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話 無法飛翔的鳥

這是春天的好天氣，暖洋洋的一天。

少女推著老婦人坐在手製的輪椅上，繞著花園轉了一圈。

王領花園的樹木上，到處都可見冬去春來的小花苞——春風帶著一絲涼意，但陽光明媚。

一隻巨大的翠虎打著哈欠跟在兩人身後。

所有看見她們的人都會停下腳步行禮。

每個進入王領的人都清楚這兩人是誰。

少女和老婦人——雖然看起來與軍隊無關，但她們就是阿爾貝利涅亞和前元帥。

年輕的貴族們明顯緊張，行禮時顯得僵硬。

對他們而言，這兩位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眼前這平靜的畫面與傳說中的形象截然不同，令人困惑。

兩個男人走近這對被遠遠觀望的兩人。

「蓬蓬，您回來了啊」

「是的。好久不見，克莉榭大人」

留著豐厚白鬍子直達胸前的老人——阿雷哈溫柔地微笑著。

他本就淡色的頭髮現已全白，紮在腦後拉長。

即使年過百歲，背脊依然挺直，身材雖瘦，但站姿依然是武人風範。

「小骨，是要向小雞報告嗎？」

「是的。我們即將向雷明將軍和元帥閣下報告東部視察情況」

被稱為「小骨」的是一位初老男子。

金髮和整潔的臉龐，比起艾魯加，更像瓦納泰拉．法倫。

萊法斯．法倫儘管對這個暱稱苦笑，但還是回答了。

閃耀紅光的金髮——如精靈般的美貌。

正因為有問題，女王纔派萊法斯去視察，這幾乎是確信無疑的。

它向世人宣示，阿爾貝蘭確實掌控著從大陸這端到那端的一切。

賽蕾妮仰頭看著身後的克莉榭，撫摸她的臉頰。

兩人行禮，阿雷哈看向輪椅，問道：

小時候，父親曾多次向他講述關於她的傳奇。

「是的，交給我吧」

賽蕾妮無奈地說著，望向樹蔭。

只要她願意，即使是千里萬裏之外的信息，也能輕易不為人知地親眼確認，但視察本身並非毫無價值。

「你可能不明白」

特別是大陸東端分為無數屬國，需要親自視察。

萊法斯說著，眯起眼睛。

因為是骷髏的孩子所以叫小骨，與外表無關。

兩人隨即離去。

來自學校的官員——決定允許平民參與管理國政的議會時曾有些爭議，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與女王一模一樣——萊法斯注視著這位父親深愛的少女，目光停留在她紫色的眼睛上。

「是的。克蕾辛塔似乎也做好了準備」

統治大陸的阿爾貝蘭，從中央定期派出視察團，每隔數年親臨各地，這本身具有強烈意義。

阿雷哈點頭應允，再次行禮告退。

克莉榭不發一言，推著輪椅朝那個方向走去。

廣闊的國土——這麼大的領土需要精心管理。

不僅是貴族，還有憑實力晉升的人。

克蕾辛塔被譽為如神明般的機制就是如此。

「萊法斯也長大成熟了……時間真是既長又短啊」

內心明白這並非僅是擔憂。

在如此絕妙的時機，女王派出視察團。

對許多人來說，這簡直就像預知未來。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注視著萊法斯，微笑著。

「是」

「只是年紀大了。最近連走路都有些喫力。看你的樣子，阿雷哈似乎會很長壽呢」

從天空觀察動向，派遣視察團，掐滅萌芽。

『——等你長大後，戰爭將不復存在，阿爾貝蘭也會有很大變化。女王陛下和克莉榭大人正在改變時代。……好好學習，成為優秀的臣子吧。為了維護她們建立的一切，並將其傳承給後代』

這次視察也是如此決定的，與定期視察不同。

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人不少，但如今還活著的已寥寥可數。

「……？」

「年紀大了就會學會適當的行為，避免出醜……」

克蕾辛塔離開後可能會有些混亂，但國家不會立即分裂。

「是嗎……」

「你之所以還是個孩子，可能是因為外表沒有變化吧」

克蕾辛塔不僅能自由查閱大陸甚至世界各地的帳簿，掌握所有內情——而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已被全面管控。

