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平衡 Organ9;s Balance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8萬 字

「憑汝的慈愛讓我們去死。」
——摘自Johann S Bach《Cantata第二十二號》
1.
我見過人心崩潰的瞬間。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當時的經驗成爲我認知的核心。那便是:
0;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可靠的。1;
是的,一切都在天秤上搖擺不定,有人上升有人下降。僅此而已。
我叫katyusha,這名字挺奇怪。根據地方不同,既古老又常見,很久以前甚至成爲流行歌曲的標題。katyusha惹人憐愛,但離別令人痛苦——是吧?實在無聊。不過,這個俗不可耐的名字也有一個好聽的由來。
先不提這事——講講我的工作吧。
我是鑑定師,平日裏憑眼力下判斷過活的角色。鑑定什麼呢?
「嘛,是生命吧。殺掉誰,讓誰活下去——決定它們就是我的工作。」
我這麼解釋道,眼前的男人戰戰兢兢:
「是、是——生命嗎……」
他垂下眼睛,伸手想拿桌上的咖啡杯,弄出咣噹的巨響。
地點並非什麼祕密地下室,就是平常的咖啡廳。周圍有客人,但誰也不會傾聽別人談話,所以我能一臉若無其事地談論重要得不得了的事。這是構成統和機構的根基。
「你難道以爲是憑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嗎?」
我這麼說道。男人一臉驚訝。
「那、那是什麼意思?」
語氣發生微妙變化。從剛纔開始,這傢伙雖然在和長輩打交道,講話卻總冒冒失失的。我提醒好幾次要表達敬意,可他根本不改。老實說相當煩躁,不過沒辦法,畢竟我的外表怎麼看都是十歲左右的少女。但也不想告訴他實際年齡,反正說了也不會相信。在我眼裏你父母也只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哦,說這種話對方只會一頭霧水吧。
「所以啊——現在的你思考過自己爲什麼而活嗎——我是問你這個問題。嗯?爲什麼?」
「……我們必須採取對策。明白嗎?」
「是啊。」
0;對我而言,一切都無所謂。1;
光是活着就已竭盡全力。
0;真的,那傢伙有好多張賭氣的表情啊——那個「百面相」的pearl。1;
「不、不,那是——但是。」
「對我們要做的事,也不必那麼內疚。這不是背叛什麼的,只是保險——助你心愛的MPLS一臂之力,是吧?」
「哎,不——那樣就麻煩了……」
「你最初的記憶是什麼?pearl小姐,你懂事的時候,以爲自己是人類嗎?」
「……」
我湊攏吸管嘬了口桌上的橙汁,做出如下發言:
我絮絮叨叨糾纏着pearl。
《Cantata第二十二號》 由Johann S Bach創作的衆多Cantata之一。Cantata是一類音樂體裁,通常是由多個樂章組成的短小樂曲,特點是以合唱爲主,歌詞內容多爲愛情、自然、神話等主題
據說即將來到現場被殺的女人,是某個權勢者的妻子,擅長拍丈夫馬屁令他出人頭地。所以只要她不在了,那人就會搖搖欲墜。不太清楚,也不想知道。其實我們一無所知。
pearl怎麼也無法理解。
視線飄忽不定,說着不靠譜的話。雖說是統和機構成員之一,終歸是無能的庸才。我也和其他合成人一樣,參與MPLS搜索任務0;應該說,沒人可以免除這一基本任務,哪怕多沒用的傢伙。畢竟這纔是統和機構的最大目的1;,韭澤做爲協助者,主要負責告密。這傢伙是爲了發現可疑分子向我報告的衆多僱傭人員之一。他利用父母的錢和關係,幹着模仿人才派遣公司的事。替註冊會員介紹一些有地位但不賺錢的高級體育具樂部之流的文職工作——嘛,就是給那些閒得發慌的小富人、遊手好閒的無業小鬼們提供適當的打發時間,這工作實在稱得上無聊。
「那就只有戰鬥了。」
「人是隨波逐流的。韭澤先生,人生就像蹺蹺板一樣。在選擇間搖擺不定、忽上忽下——世界早已定型,你們不過在其中晃盪罷了。」
「可如果——被別人知道了會怎樣?」
「噢噢,是你親手殺的吧?那是第一次任務嗎?應該很在意。」
「哈、哈……」
那時的pearl一臉不可思議地瞪着我。
「……」
「有沒有問題,誰也說不準吧。」
「嘛,這一點我也沒差。我們合成人業界也是如此。」
「呃,呃——」
統和機構的上層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想知道。那關乎世界的祕密,我絕對不想和這麼可怕的事扯上關係。但倘若統和機構會在不久的將來消失,我就——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嗯,你是通過這種方式保持平衡啊。」
「你當真明白了?這麼快?」
pearl沒回話。不回答這種情況下便是回答。她是被「飼育」的。那是合成人之間使用的隱語,簡言之,作爲專門針對需要普通人的感性以執行潛入工作等任務的人的訓練課程之一,由普通人養父母從一定程度上撫養長大。一門讓合成人變得多少有「人情味」的情操教育。
我是沒接受過那種東西。僅做破壞用途的我沒那必要。
1914年劇作家島村抱月將俄國小說《復活》搬上舞臺。上文中katyusha提到的歌詞出自劇目插曲《Katyusha之歌》,由島村抱月和作詞家相馬御風共同作詞、中山晉平作曲
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也不願知道。但對我來說,向自己發號施令的人音訊全無是件非常糟糕困擾的事。再怎麼想,我在統和機構當中都算做着一份骯髒工作,可以說是監視同伴揭發失策,可以說是風紀委員、人事科長,總之是個招人嫌的角色。戰敗國最悲慘的人是誰呢?答案是那個國家的憲兵。因爲被自己人的士兵們怨恨着,遭襲擊也無人援救——我正是那樣的潰敗憲兵。
「不管多麼龐大的組織,說到底都是一樣的。我們統和機構,和那邊的便利店沒啥區別,僅僅是一項事業——所以你也不必那麼害怕。」
只覺得有趣。
「比方說——你現在是爲了愛情纔在這種地方與我會面——能清楚回答愛上她的理由嗎?能說那是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嗎?可以嗎?」
「不,說到底,人爲何要對他人產生好惡呢?明明是糾紛的根源——你不覺得,沒有喜歡這種感情,生活纔會安穩嗎?」
「——看來你很有自信啊。」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麼好煩惱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不論是人類還是合成人,自己就是自己。」
但正因是這樣的工作,才能獲得許多不特定的、長期宅在家裏的人羣信息。說不定其中就包括持有特殊能力而躲起來的MPLS——當我在挖角好了。
聽他一本正經這麼說,我忍不住「啊哈」一聲笑出來。
任務是暗殺。統和機構有時會爲了故意引發社會混亂、在空白中植入自己的影響力而隨機殺人。
那是我和合成人pearl組隊工作時候的事。
韭澤愣住了,好像不明白我爲什麼笑。於是我向他解釋。
「不——可是……」
我反問,pearl一臉不悅地瞪着我:
嗯嗯,這是很不得了的叛逆行爲,有什麼問題嗎?
