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明暗螺旋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461 字
在基爾札蘭的廣場上。
人們圍成一圈保持距離,中央是五名黑漆盔甲的人和一名銀髮少女。
她們高高舉起新月骷髏旗示威,只是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
瘦削身材、蓄著八字鬍的基爾札蘭城市長科納爾男爵在場陪同,他面前是臉色蒼白的老人——顯得有些憔悴的埃爾澤第一法務官揮舞著信件,進行著幾乎要噴出口水的慷慨演說。
他手中拿著的是羅蘭德寄給希爾金託斯軍的信。
以商為先、尊重利益而非名譽的商人不該掌握權力,應該只通過契約作為協助權力者的中立存在——至少在王國法中商人是這樣被對待的。
冒充協力者,同時與其敵人勾結是不被允許的,正因如此違反這點的卑劣商人羅蘭德才會在此被處決,埃爾澤以「正義法律守護者」的姿態拼命喊出他從昨晚起就一直在思考的話語。
他時不時斜眼窺視的是克莉榭。
冷淡地、似乎很無聊地。
那美貌一動不動,看向埃爾澤的是無機質的紫色眼瞳。
她是否對埃爾澤的話感到滿意,這很難得知。
作為見證人——曾從羅蘭德那裡收受賄賂的埃爾澤理解,那確實是對自己的警示。
向民眾傳達這次處決不是克里斯坦德軍的暴行,而是依照正當程序進行的處決,這是他的職責,他害怕根據演說的表現,自己可能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
而近距離目睹這種拼命模樣的科納爾男爵也害怕站在旁邊的克里斯坦德千金——不祥之子克莉榭。
他知道埃爾澤作為見證人在場目睹了拷問,但他的樣子已經失常。
至少能理解他一定遭受了相當的恐懼。
科納爾因為地位的關係長期治理基爾札蘭。
與這個城市的商人有深厚的交往,羅蘭德當然也不例外。
當然不能說其中完全沒有見不得人的事。
奴隸買賣和走私等等,他知道像他這樣的惡德商人在進行各種「生意」,而且默許並收受賄賂的他也跟埃爾澤處境相同。
因為早上被頭槌弄醒,現在只想快點回去睡一覺。
當然,因為債權本身在文件上存在,用它來對付克莉榭賺錢也是可能的,但看到立刻就被處決的羅蘭德,那種念頭也消失了。
廣場上充滿熱狂。
他正在絞盡腦汁思考這件事。
在場的所有人都皺起眉頭,克莉榭第一個走下臺。
管理城市的貴族科納爾男爵。
甚至主動說出願意無償讓渡債權這樣的話。
嘴脣蠕動著,睏倦地瞇著眼。
克莉榭感到驚愕。
如果克里斯坦德獲勝,公主克蕾辛塔坐上王座時,就因為眼前這個不祥之子的印象,自己的腦袋可能會被砍掉。
「——因此,現在以連繫王國的血脈與英靈之名,由基爾札蘭第一法務官法爾庫斯.埃爾澤執行處決!」
「......謝謝您,克莉榭大人」
看著的艾爾維娜遞過手巾,道謝後清潔雙手,攪拌鍋子查看情況。
「嗯—,感覺不錯」
就這樣,在對克里斯坦德和克莉榭說了一堆漂亮話後,歷時半個時辰的科納爾演說終於結束,後面放置的籠子才被揭開帆布,一個男人被帶了出來。
採取那種手段的話很容易想像會引起巨大混亂,現狀也沒有時間和金錢上的餘裕在那方面花力氣,所以克莉榭決定把那邊交給達格利斯不管,但這並不表示做不到。
不過對方是克莉榭——事情不會按照商人的算盤進行。
他本來想著除非被要求保持中立,否則盡量不要捲入這次內亂,但現在改變了想法。
終於結束了——為了打敗睡意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被放在那裡設置的臺子上,羅蘭德一邊發出慘叫一邊發出像豬一樣的呼氣聲。
