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系統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3650 字
時間逐漸接近深夜。
白熾燈溫柔地照耀木頭牆壁與擦到發亮的地板,小熊就跟不斷冒出碳酸氣泡的杯子一樣,在自家吧檯不斷說着自己的事。她說了自己到黑姬山工作的事情,還有自己被人挖角,在今天去那間名叫P.A.S.S的物流公司面試的事情,還有那位名叫葦裳的奇怪社長的事情,以及自己從以前做到現在的機車快遞工作的事情。
小熊覺得很不可思議,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想要告訴別人這麼多事情。雖然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但可以這麼快就找到對象,也讓小熊覺得是某種命運的安排。
竹千代完全沒有插嘴,靜靜聽着小熊說話,還隔着酒杯看着小熊,一副還是比較想要喝威士忌氣泡水的表情。
春目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但好像還是有在聽小熊說話。她應該是在以前做配送工作被操得要死不活的時候,養成了這種半睡半醒的習慣。春目可以放心入睡的夜晚肯定還沒到來。她直到現在都還無法騎上曾經摺磨自己,而且奪走摯友的Cub。那輛小熊送給她的Cub,她好像一直放着沒騎,就只是天天保養。雖然這可能是傷口即將痊癒的徵兆,但也有些傷再也不會痊癒。如果無法消除痛楚,就只能帶着痛楚活下去。
聽完這些話後,竹千代喝光杯子裏的氣泡水,不死心地看着那瓶鉑仕麥黑樽。小熊實在很想聽竹千代給點意見,於是搶過她手裏的杯子,又幫她倒了氣泡水進去。然後小熊打開那瓶鉑仕麥黑樽,直接用百分比來計算氣泡水跟酒的量,找出她認爲應該不至於犯法也不會影響開車的比例,加了幾茶匙的琥珀色液體進去。如果喝了這點酒就會被逮捕,那開車時會喝能量飲料的公司業務跟卡車司機早就全被抓起來了。
雖然春目的杯子裏還有不少氣泡水,但小熊還是幫她重新倒滿。小熊覺得可能是氣泡水不夠甜,才讓氣泡水看起來不是很好喝,於是就從吧檯桌底下的櫃子拿出玻璃方糖罐,用湯匙挖起三顆方糖,然後滴上足以讓方糖完全滲透的渣釀白蘭地。
小熊用一種名叫「Strike Anywhere」,不管在任何地方摩擦都能起火的硫化磷火柴將方糖點燃,讓上面的酒精揮發,然後吹熄渣釀白蘭地燃燒時產生的藍色火焰,把表面稍微出現焦糖反應的方糖丟到氣泡水之中。
小熊將這杯散發出渣釀白蘭地香氣的氣泡水擺在春目面前。聽說遇到天氣太熱或太冷的時候,有許多配送員都會一邊喝着含糖飲料一邊工作。理由很簡單,就是「不喝會昏倒」。
春目喝了一口含糖氣泡水,但沒有表現出驚訝與開心,就只是默默看着從杯底方糖冒出的氣泡。就算春目想起過去的痛苦回憶,今晚又要被惡夢折磨,小熊還是希望她現在可以先聽自己說話,於是在春目的杯子旁邊擺了一支玻璃攪拌匙。春目心如死灰地攪拌氣泡水。她以前騎着Cub做配送工作時,應該也是這樣的表情。小熊覺得她今晚說不定應該讓春目在這裏過夜。這樣當春目在半夜驚醒的時候,小熊纔可以告訴她那只是個惡夢。
竹千代喝了一口威士忌氣泡水,露出滿足的微笑這麼回答。
「那份工作讓妳覺得不滿嗎?」
小熊知道竹千代應該是指她沒有馬上在葦裳社長給的僱用契約書上簽名那件事,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小熊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種還沒有具體名稱,讓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該簽約,殘留在心中的芥蒂。
小熊把鉑仕麥黑樽倒進自己那杯氣泡水。先是一滴一滴倒進去,但實在懶得計算,最後就憑感覺倒了。小熊一口氣喝光半杯,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吧檯桌上,說出這樣的回答。
「非常不滿。」
說完這句話後,小熊喝完剩下的氣泡水。雖然鉑仕麥黑樽讓喉嚨微微發燙,但這種程度的酒味連一塊洋酒蛋糕都比不上。如果有人要來抓她,小熊也不害怕,她會爲了守護自己的自由與尊嚴而戰。
原本一直趴在桌上的春目抬起頭說道:
「妳有什麼不滿?只要搭電車就能拿到錢這種好事,妳不要給我算了。」
小熊一邊幫春目重新倒滿氣泡水,一邊這麼說道:
「如果不是快遞員,而是要做機車快遞員的話,我可以介紹妳去好幾個地方。如果讓妳騎上Cub去送貨,妳只要一個月就能搬出那間跟被火燒過的鐵皮屋沒兩樣的公寓,住進車站前面的大樓。」
「那種道理我也明白。不過,如果在那間公司上班,我就只能當一個小齒輪了。」
結果竹千代後來又喝了幾杯稀釋的威士忌氣泡水,厚着臉皮在小熊家裏住了下來。
聽說爲了避免自己餓死,春目最近開始打理家庭菜園。小熊曾經聽說收集癖的終點就是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說不定春目的生活品質其實比普通大學生與上班族好得多。
