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話 約定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4643 字
「哈哈哈,這就是所謂壽命吧。……已經活得相當長久了」
嘶啞聲音。
艾魯加躺在自家牀上如此說道。
房間內有克莉榭、貝莉和他的副官奎內茲。
「……骷髏還不能變成真的骷髏啊」
眼下有黑眼圈的克莉榭握著艾魯加的手,靜靜說道。
軍校執勤時突然倒下一週後。
三天前醒來後,艾魯加一直臥牀不起。
肉體擴張——虛擬肌肉構築。
連這都無法正常進行,依賴這能力的艾魯加甚至無法自由操控身體。
醫生束手無策,宣告原因不明。
但似乎是高齡魔力持有者常見病症。
操控魔力能力極度下降,魔力抑制的老化迅速進展,內臟受損致死。
克莉榭幾乎住在這裡照顧病人。
魔力能量即使在無意識狀態下也會運作。
維護衰退器官,分解毒素,轉化為血肉。
將魔水晶變為魔力輸送到艾魯加體內,如平常般操作他的肉體——希望能阻止老化,但內心某處理解他的身體正緩慢走向死亡。
「能得到克莉榭大人這樣的話語和細心照顧……放眼全世界,恐怕找不到比我更幸福之人」
但今天情況良好,因此相信方法確實有效,克莉榭繼續著如杯水車薪的工作。
艾魯加疼愛地凝視她,感受流入魔力時嘴角放鬆。
嘴脣微微顫抖。
瓦納泰拉憤怒地說,然後彎腰靠近克莉榭。
穿著美麗紅色連衣裙,優雅搖曳金髮,「啊」地看到克莉榭後瞪視艾魯加。
然後用拇指擦拭溢出的淚水。
很好,艾魯加笑著,奎內茲擦拭眼角也笑了。
「所以……已經足夠了,克莉榭大人。如我所說,老樹枯萎,終將成為肥料。這是自然法則」
苦笑,然後微笑。
「真是的,竟然讓特意照顧您的克莉榭大人哭泣,太過分了」
奎內茲回答時,敲門聲響起。
默默聆聽的微胖副官,表情嚴肅敲響後跟,行禮。
人非全知全能,艾魯加繼續說。
艾魯加舉起顫抖右手,撫摸克莉榭臉頰。
「……骷髏」
「——撿拾所有能拾取之物,終將難以負荷,被重擔壓垮。這也曾告訴過克莉榭大人」
「……這一週,真的非常感謝您,克莉榭大人。對我丈夫給予如此厚愛」
瓦納泰拉知道她幾乎只睡片刻。
一如往常,瓦納泰拉展現明朗笑容。
然後再次敲響後跟,重新行禮。
「丈夫如何評價是妻子自由。因為你變成躺牀骨頭擺設,雷法斯也嚇得不敢出房間。抱怨前請理解我的辛苦」
「如您所見。……請不必介意,去休息吧」
「不管說了什麼,都是胡言亂語。請不要在意」
「……奎內茲。多年來作為我助手,你在經驗、能力、才幹上無可挑剔。作為繼承人最合適。……希望你接管我的士兵和軍校」
「……」
一如往常,帶著邪惡外表的溫柔微笑。
「哈哈,是嗎」
「是的,以此名起誓」
瓦納泰拉微笑,然後看向貝莉。
貝莉點頭撫摸克莉榭頭髮,說「我們走吧」。
「但是……」
「您的心靈變得豐富了。……若死後有世界,我一定要向波根大人驕傲地報告」
「……真奇妙。不知不覺情感變得如此鮮明,初次見面時您是多麼剛強……如今卻變得如此脆弱」
「憑克莉榭大人能力,同樣時間可幫助數百數千人,引導他們獲得幸福。將這時間用在單一老人身上,太過可惜。……若情感上難以接受,請從損益角度考慮」
「……一切託付給你。這樣我安心。你從未辜負我期望,是位優秀男子」
「坦白說,我不擅長應對您。嚴厲又常提無理要求……即使笑,笑容也很嚇人」
如同看著令人心痛之物,用手帕描繪她眼下黑眼圈。
「……能做之事有限。克莉榭大人應更珍惜自己時間」
「但是……」
「……但是」
克莉榭低頭拒絕地說。
艾魯加扭曲臉部微笑。
艾魯加滿意地看著,直到淚水擦盡。
「失禮了」,纖細的貴婦人出現。
「……真是難辦」
「我已十二分完滿人生。特別是這十年,勝過一切……多虧克莉榭大人。離別雖悲傷,但若拖延只會留下遺憾。……這樣就好」
瓦納泰拉微笑,從克莉榭臉上移開艾魯加的手,用手帕擦拭眼角。
然後眯起眼睛。
克莉榭默默點頭。
「沒關係。我嫁給丈夫時就有心理準備,而且丈夫也接受——能在生命終點如此微笑,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是」,奎內茲再次回答。