嘴角浮現著淡淡的微笑。
連自己走路都很困難的羅蘭德被拖拉著上了樓梯,來到克莉榭他們所在的處刑臺。
不過已是奄奄一息——臉上冒著冷汗,眼神渙散。
腳步輕快,克莉榭的腦子裡已經在想著午餐的事。
與這樣的克莉榭擦身而過的人們,都用恐懼的眼神注視著她。
來到這裡的大多數人只是來觀看處決的。
聽著埃爾澤冗長又吵鬧的話,克莉榭歪著頭強忍哈欠。
克莉榭沒有傷害能從衣服外面看到的地方。
如果用羅蘭德的裏帳冊在這方面花費精力,克莉榭就能用法律審判這個城市中許多與羅蘭德有來往的商人。
以為終於結束了卻突然開始的科納爾演說。
只有克莉榭一個人在為演說太長而生氣。
表面上穿著西裝褲和外套的羅蘭德看起來毫髮無傷,但那厚重的衣服上仍能看到多處滲出血跡的地方。
處決時,那裡只能有罪人和執行處決的人。
處理完各種雜事到了傍晚。
「從昨天開始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艾爾維娜。而且跟其他奴隸不同,債務並不是一筆勾銷,只是持有人改變而已。......雖然談判有點複雜麻煩就是了」
還沒結束嗎,克莉榭瞪著米亞,米亞露出困擾的表情,小聲回答說大概還要一會兒。
面色蒼白,呼吸也有些不對勁。
除了克莉榭以外的人都從埃爾澤和科納爾的樣子大致察覺到他們的心情。
克莉榭一邊把派放進烤箱一邊微笑,開始下一個工作。
然後走過。
埃爾澤的話他們只信一半,只想看到人頭落地的場面。
對他來說克莉榭就是個一不高興就能輕易砍掉自己腦袋的對象,當然他也完全沒有違抗的念頭。
過了一會兒,聽到處刑人揮刀的聲音,瘋狂的歡呼聲響起時,她帶著黑漆盔甲的士兵就那樣離開了現場。
因為是以商業便利或折扣等形式被羅蘭德購買,對他來說那個債權只是形式上的東西。
雖然債權是那個商人持有,但羅蘭德已經買下了艾爾維娜這個奴隸。
——處決有什麼好玩的呢。
向露出恐懼表情的男人提出債權的話題時,聽說過傳聞的男人五體投地。
在羅蘭德的宅邸——那裡的廚房。
無機質的紫色眼瞳稍稍瞇起,似乎很開心。
兩側被戴著黑色面罩的男人像是抬起般,發出慘叫的是羅蘭德。
反而能用一個債權就被放過的話,他簡直想跳起來慶祝。
處決後喫過午飯,去拜訪了艾爾維娜的所有者。
他祈禱著矛頭不要指向自己。
看到這個情況的克莉榭因為羅蘭德還活著而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到這個笑容的埃爾澤和科納爾更加恐懼。
擦身而過的瞬間,視線相交。
羅蘭德的眼神充滿恐懼、後悔和絕望。
「我是負責基爾札蘭的法納克託亞.艾爾貝基爾.科納爾。我也想再次從我口中說明這次的始末——」
科納爾斜眼看到這一幕感到危險,向前跨了一步。
如果惡德商人無償讓貴族克莉榭什麼東西,那就已經是賄賂了。
特別是贈品和賄賂的區別是什麼,在王國法中這方面有非常複雜的區分,這個討厭含糊的克莉榭最不擅長的領域也是個問題。
那兩人都完全對克莉榭表現出服從的姿態,作為一個商人的他哪有勇氣做這種事。
把意識放在自己的財產上,考慮能為她們付出到什麼程度。
第一法務官埃爾澤。
埃爾澤因為目睹了拷問時的克莉榭,已經認定她是個瘋狂的快樂殺人者。
飄散著血液和排泄物的氣味。
手腳都被緊緊綁住以止血,剜開的軀幹也緊緊纏繞著止血用的繃帶。
克莉榭對已經成為死人的羅蘭德已經沒有興趣。
其中雖然也混雜著對羅蘭德懷恨在心的人,但那只是一部分,大多數人只是把這場處決當作娛樂來享受。
