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寧靜的時光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064 字
從早晨開始爬山。
對士兵來說是辛苦的路程,但對能有意識運用魔力的賽蕾妮這樣的人來說,就算穿著盔甲也毫無問題。
裝飾著優美雕刻的銀色盔甲。鮮紅色的披風。
金髮在後面束起,腋下夾著模仿鷹形的頭盔。
克莉榭穿著平常的連衣裙。
披著黑色外套,能稱得上防具的只有鋼製的手甲。
靴子的鞋尖和鞋跟用金屬加固,手甲雖然是經過實用性加固的物品,但看起來輕裝得令人擔心。
長髮用貝莉準備的花飾品紮成兩束,左右搖擺著辮子尾巴。
賽蕾妮看著身旁這樣的克莉榭,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個......獻上......名字」
最近貝莉過分寵溺的樣子讓人特別在意。
雖然懷疑是不是已經發展到那個地步——但還是沒有特意詢問,不過戰爭在即。
這種令人在意的事情想要弄清楚。
『似乎該談談......』因為貝莉也露出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便帶她到帳篷外單獨談話。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嗎?』這樣問她,她臉紅著視線飄忽,一開口就說出這樣的話。
面對意料之外的話語,賽蕾妮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那、那個,開玩笑吧......」
「不是的,是真的。......我立下了誓言」
如果是一時衝動對克莉榭出手,退一百步勉強還能理解。
確實那純真無邪寫在臉上的無防備樣子是難以抵抗的誘惑。
「當時的傭人都討厭那樣的我。這很正常呢。......姐姐每天都來看我的情況,但老實說我羨慕開朗善良的姐姐,甚至嫉妒她。因為她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我也說過很多過分的話」
貝莉深深低頭,賽蕾妮嘆了口氣。
賽蕾妮被教導這件事時大概是七歲的時候。
平民和貴族的區別在於對自己名字的信仰。
靈魂隱藏在真名中,一旦被人知道就必須獻上一切,成為對方的奴僕。真名的存在被視為如此絕對,甚至有國家因為真名被知道而滅亡的傳說。
但是貴族向某人獻上這個名字,在今天依然具有重大意義。
「原諒不原諒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啊,真是的。......你這個女僕啊。雖然說了不用照顧我,但反過來讓人照顧......」
她帶著困擾的表情說這是性格問題,停下腳步。
她羞愧地說著,苦笑。
「——在克莉榭大人身邊。突然意識到那就是我的意義。如果是這樣,我就覺得我的名字應該屬於克莉榭大人。......我認為它就是為此而存在的,這樣希望著」
在隱藏名字被稱為真名的時代,它具有絕對的意義。
紅髮在溫和的風中閃耀搖曳,那精緻的側臉被月光照亮。
像是在回憶。
帶著輕笑的臉依然非常美麗,啊,賽蕾妮仰望天空。
所以看起來非常美好吧。
「一直在尋找意義。就這樣不明所以地活著,想著至少要完成被要求的角色......就是這種程度的心情。表現得討人喜歡,但又明確劃清界線,不讓人看到骯髒的一面,也不去看」
就算這種事情傳開,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從不擺貴族架子的貝莉。
貝莉繼續說道:
貝莉僵住了,臉又變得通紅。
貝莉輕聲開口。
賽蕾妮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靜聽著。
『賽蕾妮,隱藏的名字是從神明時代傳下來的魔法名字。一生中只能告訴一個人,向那個值得你獻上一切的人透露的魔法名字。不能告訴任何人。等你找到像爸爸這樣美妙的對象,像我一樣在一起時,才第一次獻上這個名字』
違背以自己名字發誓的話語,對貴族來說是不被允許的。
但獻上名字這完全是理性外的行為。
「但是,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克莉榭大人卻是那麼美麗」
「嗯,你就算被問也不會說」
阿爾甘家雖然是男爵位的下級貴族,但比克里斯坦德有更悠久的歷史。
正因如此,貝莉獻上隱藏名字這件事的意義格外重大。
這個固執的女僕的心意不會改變了。
「......我是個卑劣又討人厭的人」
「呵呵......是覺得很羞恥。因為我不是個好孩子,沒資格對小姐進行道德教育」
「不用那麼在意......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