統一大陸，為一個時代奠定穩定基礎。

雖然這和平最終必將結束，但那就是結局。

阿雷哈作為將軍，萊法斯作為文官，大約在去年此時離開王領。

「正如女王陛下所擔憂的，確實有些可疑動向。因此我們稍微延遲了返回」

「是嗎，那就好」

「雖然對你來說是無用的話」，賽蕾妮笑著說。

「你想怎樣都行，但至少盡量不要添麻煩。雖然阿雷哈他們會處理好的」

這次視察也是因為東部出現了類似跡象。

數千里之外——本不應被察覺的準備階段。

她們的使命已經完成。

每次奉女王之命前往視察，幾乎從未出現無問題的情況。

「……辛苦了。你們兩個好好休息吧」

少女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看向老婦人。

如今一切都穩定運行。

視察頻率可說是統治力的體現，通過這種方式，他們粉碎了許多叛亂的苗頭。

父親想必已預見數十年後的未來。

兩人正從東部視察歸來。

「……真是奇怪」

天空中是天網——克蕾辛塔的魔術式如包裹星辰般籠罩一切。

「可能很快就會添麻煩，所以先道歉了。……後續事務就拜託你了」

國家已經主要由議會運作。

諾贊．維爾賴的兒子，現任元帥諾爾岡．維爾賴則被稱為「小雞」。

她近來很少露面，但偶爾會像神之聲一般，下達命令給萊法斯等人。

「您身體不適嗎？」

「不過主要問題已經解決，請放心」

進入樹蔭後，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照射進來，顯得柔和許多。

如今克蕾辛塔在王宮設立議會，大部分政務交由萊法斯等人處理。

至少，她們已決定不再幹涉。

阿雷哈苦笑，賽蕾妮也笑了。

那超然的紫色雙瞳，令人耳根顫動的甜美聲音。

克莉榭和克蕾辛塔都是過於強大的個體。

她們擁有隨心所欲扭曲世界的力量。

無論願意與否，作為普通個人存在對她們來說太過龐大，會造成扭曲。

「好想快點見面啊」

「……是啊」

無論如何，賽蕾妮認為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健康的。

比起「完美無缺的永恆王國」這樣的詞語。

「既想見又不想見，這樣的心情吧。得好好想想要說什麼難聽話，現在就得開始準備」

「難聽話……」

「我說過的吧，有一大堆話想說。……至少要說教三天。現在已經不知道誰比較年長了，得讓他明白」

聽到這話，克莉榭輕聲笑了起來。

老婦人問「怎麼了」，少女愉快地回答：

「嘻嘻，一談到貝莉，賽蕾妮就像從前一樣呢。總是和貝莉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爭論」

「什麼莫名其妙，有八成都是關於你的好嗎」

「嗚嗚……」

賽蕾妮雖然看不見身後的克莉榭，卻精準地用手指捏住她的臉頰，嘆了口氣。

然後稍作思考，笑意溢出，閉上眼睛。

「……不過，如果你一直這樣，每天都不會無聊，也算是幸運吧」

閉上眼睛，無數記憶湧現。

從大事到小事——回顧起來感覺時間很短，但細想又覺得十分充實。

大多數人可能會認為那纔是人類的幸福。

即使是現在的賽蕾妮，心中也有這種想法。

「嗚……」

如果她沒有來到克里斯坦德宅邸，或許現實不會與想像相差太遠。

與在山下時相比，唯一改變的是所見的風景。

填滿無雲天空的輝煌，以及由此產生的情感，不屬於他人，只屬於賽蕾妮。

從前她只是勉強微笑。

賽蕾妮微笑著，將手放在克莉榭的臉頰上。

真是不可思議，賽蕾妮想。

——「風景很美吧」，她們說。

「……我纔不是喜歡才做的，真是的」

但她們依然微笑。

即使登上高處，最終能做的還是隻有眼前的事。

與坐在頂峯的賽蕾妮不同，她們的翅膀可以自由翱翔天際。

即使如此，她只看前方，相信努力終會有所成。

「誒……？」

「……順便說一句，我從以前就非常討厭你這種不會讀空氣的地方」

沒有翅膀的自己，似乎隨時會從山頂墜落。

「那時候只有賽蕾妮最適合……多虧如此，克莉榭也能做很多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能重來，或許有更好的方式。

與休息的她們一同欣賞這些時刻，想必是其他人無法體驗的。

所以一步一步積累，朝著應該達到的高處前進。

「自從你來了之後，每天都忙忙碌碌。未滿二十歲的我，成為元帥，即使只是虛銜，這種未來我根本無法想像」

——至少，那是隻屬於賽蕾妮的寶物。

一生充滿嘆息——如果問作為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的決定是否最佳，答案值得懷疑。

但偶爾映入眼簾的朝霞，黃昏——滿天星斗，比什麼都要璀璨。

——鷹之女兒沒有翅膀。

閉上眼睛，隨時都能浮現。

她輕笑著仰望天空。

建立家庭，撫養孩子——曾經描繪的未來看起來美好無比。

「我愛你，克莉榭」，她繼續說道，少女高興地點頭，「克莉榭也是」，她微笑著。

「呵呵。……但現在想來，這是非常寶貴的經歷」

「……大概是『謝謝你』吧」

而展示這一切給賽蕾妮的，正是她們。

「麻煩的工作全都丟給喜歡麻煩事的姐姐了」

羨慕、嫉妒、諦念，在月光下一切都被允許。

「希望你能稍微理解當時的我有多麼拼命」

彷彿她也是擁有同樣翅膀的同伴，俯瞰雲層，泰然自若。

現在在她身邊的可能是她的孫子孫女。

往下看時令人恐懼。

辛苦的事，痛苦的事，悲傷的事——包含這一切，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但這樣就是兩句了——」

