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話 海中的青蛙

「姐姐大人，今天我做了姐姐大人最喜歡的南瓜派哦」

走進房間的少女聲音明亮。

閃耀著紅色光芒的金髮——身著美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手持盤子走近牀邊。

阿爾涅向進來的克蕾辛塔行禮，然後靜靜地離開。

克蕾辛塔明知對方不會有反應，仍坐在牀邊，將裝著南瓜派的盤子放在牀頭桌上，然後撫摸躺著的姐姐的臉頰。

她並不是在睡覺。

但也不能說是清醒的。

她的目光茫然，只是瞥了克蕾辛塔一眼。

克莉榭像個人偶般，注視著虛空，一動不動。

抱起姐姐的身體，感覺比以前消瘦了些。

她靈巧地用右手拿著叉子，取了一口南瓜派，送到姐姐嘴邊。

「姐姐大人，請喫吧。這是我的得意之作呢」

當派抵住嘴脣時，克莉榭慢慢張開嘴，咬下南瓜派，很快就吞了下去。

幾天來她不僅不喫飯，連水也不喝。

看到克莉榭身體狀況惡化，克蕾辛塔擔心不已，懇求再三，終於讓她開始進食，但她仍不會主動行動。

她沒有哭泣，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

只是，自從回來後就一直這樣。

「……克蕾辛塔，我不餓」

「不可能的。今天也要把全部喫完哦」

克蕾辛塔說著「您必須盡快恢復元氣」，而克莉榭面無表情地聽著。

『賽蕾妮大人是不是也有點這樣想？如果沒有阿爾甘大人的話——』

『您臉色很差。……冒昧地作為軍人說一句，現在的賽蕾妮大人狀態危險。現在不要勉強自己』

「……真是些不成器的女僕。隨你便吧」

閉上眼問道：

賽蕾妮只是希望她們能相信這一點。

微不足道的小事。

義務般地喫完後，克莉榭就這樣躺下。

克蕾辛塔想說什麼，但止住了，低下眼睛。

克蕾辛塔說完便離開了。

「但無論這想法的真相如何，我都敬愛女王陛下作為我效忠的主人。……只是想告訴您這點」

克蕾辛塔發洩般的話語。

她能與那條龍戰鬥的原因也變得容易理解了。

「不巧的是，我不相信言語這種東西」

與她們相比，賽蕾妮雖然無比渺小，力量微弱，但如果傾盡全力，全身全靈，至少能提供一點點幫助。

她靠在房門上，輕輕嘆了口氣。

自己確實能為他們兩人字面意義上地獻出生命。

「……什麼事？」

賽蕾妮所認識的克莉榭就是這樣，但接受這一點後，賽蕾妮仍然愛著她，也愛著貝莉。

『如克莉榭大人所說，現在只是清掃戰場。不費什麼力氣。……賽蕾妮大人也可以交給我們，先回去了。雷明將軍很快就會到』

「……沒什麼」

『我……我想要一個在那孩子身邊的理由。所以至少，我必須做好我應該做的最低限度的事情，否則我無法原諒自己』

無論自己的情感多麼複雜，她都想證明自己如此真誠地愛著他們。

賽蕾妮重新認識到，即便是賈雷伊亞．加謝亞或巴姆傑．伊拉，對克莉榭來說也只是相當保守的手段。

她總是瞭解克莉榭的一切。

「今天賽蕾妮大人應該會回來。……或許情況會有所改善。姐姐大人可能會做些奇怪的事，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非常抱歉。我竟然對女王陛下有不好的想法」

