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編 保護者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4949 字
加爾蓋因的克里斯坦德府邸。
年僅十歲的金髮少女不悅地望著桌上的布料。
布料攤開在木板上,上面用木炭細緻記錄著複雜數式。
學習時基本使用布料,可洗滌重複使用。
羊皮紙也不便宜。
父母都厭惡浪費金錢,賽蕾妮也習慣如此。
「公式和順序都正確,但這裡計算錯了」
紅髮女僕——貝莉瞥了一眼賽蕾妮卡住的問題,不假思索就指出修正點。
在冗長公式中,一眨眼間就找出。
貝莉總是這樣,賽蕾妮噘嘴。
「……貝莉什麼都懂呢」
家庭教師教授的算學複習。
母親不擅長教導他人,監督學習通常由貝莉負責。
有問題就能回答,看一眼賽蕾妮不理解的問題就輕易解答。
不需寫下公式,複雜計算輕而易舉。
「沒有這回事。我不懂的事情更多」
總是困擾地微笑的人——這是對她的印象。
賽蕾妮說什麼,貝莉就露出困惑的微笑。
不是得意表情,也不是嘲笑,而是彷彿在思考該怎麼辦的笑容。
「貝莉不懂什麼?」
「……比如,飢餓受苦的貧民為了孩子偷麵包」
賽蕾妮常想為何要折疊待洗布料,但這大概是她的性格使然。
「所謂正確,會因視角和立場而變化。從未饑餓的立場譴責偷竊的貧民很容易,詆毀敵國也輕而易舉。但正確決不是唯一標準答案」
「順便一提。現在不用思考,總有一天小姐也會面臨這類問題。到時再煩惱就好」
聰明能幹卻從不誇耀,自然存在,這樣的人。
「那麼,您願意從今天起每天晚餐都喫肉派嗎?」
謙遜素雅,從未見過貝莉像母親那樣大聲笑。
開朗華麗直接的母親截然相反,貝莉性格安靜——不好聽說就是陰沉,難以猜測想法。
「如果答案只有一個,那麼我只需為小姐準備肉派就行。但世界並非如此簡單」
「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會讓人開心,什麼會惹人生氣。數字能表達的東西有答案,但人際關係沒有標準答案」
賽蕾妮皺眉,貝莉觀察後苦笑。
「即使是小姐喜愛的肉派,天天喫也會膩。正確的事並非永遠正確。正確性只是指標,不是絕對……無解的問題就是這樣」
固定四角時貝莉說:
貝莉凝視賽蕾妮,望向木板。
指尖描繪嘴脣。
這關乎視角,貝莉說。
賽蕾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看著這場景。
「恐怕沒人能斷言。某方面看是惡行,但作為個人不一定是壞人,對他的孩子來說,可能是願意犯罪也要保護自己的偉大父母」
「沒有答案的問題?」
「今天就到此結束複習吧。您也該累了」
「……就像您這個問題,模糊的事物吧」
有時候會,又困擾地說。
「世界上存在無數視角,相應地有無數正確和善惡。……戰爭也是,從阿爾貝蘭看是邪惡的埃爾斯倫,但埃爾斯倫民眾同樣視我們為邪惡的阿爾貝蘭」
沉默地取下剛準備好的木板布料,整齊摺疊收起。
母親的妹妹——臉部特徵相似,但除了紅髮,很難一眼認出是姊妹。
貝莉微笑著回答。
她思考時的習慣。
「例如,這算學很簡單。只要遵循順序,積累計算就會自然得出答案。重點是細心處理每一步。小姐的公式是正確的,這次只是基礎計算錯誤。即使沒有我,重新計算也能得出正確答案」
