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編 起始的英雄譚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600 字
森林中。
數十名士兵圍繞著篝火,中央站著兩個男子。
「你打算怎麼解釋,克里斯坦德?我記得命令你不要深追」
粗魯剪短但已長長的頭髮向後梳,
銳利目光瞪視著的是肩扛弓箭的百人隊長加倫。
面對他的是中隊長波根,以與其體格和嚴肅面孔相稱的堂堂態度回視。
「是。我明白命令——但這不是深追。憑我的腳程能夠追上並擊殺的範圍,事實上也確實擊殺了」
輕輕搖晃稍長的金髮,波根冷靜地說。
追殺逃跑的副官級人物——作為戰功不算差。
「……我承認你擁有出色能力。戰功也不錯。但身為中隊長卻離開我指揮,你的獨斷行動能被允許嗎?三人受傷,如果你沒放棄指揮可能避免」
「是。但三人都只要稍作休息就能繼續戰鬥,不足以稱為受傷」
「……加倫隊長,受傷是在克里斯坦德中隊長將臨時指揮權交給我時發生的,是我的責任」
圍繞二人的男子中發聲的是俊美面孔——赤銅色頭髮。
諾贊。
言語雖恭敬,但眼中明顯對加倫抱有敵意。
加倫回視,笑了。
「連責任原則都不懂的黃毛小子竟敢說話。你是小隊長,不是中隊長,隸屬克里斯坦德指揮下的一個班長。我沒命令你指揮隊伍,也沒打算命令克里斯坦德讓你這麼做」
眯起眼睛。
「……閉嘴。責任在克里斯坦德,也在我身上。等你能收拾自己的爛攤子再來說話」
諾贊明顯不快但仍退後一步,道了句「失禮了」。
必須立即行動。
「……不,不是這樣」
「我真想詛咒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生為男爵家第三子,就不必泥濘中打滾,也不會被追野豬的獵人訓斥」
諾贊走向神情沮喪的波根。
隊長加倫雖無法操控魔力,但並非無能,而是從普通士兵爬升。
「只有現在了。諾贊」
波根皺起眉頭,加倫靠近瞪視。
但敵指揮官似乎騎馬在隊伍最前方,而非預期的中間或後方。
波根皺眉思考。
「理論上他是對的。是正論」
「……嘮叨真多令人厭煩,中隊長」
諾贊笑著附和。
敵人毫無警戒,沿路邊走邊與同伴談笑。
「對你而言那只是小角色的首級卻是大功。很高興吧。但戰爭不擊殺敵方更高級指揮官、將領就不會結束。你就像看到食物就撲上去的劣犬」
「違抗命令這是第二次了。雖然不理想但……」
作為上官不算差。
「並且你這種行為終將不僅危及自己,還會奪走同伴生命,要理解這點。……今天就到此為止。各自回位置,休息」
他的膽小可能源自於此。
「確實如此。大概因為不像我們有本事吧」
令人失望的是隊長居然是平民出身,無法操控魔力的人。
「別這麼說。至少隊長是弓術高手。指揮能力也不差」
計劃是協調時機夾擊,一舉殲滅對方。
「……怎麼辦,等隊長指示嗎?」
眼前是埃爾德蘭特軍後勤隊——80輛馬車,約150名護衛。
未戴頭盔,晃動編織髮辮的敵指揮官。
「……你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嗎克里斯坦德?你的判斷比我正確,比大隊長正確,甚至比軍團長、將軍更正確?」
「是」
迂迴前進的加倫尚未就位。
隊長能力直接影響戰術選擇。
「我希望能學習這種思考方式。期待中隊長早日高升,順便拉我一把」
夾擊雖有優勢,但為此錯過時機太過愚蠢。
但加倫不是魔力持有者。
「通往將軍之路遙遠。不過,這也是學習。比起天生就是大隊長的人,我們獲得的經驗無疑更為寶貴」
東西被森林包圍,是伏擊絕佳時機。
加倫再次將視線轉向波根。