這不可能是發自內心的，但賽蕾妮一瞬間的激動反應，是因為她無法否認自己心中確實存在著被這些話刺激的黏膩情感。

克莉榭字面意義上地在森林中飛舞，揮下雷槍。

阿爾涅擔心地看著克蕾辛塔，然後低下眼睛。

然後抬起頭，直視克蕾辛塔。

『——魔法的原理本身其實挺簡單的，所以我以前請求過盡量對克莉榭大人保密，讓她控制使用。畢竟她有能力做到任何事』

克蕾辛塔惱怒地瞪了阿爾涅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所以這樣就好。

克莉榭那能扭曲世界法則、甚至能停止時間的絕大力量。

將黑髮橫向紮起。

克蕾辛塔再次問「什麼事？」，阿爾涅鞠了一躬。

她凝視著這位女僕片刻，然後移開視線。

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她願意做任何事。

——結果是。

即使無法像克莉榭、克蕾辛塔或貝莉那樣做驚人之事，但為了幫助她們。

「但我認為有些事若不用言語就無法傳達。所以想趁此機會告訴您一次。……請原諒我的無禮」

純粹的情感，和某種陰暗、黏膩的情感。

對許多士兵來說，這可能真的像是天災降臨。

一直都是這樣。

知道隱瞞的理由和意圖，但心中仍有些許異樣感，卻被喜悅沖淡。

賽蕾妮總是有兩種相互矛盾的感受。

她想證明的是。

然後她用明亮的聲音說「我去收拾一下」，離開了房間。

克蕾辛塔不理會，遞上下一塊派。

不，比那更甚——克莉榭釋放的雷槍不僅能殺死數十人，甚至能輕易消滅上千名士兵。

阿爾涅點頭說「是」，然後又開口，但又止住了。

為了貝莉不顧一切，為了貝莉願意做任何事。

『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阿爾涅一直保持著鞠躬的姿勢。

這確實是晴天霹靂。

當談論到為救貝莉而停止時間的克莉榭時，她困擾地說道。

進食只是一種機械性的動作。

克蕾辛塔回望阿爾涅，無奈地說：

科爾基斯關切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令人心痛的事物。

『我必須說明，我和其他人對賽蕾妮大人的戰術沒有任何質疑。我不是說您能力不足。即使沒有克莉榭大人，我們也能順利度過這次危機。請不要責備自己。您沒有做錯任何事』

『……這是對恩人女兒的溫柔安慰嗎？』

『您可以自由理解。……但我希望您相信，這絕不僅僅是口頭上的安慰』

賽蕾妮想像個孩子一樣發脾氣。

但她多少相信他的話語，也理解他的關心。

不想讓他失望，所以她聽從了他的建議。

她並沒有在戰場上做什麼。

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未能完成，就被送回宅邸。

『……元帥？戰場——』

『克莉榭擊敗了敵方大將，結束了戰鬥。剩下的是清掃殘敵，由卡納利烏斯將軍指揮。我向你說明情況。雷明將軍繼續協助清掃』

在行軍途中與泰克萊亞擦肩而過，向他疑惑的表情簡單說明情況和指示，然後繼續策馬奔馳。

她感到無比自卑，幾乎想死。

就這樣回到宅邸——

——是醒著還是睡著？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夜晚——醒來，看著身旁疲倦熟睡的克蕾辛塔，坐起身。