蜂蜜甜味帶著一絲鹹味——貝莉做的簡單餅乾神奇地永不膩味。
賽蕾妮裝作成熟交叉雙臂說道。
拿來椅子,也在斜對面坐下。
與母親截然相反,貝莉非常一絲不苟。
今天鹹味比平時稍強。
美麗的她這樣姿態,有些風情。
「……貝莉總是思考這種難懂的事情做菜嗎?」
又是那有點困擾的表情。
從木板取下布料,換上新布料仔細展平。
「從社會角度是惡行。但對那個人而言別無選擇,為避免孩子餓死只能如此。……這人是否真的該被稱為惡人?」
「比如……世界上最美味的料理是什麼。您知道嗎?」
「呵呵,有點刁難了。但就是這個意思」
「但這只是一種視角,只是社會眼中的惡行」
「但世界上更多的是沒有答案的問題」
貝莉點頭。
雙臂交叉「嗯」地思考,貝莉輕笑。
貝莉拿起一塊餅乾,藏在手中。
大概看穿了賽蕾妮厭倦學習的心情。
從有記憶起始終如一的形象,冷漠宛如人偶,或許正因如此才被這些微小習慣和舉止吸引目光。
重新倒茶,拿出房間裡的餅乾放在桌上。
如同無色畫作突然染上彩色。
「確實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從社會角度看,那無疑是惡,行惡者是壞人,罪犯」
倒茶,將杯子放在賽蕾妮面前。
賽蕾妮含住後,貝莉也將手中隱藏的餅乾放入口中。
賽蕾妮思考片刻回答,貝莉苦笑。
重新放好木板,將取下的布料巧妙摺疊放入籃中。
「父親說心理準備很重要。我認為應該瞭解這些重要事情」
「嗯……」
她的話表面簡單實則深奧。
「……,肉派?」
這是無解的問題,貝莉說著,取另一塊餅乾送到賽蕾妮嘴邊。
「……?」
賽蕾妮默默聆聽,思考著。
「並非總是……」
「……,不是嗎?」
「……例如法律是一種正確。違法者是壞人,是壞事。……這是正確的嗎?」
也許因為賽蕾妮練劍出汗,這種程度剛好,很美味。
若不特意察覺就不會注意的細微關懷。
她所說的話或許也是如此。
「無論願不願意,小姐終將面臨這類問題。那時作為貴族,揮舞正義旗幟是最簡單的選擇」
「……簡單?」
「是的。正因為簡單易選,所以不要被這種正確性左右,而是從各種視角思考適合當下的正確。能夠這樣思考最為重要,最為珍貴」
雖然很困難,貝莉說著,賽蕾妮陷入思考。
這是否類似父親所說的『逃避到簡單的道路並不可取』?
半懂不懂地點頭。
貝莉苦笑著,溫柔撫摸賽蕾妮頭髮。
「呵呵,這對小姐來說還有點難吧。現在不必煩惱,日後學習法學時也會聽到類似討論」
「嗯……」
「……若被姐姐發現我對小姐講這些,又要被批評灌輸多餘知識了」
然後輕笑,顯得幸福。
就在這時,門砰地被用力打開。
「沒錯,貝莉。又對賽蕾妮灌輸多餘東西。萬一賽蕾妮也變得頭重腳輕怎麼辦?」
雙手叉腰,挺胸站立。
甩動長紅髮,俯視坐著的貝莉。
美麗的母親不悅地皺眉大步進入房間。
「姐姐,責備他人前先反省自己。……偷聽不是好事」
——連算學都做不好的小孩子也沒辦法。
「什麼……?」
「抱歉,小姐……」
母親被貝莉按摩肩膀時,翻閱羊皮紙提問。
「……真是的」
雖然稍微勾起興趣,但賽蕾妮仍未看向她們。
感到被冷落,賽蕾妮喫著餅乾鼓起臉頰。
「抱歉,無意冷落小姐」
從聲音察覺貝莉困擾表情,賽蕾妮暗自高興地咬碎餅乾。