因為他流露出「債權就讓給您,請務必通融」這樣的話,克莉榭就以王國貴族的立場將其認定為賄賂。
結果克莉榭一口回絕說債權這種有金錢價值的東西,當然作為貴族必須支付對價。
不過,對面的商人也很拼命。
現場持續著商人想方設法要讓克莉榭接受債權,而克莉榭則無論如何都要以商業交易形式支付金錢的混亂談判。
男人雖然是商人卻不是要爭取讓步,而是一直在做出讓步。
對艾爾維娜以外的——其他奴隸的債權持有人也主動提出談話,提供盡可能好的條件如協助將債權讓給克里斯坦德,但克莉榭還是搖頭說那樣也是賄賂吧。
男人感到絕望。
感覺彷彿無法逃避自己將登上處刑臺的未來。
——拯救這個情況的是同行的達格利斯。
他對克莉榭這個人物也算有些理解了。
商人因為太過拼命反而自己露出破綻——這樣下去這個男人肯定會被克莉榭殺掉。
考慮到自己要得到這個城市,希望盡量減少基爾札蘭的混亂。
為了這樣的自身利益,他決定伸出援手。
『克莉榭大人,雙方似乎怎麼說都說不到一塊兒去。能不能讓我來解開一下誤會呢?』
『......嗯?嗯,可以啊』
已經厭倦了同樣問答不斷重複的克莉榭把事情全權交給他。
達格利斯走近男人,在耳邊低聲說你的做法不對。
他告訴男人只要說想要協助克里斯坦德軍的後勤支援就好,解釋說如果從中抵扣奴隸債權的話就沒問題。
商人因為太過害怕克莉榭,認為克莉榭拒絕賄賂是在要求更多讓步,沒有注意到問題其實在更簡單的地方。
重點是看起來像賄賂的做法纔有問題。
即使扣除那個還設定得很便宜。
「就是這樣呢」
雖然因為商業上的權力關係無法違抗,但那種像奴隸一樣的對待一直讓他心痛,他為自己辯護說其實讓艾爾維娜在那裡侍奉也是被迫的。
男人突然宣稱自己一直以來都想為公主殿下效力,想要從國家中根除非法等崇高理想。
「那個......是怎麼樣呢......?」
昨晚在房間看到的克莉榭看起來很可怕,但前幾天見到時和今天——現在的樣子卻無比可愛。
「嘻嘻,艾爾維娜真誇張呢」
商人只是拼命不想被殺。
降低軍事行動支援的款項和提供金錢只是作為一個市民的協助和捐獻,本來就不構成賄賂。
用另一筆交易的款項進行抵扣計算,製造克莉榭購買的體面就好。
然後說羅蘭德的奴隸的事全部交給我吧。
「一半是對卡露雅的回報,所以不用在意喔。克莉榭,一直受到卡露雅很多照顧」
「是的,如果允許的話。也沒有去處,那樣的話至少想讓我報答克莉榭大人的恩情」
「......真的很喜歡料理呢」
就這樣通過文件同時進行艾爾維娜的債券購買手續和輜重相關的契約,終於放過了那個男人。
「貝莉......」
「呵呵......這樣在一起的話,總會想起來呢」
達格利斯解釋說如果在這基礎上價格便宜,而且遵守剛才商人自己讓步時說的那些事,她就會接受。
『嗯......嘛,如果商人先生這麼想為公主殿下工作的話,克莉榭也可以接受』
無論如何,如果真的被釋放的話自然會知道原因,是這樣的想法。
「嗯—,算了」
「稍微,只有我得救的話對其他同事會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很開心。光是幫忙買下債券就已經十分感謝克莉榭大人了」
也許他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是個好人,克莉榭嗯—地思考著。
對艾爾維娜來說這個少女的這種純真非常珍貴,所以不想做出污染它的行為。
用湯勺舀起湯嚐了一口,克莉榭微笑。
在這基礎上,關於艾爾維娜的債權,從軍隊後勤支援的款項中扣除如何,立刻寫好契約書向克莉榭提議。
當然那個計算完全無視艾爾維娜的債權。
「不過果然,感覺哪裡怪怪的......」
