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小小的反叛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6094 字
決戰過後一週。
吉爾丹斯坦打敗英雄克里斯坦德,奪取了要衝——龍顎。
封鎖這個地方使克里斯坦德無法進攻王都。
克里斯坦德失去唯一能進攻的路線,追隨王弟的士兵們被允諾巨大榮耀,這應該就在眼前——本應如此。
勝利後並未舉行宴會,士兵們的臉色陰沉。
大家像是要靠在一起般,沒人想獨自行動。
——每晚響起的悲鳴。
從貝爾奈克山中傳來的聲音讓每個人背脊發寒。
決戰隔天下起大雨,米茲克羅內提亞的火災倖免於延燒。
雖然還有殘火,但幾天後也熄滅了,開始進行重建燒毀山頂堡壘的復原工程。
貝爾奈克那邊也一樣。
本應進行清剿山中殘黨和修復山頂堡壘的工作以穩定局勢——但至今尚未完成。
因為在森林的黑暗中——那片寂靜中潛伏著野獸。
青年,兵長巴格拉過度警戒著,像是瞪視左右般爬山。
他是臨時動員的士兵之一,因為第一天立下戰果而升為伍長。
然後幸運地前幾天砍殺敵方百人隊長,加上我方也失去百人隊長而被推舉為兵長。
在士兵中是個很有前途的人。
這樣的他現在正率領部隊朝山頂前進。
貝爾奈克的山中搜索投入了2個大隊,分成五組。
四個百人隊組成一組。
看到的是像兩條尾巴般搖晃的銀色身影。
百人隊長阿隆德笑著拍拍他的肩。
吉爾丹斯坦先一步返回王都,為了控制王宮貴族而行動。
確認到的只有那個被怪物率領的百人隊,如果是單獨行動的話再怎麼說也該到極限了吧,特意給他們逃走的機會。
臉上刻著深深皺紋的老人。如果在路邊走過根本不會覺得他是百人隊長。
是的,我們是來這裡狩獵殘黨的。
留下來負責後續的指揮官雖然沒有輝煌功績,但是經驗豐富的將軍蓋爾茨・維林。
巴格拉笑了。確實,不會有人做這種蠢事。
因此首先要確實控制這個龍顎,之後派出超越克里斯坦德的大軍討伐他們。
眼前似乎閃過銀色,阿隆德的頭以奇怪的角度傾斜。
要討伐他們極其困難,把這個作為目標的話,會導致「龍顎的穩定化」這個戰略構想本身延遲。
說了聲抱歉輕輕低頭,阿隆德笑著說還很嫩啊。
巴格拉也一樣,認為在這山中就是抽到下下籤。
這就是對於不明物體的恐懼。
第一次以發現敵人為首要目標,讓獨立的百人隊搜索。
——殘黨狩獵。
而且昨天把所有兵力都從貝爾奈克撤下,給予一整天的休假。
這次採取了近乎過度的陣勢。
「巴格拉,不要太過緊張。堂堂正正就好」
為了以防萬一,上山重建堡壘的工兵也配置了2個大隊。
不過就是一個百人隊。但據說那個百人隊是一羣以樹木為立足點跳躍的怪物集團。
沙啞的聲音帶著深沉,巴格拉點頭。
蓋爾茨不知道有哪個隊伍能在山中進行如此程度的活動。
四個百人隊一組,採用能相互支援的形式運用。
克里斯坦德軍幾乎全部都完成撤退到貝爾加修城塞,這個龍顎應該沒有任何令人不安的因素。
將軍因為重視這件事下令大規模搜山——但結果七個百人隊被殲滅。
2個大隊組成五個400人隊,步調一致同時登山,確認到對面的安全。
率領著穿著黑色塗裝盔甲、如死神般的百人隊,她潛伏在這山中。
一個擁有銀色頭髮,以少女形態出現的怪物。
「隊、隊長......」
——風吹過。
大多數生還者因恐懼而無法再作為士兵使用,這也傳染給其他士兵。
白天被襲擊的例子也有好幾次。
第二次把百人隊兩兩組合以求穩定,搜索。
襲擊不限於夜晚。
單純的人海戰術。
巴格拉覺得運氣用完了,吐出像黏在喉嚨般的唾液。
但看起來是這樣,阿隆德卻是軍齡超過三十年的老練士兵。
就連勇猛的百人隊長們在這種情況下也猶豫不前,一再向上級傳達應該謹慎再謹慎,看重事態的將軍格爾茨採取了這種某種意義上很粗暴的手段。
但是,貝爾奈克潛伏著魔物。
必須用性命來確認這裡的安全。
但不安依然無法消除,揮之不去地留在士兵們心中。
我們就像被扔進礦坑的鳥。
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被溫熱的液體淋濕僵住了。
