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父與子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980 字
晨曦結束,太陽升起照亮大地。
潔白的雲高高點綴著蒼穹。
克里斯坦德軍維持前一日的部署,薩爾瓦.卡爾德拉的軍隊也是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卡爾德拉軍右翼有增援——納基魯斯.費利扎的5000人軍團。
賽蕾妮將自己率領的5000人中的4000人派往左翼,支援要對付敵右翼的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
進軍旗幟揮動,號角聲響起。
雙方同時開始行動——如同照鏡子般。
都是從右翼推進,然後依序是中央、左翼。
以一翼為主攻推進,延緩另一翼接敵。
——這是斜線陣。
然而士兵的訓練水平明顯造成差距。
與鄰近部隊錯開時機同時保持步調一致的斜線進軍特別困難,除了之前的訓練期間,班長和伍長的素質纔是關鍵。
相較於克里斯坦德軍畫出的完美斜線,卡爾德拉軍到處都出現扭曲。
如果考慮到產生的扭曲會形成明顯縫隙,造成脆弱點,本來這不是卡爾德拉軍該選擇的戰術。
「......討厭的動作啊」
「科爾基斯大人?」
在右翼的科爾基斯在馬上看著敵左翼的動作低語。
滑稽的斜線陣。
簡直像是在說快來突破一樣的動作。
那個謹慎的薩爾瓦不可能毫無策略採取這種行動。
這邊原本就把弓兵派到中央和左翼,所以接敵前不會射擊。
在斜線中,左翼側形成凸出部,將弓兵集中在那裡。
在察覺敵人不會集中攻擊中央的瞬間,在形成的凸出部設置臨時射擊陣地,變換隊列以便支援可能被瞄準的左翼。
不是科爾基斯本人的武力,而是他的練兵能力。
格蘭看著科爾基斯的動作,瞬間閉上眼。
牽制放置。重要的是敵人對這邊左翼特里烏斯的攻勢。
坦率讚賞他判斷的快速,同時也注意到那明顯的動作包含著對科爾基斯的訊息。
恐怕是敵左翼分成的兩個軍團之間的接縫。
突出的凸部是絕佳目標,艾魯加必須集中力量防禦。
讓臨時湊集的軍團中能力高的輕裝步兵拿著大盾跟在後面,從最左翼像是膨脹般前進。
父親站在最前線,瞄準的是軍團接縫。
一字一句,都沒忘記。
艾魯加感到左翼有危險,決定將力量集中在那裡。
「啊,確實。......幸好,似乎沒問題」
——敵人可能會在這邊的左翼極端集中戰力。
——別期待支援,這樣。
看不到直接朝這邊而來的父親身影。
然後靠那些士兵的力量,輕易完成普通不可能成功的突擊和防禦。
科爾基斯望向正面。
父親總是簡單明快——從正面面對敵人,成功看似魯莽的突破,面對敵人攻勢多次堅守住絕望情況。
「哈哈,但這種情況不是讓人血液沸騰嗎?」
科爾基斯透過嚴苛的戰鬥訓練,能在幾個月內將從未拿過劍和槍的素人打造成勇猛戰士。
看著賽蕾妮的本陣士兵往左翼移動,科爾基斯撫摸下巴。
像父親一樣。
科爾基斯最右翼的是長槍兵。
「士兵能理解的就是前進和停止。我們再怎麼絞盡腦汁制定戰術,士兵也一點都不理解。......戰術這種東西到頭來,只是製造誘餌擾亂對手的技術。對被當成誘餌的士兵來說很難受,士氣也會下降」
「——敵人動了,出發。跟我來」
「......不愧是法倫軍團長。動作真快」
目標是敵左翼靠中央處——那裡混亂最大。
科爾基斯說這不是戰術而是戰略。
之後組成別動隊瞄準敵本陣,或者右翼背面。
「比起那個,前進擊垮敵人,守住這裡反擊殲滅,這樣的指示很容易理解。對每個人來說接到的命令和情況都平等——所以才能與其他隊伍競爭,士氣也會提升。我就是這樣教育」
考慮傷亡,是要全力防禦射擊——還是一口氣縮短距離。
「我下馬前進。敵人是漏洞百出的斜線陣,突破很容易。無視格蘭那傻瓜就突破,取得背面」