刻意表現出不悅態度,賽蕾妮只是喫著餅乾,臉頰鼓鼓——
片刻嘆息,起身去關被敞開的門。
這位無所不能的女子,唯獨對笨拙粗心、做事隨性的母親沒轍。
「沒辦法,這是事實。貝莉,順便給我按摩肩膀」
「看你們愉快學習,只有我孤獨工作感到厭煩。貝莉,來幫忙。有很多計算要做。也想喝茶」
「噗嗚」一聲滑稽聲響起。
然而與母親互動時的貝莉顯得稍顯幼稚,與其說像姑姑更像姐姐,氣氛略微柔和。
抬頭看到母親開心捧腹大笑,「姐姐!」,擠壓她臉頰的貝莉無奈制止。
拿起來看,是戰功獎賞授予的管轄領地報告。
「……我、我才沒生氣呢」
「……姐姐。請不要這樣插嘴」
「賽蕾妮真不坦率。像某人一樣」
看著母親這樣,貝莉無奈嘆息,拿起新杯子。
為不打擾兩人而默默喫著餅乾,喝著紅茶,希望被注意而搖晃雙腳,臉頰更加鼓起。
「唔」,貝莉無力地紅著臉瞪視母親。
「不是偷聽,只是恰好累了靠在門上,聽到你們聲音而已。真失禮」
貝莉苦笑著說請原諒,側抱起賽蕾妮,放在自己膝上。
「貝莉,這該怎麼辦?」
「我認為這通常稱為偷聽……」
賽蕾妮臉紅瞪視貝莉。
不滿地瞪視,貝莉興味盎然地注視著。
「太無禮了。今天的我不同,想交給貝莉」
「……姐姐,請不要這樣說。讓我很難辦」
「我好像從未見過姐姐採取間接方式……」
母親將手中羊皮紙堆放在貝莉座位上,隨意搬來椅子坐下,大口吃餅乾。
「那個,母親,工作……」
貝莉似乎更加困擾。
有時候兩人會進行大人對話,賽蕾妮每次都被排除在外。
不知為何開心地搖晃肩膀,緊緊擁抱賽蕾妮壓向豐滿胸部。
手指輕戳臉頰「噗嗚」再次發出滑稽聲。
「直接將克里斯坦德的小麥送至管轄領地,換取勞力如何?戰爭結束後,一段時間內會持續下滑。若能整修道路,許多問題會迎刃而解,現在著手較好」
「嗯,真好喫。不行啊賽蕾妮,若太認真聽貝莉的話會變成頭重腳輕的笨蛋」
貝莉有時以妹妹的名義從賽蕾妮那裡搶走母親。
「在你看來可能如此。聽著,貝莉,世界上有很多種正確」
貝莉一邊按摩一邊流利回答。
這種情況不止一兩次。
無奈說著,按住不情願的賽蕾妮,撫摸頭髮和臉頰。
似乎是離這不遠的小礦山,但賽蕾妮從未見過。
永遠溫柔的笑容,讓賽蕾妮感到羞澀移開視線,再次鼓起臉頰。
剛過二十歲——但貝莉比起賽蕾妮成熟得多。
她唯一的弱點大概就在這裡。
似乎遇到不會的問題。
「沒錢呢」
「像平常的我一樣。快點。否則我會生氣哦」
略帶賭氣聳肩,貝莉為母親端上紅茶。
「來吧貝莉。姐姐的命令」
然後沒有特別抗拒,將雙手放在母親肩上開始按摩。
「……唔!?」
臉頰從背後被雙手溫柔擠壓。
母親有時以妹妹為理由從賽蕾妮那裡搶走女僕。
「魔水晶應該先囤積一段時間。聽說魔術師在收購。……比起這個,從南部流通價格上漲的小麥更重要。近年北部氣候不穩」
大多是數字羅列,至少對賽蕾妮來說如此,但兩人對話毫無阻礙。
「這種時候,我常常猶豫是採取直接方式還是間接方式。很令人困擾」
去跟波根說說,母親繼續翻閱報告堆。
「呃,那個……讓我想想……」
「……這是?」
「真是任性呢」
「呵呵,賽蕾妮真是奇怪表情……」
賽蕾妮放棄抵抗後,貝莉溫柔「呵呵」輕笑。
雖然理解,但心裡還是不服氣。
「唔……」
「啊,那個……」
「哼,被賽蕾妮可愛融化了?在捏造理由前,應該先欣賞眼前事物」