「外表果然很像卡露雅,但總覺得,艾爾維娜跟貝莉很像呢」
稍微考慮了一下是否有法律問題,克莉榭點頭。
問題只在於作為貴族的自己個人被讓渡債權。
無論如何根據商人的話,結果羅蘭德的奴隸們似乎都會被釋放。
艾爾維娜困擾地笑著。
「是的。在戰場上很少有機會在這樣正式的地方做飯所以很開心」
困擾地說著,摸了摸克莉榭的頭。
無論如何對需要與這個城市的商人進行這種契約的克莉榭來說是求之不得。
雖然這本身可以認為是件值得慶祝的事,但反而與看來會被無償釋放的她們相比,某種意義上只有艾爾維娜以還有債務的形式似乎喫了虧。
對克莉榭來說只要沒有法律問題,商人是不是壞人都無所謂,只要能在文件上正當程序購買艾爾維娜的債權就行了。
「比起那個,可以嗎?同行什麼的很危險喔?」
克莉榭不確定是否確實會被釋放,艾爾維娜也解釋說如果因為什麼差錯沒被釋放而讓她們失望會很難過,所以最好保持沈默。
克莉榭對這種突然的轉變感到困惑,但軍隊後勤支援——士兵糧食安排等契約的價格比市場價格便宜很多。
「呃......之前說過的,克莉榭最喜歡的女僕」
就像是讓小孩聽怨言一樣。
「是這樣嗎?」
「對克莉榭大人來說也許是小事,但就是這樣的」
如果說有疑問的話就是價格之低似乎沒有計入艾爾維娜的債權,但商人回答說「為了公主殿下盡微薄之力,讓我做個只賺原價的工作」,想要這樣混過去。
「從克莉榭大人那裡得到的恩情,是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大恩」
廚具也很齊全,一邊撫摸著菜刀說道。
還沒有告訴其他奴隸這些事。
不想再跟克莉榭進行這種地獄般談判的男人露出發自內心的釋然——想起這件事的克莉榭拿著湯勺歪著頭。
「啊,原來如此」
然後稍微彎下腰對視,艾爾維娜說道。
克莉榭說我不太明白呢,嘆了口氣,艾爾維娜咯咯笑著。
克莉榭總覺得這個結果不太滿意。
「是這樣嗎。那就太好了」
「......其他人如果知道真相的話,一定也會感謝克莉榭大人」
克莉榭既沒有威脅也沒有提供方便,只是這個商人自願主動掏腰包協助而已。
邏輯上,這不構成賄賂或勒索。
克莉榭把身體靠在艾爾維娜身上,稍微瞇起眼睛。
那是有些寂寞的表情,艾爾維娜撫摸著她的頭。
雖然扭曲,很不可思議,但就是個純粹美麗的少女。
陷入混亂的談判就這樣達成了解決。
艾爾維娜輕笑著,手指滑過克莉榭的銀色頭髮。
但聽到這話的卡露雅和艾爾維娜都只是笑著表示感謝。
「那樣的話該感謝的不是克莉榭而是那個商人先生的感覺......」
那個商人在這點上一直強調說交給他,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似乎會努力。
債權的持有人——作為個人認識那個商人的艾爾維娜明白他確實是個壞人,但又不想特意向這個少女解釋這些。
他立即寫好的契約文件上也沒有奇怪的地方。
「......那麼,要讓克莉榭大人不寂寞纔行呢。呵呵,雖然我這種人不覺得能代替那位貝莉大人就是了」
少女稍微高興地點頭。
比外表看起來更小的少女。
很能理解姐姐為什麼會喜歡上她。
就是對這樣的小孩子沒辦法。
「今天一起洗澡好嗎?像上次那樣幫您擦身體」
「好,艾爾維娜很熟練呢。啊......但是」
克莉榭豎起手指,擺出認真的表情說。
「不能像上次那樣惡作劇喔,真是的」
真是讓人覺得無力的模樣。
苦笑著想著,也許自己也跟姐姐一樣對她沒辦法。
「呵呵,被說不能做反而更想做壞事呢」
「嗚......」
對這個有點奇怪的緣分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