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話 籠絡公主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038 字
「那麼,克蕾辛塔大人」
「好」
在懸崖中挖鑿而成的——既非城堡也非神殿的建築物。
進入其中後與貝莉分開,只帶著數名護衛和具有貴族身分的隨從。
雖然是在懸崖中挖鑿而成的構造,但地面和牆壁中段——約六尺高的部分都用純白的煉成巖塗固。
固定安裝的常魔燈發出白光照亮四周,天花板和牆壁邊緣反射出淡淡的藍光。
其中混雜著魔水晶本身的光芒。
據說這座宮殿原本是出產優質魔水晶的礦山,利用這些水晶改建成現在的樣子。
因此在巖壁上能看到許多露出的魔水晶。
被稱為地脈魔力的結晶。
魔水晶就是這樣被稱呼,或許正因如此,空氣中混雜的浮游魔力比王國多出許多。
特別是在宮殿內更是如此。
想著是否能用在什麼地方,跟著帶路的衛兵前進。
穿過長廊深入內部,眼前出現的是高度和寬度都有一丈的黑色大門。
龍巫女之間——謁見的場所。
門衛緩緩推開厚重的大門,裡面是寬廣的空間。
仰望時幾乎模糊的天花板,和整齊排列的柱林。
牆面因魔水晶散發的磷光而朦朧發亮,跟隨克蕾辛塔的士兵們一時看呆了這幻想般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中央鋪設的煉成巖道路——盡頭有湧泉瀑布和象徵巨龍的魔水晶祭壇。
還有一位披著淡藍色面紗的女子。
身著的淡藍色和金色長袍雖然簡樸,並不華麗,但貼身且若隱若現的長袍優美讓她散發出神祕感。
雖為人卻又不只是人,她就是這樣一個存在,是皇國中最接近神的人。
僅僅是開口說話,克蕾辛塔身邊的人就感受到壓力,身體變得僵硬。
還有樂隊和數十名神官女官。
「不過,聽到您願意繼續支持王國,我就放心了。感覺肩上的重擔輕了不少呢」
「謝謝您。雖然是不願見到的死亡,但父王陛下一定會因巫女姬大人這份心意,在流淌的血脈中感到欣慰」
如果她處於優勢還好說,但在這種情況下伸出援手,萬一失敗的話,連皇國的穩定都會受到威脅。
「但是,這次的戰爭是貴國的內部事務。無論哪一方擁有正當性,我們都是局外人。正因為尊重有著悠久歷史的貴國,我們不得不拒絕參與這場內戰。我們都是擁有自主性的獨立國家,各有各的政治與信念。干涉這些將會留下禍根」
說完場面話的巫女姬觀察克蕾辛塔的反應,隨即皺眉。
「這次前來談話,不是關於內亂,而是戰後的事,巫女姬大人」
悲傷地,憐憫地。
毅然決然,凜然——站著正面面對她。
克蕾辛塔保持微笑,什麼也沒說。
「是啊,好久不見了,克蕾辛塔公主。比上次見面時長大許多呢」
不需低頭。
不用椅子,以正坐的姿勢注視著克蕾辛塔。
王女派已經失去了克里斯坦德這位英雄,被逼入絕境。
淡藍色面紗下的臉龐浮現微笑。
無論用什麼手段,首先要吸引注目,將意識集中在自己身上。
「為了請求皇國協助而來謁見。......這說法不太準確呢」
確實也覺得可憐,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法站在她這邊。
他們也以為她是來請求皇國協助應對內亂的。
「......但是,情況畢竟是情況。前些日子發生的艾爾斯倫神聖帝國的侵略——如果是這種與他國的戰爭,皇國會遵循既有的友誼和同盟條約,樂於相助。我以聖靈之名發誓,會為此盡力」
雖然左右排列的神官們有人互相對視,但她不以為意。
無法偏袒她。
「是的,巫女姬大人。我所求的只是戰後的協助而已」
士兵們陶醉於音樂之中——而克蕾辛塔絲毫不在意,只是以堂堂的步伐向前進,就這樣一人站在她面前。
成為巫女姬時,名字就消失了,只被那個角色所束縛。
在這個場合,唯一能與之平等對話的就只有她一人。
這就是生來就該成為統治者的人所擁有的氣場。
15歲時就登上國家最高位,統治了40年——她就是巫女姬。
真是困擾,克蕾辛塔做出誇張的表情。
她沒有名字。
「這場內戰結束後,我認為一定會有其他國家有所行動。關於同盟的延續和應對方式,我請求謁見巫女姬大人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說是請求協助也沒錯,呵呵,只是有點誤會呢」
「克蕾辛塔公主。作為個人,我並非對您的處境毫無感觸。但我也肩負著皇國的重任......不能單憑人情來決定事情。......雖然明白對冒著危險前來謁見的克蕾辛塔公主做出這樣的回答很殘酷」
「......?」
響起表示歡迎的笛聲,但與王國雄壯的樂曲不同,顯得寧靜而孤寂。
「......這是」
白衣人羣中——只有中央的克蕾辛塔穿著象徵鮮豔玫瑰的紅色禮服。