「……,我認為總是捏造理由的是姐姐。姐姐為何總是……」
貝莉搖頭,然後繼續說:
「……但是,確實如此。呵呵,與姐姐不同,非常可愛」
「真失禮。對世界最美麗的姐姐這樣說」
「不懂為何您能毫不害羞地自稱,這點我一直困惑」
雖被抱著卻感覺再次被冷落。
從胸前抬頭瞪視,貝莉歪頭回望,然後微笑。
一邊溫柔撫摸賽蕾妮頭髮,一邊將她壓向胸部。
這樣無可奈何,賽蕾妮只能保持沉默,被撫摸。
大概因為有這些記憶。
無論是姑姑還是姐姐。
對賽蕾妮而言,貝莉總是自然地高她一等,不知不覺被寵愛的存在——這算是某種不擅長意識吧。
或許潛意識認為這是個無法正面戰勝的對手。
從出生起,貝莉.阿爾甘就是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的保護者。
「噗嗚」,響起臉頰漏氣的聲音。
草莓金髮的少女發出這滑稽的聲音,隨即以極其不悅的表情瞪著戳她臉頰的紅髮女僕,嚷道:「你在做什麼!」。
今天為何生氣——克蕾辛塔生氣和辱罵貝莉都是常事。
總之不是什麼大事。
「您把統治阿爾貝蘭的女王當什麼?不知自己身分嗎?」
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嘴上說說而已,克蕾辛塔與克莉榭一樣愛撒嬌——賽蕾妮一邊給膝上的克莉榭餅乾,一邊苦笑。
撫摸克蕾辛塔頭髮同時將她壓向胸部,輕聲笑著。
「你的道歉毫無誠意。真是個糟糕的女僕——唔」
「……,與您交談簡直浪費時間。睡覺更有意義」
「請不要把我當孩子」
「唔……」
達到今後度過漫長時光也不覺辛苦的程度。
「啊,真任性」
貝莉.阿爾甘像少女般,困惑地歪頭看著賽蕾妮。
然而保護者之間的關係也不壞,或許這也是一種幸福。
「克蕾辛塔大人,差不多到午睡時間了吧。您身體暖呼呼的呢」
「嘻嘻,好的……」
看著這一幕,賽蕾妮無奈地說:
「我偶爾也想午睡。克莉榭也要睡吧?」
「那麼。若克蕾辛塔大人不想睡,我可以陪您……」
心情複雜難以形容。
性格稍微開朗——或者說變壞了一點。
「真是嘴壞的孩子。克蕾辛塔,若不願意克莉榭可以和我們兩人睡,你可以一個人醒著啊?」
「……你果然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呢」
貝莉變化不大,賽蕾妮也是。
「……?」
正如貝莉是賽蕾妮的保護者,現在賽蕾妮也疼愛這兩人。
雖然稱為成熟大人還為時過早,但賽蕾妮確實漸漸成長了。
或許這就是成熟吧。
「唔……」
感到自己的保護者被奪走的寂寞,但同時也接受這就是現實。
賽蕾妮思考片刻,想著算了,也抱起克莉榭。
彷彿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變化的頂多是彼此關係和立場。
克蕾辛塔雖在掙扎,但沒有從貝莉身上逃脫的意思,任由撫摸。
貝莉愉快地搖晃肩膀,與褐色眼瞳對視。
「啊……習慣使然。抱歉」
注視片刻,不禁微笑,相視而笑,各自撫摸懷中少女。
像哄孩子般撫摸克蕾辛塔,抱起她,用眼神詢問賽蕾妮。
「我沒允許您陪睡」
「呵呵,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