——看過記錄中父親所有戰鬥。
今天也一樣。
只是追逐那個背影。
敵人很可能考慮短期決戰。
「是!」
艾魯加.法倫訓練士兵最重視統制和連攜。
小時候聽到的科爾基斯戰場哲學。
模糊地只認知父親很強的格蘭起初對科爾基斯說的話感到驚訝,然後理解那力量的本質而熱心學習戰術。
科爾基斯不使用複雜戰術是因為始終以能最大限度發揮這樣訓練出的士兵力量的簡單明快命令為至上。
不規則隊列當然會產生弱點。
期待父親會從正面朝自己舉槍。
中央第四軍團讓前進的前衛隊列蜿蜒。
這樣前進的敵主攻——右翼將遭受來自中央側面的箭雨。
被分斷中央的格蘭沒有戰術價值。
「將士兵訓練成最強戰士,然後用最強戰士組成軍隊。任何時代到頭來兵力優勢才決定勝負。創造能從正面壓倒敵人戰術的軍隊,戰鬥就結束了。......戰術是小手段技術。雖然應該知道但不是戰鬥的本質。不要過度依賴,忽視基本」
雖然預料到對方會在兩翼之一集中力量,但是。
然後下令。
如同所知的父親——一如既往的兵種配置。
差不多進入敵弓兵射程。
格蘭指揮騎兵隊走在最前。
——考慮科爾基斯.阿格蘭德這個軍團長,他最優秀的地方是什麼。
「那時我會往左翼去。格蘭就交給你們了」
——敵人採取短期決戰態勢。已經決定。
結果能做到不規則、近乎特技般的隊列變形。
「不過,法倫軍團長讓我做了過分的事。雖然被信任讓人心情不錯」
最好認為科爾基斯所在的右翼因此沒有餘力獲得增援。
作為對付騎兵的側面防禦,科爾基斯一定會在預備隊和最右翼配置長槍。
知道劍與槍不是一切後,連睡覺時間都不願浪費。
擊殺靠中央的內側左翼軍團長,分斷。
心中有一點期待。
格蘭的人生一直這樣持續到現在。
超越的機會,除了現在沒有。
「......對,這是第一也是最後的機會」
跨坐在馬上疾馳於敵戰列側面。
率領的騎兵有300。
敵最右翼停下腳步,架起長槍對準這邊準備應對騎兵突擊。反應很快。
在疾馳的馬上看著那個,然後將目光投向更遠。
從這裡能看到幾乎整個戰場。
將天空染黑的箭雨。
延伸到遠處看不到盡頭的戰列。
響起的吶喊聲——然後肉體碰撞和金屬聲、慘叫聲。
這些聲音隨著時間增加、膨脹——在這一望無際的廣大平原奏響戰場樂章。
每一個聲音都伴隨著人命消逝,象徵生命的終結。
該尊重的不是生命。
充滿狂氣的戰場只有一個——一切都在為掌握勝利而運轉。
在這戰場上,自己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
正面相對就會被壓倒。
就連擁有那種壓迫力的父親軍團,從整個戰場來看也只是小世界。
格蘭該掌握的是,那個小世界的小勝利。
——心靈安定下來。
「後面就交給你們了!博內茨,跟我來!」
是匹好馬。
因為那個軍團是格蘭最尊敬的科爾基斯打造的最強軍團。
士兵素質贏不了。
應該是至今遇到最好的馬。
馬的狀態很好。雖然興奮但很冷靜。
那樣疾馳,將整個身體的運動能量全部轉化為衝擊——人的身體就像小樹枝般壓扁破碎。
格蘭浮現會心笑容。
敵騎兵想要接住,但層次不同。
跟在後面的輕裝步兵轉向。
正面交戰就會輸。
沒有腰力的槍不可能奪走馬的性命。
要完全突破那裡需要一點時間,為了爭取那時間必須解決這些騎兵。
有著接近人十倍的質量,全身覆蓋著強韌的肌肉盔甲。
——正面衝突。
他們舉著大盾朝敵人側腹衝去。
用飽和攻擊完全奪去長槍兵的戰鬥能力,深深切入其中。
在這階段如果遭到側面突擊就全完了。
打碎頭顱,貫穿心臟和頸部——沒有人能在那裡阻止格蘭。
如果有百騎連成一線,衝擊會波及到近千名士兵,瞬間麻痺其統制。
體內的恐懼悄然消失,似乎要沸騰的頭部血液終於開始流遍全身。
對方的騎兵槍折斷,胸甲的鋼變形,格蘭的大槍連同鎧甲粉碎其骨頭使敵騎兵斃命。
但是有鋼芯的大槍——威力十分。
