他叫起來。」
Nice People是Super Cub在北美銷售時的宣傳詞。機車是法外之徒的交通工具這種刻板印象,被這段話和Super Cub給顛覆了。
當真害怕起來的禮子,大喊了一聲「別這樣!」。
「是否仍有地方處在夏天之中呢?」
來到椎的家一看,店裏提早打烊了。位在店家後方的中庭,升起一道煙霧。
老翁驕傲地拍打着他的露營拖車。這是在邀小熊一道踏上旅程嗎?禮子正在一旁拼盡老命地示意,期盼自己也能受到邀約。
「七分滿。還能再騎一百公里。」
小熊之所以在椎告訴她以前就有猜到,是因爲隔代遺傳顯現在孫女慧海身上。他們兩個人的眼睛和體格極爲相似。
「你果然沒辦法擺脫它。」
老翁回頭望向露營拖車。簡樸的前座,除了兼具後座螢幕的汽車導航和智慧型手機之外,沒有其他配備。他並非看着內部,而是透過前座車窗,看向在自身想象中無限蔓延的道路。
面對想法依舊南轅北轍的禮子,小熊伸出手掌。
就小熊的記憶,白州威士忌在當地產物展覽要價不菲,老翁卻將瓶子遞了過來。她拉着不禁想找起杯子來的禮子離開露營拖車時,燒烤的準備完成了。
在這羣熟悉的陣容之中,有個陌生的客人。那名男子留着一頭黑白交雜的長髮。身穿成套連身工作服的他個子很高,甚至需要抬頭仰望。椎蹭到男子身旁,爲小熊等人開口介紹。
「幸會,我有聽孫女提過你們。能認識騎乘Super Cub的好人
,我非常開心。」
「本田的材料行和勝沼的解體廠,現在還來得及去哪一邊?」
和Super Cub共度的光陰有如寶石般璀璨,而小熊則一點一滴地親手殘害着Cub。小熊說服自己「這麼做比較幸福」,以「不能永遠當個騎Cub四處玩耍的小孩子」這番說詞壓抑着內心。不清楚這個決定是否正確的小熊,向眼前的老翁提出一道問題。
椎的父親向小熊開口說:
頷首應允的小熊,騎車前往擁有自己目前所需之物的地方。
聽聞這道魄力不遜於大型重機的聲響,老翁吹起口哨來。小熊知道椎壓低聲音在哭泣。慧海來到小熊身旁,說:
小熊與禮子飽餐了一頓山豬肉,把椎一家人準備的食材一掃而空。想說「這時間差不多該告辭了」的她們從位子上站起,並向椎的父母道謝。
無法向別人正常打招呼的禮子,毫不客氣地指着老翁身後的東西說:
「如果不會弄得太辣,我還會再接受您的招待。」
「機油呢?」
禮子插嘴說道:
椎大概誤會了這番話是在指自己,只見她望着小熊頻頻點頭。小熊則是瞄了慧海一眼。慧海站在祖父身邊。小熊猜想,慧海是否會就此和這位來自夏天的男子一道踏上旅程。假如事情變成那樣的話,就需要一輛快速的交通工具才能追上去了。
「前陣子剛換過。我今天有把化油器的混合比調得比較濃,你可以盡情催動油門沒關係。」
「假如我遇上生死關頭的話,會拿這東西去獻祭。」
小熊望着近來變得早了一點的日落,說:
身爲兒子的椎父親一臉錯愕,椎也擺出一副覺得骯髒的模樣。然而小熊心想,假如年輕一些的老翁當真很像慧海,那麼他誇口過去走到哪兒都會有女人爲自己哭泣因而困擾不已的狀況,應該就屬實了。搞不好現在也一樣。
倘若神對人的生命、身體抑或夢想握有生殺大權,那麼對小熊而言,慧海肯定比神還要可靠幾許。
「那個可以讓我看看嗎?」
看似被椎禁止提起Cub話題的椎母親,對小熊說道:
Cub更換座墊也只要拆掉兩顆螺栓就好了呢——轉動扳手的觸感,在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掌心裏復甦了過來。揮了揮手意欲擺脫掉這份感覺的小熊,打算走出玄關。
小熊也很在意那輛白色的本田小貨卡。歲月痕跡恰到好處的卡車後方,連接着一個甚至大到超出車體的箱子,旁邊還附有人可以出入的門扉。這是一種叫作輕型露營拖車的車輛。
小熊與禮子烤了一堆附近獵戶分來的山豬肉,以及慧海在直銷處購買的當地蔬菜來喫。不曉得椎是否有叮囑過雙親,小熊的車子並未成爲話題。禮子則是雙眼熠熠生輝地聽着老翁述說旅行的故事——主要是他和旅途中邂逅的女性所發生的浪漫情事。
「那麼,我就是四季如夏了。」
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擱在鞋櫃上的安全帽。
小熊認爲,這些東西鐵定會在高中畢業的同時統統丟掉。大學的公寓宿舍並不那麼寬廣,而且某些物品和導覽手冊表示房裏會附上的設計師品牌傢俱不搭。
哪能夠讓它就這麼落幕。
儘管禮子所說的話不太能信,但即使自己出言否定,看在旁人眼中是那樣的話,那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小熊對後面的禮子說:
「縱使目前你遠離了自己鍾愛的事物,它也會一直等着你的。」
不曉得倒抽了一口氣的人是禮子或椎,還是這麼做的小熊本人。
「你有想過要出門旅行嗎?」
見到小熊與禮子騎着Hunter Cub前來,椎便上前揮動雙手。慧海正在切着碩大肉塊。她手上所用的並非菜刀,而是Randall的獵刀。
「在這兒欣賞美景是最棒的。」
小熊伸出大拇指,指着後面說:
「就說燒烤和烤肉不一樣呀。在日本被稱作煙燻燒烤的,全都屬於直火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