再加上百人隊這種規模的小隊。考慮到他們展示出能夠下懸崖的能力,就算全力搜山也很容易逃脫吧。
決不是被狩獵的一方。
「哈,他們昨天就逃走了吧。就算還留在這裡,這次是四隊合作......再怎麼說敵人也只是少數。看到我們也不敢襲擊」
不這樣做沒人願意上山。
不祥之子——斬首者克莉榭。
但是孤立的百人隊一個接一個被消滅,過程中一名大隊長喪生。
這是平常難以想像的嚴密編制,但即使如此在這座被詛咒的山上也不能有絲毫大意。
這是第三次大規模搜山。
上面似乎是這麼決定的,按照這個計畫龍顎應該已經被控制了。
聽到悲鳴。
聽說在追擊戰中反而是我方受到損失。
山頂堡壘被燒了兩次,來視察的軍團長和副官死亡。
「我知道......但就是靜不下來」
軍團長害怕被殺,把指揮權交給大隊長甚至不進山。
「你是兵長,堂堂正正就好。士兵也會效法。所以——咦、咳......」
被派往貝爾奈克的隊伍甚至出現逃兵。
那是誰,沒有人不知道。
然後來修復的工兵全被殺害。
十之八九,昨晚他們已經回巢了。
現在是白天,但也不能放鬆。
頸部中段被削掉,噴出大量黑紅色液體。
環顧四周,不知何時自己被脖子裂開的屍體包圍。
到第三次幾乎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露出那種表情,會影響部下的士氣」
結果一樣,死神輕易地吞噬了成對的百人隊。
「確實......也是」
克里斯坦德軍退到貝爾加修城塞。
投入如此多人員的原因反而是為了消除上山士兵們的不安。
而且在眨眼間不斷增加。
從貝爾奈克回來的生還者都因恐懼而發瘋。
前幾天在中央戰鬥的士兵們說他們親眼看到不祥之子率領的隊伍,哀求請不要派他們去貝爾奈克。
漆黑的外套。
紫色眼睛捕捉到這邊,巴格拉也發出悲鳴跌坐在地。
阿隆德的屍體倒在巴格拉身上,混亂的巴格拉拼命揮動四肢。
從乾淨裂開的切面露出鮮明的肉,噴出鮮血。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全身浴血的是阿隆德的血液。
紫色眼眸像是失去興趣般立即移向旁邊,
「兵、兵長!敵襲——啊」
銀光閃過。
想要向巴格拉喊話的伍長的頭顱滾落。
保持著想要奔向這邊伸出手的姿勢倒下。
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悲鳴。
看過去,黑色塗裝的士兵不知從哪裡出現,正在刺穿同伴。
多到數不清。
已經失去冷靜。
「啊——」
爬行般背對著下山。
失禁了。意識無暇顧及褲子被血和尿弄髒。
跌倒,身體撞到樹木和岩石,但還是跑。
逃跑的巴格拉身後傳來同伴們的悲鳴。
已經無所謂了。只有被殺的恐懼驅使身體奔跑。
映入眼簾的是抱著波根遺體痛哭的賽蕾妮。
「軍團長副官」
巴格拉看到從粉紅色切面滲出鮮血的樣子。
他已經不只是把她當作軍人,而是視為該效忠的主君。
然後,閉上眼睛。
恐懼已經超出極限。
那個百人隊長——是個眼熟的男人,巴格拉抓住他。
「而且前幾天賽蕾妮大人也下令要回去」
不顧一切逃跑到達的地方是另一個百人隊。
無法復原預期或死亡的有6人左右。
「還有68人,可以行動三天......糧食也還有」
使用讓第二大隊運送的糧食分散存放,靠這些維持。
「沒事的......」
就連克莉榭在逃跑時也撞到樹,肩膀受傷。
相對的她在山中奔跑,探查敵情,警戒以免我方位置被發現。
像舞蹈般,像飄舞般。
讓百人隊休息。
因為這裡沒有人不是輕傷。
每個人的脖子都大大裂開,像張大的嘴巴。
克莉榭肩膀一顫。
「——已經足夠了。已經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敵人暫時無法行動」
戰鬥困難的士兵還能動的話,每人配兩個人護送回城塞。
但是,克莉榭的負擔實在太大了,已經看得出極限。
這一週不分晝夜持續奇襲,克莉榭總是站在最前線衝入敵陣。
確認裝著一顆糖果的小袋子沒有弄髒,瞇起眼睛。
她根本沒好好休息過。
比想像中更加,賽蕾妮非常悲傷。