對吧,瓦納泰拉問艾魯加,老人扭曲嘴角點頭。
「啊,不是這樣……」
「……,明白,艾魯加大人」
「不知你如何看待我……但我視你為部下、戰友,最為信賴。……我看來你有些懶散,但凡事喜歡從容考慮的壞習慣,在後方工作反而成為優點」
稍作猶豫後,克莉榭點頭,被牽著手。
「……再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請休息」
「……現在為這老人生命而眼下出現黑眼圈。這對王國是極大損失」
克莉榭無言,任由淚水被擦拭。
「……是」
「……克莉榭不太理解比喻」
「……但身為您副官,是我一生榮耀」
「克莉榭大人或許能延長我生命。可能相當長時間。但若期間那位貝莉、賽蕾妮大人、女王陛下……同樣面臨危險,您的手只有兩隻。您應該拯救的不是我這樣的老人」
「你真是口氣粗魯。把我當什麼了」
「骷髏,那個……」
「……能與您相遇真好。由衷如此認為,克莉榭大人」
猶豫著是否要說明天見,她低頭。
「是的。……克莉榭也很高興能認識骷髏」
說完這些,走出門外。
奎內茲也行禮,跟隨二人。
房間只剩兩人。
瓦納泰拉撫摸艾魯加臉頰微笑。
「呵呵,更像骨頭了呢。這樣火化後會懷疑是否燒透」
「真是……從初識起就沒變過無禮說話方式」
「哎呀。一直有稍微顧忌的」
要喝紅茶嗎,瓦納泰拉問,艾魯加靜靜點頭。
瓦納泰拉言行不一,極其細心地泡茶準備茶具。
「葬禮真麻煩。都要後悔沒選個年輕丈夫了」
「一開始是我這樣建議,但你忽略了」
「……是這樣嗎?」
瓦納泰拉苦笑,扶起艾魯加,將茶杯送到嘴邊。
小心不灑地緩緩給艾魯加飲用紅茶。
「你要是再年輕個二十歲就好了。無論如何出生太早。那樣的話更多……」
話到一半停下。
然後兩人看向貝莉,她靜靜點頭。
「無需客氣,瓦納泰拉大人。法倫大人為王國效忠,應由國葬送別,在此長眠。……在交融之血中,安享永恆」
葬禮在四天後舉行。
克蕾辛塔和賽蕾妮觀察克莉榭狀況先行,貝莉環抱克莉榭腰身跟隨。
再次親吻,坐在牀邊椅子上。
「……不用」
賽蕾妮擔憂地望著克莉榭,思考著。
「……還有,克莉榭大人和貝莉大人。哪怕片刻,能與丈夫共度最後時光是您二位所賜。……還幫了許多忙,衷心感謝」
「是的,太過分了。……請負起責任到最後」
阿爾涅和艾爾維娜兩位女僕也一樣——氣氛太沉重無法開口。
親手點燃遺體,將骨灰收入骨灰罈時仍未變色。
然後輕笑。
艾魯加接受,微笑。
只有車輪在石板上轉動聲響,到達宅邸前時,克蕾辛塔對賽蕾妮說:
穿著不習慣軍服,克莉榭搖頭。
法倫夫人瓦納泰拉對參加者展露笑容,安慰流淚的兒子。
瓦納泰拉優雅行禮,克莉榭等人回禮。
「賽蕾妮大人,想與您討論一下今後事宜」
克蕾辛塔想說些什麼,但見姐姐狀況而放棄。
「不會。……這是丈夫成就及其認可結果。作為妻子,感到無比自豪」
之後無言。
貝莉默默牽起她的手,引導她進入馬車。
雖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瓦納泰拉態度不變,依然堅毅。
已無需言語。
艾魯加舉起顫抖的手,撫摸妻子更顫抖的背部。
即使遺族希望私下舉行葬禮,地位也有要求。
「……對不起。雖然可能不希望如此隆重葬禮」
看到墓前低頭雙手掩面的瓦納泰拉,和抱著她的兒子雷法斯。
將骨灰罈埋入王家墓地,瓦納泰拉與兒子和僕人們行禮致謝。
「沒有比你更好的人,艾魯加。……至少,對我而言」
「我做了罪孽深重之事」
「好的。在我房間可以嗎?」賽蕾妮回應。
瓦納泰拉放下茶杯眯眼。
一路無言行走,將要乘坐馬車時,克莉榭突然回頭。
「……是的」
國葬雖然合適,但考慮瓦納泰拉等人情感仍感複雜。
緩緩與丈夫脣相貼。
始終未見落淚的她被一些人讚為堅強,不知情者則稱這是沒有感情的婚姻。
「呵呵,這表情不適合您。丈夫常說喜歡克莉榭大人笑臉……這樣的表情會讓丈夫傷心」
「……永遠愛你。即使你不在,也永遠愛你」
「我也是。……正因如此,希望年輕的你能找到新伴侶」
克莉榭點頭,貝莉說「該走了」。
馬車駛向王領。
身著如血般紅裙的克蕾辛塔說完,雙手合十,片刻祈禱。
