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話 藍與紫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4923 字
星光和微弱火光——基斯利頓軍左翼,泰克萊亞.雷明的本陣。
他大概再也站不起來了。
倒地的敵方指揮官模樣男子還有一息尚存,但全身插滿投槍。
腹部有槍刺入,左臂幾乎斷裂。
他突出的部下——敵方突擊部隊大多已被解決。
「精彩奮戰。我收回蠻族的蔑稱。……至少,你們值得被稱為武人」
放下鋼盾,掀起憤怒面容護面甲,將長劍扛在右肩。
泰克萊亞.雷明真誠讚賞這名男子。
或許是為了撤退的青年,或是出於意氣。
無論如何,這男子應該沒打算活著回去。
雖然兵力少,但全員視死如歸奮勇作戰——即使處於優勢,泰克萊亞仍感到危險的氣勢。
「貝茲是吧。我向你的武勇致敬。……有什麼遺言嗎?」
「……有啊。……不錯的,死法」
男子說道。
泰克萊亞英姿颯爽的臉上浮現一絲柔和,點頭。
「灑脫。我雖不深知你們信仰……」
她拾起地上的劍,放入男子手中。
埃爾德蘭特——曾在阿爾貝蘭廣泛流傳的信仰之一。
戰士死時應持武器。
如此才能以英靈身份前往死後世界。
被同為中央將軍的戈卡爾斯說服,面對三國入侵這幾乎絕望情況——只能抓住稻草般接受,但從未想過會有如此結果。
全以她勝利為前提,過於理想化,難以相信是理性之舉。
「小姐……?」
「無聊誓言無效。卡雷亞已生三個兒子。現在我不生孩子雷明家也有人繼承。放棄吧」
從其背上,帶著翠虎降臨的少女。
給予最後一擊後揮去血跡。
她清楚記得會議上坐著的少女模樣。
閉上眼想像這過程中發生的一切。
「想太多也無益。……只能祈禱她的劍只為保護國家而揮舞」
那是難以言表的感覺。
阿爾貝蘭王國命運竟由這位少女一人承擔。
但沒人公開大聲質疑,可能是因為大家都感受到同樣東西。
「我發誓在小姐成家前都這樣稱呼」
泰克萊亞已近40歲。早已過了被稱為小姐的年齡。
作為報復被殺的無數大貴族想必也是她所為。
想像著流淚擁抱侍女的少女形象。
聽到這話,她將長劍刺入倒地男子頸部。
看著越發開心的米爾卡爾茲說:
但在場者都明白何者為真相。
但泰克萊亞所見深深烙印在心中。
『克莉榭繞王國一圈迅速擊敗敵軍期間,你們只要適當堅持就好。克莉榭還有宅邸幫傭等各種忙碌,一個月多點……嗯,最多兩個月內結束最好』
無論多麼真摯的願望,她都能壓倒一切。
岩石般鱗片脫落的龐大身軀——僅存在就扭曲空氣的魔力。
映射出毫無異議的絕對自信。
或多或少,這是中央將軍們積極面對這場戰爭的原因。
話雖如此,若那不講理的力量僅施加於敵方。
「意志足以扭曲國家的天才——那正是神之子,阿爾貝蘭。天劍想必就是以人身達至聖靈境界者的稱號」
阿爾貝利涅亞開戰半月就不只擊敗加爾沙恩,現在已準備擊潰埃爾德蘭特。
南方部署的米克雷亞部族軍隊已完全潰敗逃離。
回應米爾卡爾茲調侃,視線投向敵本陣——森林對面。
「等同於有聖靈為盟友。理解這點雖然令人安心……但也令人恐懼」
不知他們做了什麼。但肯定是阿爾貝利涅亞所為。
美麗銀髮下露出寶石般紫眸。
理性上認為這場戰爭太過魯莽。
彷彿畫中世界,超越現實的景象。
看到會議室中缺乏幹勁的少女更是如此。
當時泰克萊亞也在訓練場。
「……感謝」
王家血脈公爵家出身。
「看到王都聖靈現身的那一刻,我便明白,即便率領一軍也無法取勝」
她知道但不相信王家禁忌之子的惡習。
阿爾貝利涅亞僅為救一名心愛侍女挑戰聖靈,並成功的存在。
王都關於龍來訪流傳各種傳言猜測。
老實說直到幾天前,她只有不安。
「暫時渡過難關了。指揮精彩,小姐」
「即使投入國家全力,也無法擊敗那種存在——然而阿爾貝利涅亞獨自挑戰神般存在」
這種情況下已無需展示首級。
但阿爾貝利涅亞全身纏滿繃帶,與龍一樣滿身傷痕。
所有人都懷疑她平靜說出這話是否神智正常。
「人各有所長。這世上恐怕只有你想看我穿裙子跳舞吧」
按年齡難以置信的沉穩元帥——旁邊坐著的少女毫無銳氣,如外表般普通。
「作為戰士而死吧。你至少值得這種死法」
正如艾魯加預料——速度之快令人震驚。
年長副官米爾卡爾茲愉快地笑著。
前一天穿透天空的光芒。突然恢復與克萊沙拉納外交關係。來自尊崇聖靈與武力者們的毫無疑問的敬意。
能得到一切所願的個體,其存在就如天災。
根據傳令報告,阿爾貝利涅亞強襲本陣,一氣擊殺敵將。