目前,優勢在王弟一方。
巫女姬注視著年幼的王女。
「......您是說不需要協助應對內亂?」
克蕾辛塔不是以王女的身分,而是以王家正統繼承人的姿態。
克蕾辛塔不發一語,等待著對方的話。
在柱子遮擋的兩側,站著作為巫女姬側近的大司教和四名大神官。
「好久不見了,巫女姬大人。能有此榮幸獲得謁見,我感到無比欣喜」
紫色的眼眸微微瞇起,那可愛的美貌帶上了某種魅惑的魔性。
札納利貝亞用錫杖敲擊地面壓制,其他大神官向他投去詢問的眼神。
跟隨她的騎兵隊長艾蘭和他的部下們也對年幼王女的話感到困惑。
「這次前來謁見,正是為了這件事。我想您已經從札納利貝亞大人那裡聽說了一些」
——和巫女姬大人一樣,我也希望皇國保持觀望。
黑長的頭髮和淚痣。雖然給人不年輕的感覺,但整潔的面容和細長的眼眸,即使坐著也能看出修長的身高,為她增添了凜然的魅力。
巫女姬繼續說道。
單從得到的資訊來看,巫女姬覺得正當性應該在她這一方。
固定的對話——雖然克蕾辛塔最討厭這種無聊的寒暄,但也不能忽視這些麻煩事。
「我已聽聞王國的困境。您的父親——先王陛下的離世,我深感悲痛。一直在想該用什麼言語表達...但到現在依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優美的紅色中閃爍的金髮上戴著銀色冠冕,左側飾有三日月裝飾。
周圍的神官們互相對視,顯露出動搖。
這就是巫女姬的立場。
這樣的存在,光是存在於此就能讓常人畏縮,強迫他們服從。
一瞬間的寂靜蔓延開來,雖然對克蕾辛塔的沉默感到疑惑,巫女姬還是開口說道。
因為克蕾辛塔聽完這些話後,依然保持著微笑。
這就是掌握人心的王族之術。
在白色和藍色構成的空間中,她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將這些視線束聚握住,主宰場面。
「......聽到這些我就放心了」
信仰龍的她們同時也懷有自然崇拜的觀念,除了鋪墊以外很少使用椅子。
身為一國之首的她也一樣。
內心絲毫不外露,平靜地說道。
就算訴諸感情,也無法回應。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似乎是要尋求皇國的幫助」
毫無愧疚之意地笑嘻嘻的。
克蕾辛塔平靜地說道。
迴避對方的意圖,掌握主導權。
讀懂思考和邏輯,讓對方毫無防備。
迷惑,擾亂,然後始終由自己操控。
克蕾辛塔只想著要讓所有人在自己的手掌中舞動。
明知會造成誤解卻讓對方說出口,保持沉默也是其中之一。
巫女姬為了拒絕協助內亂,反而確約了對抗他國時的協助,首先達成了一個契約。
王族不會犯錯。
而巫女姬也是如此。
一旦說出口,她就無法收回這些話。
「這也太無禮了克蕾辛塔公主。居然敢耍弄巫女姬大人......」
「哈爾比斯大神官,請慎言。這裡是聖靈之間」
巫女姬用冷淡的語氣斥責出聲的大神官,但這位像枯木般的大神官仍然瞪著克蕾辛塔。
但克蕾辛塔毫不動搖。
下級者的恫嚇,不是她所懼怕的。
「......看來是因貴國的情況,我們擅自做出了判斷。真是令人慚愧」
「不,造成誤會是我這邊的疏失。畢竟是在快馬之後的倉促訪問。這是我們的過失......我為此失禮道歉」
克蕾辛塔只是口頭上這麼說。
她不認為苦情牌對這個對手有用。
貝莉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為難地說道。
——阿爾貝蘭的不祥之子,克蕾辛塔。
「確實......我也想要些時間考慮」
「然後不出一個月就會擊敗父王陛下的仇人——篡位者吉爾丹斯坦。至少不會花太長時間」
巫女姬終於從剛才的事理解了克蕾辛塔這個可憐王女的本質。
貝莉雖然露出困擾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兩人獨處時一邊幫她換禮服一邊詢問。
「好的。感謝您,巫女姬大人。......願兩國的緣分永遠延續」
獨自訪問他國,如此攪動對方的心緒,卻仍能泰然自若地保持微笑的膽識。
「......話雖如此,王國的防備確實令人擔憂。所以,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配合巫女姬大人的決定讓軍隊做好出動準備」
克蕾辛塔心情愉悅地繼續說道。
「......是的。當然,我也這樣希望」
本來就國力有別,而且由於地理位置,皇國也不得不依賴王國這面盾牌。
無論克蕾辛塔勝敗如何——都需要向王國派遣援軍。
貝莉終於理解了她的意圖,苦笑著率先坐在椅子上。
從民意、政治利益等綜合面向來看都不是壞提議。
「再過幾天就會收到攻下龍顎的報告了」