但是,在貴族的禮儀規範、那些舉止方面,她比任何人都深入學習,自然而然地掌握著貴族的正統。
「......很抱歉。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貝莉說著,仰望天空。
不知不覺看得入迷,就是這樣的側臉。
家族名字如此,而隱藏名字更是其中最重要的。
「一直沒有跟小姐說太多過去的事呢」
「克莉榭大人說能理解寂寞,呵呵,這種小事對克莉榭大人來說是個大發現。摸索著,笨拙地,但比誰都更加努力......我想要將一生奉獻給這樣的克莉榭大人。......請原諒我」
就連豪放不羈的母親,也曾經認真地多次向賽蕾妮傳達名字對貴族的重要性。
模糊地預感到的結果就在眼前,賽蕾妮揉著眼角。
稍微缺了一角的彎月在無雲的天空中閃耀。
如果要違背,寧可選擇死亡。
這樣的貝莉不可能輕易透露隱藏名字,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賽蕾妮呆住了。
用腳在地上畫線,似乎坐立不安地一直動著。
暗沉的瞳孔悲傷地搖動。
「......真是扭曲呢。某種程度上看透了一切,看到好的地方就嫉妒,只看到人的壞處,然後就只能看到自己的壞處。根本上是討厭自己。所以也討厭別人,想要掩飾這一點吧」
至少這樣述說的貝莉,比以前見過的任何表情都更加美麗。
「整天躺在牀上看著窗外,讀著書。小時候從未想過要出去外面,只在腦中推理,以為這樣就瞭解了世界。覺得周圍的人都是笨蛋,啊,我怎麼這麼不幸啊」
那是充滿著無法形容、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某種東西的臉。
貝莉用有些遙遠的眼神這樣說著。
她這樣低下眼睛,像是擁抱著看不見的什麼,雙手放在胸前。
「看你這個樣子,該不會之後還想要舉辦儀式吧」
非常像母親談論父親時偶爾露出的表情。
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的力量。
「內心其實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想著如果需要的話就為姐姐奉獻一生。至少想要美好一點。......阿爾甘家負債時,我這樣發誓,但結果還是被姐姐保護,被家手主大人救了。真是笨到極點呢。......我什麼事都做不好」
——無可救藥地令人憐愛。
貴族有這樣的信仰,貴族社會就建立在這個信仰的基礎上。因此貴族從小就被反覆教導如何作為貴族而成長。
「......非常美好。純真,沒有謊言、虛飾和污穢——這樣的克莉榭大人在這個世界上可能很難生存。也許會有人憎恨她,害怕她。但是,對我來說還是那麼美麗......」
「該怎麼向父親解釋呢。他還在擔心你這樣一直當女僕過一生太可惜了。我都能想像他震驚的表情」
看到她眼中含淚、視線飄忽的樣子,賽蕾妮也僵住了。
「......那、那個,我是開玩笑的」
「我、我知道!」
「......你這明顯認真的反應真讓人困擾啊」
無奈地抱著頭,賽蕾妮嘆氣。
貝莉支支吾吾,然後慌張地說:
「不、不是說想做這種事,只是如果克莉榭大人,那個,想要這樣......說的話,就......光是想像」
「再說下去就是在給自己挖墳墓了,貝莉。光是聽著我都覺得害羞」
但是很有趣,賽蕾妮笑了。
「兩個人穿著禮服打扮漂亮,在宅邸辦個小宴會。司祭由父親擔任。我來當修女怎麼樣。呵呵,克蕾辛塔就演失戀的情敵角色。不開心地看著兩個人」
「真是的......請不要取笑我了」
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如果要想像的話,比戰爭好看多了。
「為了這個,也要先解決眼前的事。雖然這是最難的。嘛,放心吧,你心愛的克莉榭就算想殺也很難殺死」
「......是。小姐也請小心。沒有修女可不行呢」
「你真是幹勁十足啊」
「是小姐說的喔」
貝莉調皮地笑著,伸了個懶腰後親吻了賽蕾妮的額頭。
「嗚呢......」
伸手捏住克莉榭的臉頰,一邊享受著觸感一邊回想。
「禿鷲,這個百人隊上到山後立即準備紮營。要讓他們放鬆緊張好好休息。因為之後要讓你們充分活動」
正當想著貝莉最近變得更加寵溺時,今天賽蕾妮也很主動。
「克莉榭沒有點燃貝莉那種可怕的事喔?而且也不笨。相反克莉榭是聰明的,嗚嗚......」
「是達格拉的愛稱。隊裡似乎流行著親暱的稱呼,克莉榭也對達格拉親切地取了禿鷲這個愛稱。因為頭光光的還有鷹鉤鼻,禿鷲這個稱呼非常合適」
與賽蕾妮不同,她擁有女人所能擁有的一切。
獲得特別地位的他們看著前方走著的兩個少女。
像是踮起腳尖的孩子,這樣形容她最為恰當。
聽到卡露雅的話,米亞一邊注意著達格拉一邊慌張地說著禁止私語。