雖然這麼說,但波根走路時仍顯得不太服氣,背靠樹幹坐下。
這不是輕蔑而是事實。
那男子雖時常環顧周圍似乎保持警戒,但部下鬆懈。
板著臉戴著頭盔,波根兇狠地盯著灌木叢另一側。
他雖是隊中最年輕,卻天資卓越,劍術在隊內僅次於波根。
埃爾德蘭特人以森林為家。一旦逃入森林,追擊將非常困難。
「任務主要目標是襲擊敵後勤隊。不得已的遭遇戰是無法避免的。但你的蠻勇和戰績讓敵人加強警戒。至少這與我的意圖相反,積累下來會影響大隊長、軍團長的戰術構想。你明白嗎?」
襲擊應該在加倫發信號後——但這樣可能錯失良機。
森林西側,也就是他們這邊有波根的50人,東側有百人隊長加倫的50人。
被分配到特殊輕裝步兵隊而非常規步兵隊本是好事。
「……是」
貴族與平民——魔力的有無在戰場上是絕對差距。
「……只是有點膽小罷了」
舉起左手,向後方發信號。
跟隨他在這隊中取得戰功並不容易。
諾贊隨後靠在旁邊樹上。
加倫說完轉身離開,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們各自休息。
況且這邊有諾贊。有他在,情況不會太差。
無論什麼情況,魔力持有者都更容易脫困。
加倫雖然忠於任務,重視紀律,作為軍人值得尊敬,但過度恐懼隊伍損失是缺點。
幾天後。
加倫太害怕士兵傷亡。
諾贊笑著問道。
問題是他過度謹慎。
「……出發」
朝道路對面投擲小石,搖動樹枝。
敵兵視線瞬間轉向左側——就在這一刻,波根拔出長劍,第一個衝出。
躍過灌木,跳上道路首先斬殺一人。諾贊緊隨其後再殺一人。
「敵襲——」
正要高喊的敵指揮官被他斬首。
驚恐的臉——還很年輕。可能經驗不足。
再斬殺幾人後,己方士兵從後方跟上。
然而,因敵軍抵抗薄弱,波根一瞬感到違和。
埃爾德蘭特是戰士社會,基本上力量比血統更受重視。
理應敵指揮官是相當強者,但護衛和指揮官都太弱。
臨死前恐懼的眼神——這是怎麼回事?
波根思考,很快找到答案。
「——出來了,在前面!!上!!」
縱列中段一名男子大喊。
摘下頭盔高喊,從旁邊馬車中湧出士兵。
臉上有刺青,蓄著鬍鬚——這就是違和感所在。
之前遇到的敵方精銳都是如此。
刺青和鬍鬚,可能是部族中戰士的象徵。
「中計了,諾贊」
「蠻族會用的手段」
高大班長科茲用看麻煩人物的眼神對兩人說:
「——,啊?」
大喊衝鋒。對方選擇刺擊。
諾贊.維爾賴的劍優雅流暢——華麗斬殺敵指揮官和護衛。
扯起嘴角舉起大槍。
——但敵人也相當強悍。
「……,知道了」
至少,他們無力違抗這命令。
「其他人向後方。莫拉茲,率一半人前往隊尾。優先焚燒後勤物資。只需驅散敵人即可」
敵人的小計謀——從馬車出來的頂多30人。
「克里斯坦德中隊長,傷勢如何?」
波根想這可能是加倫所說加強警戒的結果,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清理完畢後撤退。
加倫什麼都沒說。
「阿爾貝蘭的弱者表現不錯。我是米克雷亞的蓋爾比格。記住殺你們之人的名字」
偽裝馬車就這些,150人變成180人而已。
波根用左手甲擊打大槍改變軌跡,進入對方間距內。
輕易拉開短但堅固的私人強弓,連續射出的箭射殺敵人。
「敵指揮官交給我和諾贊!你們解決護衛!!」
拒絕聽取道歉,只言必要的最低限度。
諾贊說完立即衝向敵指揮官。
波根拔出短刀投擲,男子後仰閃避,然後大跳後退。
拉開距離。
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和精準度。
甚至不看指揮官首級,只瞥了眼站起的波根。
發出指示後加倫再次搭箭。