她知道自己讓大家擔心，但無能為力。

想要思考什麼，卻什麼也想不出，頭腦昏沉，不明白自己是誰。

嘴裡嚐什麼都像嚼沙子。

想起這些話，環顧四周。

貝莉不在任何地方。

這是貝莉最喜歡的小刀。

僅因他人幸福就能獲得幸福的她，對克莉榭來說是最理想、最具社會性的生活方式。

她伸手打開抽屜，取出一把刀。

下定決心，打開門。

為了讓某人開心，傾注全身全靈。

「…………」

聽說她死了。真的死了嗎？歪著頭想。

她想協助她創造幸福。

專為烹飪準備的房間。

貝莉不在任何地方。

光是鹽就有各種不同種類，懸掛著眾多烹飪器具，無數烹飪設備。

沒有缺口，但因使用頻繁而磨損，單看外觀並不是特別出色的物品。

刀就是刀——但奇怪地閃閃發光。

也許，她並沒有死。

幫助她料理，幫助她工作。

查看儲藏室，甚至浴室。

『——比如說，如果主人或小姐，克莉榭大人不幸因意外失去生命，我會感到非常悲傷。痛苦到連最喜歡的料理都不想碰。大多數人失去親人時都會這樣』

克莉榭沒有看到她死去的樣子。

但現在這裡有些冷清。

為他人幸福傾盡全力就是貝莉．阿爾甘這位女僕的本質，她總是把他人置於自己之前的生活方式，無比迷人。

與認為「得到的就應該回報」的克莉榭，思考方式根本不同。

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優秀，不是為了尋求回報，只是單純地給予。

看到阿爾涅和艾爾維娜在睡覺，但貝莉不在。

「貝莉……？」

但不知為何，她猶豫著進入那個地方。

『是姐姐大人很久以前為我買的』

只要能攝取營養就足夠。

呆呆地環顧四周，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無力地坐下。

檢查了所有其他房間後，如果她在的話，只有那裡了。

她離開牀，悄悄走出門。

克莉榭想成為她的女僕。

如果不在房間，會在哪裡呢？

想起這段時間她沒有進過廚房，也許她真的在那裡。

與她相處越久，克莉榭越發理解這不僅限於料理，而是她做事的態度。

從二樓開始，一間一間地搜尋整個宅邸。

在月光微微照射的黑暗藍白色廚房裡，除了克莉榭外沒有任何人。

為了本來微不足道的進食行為，投入大量時間，似乎是浪費的勞力，只為追求「美味」這一價值。

也許，她在某處。

最可能的地方留到最後。

架子上擺放著貝莉引以為傲的各地香料。

這裡是追求美味的工作室，貝莉是克莉榭見過的第一位料理藝術家。

她對料理的熱情遠超克莉榭。

對於只把女僕看作做家務的人的克莉榭來說，她的思想方式令人驚訝。

映入眼簾的是整潔的廚房。

『被要求後才做是不行的。當主人、小姐或客人想9;要是這裡有這個就好了9;，那東西就已經準備好了。預測這些，絞盡腦汁思考，提前悄悄創造這樣的環境，這纔是好女僕』

為烹飪中細微工序準備的每一件高品質工具。

知識、經驗、耗費大量勞力才獲得的東西。

對初次見面的外人，寄居者克莉榭，貝莉毫不保留地給予了她積累的一切。

從技術到微小工具，毫不猶豫地微笑著給予。

來到這個宅邸後，兩人一起思考安排廚房器具和設備，使其最適合兩人使用。

所以，我會這樣——剛開始思考，念頭就消失了。

雖然能分辨甜或辣，但無論喫什麼都感覺不到美味。

克莉榭只是想「如果要喫飯，至少要做美味的料理」這種程度，與她完全不同層次。

但仍然找不到貝莉。

在對方要求前就給予一切，不在乎是否得到感謝。

據說在這裡的刀中也不是特別昂貴的。

年復一年，數量不斷增加。

第一次看到她的廚房時，克莉榭不斷讚嘆著「好厲害」。

對克莉榭來說，這是驚訝至極的事。

明明喉嚨乾渴，肚子飢餓，卻提不起進食的慾望。

也許她睡不著，正在熱牛奶。

但想起她開心的表情，一切都顯得美麗無比。

同時，意識到再也見不到那張臉。

意識到今後漫長的時間都將這樣度過。

一切突然變得黯淡無色。

再也不會被擁抱，再也不會被撫摸頭髮，再也不會被親吻。

——而且，自己……