但這種個人難以掌握的強大力量——她這樣的人被稱為禁忌之子的理由現在很清楚。
女王遇刺未遂——捲入的侍女。
以她為中心構建的戰略構想。
「……理性和常識阻礙了判斷。然而,與聖靈締結盟約者。或許從一開始就該明白」
若個體連神都不懼,對多數人而言這就是極致不合理。
隨後幾乎沒有間隔,敵本陣傳來爆炸聲。
「早知如此就不該教您劍術。曾經連蟲子都不心忍殺的少女,現在變成這樣……多麼可嘆啊」
如同談論明日行程般說話的她有種不容反駁的氣場——現在終於理解了。
「別叫小姐。你以為我幾歲了,米爾卡爾茲」
表面上說是謁見。
無奈地不悅說著。
泰克萊亞心想,人就是這樣自私的生物。
那裡是維澤軍左翼本陣,篝火明亮照耀著森林中。
埃爾德蘭特軍中央,維澤軍目前已無多餘的預備兵力。
東方——從正面發動夜襲的基斯利頓軍猛烈攻擊。
為了防禦,右翼、中央、左翼,都在全力應戰。
希爾娜只能逃往其中之一,而敵人從南方和西方進逼——他們不得不前往最左翼,由維澤旗下部族的粗獷戰士基爾斯軍團負責的區域,這幾乎是必然的。
「阿隆!立刻向南方本陣方向展開戰列。與北方的阿卡茲會合,立即從這裡撤退」
喘著氣,先行到達那裡的只有希爾娜、茲倫和少數精銳。
將後方交給祭司長吉格雷特,只帶著腳程快的魔力持有者,與阿隆·基爾斯率領的7000人軍團本陣會合。
高大的戰士長阿隆·基爾斯臉上浮現困惑,俯視著希爾娜。
他露出刺有刺青的肌肉上身,防具只戴著護手。
可能因為是夜襲,比只穿著胸甲和護手的希爾娜還要輕裝。
「……我聽到奇怪的聲音,沒想到竟然是放棄本陣跑到這裡來?」
「情況緊急。南方有擊敗加爾沙恩的一整支軍隊逼近。敵人是克萊夏拉納的獅鷲騎兵精銳,用爆裂魔水晶摧毀了本陣預備隊」
希爾娜快速說完,嘆了口氣。
「……如果不立刻行動,不僅會遭受發動奇襲的敵人攻擊,還會被敵方主力追擊」
「……你瘋了嗎?無論遭受多突然的奇襲,你也太慌張了。在這種情況下放棄本陣突然撤退——」
希爾娜拔出劍指向他。
「阿隆,沒時間爭論了。照我說的做」
「……否則就決鬥嗎?」
「不只是這樣!躲開!!」
她身穿黑色外套,只戴著護手和靴子。
翠虎喉嚨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響,靠近少女蹭了蹭。
「哈,威脅過後就是拜託嗎?」
篝火下閃耀的雪白肌膚和分成兩束如尾巴般的銀髮。
基爾斯的士兵們殺氣騰騰,手持武器。
擊中他身體的是折斷巨木後反轉、已完成跳躍的翠虎右臂——還沒來得及落地,他的身體就被重重摔在地上。
「你在幹什麼,茲倫,我可沒有讓男人向我低頭的嗜好」
一陣暴風掠過阿隆剛才站立的地方,擊斷了前方的巨木。
現場的戰士中,只有她理解眼前的少女是誰。
「真是榮幸。雖然我確實打不過維澤的劍姬大人,但你以為在這裡殺了我,這些人就會聽從你嗎?命令我們是你的權利,我不否認,但我認為你應該考慮一下現況」
「……之後我會陪你討論這件事。情況刻不容緩。拜託你,照我說的做」
「我保證。……感激不盡」
篝火照亮的場地氣氛,在瞬間變得冰冷。
少女扔掉弓和空箭筒,撿起掉在旁邊的大彎刀端詳著。
「真掃興。我會乖乖服從……茲倫,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他的劍彈開了飛箭。
「……嗯。那就這樣吧」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少女是怎樣的存在。
箭矢像是無差別射出。
希爾娜他們叫著茲倫的名字,但他默默地將額頭貼在地上。
「通知前線!準備立即撤退,與阿卡茲會合。所有預備隊全部到後方——啊!?」
從外套縫隙中露出不適合戰場的連身裙。
「嗯,還挺會躲的嘛。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順利的說」
只有一個人能動。
——那不是人,而是巨獸。
什麼意思——阿隆跳起的同時才意識到,立即在空中拔出大彎刀揮舞。
戰士們立刻明白那是什麼,
「——翠虎!?」
「可惡……!」
3人避開了,4名士兵因此喪命。
但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算了。呱嚕嚕,這裡不能玩哦」
對沒有擺出架勢的對手不問緣由就揮刀,無論如何都不具正當性。
「咳!?」
阿隆瞪著希爾娜,卻沒有拔劍。