然後她稍微歪頭對賽蕾妮說：

然而她們卻邀請賽蕾妮一同欣賞同樣的風景，背負著她瞬間飛向高處。

但賽蕾妮周圍的她們都擁有優美的翅膀——讓人羨慕，抬頭望去耀眼無比。

「……回去吧。我想在牀上休息一下」

帶著純真善意，溫柔地看著賽蕾妮微笑。

飛向比賽蕾妮所在位置更高的地方。

登上頂峯後，與她們的差距更加明顯。

但她深信，這對自己而言是最好的結果，心中毫無疑問。

至少，她認為自己是喜歡這種腳踏實地生活方式的人。

對高處的嚮往早已消失。

與童年所描繪的未來大相徑庭。

比起所見的風景，與誰一同觀賞更為重要。

那應該是非常幸福的事。

「太過字面解讀，這真是你最笨的地方」

「真是的」，賽蕾妮嘆息道。

「小時候，我漠然地想著要像母親一樣，嫁給像父親那樣的人。後來又想著要嫁給像父親那樣的軍人……不管怎樣，現實和想像差距真大呢」

如果哭著說害怕逃走，就再也無法攀登的山頂。

而且賽蕾妮幾乎沒有時間欣賞風景。

她決定照顧那些在天空翱翔的人們——但即使這樣，也有比賽蕾妮更優秀的人。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總結成一句的話……」

直到現在賽蕾妮仍在思考，當時應該露出什麼表情。

花了數十年才明白不需要翅膀。

「但是賽蕾妮說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幫忙——」

「是啊」，為了不被排除在外，為了能留在她們身邊。

「好的。嘻嘻，那克莉榭去準備晚餐」

回過神來，這些都是小事。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去世於三週後。

沒有任何身體不適的跡象，就像平常一樣入睡後再未醒來。

國家為她舉行了盛大的國葬，據說許多人為此落淚。

阿爾貝利涅亞——如果說她的妹妹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為軍隊帶來的革新是武器，那麼賽蕾妮．克里斯坦德革新的則是軍隊本身。

她致力於建立軍校、參謀部，廣納人才——據說她的目標正是天才阿爾貝利涅亞本人。

通過對專業人才的教育，將他們重組為統一的頭腦，以彌補凡人無法企及的智慧差距。

當時戰場被將軍們獨裁統治，是少數天才脫穎而出的不穩定世界。

近距離見證時代寵兒阿爾貝利涅亞的她，想必更清楚地看到這種扭曲。

將軍掌握的龐大信息由專門從事腦力勞動的參謀接手，精心分析，從眾多選擇的森林中找出一棵大樹。

——「指揮官需要的不是思考能力，而是崇高理念和果斷決策力。而輔佐這一切的頭腦就是參謀，將軍的思想本身。」

據說她經常向當時的軍人們這樣講述。

這被認為是她回顧自己年輕時就擔任元帥職位的經歷。

關於她的人望，許多記錄有所記載，但關於她作為指揮官的能力，儘管功績顯著，相關記載卻很少，甚至在她的自著中也從未對自己的能力表示肯定。

在統一大陸的大戰中，她作為總指揮官——元帥率軍取得巨大戰果，但她將此歸功於完善的軍隊、阿爾貝利涅亞和能幹的部下，並反復強調為了使這成為持續性成果，她著手改革軍隊結構。

實際上，直到現在，這種「克里斯坦德式」軍隊結構依然存在，從阿爾貝蘭王國到魔導帝國克萊因梅爾初期的穩定來看，無論如何，她的功績是無可爭議的。

「葬禮真是辛苦呢。不過，這樣一切暫告一段落——克蕾辛塔，是時候整理一切準備出發了」

身著圍裙連衣裙。

銀髮少女站在天極頂端，對著注視光柱的少女說道。

她搖動著閃耀紅光的金髮，走近前。

「那個，克蕾辛塔……？」

如同包裹小鳥的翅膀，雙臂環繞她的背。

阿爾貝利涅亞和克蕾辛塔。

「我終於可以獨佔姐姐大人了。不用擔心，請放心」

「……克蕾辛塔？」

後來創造魔法文明的她們的故事，其結局與這位義姐平靜的離世截然不同。

「姐姐大人，能借我一下魔水晶嗎？」

——姐姐大人的鳥籠。

女王溫柔地用手包裹著它，迸發出藍色光芒。

漫長歷史中，兩個特別閃耀的名字。

然後用充滿愛意、沉浸在執著中的瘋狂美聲說道：

兩人的胸部相互擠壓，永恆的少女擁抱著姐姐。

閃耀紅光的金髮——葬禮後依然穿著紅色禮服的少女，擁有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呃……？好的」

「……封印。為了防止姐姐大人擅自離開」

她在姐姐耳邊輕聲說道，讓她的耳朵顫動。

「呵呵，這樣就沒有障礙了。……我們將永遠在一起，姐姐大人」

銀髮少女將魔水晶交給摯愛的妹妹。

「這裡就是永恆——」

將魔水晶掛在脖子上，貼在胸前。

「那個，克蕾辛塔，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