因為以格蘭為首的騎兵讓敵最右翼架起長槍,結果在向前進的前衛之間產生微小間隙。
然後用槍指向跟在後面的步兵。
察覺到這點的對方顯出一絲退縮,格蘭揚起嘴角。
「是!」
然後投出長槍,連人帶盾撞上混亂的長槍兵。
但是愛馬仍在前進。像是踢散敵兵般。
但是,還沒結束。
他們為了阻止這邊突入,帶著拼命表情朝這邊衝來。
自從有了馬鞍和馬蹬,騎兵就算不拿武器本身也是兇器。
這邊向左轉背向。
雙方距離急速縮短,崩潰——奔馳的衝擊。
但是,確信會成功。
一次交鋒就半毀敵騎兵後,將後續收拾工作交給部下率領百騎衝向敵戰列。
這匹馬性格相當溫和——但在主人期待的這個場合,牠展現出作為騎兵坐騎的最高實力。
如果這匹愛馬能活下來,就算不能奔跑也一定要照顧牠到死。
全力驅馬奔馳時,格蘭大幅架起長槍。
停住腳步的騎兵不足掛齒。
愛馬有無數傷口——讓牠做了過分的事。恐怕這個戰場就是最後了。
格蘭再次轉向,面對敵騎兵。
然後——架槍疾馳。
踢散纏上來的敵人,向前。
結果第二軍團前衛對格蘭的軍團揮空攻擊,完全被從側腹到背後突襲。
沒有架起長槍。
「是!全體——突擊!!」
「——通往勝利的道路出現了!目標就在那裡!!」
被擊飛的身體撞擊地面,擾亂後續馬匹的腳步。
像是回應主人前進的心意般。
「這裡沒有蠢貨會被槍刺到。出發!」
看著眼前敵人。
那就是格蘭想出的捨身策略。
但是,即使是強悍士兵,對側面攻擊也很脆弱。
響起無數沉悶聲響。
為了製造那個,格蘭才先行。
在士兵素質上絕對贏不了科爾基斯的第二軍團。
比起科爾基斯的更短更細。
以科爾基斯會突破為前提,從側面全力突擊第二軍團,前後分斷。
正面出現的是敵騎兵和預備的長槍兵。是阻止迂迴的部隊。
用那一擊消除抵消對方衝力的格蘭繼續討伐混亂的騎兵。
折斷退縮士兵的骨頭後,格蘭瞬間查看愛馬狀況。
敵騎兵朝這邊迫近。
這段時間敵長槍兵已經充分混亂,已經沒有力量阻止騎兵突擊。
就算架著,臉上也浮現恐懼。
用盡全身力量扭轉上身,將大槍腹部砸向最前的騎兵。
當然,科爾基斯在最右翼的長槍兵——內側配置了老練士兵。
以輕裝步兵為首,跟隨他們的約有4000人——幾乎是格蘭擁有的全軍。
因為科爾基斯無視格蘭,向中央突進。
真正的捨身——失敗後就沒有了。
——奔馳。
響應愛馬的嘶鳴揮舞長槍。
「全體,跟我來!!」
後續士兵歡呼著跟隨格蘭。
看向背後。
追隨的騎兵也拼死跟來。
右手是切入的士兵身影。
父親的——最強第二軍團到中間位置已被這邊吞噬。
——分斷後就這樣對付被孤立的前方集團,討伐科爾基斯。
可以說是勢如破竹的快速進展。
第二軍團,那些士兵都很勇猛。
即使被這樣切入也不崩潰,即使被分散也朝這邊而來。
沒有一個人退縮,每個人都是戰士。
產生的是對將士兵訓練到如此程度的父親的敬畏之情。
格蘭雖然幾次輪換,但盡可能走在最前。
騎兵已經減半。
但是,他們跟隨格蘭。
總是走在最前的指揮官——對勇敢的格蘭投以尊敬目光,支撐他的身體。
戰鬥前沒有的視線。
至少此時此刻,沒有對背叛主君的格蘭投以輕蔑的目光。
像是引導步兵般,像是開闢道路般。
就這樣格蘭斜向分斷敵陣——
「唔!?」
那裡的不是友軍而是。
科爾基斯的槍發出的轟鳴——風壓。
光是走路,那雙腳就在大地留下深深痕跡。
——突刺的槍似乎要貫穿遙遠的後方。
能一直躲過的格蘭不是普通使用者——但勝負已經明顯。
「喂」
父與子——科爾基斯與格蘭。
眨眼間揮舞的槍數不知有多少。
鋼柄連同格蘭的鎧甲粉碎骨頭。
格蘭向右手——應該與左翼一起布陣的友軍看去。
「氣勢不錯。看來我太小看你了格蘭。......相當出色的快速突破啊」
壓碎、破壞那裡的空間的一擊。
「......父親大人」
踏步如同要咬住獵物脖子般跳躍。
被擊飛翻滾的格蘭立即站起,拔出劍再次逼近。
「唔,還沒......!」
