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到達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1549 字
禮子不曉得自己騎在什麼地方,衝上了通往八合五勺的陡坡。這時她注意到頭痛和噁心的感覺平息下來了。
幾乎沒有登山經驗的禮子,自從開始騎Cub爬富士山以來,一直爲高山症所苦。然而,當她抵達這些日子所無法到達的高度時,忽然便從痛苦之中解放了。
她感覺到注意力不集中的腦袋逐漸變得清晰。蔓延在推土機登山道的每顆石礫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感受得到自己騎乘的位置,就像是從高空俯瞰一般。
馬力因高山低氧而衰退的特製Cub,狀況好得驚人。
方纔因路面顛簸而劇烈搖晃的車身,如今僅傳來溫和的震動,彷彿像是騎在低山中維護完善的林道一樣。Cub隨着禮子的意思而馳騁着。
禮子心想,這是個很危險的狀態。
傳達危機給身體的感官開始麻痹了。步行登山似乎也會陷入這樣的狀況。缺氧的大腦會陷入無論多麼險峻的山路,自己都能走的錯覺。而後滑落山下或意識不清將使自己無法行動,在無法繼續動彈的情況下把生命奉獻給山峯。
禮子毫無迷惘地繼續攀爬着。縱使目前的自己應該中止登山,她也想爬得更高。
像是爲她有勇無謀的行動加油打氣似的,路標映入了視線中。禮子以深植體內而非大腦的操縱技術反覆爬坡和迴轉,通過九合目。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騎過來的。騎着騎着就在這裏了。
禮子半昏迷地操控着Cub。她扭着輪胎,爬上角度更加傾斜的登山道。
她使勁操控着即使油門全開,行進依然變得遲緩的Cub。禮子開始覺得,這樣的自己好像其他世界的事物一樣。簡直像是在一成不變的深夜國道騎了一整晚似的——她陷入這樣的思緒中。她不曉得自己是誰、在做什麼,以及這裏是何方。禮子甚至連評估剩下的路還有多長都辦不到了。
前方出現了某種東西。她一思及此,Cub的前輪便浮在半空中。在思考之前,禮子先是反射性地移動重心,試圖想辦法讓車子恢復原狀。但輪胎不肯碰地。
既然如此,那麼幹脆騎機車飛在空中吧。她抬起前輪,僅用後輪騎了一會兒。
Cub撐過了這個無法避免摔倒的情況,不過那也是幾秒鐘的事。失衡的郵政Cub直接倒向地面,從坡道滾落。
Cub撞到路旁的岩石後便停住了。至今摔倒過無數次的禮子,用力踢向機車在地面滑行,避免衝撞到石頭。不耐磨的工作服破損,底下的皮膚被颳了下來。
傷口的痛楚,讓先前無感的頭痛及噁心襲向禮子。她沒想到會這麼難受。禮子心想這輩子再也不要爬山了,卻痛苦到令她懷疑這輩子現在立刻就要落幕了。
她稍微花了點時間才坐得起身子。比起自己的傷,她先是看向機車。搶眼的紅色車身。早知道別看就好的東西,進入了她的視野。
禮子的郵政Cub在砂石登山道摔倒並滑落後,車身撞到了岩石。外觀好幾樣零件都噴掉了,車體也有着偌大傷痕。
曲軸箱蓋漏着機油,似乎是撞到引擎了。車身構成看起來之所以會怪怪的,鐵定是因爲車架也變形了吧。
禮子摸索着工作夾克的胸前口袋,拿出手機來。這時她才終於留意到,自己身上也受了好幾道傷,並且流着血。當她看到傷痕的那一刻,身體隨即痛了起來。
禮子接過蘋果咬了下去。青蘋果的酸味滋潤着她的喉嚨。
「不過,感覺還不壞。」
要運送物資到山頂的小屋老闆,立刻便開着履帶式輸送車現身了。
禮子的夏天就這麼結束了。
九合目前方。力竭摔倒前的禮子,確實在朦朧的意識中感覺到,山巔已近在咫尺。
「你沒能到頂上去嗎?」
在跌倒的衝擊下,禮子的手指不太聽使喚。她以這樣的手指操作着手機,打電話給五合目的山中小屋。
老闆在去程先繞去確認禮子平安無事,在山頂放下貨物後,回程幫忙載了禮子和Cub。據他所說,幸好是人力抬得起來的Super Cub,而非越野車。
平時沉默寡言的老闆,向載在貨鬥上的禮子攀談道:
禮子並未回覆,而是轉頭望向身後。霧氣因朝陽而稀薄,使得富士山清晰可見。老闆還從駕駛座向後方伸出手來,遞了一顆青蘋果給她。
「是的,完工了。可以請您在送貨到山頂的回程載我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