然後一個嬌小的身影跳到他身上,彎弓瞄準,眨眼間。
正當他發出指示的瞬間,現場只有幾個人跳了起來。
連希爾娜都倒吸一口氣,一瞬間僵住。
「……這是基爾斯欠維澤的人情。想必你不會拒絕吧?」
阿隆惱怒地抓了抓頭,看向身後的士兵們。
然後咂了咂舌,瞪著希爾娜。
「對於拋棄本陣露出屁股逃跑的人,只有養的聽話狗才會乖乖服從。這樣道理上說不通。又不是雷德那樣的人,能不能理性地商量一下?」
「阿隆大人——啊!?」
這削弱了他們意識中的現實感——奪走了他們舉刀進攻的意志。
還有那冰冷無情的紫色瞳孔。
「情況緊急。……就這一次。現在請乖乖聽從希爾娜大人的命令。之後如果你有不滿,即使把我撕成碎片也無所謂」
副官的肥胖頭顱被射穿,接著又放出7支箭。
阿隆轉過身,
一個人獨自站在敵陣中央,毫不在意的少女那種異樣感。
他雙膝跪地,低下頭。
阿隆望著低頭的茲倫,用力抓了抓頭。
左臂受傷流著血的巨漢茲倫走上前來。
最先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隻魔獸的希爾娜喊道。
那不是依照規矩的決鬥,只是單純的謀殺。
——放出的箭貫穿了頭顱,基爾斯戰士長阿隆命絕當場。
「……阿隆」
希爾娜.維澤拔出劍,栗色頭髮在風中飄動。
她壓低姿勢,一瞬間加速到最高速。
那疾風般的衝刺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
少女瞥了一眼,扭轉身體,
「——!?」
瞬間,劃破空間般的一閃。
大彎刀——戰士長阿隆.基爾斯的彎刀,已經換了主人。
即使對旁觀者來說,那劍的軌跡和速度也流暢得無法捕捉。
只有希爾娜的藍色眼眸能夠看清。
本應是出其不意的突擊一擊。
但少女輕易地揮舞著撿起的劍,精確地瞄準希爾娜的脖子。
穿過對手意識空隙的加速——被譽為烈風的劍姬衝刺。
由此產生的不可逆慣性。
少女的紫眸理所當然地看穿了這一切,後發先至的一擊瞄準了無法閃避的瞬間。
希爾娜意識到強行衝刺的愚蠢,揮動長劍作為盾牌。
她心愛的劍理所當然地被斬斷,然後她利用艱難爭取到的一瞬間向後退。
藍色與紫色的眼眸相遇——優劣已經明顯。
維澤劍姬揮舞的寶劍只一刀就被折斷。
而基爾斯的彎刀連一點刃口都沒有損傷。
面對令人難以置信的衝刺,翠虎身旁的少女臉上沒有絲毫動搖——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她獨自出現,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那是祭司長吉格雷特的頭顱。
少女無視希爾娜的猶豫,臉上浮現微笑,左手舉起。
為了完成這個包圍。
少女美麗得不適合戰場,純潔無邪——即使殺了幾個人也毫不在意,如同站在花田中一般自然。
選擇是逃跑還是——戰鬥。
——那是希爾娜長期忘卻的,對捕食者的恐懼。
不知是什麼魔法。是那些獅鷲提前抵達嗎——不,數量太多了,而且速度也太快了。
「啊,散開!!」
此刻,這個地方已被三面包圍。
「……? 你竟然知道。是有什麼情報洩露了嗎?」
而且她的劍術遠遠超越希爾娜。
彷彿自身散發著光芒,引起希爾娜身體顫抖。
紫色眼眸在篝火搖曳下閃爍,
少女困惑地說著「沒能殺死真可惜」。
這應該是她兒時遇到翠虎以來的感覺吧。
那動作帶著人偶般的詭異,
——無數箭矢和長矛的風暴貫穿了現場。
是一張熟悉的老人臉。
「嗯——,形狀不錯,但有點重是缺點呢」
東方的7000人左翼大部分正與基斯利頓軍正面作戰,短時間內無法返回。
那應該是信號吧。
從南方,希爾娜他們剛離開的森林中被扔出、滾過來的是什麼。
護手革包裹的指尖撫過櫻色的嘴脣。
汗水從下巴滑落,背脊因恐懼凍結。
「……,這就是,阿爾貝利涅亞嗎」
人羣驚嘩起來。
她睜大眼睛直視著希爾娜.維澤。
「雖然想為了今後詢問一下情況,但這也無所謂了。……埃爾德蘭特也到此為止了」
「……這樣西方也會恢復和平。克莉謝也可以回家了呢」
聽到這句話,少女——克莉榭.克里斯坦德歪了歪頭。
希爾娜.維澤的心臓幾乎要跳出來。
「嗯……」
她端詳著阿隆的彎刀,在手中輕巧轉動。
突然意識到不只是南方,西方和北方也有敵人的氣息。
少女看起來極其瘋狂,與她形成對比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