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巫女姬並未移開視線。
「…………」
不該只看表面的容貌和年齡。
至少,不是普通孩子所能做到的。
正因為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克蕾辛塔對姐姐也抱持著絕對的信任。
「哎呀,今天似乎沒什麼精神呢。如果是小狗狗的克蕾辛塔大人,平常這時候應該已經蹭過來了呀」
領導者不應該因個人感情行事,而是應該根據實際利益行動。
「......比起那個,阿爾甘大人,我累了」
正因為這樣要求自己,巫女姬壓抑感情,只是依照角色回答。
「好的,好的。就這樣吧。正題就等那之後再談」
「我會考慮的,克蕾辛塔公主。......請在這裡住一陣子。如有任何不便請隨時吩咐周圍的人」
「是的。正因如此,就算要向巫女姬大人請求協助,我也認為您可能難以做出判斷」
克蕾辛塔拍手,歪著頭。
克蕾辛塔像是在陳述既定事實般說道。
露出微笑的王女的眼眸——那機械般的紫色捕捉到巫女姬的視線。
「呵呵,說的是呢」
「不過,我請求謁見的理由正如所說。王國在這場內亂中疲憊不堪,失去維護領土的力量的話,周圍的野獸們一定會前來肆虐吧。......所以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我是來請求巫女姬大人做準備的」
「無論我勝利還是失敗,從巫女姬大人的立場來看,王國的穩定應該是最優先考慮的事項。......所以無論情況如何發展,我認為都應該先做好派兵到王國的準備」
應該像看待老練的、統治數十年的領導者那樣看待她。
「到王國還有很長的距離呢。......我認為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
但名義上只是為了鞏固疲憊王國的防備而派兵。
不是十二歲的少女。
她明顯異於常人。
這樣在政治上就不會有問題,還能對「未來的」王國施恩。
「......原來如此」
她確實就是如此。
「這樣的問題,不覺得失禮嗎?我怎麼可能會失敗」
被引導到房間的克蕾辛塔首先以有貝莉在為由請皇國的侍從離開。
「呵呵,好孩子好孩子,辛苦了。喝完甜甜的紅茶後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這並不意味著內亂的結束。
「情況如何?」
「看來您很有勝算呢。貴國的英雄——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的威名我們也有所耳聞。聽說失去他的克蕾辛塔公主處於劣勢」
皇國民眾中也有許多同情王女克蕾辛塔的聲音,他們會認為這支軍隊是為了王女而派。他們會因此認為皇國行使了正義而感到滿意。
是帶有這種魔性的眼神。
巫女姬眯起眼睛,仔細琢磨這個提議。
「不如這樣如何?對巫女姬大人來說這也是重大事件,我不能要求倉促做出結論。等您看到我的勝算是否屬實之後再決定也無妨。有些事情光用言語表達也無法相互理解」
然後準備紅茶——但克蕾辛塔這時候也不坐在椅子上。
換上白色連身裙的克蕾辛塔有些不滿地說道,貝莉說著非常抱歉準備了椅子。
克蕾辛塔轉過頭瞪了貝莉一眼。
「......做好準備?」
只是換了說法,實質上就是參與內亂。
克蕾辛塔像是等待著似的跳上她的腿。
因為如果做不到就意味著克里斯坦德的失敗。
——阿爾貝蘭的不祥之子。
攻下龍顎是所有行動的起點——是克莉榭和塞蕾娜決定投入最大心力的地方,在這裡不可能拖延。
深刻認識到她的存在,巫女姬向她點頭。
那麼,就用其他方法擾亂對方就好。
就算手段有些問題,只要王國穩定下來,皇國之類的都好說。
而且說是配合決定。
甚至不像同一個物種。
——她是在說,一旦認為她能勝利就把軍隊交給她。
「......啊,可能現在在這裡的是王女殿下呢。對王女殿下這樣撫摸太失禮了,得確認一下才行呢」
貝莉拿出餅乾,在克蕾辛塔面前左右晃動。
「雖然王女殿下似乎不太喜歡,但聽說小狗狗的克蕾辛塔大人很喜歡甜甜的蜂蜜餅乾呢。今天是哪一位呢......?」
「汪......」
「汪?」
「......汪」
貝莉輕笑著給她餅乾,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這位名叫克蕾辛塔的克莉榭可愛的妹妹似乎總是難以坦率。
需要以餅乾為人質這樣的藉口。
克蕾辛塔發出嗚嗚的叫聲,將臉埋在貝莉胸前放鬆表情,貝莉開心地微笑。
就這樣抱著幼小的身軀倒紅茶,望向窗外。
將那片藍天映入眼中,想著遠方的克莉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