銀色頭髮像跳舞般,在眼前綻放新的血花。
乾糧和蜂蜜之類——現在無法生火只能喫這些,其他大多是從敵人那裡搶來的。
臉頰被打了。
搖搖晃晃地,手扶著樹,劇烈咳嗽。
「貝基爾和扎卡受傷,沒有死亡。現在能戰鬥的人員有68名」
可以說以這個人數取得了難以想像的戰果。
「敵、敵、敵襲、敵襲......!」
「......損失如何」
看得出她發燒了,眼神有些空洞搖晃。
「......從昨天的撤退看來,克莉榭們的搗亂相當成功。至少克莉榭,想再解決一次堡壘的工兵......」
美麗的柳眉扭曲,眉間皺起。
「喂!發生什麼事了!?阿隆德呢!?」
眼前裂開的脖子——那幻覺終其一生都無法從巴格拉腦中消失。
然後下一瞬間脖子裂開。
達格拉只是擔心克莉榭的身體說道:
隊長有力的眼睛——不知何時從眼球中長出小刀。
剝奪巴格拉的理性,失去意識,墜入黑暗。
抑制顫抖的身體,小聲咳嗽。
能想像賽蕾妮會悲傷。
「......克莉榭沒事」
用於襲擊的也不像這次一樣全員出動,大多數時候只用一半。
男人們像斷線木偶般倒下。
下次醒來時,那個男人已經不再是士兵。
這裡不包括還能行動的輕傷。
因為限定奇襲並縮短戰鬥時間,傷亡驚人地少。
「我能理解。但是......最重要的是克莉榭大人,您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連彎刀都沒收入鞘中就扔在一旁,用水壺潤喉後咳嗽。
達格拉看到這情形皺眉。
克莉榭脫下手甲,從外套內側小心翼翼地取出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
克莉榭一邊咳嗽一邊靠著樹,像滑下般坐在地上。
達格拉不用職稱,而是這樣稱呼她。
「嘖,果然來了,但、啊、咳......?」
他知道那雙手,包在手甲內側有無數血泡裂開纏著繃帶。
克莉榭什麼都做不到。
厚重像菜刀般的彎刀——原本漂亮的刀身,現在已經變得暗淡失去光澤。
成果驚人。
覺得可能被討厭了。
後悔在胸中不斷盤旋,感到噁心。
「是克莉榭應該殺掉他的」
為什麼那時候沒有殺掉吉爾丹斯坦。
如果殺了他,也許能安慰賽蕾妮。
告訴她已經報仇了。
但克莉榭因為害怕逃走,沒能報應該報的仇。
做了無可救藥的蠢事。
「......克莉榭完全無法回應賽蕾妮的期待。......太差勁了」
「不是這樣的。您已經充分......不,過分充分地回應了賽蕾妮大人的期待」
「克莉榭不想......被賽蕾妮覺得更沒用了」
克莉榭一開始向達格拉他們解釋,這是為了重整軍隊,阻止追擊。
這是軍隊職責上必須的工作,所以不得不勉強。
但現在似乎連粉飾都做不到。
最近都像自言自語般念著賽蕾妮的名字。
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是什麼怪物,眼前的只是個無可救藥的幼小女孩。
不安地,悲傷地,那紫色眼眸搖晃著,只是沉浸在自責中。
頭髮黏著乾涸的血跡,呼吸有些淺。
「......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卡露雅看著達格拉煩躁地說道,呆住的達格拉點頭。
好一段時間連好好洗澡都做不到,頭很癢。
「......軍團長副官,這是按照軍法的正當判斷。指揮官代理已經下令要您休息了喔?」
克莉榭是第一軍團的副官,達格拉是直屬百人隊長。
也出現死傷者。
「......等太陽下山後,襲擊堡壘。克莉榭去偵察」
克莉榭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卡露雅,卡露雅瞪著克莉榭。
光是看就知道她已經到極限,而且每天都在惡化。
如果被認定濫用會受到嚴懲所以很少使用,但這也是他們在遇到利用職位的惡質指揮官時保護自己的權利。
卡露雅把手放在克莉榭額頭,皺眉。
米亞慌張地喊出聲,但卡露雅用手製止。
克莉榭腦中只有這個想法,並不是出於同伴意識。
柯林茲和塔格爾立即敬禮同意。
克莉榭視線遊移,卡露雅嘆氣。