背向波根——波根困惑時,一瞬間的空隙,腋下伸出槍桿末端。
士兵中有些混亂,但這裡也是精銳輕裝步兵。問題不大。
「是!」
直到兩天後夜晚——回到友軍區域確保安全後,他才開口談論此事。
右側諾贊逼近,向男子揮劍。
千鈞一髮避開,但接著橫掃無法完全閃避,諾贊只能用劍格擋。
諾贊咳嗽著站起來。
「啊,中隊長!!」
逼近的男子太陽穴被箭貫穿。
「結束了!!」
但波根保持冷靜,諾贊亦然。
揮舞的大槍貫穿空氣,朝諾贊襲來。
就像炫耀戰功般,他只是穩健地解決敵人。
然而,逃跑並非選項。
射箭者是從東方森林現身的加倫。
對方稍微後退,身體扭轉。
「啊……我也沒事」
「我來擔任突擊手」
「……沒事。諾贊?」
毫不誇耀剛才戰績,他只是穩定地解決敵人。
但連這也被閃避,男子踢飛諾贊腰部後轉向波根。
「交給你」
波根急忙後退,但未能完全避開。
——他是強大魔力持有者。
「敵指揮官已死!解決剩餘敵人!!」
但——
他被擊飛,立即翻身站起,但對方動作更快。
向士兵喊話後立即跟上。
「按加倫隊長指示。立即整頓」
皮甲腹部被擊中,雖未刺穿但衝擊傳來。
波根未能調整姿勢,只能選擇防禦。
他眼珠上翻,倒下。
「波根.克里斯坦德,蠻族你記住這名字!」
「科茲,你的小隊協助克里斯坦德直到他能自行指揮!」
能正面壓制諾贊的對手——即使波根也不確定能勝。
「——算了,光靠說教也不會有變化。拔劍吧克里斯坦德」
「什……?」
「維爾賴也一樣。一起來對付我」
波根和諾贊相視,疑惑地看向微笑的加倫。
「如果你們贏了,我就離開軍隊。克里斯坦德,到時我會向大隊長推薦你為百人隊長。隊伍隨你處置」
「但,加倫隊長……」
「閉嘴科茲。……怎麼了克里斯坦德,不滿意?」
加倫用輕蔑眼神看著波根。
波根皺眉回視。
「您的憤怒合理。您救我於危難也承認。……但這不是太過輕視了嗎?讓您出醜非我本意。您對付我們任何一人都毫無勝算」
「是打還是不打,我只想知道這個」
拍打腰間小劍鞘笑著。
「呵呵,說富足城市養大的狗只會吠叫,真是如此」
這明顯是挑釁。
波根和諾贊已經明顯敵意,瞪視加倫。
「……,身為貴族一員。即使是上官,也不能容忍這種侮辱」
「你只有自尊,克里斯坦德」
「……已經警告過了。諾贊」
惱怒的諾贊拔劍。
對一個連魔力都不能使用的對手,兩人圍攻實在太丟臉。
諾贊擺好劍姿,加倫無奈地放下弓和箭筒。
非憤怒而是帶著某種溫柔的目光。
「啊……!!」
「沒錯,維爾賴是死於小把戲的蠢貨。但你大概也會出醜」
然後在諾贊倒地試圖起身前,將短刀投向他臉旁。
「……無法保證不會傷到您」
說著,加倫伸出右手。
一瞬間跨越五間距離,舉劍,
若繼續戰鬥,能否獵取勝利都很可疑。
加倫將小劍插回鞘中掛回腰間繼續說:
諾贊僵住說不出話,加倫仍笑著看向波根。
「這樣就戰死了。貴族家族會盛大悼念你吧」
加倫幾乎像倒下般向波根腳邊移動。
然後伸出右手回應。
諾贊聽聞立即進攻。
「你們只能贏過能贏的對手。甚至連能贏的對手都會奪走你們性命。……為什麼組成小隊?編制隊伍?戰術為何而存在?」
「別只動嘴,展示你引以為傲的劍術如何?」
諾贊閃避,身體失衡從加倫身側掠過。
「……怎樣克里斯坦德。有異議嗎?」
「啊!?」
加倫聲音平靜。
波根也拔劍。
至少,對方是不相上下的強者——不,二對一我方都未能擊殺,反被逼入絕境。
「沒錯。而且執著於用劍挑戰。我提出規則了嗎?只說要贏。就像我那樣,你也可以丟劍鞘一戰結束——你們弱點全在於對自己力量的過度自信與傲慢」
「……為了擊敗戰力優勢的敵人」
身體被有力拉起。
「我說過可以一起上」
「不必急於功名,像你們這樣的人,不知不覺就會站上應得的位置」