「我需要錢,而且也想要錢。我明明只是想要一邊照顧Cub,一邊過着低調的大學生活,卻連車牀都還沒有買。我想要工作。不過那間公司做的事情,不是我想要做的工作。」
這女人真是令人火大。
「妳太幼稚了。難道工作對妳而言就只有那點意義?爲社會做出貢獻,付出多少勞力,就得到多少報酬。所謂的工作不就是這樣嗎?」
正如小熊所料,竹千代用家裏僅有的一組棉被睡在寢室裏。小熊只能鑽進同一組棉被裏睡覺,並且讓自己儘量遠離竹千代。
竹千代拿起桌上的一張盤子,然後又拿起擺在上面的東西。那是春目剛纔喫過的哈密瓜皮。
竹千代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激動。小熊應該也是一樣。說不定這裏現在最成熟的人其實是正在打瞌睡的春目。至少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麼,而那東西並非眼前上演的無謂爭執。小熊努力從嘴裏擠出話語。
送竹千代與春目離開後,小熊準備了一下就前往國立府中。
竹千代站了起來,擅自從櫃子裏拿出牛肉乾。因爲小熊不想讓竹千代連冰箱裏的食物都拿出來,於是繼續說下去。
如果在這間公司工作,就會變成社會的一個齒輪。不過小熊身爲一位Cub騎士,無法貶低一個齒輪的價值。她現在是個大學生,再過幾年就要出社會工作了,所以想要趁現在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讓自己變成社會運作的一環到底是什麼感覺。
「如果要我騎上Cub,我寧願喫毒參自殺。我很喜歡那間房子。因爲那裏長着許多可以喫的草,就算在庭院裏做堆肥,房東也不會罵人。」
「別擔心,就算妳今後有所改變,妳也還是原來的妳。」
看到小熊穿着早已停產停售的Nick Ashley騎士夾克,昨天那位看起來像是軍人的平頭老警衛向她問了不少問題,然後就這樣放她前往社長室。
因爲小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因爲在計算要付給自己的錢時,冰冷的手比較不容易算錯,小熊當然比較喜歡。
用指紋辨識器做過活體認證後,小熊歸還平板電腦,然後跟葦裳握手。她的手果然就跟義手一樣冰冷,但小熊並不想讓這隻手變得溫暖。就算掏出鈔票的手無比冰冷,也不會改變金錢本身的價值。
春目向小熊借了睡袋後,就在客廳裏隨便找個不會被凍死,可以活着見到明天太陽的地方睡着了。
小熊突然想起自己的高中同學禮子。直到在高二秋天改騎Hunter Cub之前,禮子一直都是騎郵政Cub。雖然她對郵政Cub的各個部位都做了改造,還更換並丟棄了許多零件,但就只有那個名叫鏈輪的原廠齒輪,她沒有在拆下來之後拿去丟掉,而是掛在牆上。根據禮子的說法,爲了承受高強度的郵政工作,郵政Cub的鏈輪是不惜下重本製作而成,尤其是齒輪上的齒,據說還是由工匠親手打磨,現在連高級轎車都不會採用那種做法。不過,禮子並沒有選擇把這種鏈輪裝在郵政Cub上。她選用了一個由副廠製作,製作工法與完成度都很差的鏈輪。不過那種鏈輪就只有齒輪比比任何廠牌都要適配禮子修改的引擎。禮子不惜無視其他問題,也要讓機車跑得更快一些,得到足以將大腦拋到後頭的加速度。
也許是春目把果肉澈底挖下來喫得乾乾淨淨,那張果皮變得跟紙一樣薄,有些地方還破掉了。小熊拿起那張果皮。果皮好像連汁都被吸光,早就完全乾掉了。
如果這位社長無法在這種習慣排斥異端的世界潮流裏,讓這隻手保持同樣的冰冷,那小熊想要儘量幫助葦裳,讓她可以保持自己喜歡的溫度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上。
隔天早上,竹千代還喫了夾着培根蛋的鬆餅才終於打算離開,但就在小熊準備開口抱怨時,竹千代搶先一步告訴她。
從今天開始,小熊就是P.A.S.S的契約員工,正式成爲葦裳社長的部下。
「雖然昨天沒有馬上答應,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在這裏工作。」
竹千代把印在牛肉乾包裝袋背面的標示拿給小熊看,上面只註明了製造商與進口商,沒有運送者的名字。
「妳想要做的工作是指這個嗎?」
葦裳穿着跟昨天一樣的純白西裝。小熊對她這麼說道。
「至少對我來說,工作不是用來寄託那種幼稚幻想的東西,而是肉眼看得見的利益,以及正當分配後的結果。」
現在離她們約好見面的正午還有點早,在這間效率至上的公司裏,小熊明天以後應該就不能這麼做了,但至少在今天讓她主張一下自己的意志、心情與作風應該無所謂吧。如果早點來到公司就能多做一些工作,如果沒有工作,也可以在公司門口掃地。
春目對着小熊吐出舌頭。
葦裳沒有對小熊身上的服裝與提早到來的行爲表示意見,就只是在桌上型電腦裏修改了幾項資料,然後就將顯示契約書的平板電腦拿給小熊。
竹千代拿起一塊牛肉乾放進嘴裏,然後看着袋子背面說道:
「沒錯,這是我從黑姬送到銀座的日本頂級哈密瓜。我還幫忙上臺介紹產品。不過如果在那位社長底下工作,頂多只能把貨物送到離自己最近的新幹線車站,把東西交給快遞員,當一個平凡的送貨員。」
竹千代不發一語。她或許是發現自己沒必要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