瓦納泰拉苦笑彎腰靠近。
穿軍服的賽蕾妮觀察後說:
王族或相關人士——或對王國有重大貢獻者。
「是的。……告辭了,瓦納泰拉女士」
克莉榭被此情景吸引,低頭。
然後依靠艾魯加閉上眼睛。
以年齡差距而言就是如此。
「……感謝您,女王陛下。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
「扯平吧。……也許我該早二十年出生」
賽蕾妮也無能為力。
「不行。呵呵,已經習慣你的臉,無法考慮其他人。……都是你的錯」
「好的,希望下次能帶著微笑相見」
賽蕾妮也看向阿爾涅和艾爾維娜,她們點頭。
我先下車,賽蕾妮說,三人跟隨。
貝莉稍後抱起克莉榭,輕聲說:
「……休息一下吧」
克莉榭點頭,被抱著進入她的房間。
換下軍服,穿上睡衣。
「……為什麼人會死呢」
坐在牀上的克莉榭突然問道。
貝莉思考片刻,微笑。
「很難回答的問題。為何死去,除了因為生來如此,我不知其他答案」
坐在旁邊撫摸順滑銀髮,眯眼。
「無論何物,事物皆有始有終。從烹飪洗滌等工作,到思考、故事皆是如此。為何死去這疑問直接連接到為何出生」
然後仰望天花板。
「不論生物道理,若要定義……死亡是結果」
「……結果?」
「做菜雖然愉快,但最終目的是擺上餐桌供人享用。然後自己對完成品是否滿意——那就是結果」
邊說邊尋找詞彙,貝莉向後仰。
倒在牀上。
「既然出生,死亡就是宿命。或許是為迎接死亡而出生。……無論如何,若本人對死亡結果滿意,無論誰說什麼,那就是幸福結局」
望著牀頂,
克莉榭閉上眼睛,可能太累了。
不久後開始發出細微的睡息。
貝莉微笑回答,對克莉榭說我也是。
疼愛地親吻,微笑。
「……數十年不是永遠」
「人生中所有積累都凝聚其中,對結果感到滿足」
貝莉只是疼愛地凝視那熟睡的臉龐。
貝莉輕笑,說請放心,抱住克莉榭頭部。
「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單方面宣告。
貝莉睜大眼睛,然後眯起。
「即使有朝一日我死去,也一定會守護克莉榭大人——」
「請安心。我非常厭惡看到克莉榭大人悲傷表情,不會做讓您悲傷的事」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等我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呵呵,到那時克莉榭大人可能變化太大認不出我是誰了。可能不再吻我」
「呵呵,抱歉」
「……絕對不要」
克莉榭任由擺佈仰望貝莉,說:
「……你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
以此名起誓,貝莉繼續說,克莉榭靜靜點頭。
「……這下麻煩了」
「……不該說這種話」
被寶石般紫瞳凝視,
「貝莉,也是?」
「約定了」,克莉榭說道,「約定了」,貝莉也回應道。
再次溫柔相吻。
然後起身,抱起克莉榭放入牀中。
「那麼克莉榭大人厭煩前,我得緊緊相依數十年」
「……法倫大人和加倫大人……家主大人和姐姐。面對死亡時都微笑著。表示過著美好人生」
貝莉苦笑,撫摸克莉榭頭髮。
被撫摸額頭時,恍惚地問:
克莉榭沉默許久,低頭。
轉向貝莉,倒在她胸前。
「……真的嗎?」
貝莉苦笑,覆蓋克莉榭雙眼。
「……貝莉也相信靈魂嗎?」
撫摸她額頭說:
「貝莉不會違背承諾」
然後將克莉榭推倒在旁。
「是的。呵呵,我不是能向人誇耀的誠實者,但不會對克莉榭大人說謊」
「如加拉大人曾說,比起認為不存在,相信存在感覺更幸福。……我相信法倫大人現在仍在守護瓦納泰拉大人、雷法斯大人和克莉榭大人」
然後,正要說話時脣被堵住。
銀髮順滑地穿過指縫。
貝莉開心地說,思考。
拿起紅髮把玩,微笑。
「呵呵,與小姐不同,說服克莉榭大人似乎很困難」
「呵呵,是啊。我也總有一天……啊」
「先休息一下。困難時刻這是最好方法。如瓦納泰拉大人所說,法倫大人見您這樣也會傷心。下次祭拜時,應該能帶著笑容面對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