「但即使面對這樣對手,軍人也不允許失敗。為了勝利必須掌握優勢。我嘮叨就是為此」
但那聲音直達內臟。
仍躺著的波根聽著。
走到身旁,再次俯視。
加倫臉上無笑容,猛禽般銳利目光刺穿波根。
「你說得有理。你和維爾賴各方面能力都勝過我。論強弱根本不在同一水平。但你們過度自信。若贏了就能當百人隊長,面對難得機會卻拘泥於自尊,不願合作」
「正確。拋開自尊的本心應該明白。……這次交戰的敵人你應該瞭解了。有些猛將即使兩人也難以取勝」
然後拔出小劍,
「怎麼了,……不來嗎?」
然後踩住右臂和軀幹,將小劍尖指向波根喉嚨。
加倫看著他的臉點頭,然後環顧四周。
「……最低等級」
抓住波根腳踝同時站起,將他巨大身軀重摔在地。
「不過,不需要再多說你也該明白了。你內心已經知道自己的選擇——哪裡失誤,應該怎麼做」
「什……!?」
「…………」
想起敵指揮官,握緊拳頭。
在場所有人噤聲,氣氛凝結。
眼前被丟出的小劍鞘。
「你也戰死了。……令人悲傷的是,這隊的中隊長和小隊長,兩人皆是蠢貨」
波根咂舌上前。
波根凝視那隻手。
聽到回答,加倫收回小劍,從波根手臂上移開腳。
「……只是小把戲的結果」
但加倫絆倒試圖超過的諾贊。
「你們年輕有才。……首先摒棄傲慢,趁能學時多學。為了學習必須掌握生存技巧」
波根茫然看著抵在喉嚨的小劍,仰視加倫。
「……,沒有。隊長」
「結果放棄有利態勢,各自被擊破。戰術角度如何評價?」
自上而下揮舞長劍,
加倫拾起投擲的鞘,波根終於起身。
一步未完全縮短距離,繞向加倫未持劍的左側。
「今天克里斯坦德和維爾賴想負責做飯。難得能使喚中隊長和小隊長,好好享受吧」
周圍響起笑聲,加倫也微笑看向波根。
「沒意見吧?克里斯坦德」
波根愕然看向走近的諾贊交換眼神。
然後緩緩將右手放在左胸上行禮。
我將性命獻給您——這是這種敬禮的含義。
「……以後不必使用家族名,直呼我名字即可。隊長」
加倫看著他的眼睛再次點頭,
「……明白了,波根。開始工作吧」
拇指放在左胸。
您的忠誠與我的血同在——這是這種回禮的含義。
坐在椅子上的波根膝上坐著尚小的賽蕾妮。
講述著往事。
關於昨日來訪宅邸的加倫。
「——就是這樣,救了我危難的是隊長」
「這、這樣啊……那個,父親,果然戰場故事很可怕——」
「出現的隊長,只用一箭就貫穿了敵指揮官的頭」
「嗚……」
波根將手指按在賽蕾妮小小頭部太陽穴上。
沒注意到女兒驚恐,思緒飄回過去。
「箭呼嘯而來貫穿頭部,我看見那男子的眼球向上翻。真是精準無比,那男子肯定連痛苦都來不及感受——」
「小、小姐,怎麼了……?」
「貝莉!關於加倫大人的事,一問,父親就,嗚,講了好多可怕的故事……嗚」
拉茲拉美貌上浮現怒容,招手示意克里斯坦德家主過來。
「不、不要再說這個故事了」
貝莉困擾地將盤子放在架上,抱起賽蕾妮。
她身後太陽穴抽動的拉茲拉雙手叉腰瞪著波根。
貝莉抱著賽蕾妮一隻手引導她到沙發上。
「啊,好的……」
賽蕾妮從膝上逃離奔跑的同時,門開了。
「?賽蕾妮,你要去哪……」
「貝莉,先安撫一下賽蕾妮」
「波根,過來一下」
「……波根,你啊」
波根目瞪口呆看著哭泣的賽蕾妮,然後看向拉茲拉。
隨後一段時間拉茲拉的斥責聲傳入房內。
「呃,好的,姐姐……小姐,沒事的。不要緊。……我烤了餅乾要不要嚐嚐?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肯定……」
抱住端著餅乾盤的貝莉,賽蕾妮嚎啕大哭。
賽蕾妮也一直到這結束才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