——對準自己的槍。
理想且毫無偏差,花費的時間很短。
格蘭眼前父親的身影看起來像巨人一般。
即便如此,科爾基斯的槍更快。
響起難以形容為槍的轟鳴。
這時理解了。
象徵虎的勇猛鎧盔。
是為了揮舞那超乎常理的槍的重石。
格蘭持有的鋼槍——就連常人難以使用的那把槍,在科爾基斯的槍前也像小樹枝般。
是格蘭能想到的最好側擊。
——在這麼短時間內,父親不可能回來。還是在殲滅一個軍團後。
槍尖要將格蘭斬成兩半。
愛馬的頸部被折斷,伴隨悲鳴倒地。
那裡只有兩人。
科爾基斯突破左翼後,從側腹貫穿的格蘭的動作察覺到意圖。
「......是」
只有槍違反重力展現流暢動作,削減格蘭的壽命和心智。
前端的刃像是裝了厚重小劍,槍尾能輕易粉碎岩石。
科爾基斯的腳陷入大地。
是應該與左翼一起指揮的軍團長託巴爾的。
「唔......!?」
明白明確的敗北,不再有剛才的霸氣。
在格蘭面前滾動的是首級。
「但是,允許突破就是你們失敗的原因。你以為我背對的對手會讓我費心嗎格蘭。你以為用那些臨時湊集的人,用小手段技術,能對付我的軍團嗎?」
像是向上揮舞槍柄,科爾基斯折斷格蘭不得不架起的槍。
無數突刺中的每一擊——全都稱為必殺都不為過。
像是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般。
魁梧的,那肌肉質的身軀似乎要從內部撕裂鎧甲,手持的槍長八尺三寸——全身鋼鐵的重槍。
不是像是裂開風般——不能用這種話形容。
因為看得出科爾基斯即使在那場戰鬥中也手下留情。
「啊、唔!?」
雖然是不尋常的一擊,但那只是牽制。
槍尾只是擦過就粉碎那部位。
那裡已經處於崩潰狀態。
就連旁觀者都說不出一句話。
厚重的鎧盔不是用來保護身體。
如同非比尋常的敵人。
「而現在,你們停住腳步。從這裡開始不是比戰術,只是比力量。......格蘭,別再讓父親傷心了」
科爾基斯・納克特拉・利涅亞・阿格蘭德站在格蘭眼前。
瞬間從馬上跳下翻滾。
不知不覺周圍士兵退後形成圓圈。
那超乎常理重量的槍,就像手槍般。
雖然這樣想,但現實就在眼前。
「還有餘裕注意周圍嗎?」
重心穩定,始終保持身體中軸。
千鈞一髮避開揮舞的槍。
聽到科爾基斯的信號,旁邊的士兵扔出什麼。
名實相符的王國第一槍手。
確信格蘭不會從側面幹擾。
然後立即決定返回,而且順道從背面貫穿粉碎剩下的左翼。
那一擊能輕易在鎧甲上開洞,貫穿肉體,粉碎骨頭。
格蘭叫喊。
向前一步。
帶來的士兵因科爾基斯的身影失去戰意。
雖然咬緊牙關但毫不留情,科爾基斯折斷那把劍。
——那是為格蘭初次上戰場,科爾基斯曾經贈送的劍。
格蘭連人帶劍被彈飛,再次翻滾。
劍減弱了威力,但手臂和肋骨都斷了。
這次連站起來都做不到,格蘭只能抬起臉看著科爾基斯。
科爾基斯臉上滲出各種情感,
「......當個不稱職的父親真抱歉。無論如何......很悲傷」
「啊......」
用槍連同鎧甲貫穿那軀幹,拔出。
科爾基斯一時佇立在那具屍體前。
回想起抱起嬰兒時的觸感。
「——你們的軍團長,利巴.託巴爾、格蘭.阿格蘭德被我科爾基斯.阿格蘭德討伐了!」
然後像是咆哮般喊道。
「如果有人想被這把槍殺死就站出來!不管是誰我都將你們撕成八片——!!」
震動空氣,迴響大地。
許多人聽到這聲音放下劍。
但這時,一個聲音劃破兵列響起。
「——軍團長,本陣的旗幟!」
科爾基斯望向那邊。
朝這邊從右邊有六面黃旗,最左邊是紅黑紅。
在軍中知道其含意的只限於將軍、大隊長、旗手和部分信使。
那是告知左翼軍團長——特里烏斯.梅爾基科斯戰死的旗幟。
「......梅爾基科斯軍團長」
考慮到士兵士氣低落,才這樣規定。
科爾基斯睜大眼睛,握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