多次察覺，理解——但思緒又消失。

現在手中握著刀，是一種衝動。

無意識中，她將刀尖抵在頸部——

「克莉榭！」

聽到聲音停下，被推倒在地。

手臂被抓住，刀被奪走。

「……賽蕾妮？」

「……別做傻事」

克莉榭被緊緊抱住，幾乎感到疼痛，她呆住了。

賽蕾妮抱著她，全身顫抖。

她剛剛回來——不用問也明白發生了什麼。

回來後發現各處門都敞開著，意識到情況不對，賽蕾妮立刻趕到這裡。

然後看到克莉榭將刀抵在自己頸部。

「求你了……」

不知道這是否是自己的責任，但賽蕾妮只能認為是自己的錯。

對無能的自己而言，這是唯一能做的事。

「思緒無法整理」，她說。

「大家都說肉體死後，靈魂會飄飄地去天堂啊，各種地方，我知道這種感覺。嘿嘿，貝莉肯定也是這樣。身體消失了，只有靈魂飄飄地飛到某個地方去了」

她不僅無用，反而成了克莉榭的負擔。

「賽蕾妮大人，姐姐大人去哪了？」

抽著鼻子說道：

「等等！克莉榭！！」

她感覺不這樣做，克莉榭就會消失不見。

也許是聽到賽蕾妮的大聲呼喊，克蕾辛塔第一個跑下來。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賽蕾妮，皺眉，然後看向敞開的側門。

「差點危險了。克莉榭，必須去接貝莉回來」

賽蕾妮疑惑地看著她。

「……不知道」

克莉榭茫然地聽著，回應道：

「但是，貝莉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出——」

「但是，克莉榭，最終沒趕上……那麼，讓貝莉忍耐的意義，是什麼呢？」

不被克莉榭和克蕾辛塔信任，連託付都做不到，無論結果如何，貝莉都不在了。

「……對不起」

賽蕾妮伸著手，跪坐在地，如同被拋棄的孩子啜泣著。

她的紫色眼睛瘋狂地閃爍著。

——如果自己和貝莉立場互換，會怎樣呢？

「……克莉榭一直跟她說，再等一下，請忍耐一下」

她一定能輕易地安慰克莉榭。

如果去的是父親，或是諾贊，也許克莉榭會完全信任他們。

克莉榭掙脫賽蕾妮的懷抱，在月光的映照下微笑著。

「——吵死了！我怎麼會知道！！」

克蕾辛塔惱怒地問道：

「克莉榭，讓貝莉痛苦，讓她受傷，結果，貝莉……克莉榭，一直想讓貝莉幸福……」

無論做什麼，都比賽蕾妮強得多。

她沒有自信能真正安撫她。

「克莉榭！」

被賽蕾妮抱著，

「……賽蕾妮，貝莉去哪了？自從回來後，她一直不在任何地方。還沒把糖果還給她」

「……克莉榭？」

她用平板的聲音說道。

「姐姐大人！？」

『……拜託你照顧克莉榭大人』

「……？賽蕾妮沒有，錯。錯的是，克莉榭……」

克莉榭歪著頭，一臉困惑。

安撫她，讓她休息，整理情緒。

賽蕾妮明白這點。

「是的。……好了，去休息吧」

這是像哄小孩一樣的藉口。

「……可能只是出去了一會兒。今天太晚了，去休息吧」

「人是有靈魂的。克莉榭知道的」

「克莉榭。……沒事的，相信我。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話」

克莉榭說「啊」，然後點頭。

和什麼都做不好的賽蕾妮．克里斯坦德完全不同。

「克莉榭明白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克莉榭彷彿聽不到賽蕾妮的聲音，從側門走出去。

但因為是賽蕾妮，克莉榭不得不離開貝莉前往戰場。

淚水流下，臉扭曲著。

正因為不被相信，才會變成這樣。

緩慢地，斷斷續續地。

突然，她的聲音變得開朗。

「……？聽不見。別哭了，說清楚——」

賽蕾妮的回答細小得幾乎聽不見。

「……出去了？」

貝莉什麼都能做。

她感到無比羞愧。

賽蕾妮只是收緊雙臂。

然後她大聲喊道，

「你們……對我，」

面對呆立的克蕾辛塔，她虛弱地說：

「到底要我，怎麼做……」

帶著啜泣，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