米亞雖然混亂但還是做出莫名的敬禮,卡露雅笑著指著克莉榭脖子上的小袋子。
她確實做到自己說的話,比誰都更加付諸實踐。
克莉榭暫時失去了對他們的命令權。
「啊......」
如果害怕同伴被殺,就先殺掉瞄準同伴的敵人。
「看,而且不是答應了嗎?......那顆糖果,不快點讓她喫不行嗎?」
「啊——真是的!像個小孩子鬧脾氣,這樣哪能奇襲啊」
「但不得不判斷您無法做出正常判斷。如有異議,請在城塞時提出」
「嗚......」
但少女仍然展現戰鬥意志。
但這是軍法規定的正當權利。
「欸?啊——嗯,對——啊,不是,軍團長副官。我們受阿爾甘大人所託照顧軍團長副官」
克莉榭困惑地看著達格拉。
「......判斷指揮官殿下無法做出正常判斷。兩位兵長,同意嗎?」
用於指揮官發狂等情況,不需上級許可就能強制代行指揮。
雖然明白即使肉體疲勞到極限只要能操縱魔力就能行動的道理,但這狀態令人嘆為觀止。身體輕微顫抖。
對他們來說也是嚴酷——可以這麼說的戰鬥持續著。
「不是總說規則很重要嗎,用這可愛嘴巴說的不就是軍團長副官您嗎?」
「......」
不想減少能戰鬥的人員。
因此在軍法上毫無問題。
「欸,啊......」
「啊,那個,是......但是......」
她始終忠實地完成任務。
「是。同意」
但沒有人表現出不滿是因為眼前的少女總是做得更多。
這是副官的權限。
「那個......?」
「......我判斷已經進行了足夠的延遲行動。全員,大休息後準備撤退。等太陽下山後離開山區。請做好準備」
立即扶住她的是卡露雅。
周圍的士兵也用看著令人心痛的東西般的眼神看著她。
這麼說著克莉榭站起來,搖搖晃晃,差點倒下。
被她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無力地,像她的樣子般虛弱的眼神。
像作業般收割無數頭顱的同時,也注意著隊伍的行動。
為什麼要戰鬥到這種地步。
大家一致敬禮,克莉榭瞪著卡露雅。
目前指揮者是克莉榭,達格拉正好是相當於副官的百人隊長。
「沒什麼但是。真是的......到底有多認真啊」
有高到讓人懷疑她怎麼能動的發燒。
但行動的事實就擺在那裡,沒有人對她懷有惡意。
不管理由如何,她對任務的忠誠無疑值得敬意。
經直屬部隊長全員同意執行,能暫時剝奪其權限。
「我達格拉代行指揮。......讓克莉榭大人休息」
你聽好,卡露雅靠近克莉榭的臉瞪著她。
卡露雅用指尖指著克莉榭的嘴脣。
卡露雅用力抓著頭髮。
「禿鷲,很奇怪......克莉榭意識還很清楚......」
「卡、卡露雅......!」
「我和米亞一起被貝莉小姐,對吧,那個人拜託了。對吧,米亞?」
當他們疲勞時,她就獨自衝鋒。
嚴格來說不是副官職位,但這個權限有一定彈性,規定相當於副官的人物可以行使。
「這種事——」
「如果一定要做的話偵察就由我帶幾個人去。小兔子稍微睡一下」
「這種事那種事,這樣發燒的小兔子總比我們差吧?啊——怎麼說來著,隊長,對了,指揮官暫代」
一邊說誰拿條毯子來一邊脫下克莉榭吸滿血的外套,叫米亞。
「米亞,稍微給她暖一下。應該會好過點。我去站崗警戒」
「欸,嗯、好......」
米亞接過一個人拿來的毯子,抱著克莉榭坐下。
那無比嬌小纖細的身體帶著可怕的高熱,米亞皺眉。
克莉榭像是放棄般,不再抵抗,凍般顫抖著。
「......就這樣稍微休息一下。沒事的」
「沒錯。這是指揮官代理的命令喔」
克莉榭稍微瞪了瞪這樣的卡露雅和米亞後,安靜地靠上去,閉上眼睛。
像是失去意識般。
立即變得沉重,很快就傳來寢息聲。
想起來,她幾乎沒睡。
來到這裡後,她只有輕微打盹的程度。
米亞輕輕抱著發燒的身體,溫柔地撫摸以示慰勞,
「能理解心情,但是。......對上級說話口氣太差了」
「痛!?」
卡露雅捱了達格拉一拳。
「......真是的」
但就連達格拉的臉上也浮現安心的微笑,看到這一幕的人們也都帶著某種柔和的表情注視著克莉榭的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