當士兵們看著這樣的兩人時,克莉榭突然停下腳步,轉身。
在兩人身後不遠處跟著的是以達格拉為首的黑百人隊。
被捏著臉頰卻依然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更顯得笨拙,賽蕾妮想這就是為什麼貝莉會陷進去。
基本穿著深藍色的衣服,達格拉的鬃毛般的頭盔裝飾也是黑色。
再次捏住臉頰嘆氣。
「誒咿咿咿......?」
「什麼卿卿我我,至少說關係好啊......」
放開臉頰時克莉榭一邊揉著臉一邊歪著頭。
賽蕾妮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看向達格拉。
不過,很多人都知道克莉榭在精神上保留著許多幼稚的部分,那確實是不得體的謠言。並非主流。
「嗯,怎樣都好。我家的......姊妹關係不好,所以感覺很新鮮」
認認真真地集合所有人開始即興料理講座的樣子完全不像個軍團長副官。
這是從後面看著的士兵們的共同認識,很多人內心同意卡露雅的話。米亞當然也在內心非常同意。
「這種地方就很笨」
「那個,達格拉。如果不喜歡可以直接說出來喔?」
貝莉對賽蕾妮來說也是憧憬的對象。
看到這情況的幾名士兵默默抖著肩,達格拉怒目而視。
作為士兵行軍、警戒訓練的伏擊角色多次與一般兵進行聯合訓練,穿著黑色塗裝盔甲的他們是最精銳的傳聞在第一軍團中悄悄流傳。
這些全都塗上了黑色塗料。
「你也真是的,點燃了麻煩的對象呢。雖然你看起來這副蠢樣,但你明白嗎?」
對於過度思考的貝莉來說,處於對立面的克莉榭正好合適。
一定是認真的吧。
看到營地的飯菜就諄諄教誨『整體太粗糙了。真是的,這樣浪費食材。這個要這樣做——對了。在無趣的戰場上連飯都不能期待那太糟糕了。請注意喔』這樣的場景甚至缺乏緊張感。
「是。軍團長副官」
克莉榭並不特別討厭,反而依偎著這樣的賽蕾妮,時不時看著她。
克莉榭很滿意,但無意識中玩著臉頰陷入思考的賽蕾妮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克莉榭。
「嘿嘿,說什麼榮耀。他真的非常喜歡禿鷲這個愛稱喔。......啊,今後對努力的士兵取這樣棒的愛稱也不錯呢」
據說是在訓練中考慮到以夜襲為主而想到的,因為被選為黑隊剛好合適,士兵們提出建議後克莉榭同意而允許塗裝盔甲。
被統一規格的士兵喜歡這種細微的特別之處,因此黑隊士兵士氣很高。
「嗚嗚......」
「不、不會。這是無上的榮耀」
雖然她的能力之高令人驚嘆,但大家都理解她只是性格幼稚而已。
捏捏揉揉著臉頰,認真思考著該嚴格的地方要嚴格。
「......克莉榭,那個......禿鷲是什麼?」
放任不管的話這兩個人不知道會墮落到什麼程度。
外表相當不錯,白天顯眼,在暗處則不易被發現的優點。
考慮到克莉榭年僅14歲,也有人認為這很正常,但也有人散佈她可能是同性戀這種不得體的謠言。
克莉榭認為捏臉頰和親吻一樣是賽蕾妮的愛情表現,因此對賽蕾妮熱烈的愛情表現感到臉紅。
經常聽說克莉榭撲向女僕貝莉的故事。
經常與她接觸的黑百人隊特別瞭解克莉榭的真實情況,因此對她的同性戀疑惑持否定態度。
賽蕾妮嘆著氣捏住她的臉頰,讓克莉榭安靜下來。
雖然不至於妨礙行動但全身都穿著皮甲。
「......軍團長和兔子醬,總覺得經常卿卿我我的呢」
至少她與這兩人關係非常親密這件事在第一軍團是公開的事實。
小聲說著,看向漸漸靠近賽蕾妮的克莉榭。
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直轄的黑百人隊。
雖然其他士兵對此有些嫉妒和反感,但根本上是羨慕他們,賽蕾妮甚至在考慮今後要不要允許優秀的隊伍在盔甲上加上圖案或顏色作為獎勵。
這樣的她依偎在姐姐賽蕾妮身邊的樣子,就像狗搖著尾巴蹭主人的身體一般,看起來奇妙地惹人憐愛。
明顯非常親密。
稍微不高興地挺直小小的身體,雙手叉腰仰視對方的樣子說著『真是的,你明白嗎?』之類的嘮叨教訓很是可愛。
最糟糕的起名品味。根本就是罵人。
甚至有人期待看到她這種奇妙地缺乏緊張感的責備,但她沒有注意到這點,非常認真。
「把貝莉變成那樣,看來你會變得更笨」
說到克莉榭・克里斯坦德這個人物時常被提到的就是她的姐姐賽蕾妮・克里斯坦德和女僕貝莉・阿爾甘。
但是責備瑣事時,就像村裡年紀稍長的姐姐在責備孩子般,有種說不出的語氣。
因為那樣寵著她才會這樣,一邊玩弄著她的臉頰,一邊想著自己不能變成那樣,拉扯著臉頰重新思考。
要求的訓練嚴格苛刻,賞罰分明。
「請不要增加受害者」
禿鷲這個達格拉的新愛稱已經在百人隊中完全傳開了。
笑聲一個接一個傳播,克莉榭心情愉悅,賽蕾妮用憐憫的眼神看著。
只有達格拉瞇著眼睛。
這就是在龍顎的最後一段寧靜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