2.
「可、可是。」
聽我這麼說,韭澤的表情更加不安了。
說罷起身,我也只能配合,話題就此曖昧結束。
「pearl小姐,你還記得自己的父母嗎?」
「業、業界——」
「……哈?你說啥?」
而眼前的男人比那些事還要愚蠢。
「當你得知自己是合成人的時候,是不是感覺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我滔滔不絕地說着人生中少有的大事,態度卻漫不經心,敷衍地像在談論些無關緊要的套話。
我用輕鬆的語調對緊張的對面說道。
男人心神不寧地望着我。
被我追問,男人沉默了。
至於這個pearl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呃?」
「相遇決定了命運,而相遇本身又不是你決定的——不是嗎?」
……唉,和pearl的賭氣面孔相比較,這韭澤不可否認給人一種溫吞的印象。
聽我這樣講,pearl帶着懷疑的眼神:
不過絲毫沒有取得成果,老實說我無所謂。三天前把人定期叫來,見他舉止實在可疑,便稍微恐嚇一番,沒成想他竟供出意料外的話。
儘管如此,話題還得繼續下去,於是我用有點迷糊的語調讓步:
反問道。這時,pearl突然將嚴厲的目光轉向監視方向。
因爲長相像小孩,人們總有輕視我的傾向,所以當明白外表和內在有差距時,常會招致不必要的反感。但我不在乎這些。
「話說回來,這世界上哪有可保證的事?不管是統和機構還是別的什麼,到處都一樣。世上沒有不起火的地方——所以。」
注:Johann S Bach 德國著名作曲家、演奏家,畢生創作了包括管風琴曲與Cantata在內的諸多音樂作品
「……」
如果統和機構即將分崩離析,我就無處可去了。我本身是個永遠長不大、只能保持孩童體格的合成人,與正常社會生活無緣的生物,沒有依靠便無法生存。
我們埋伏着。
「……目標出現了。行動。」
「所以——當別人說你不是人的時候,你完全不在乎嗎?」
「能贏嗎?」
pearl不做回應,明明是自己主動拋出的話題。這種時候我並不氣惱。
「嗯,沒關係嗎?乾脆把你重要女友的事,告知給統和機構裏的別人?我確實跟reset聯繫不上,但也不是沒其他認識的人。」
「……這樣嗎?」
說完我咯咯笑個不停。pearl依舊滿臉不悅一言不發。對還是錯,我懶得確認。反正只要我有這種見解,這女人便會感到不快,光這點就足夠有趣了。
我嬉笑着說。
「那就只能繼續了。統和機構究竟在與什麼戰鬥,雖說確切情況不得而知,總之我會站在『這邊』努力設法活下去。得虧接觸到你的『女友』這一絕佳紐帶——能在這種時機碰上MPLS,我可真走運,當然你們也是——正缺統和機構的活動情報吧?把我當作盟友,就等於得到一百萬盟友哦?真的。」
「所謂的贏,是要做到什麼程度?就算殺掉一兩個追兵,我想也不算勝利吧。全部殺光?這實在不現實。如果你想贏不想輸,就得從一開始極力避免戰鬥,不要一味對抗,也千萬別想着暴露就無計可施。」
如果我所言非虛,統和機構算是「輸掉」了。雖不清楚系統究竟維繫了多久,但在這段漫長歲月裏努力工作的人們眼中,這是無法容忍的行徑吧。但:
pearl一味沉默,我邊笑邊拿更加嚴厲的話語責備她。可沒一會兒,pearl咕噥了一句:
聽了我的話,眼前的男人韭澤賢次臉色發青。大概因爲我感到不舒服吧,無所謂,又不是想讓這傢伙喜歡。
「是啊,比方說在聚會上找女人,從中開始戀愛的話,可以認爲是經過計算做出的選擇,但那時接觸的人、以及你對她的印象,能說一切都由自己控制嗎?連自己的感情也?」
MPLS。那是覺醒了超越物理法則自然真理的特殊能力,對現存人類構成威脅的天敵。將其狩獵並抹殺,乃是統和機構的全體使命——雖然麻煩,但命令如此也沒辦法。
「弒親啊,你。真恐怖,你竟敢殺死自己的上位者,不久就會說要推翻統和機構吧?」
讓我殺我就殺。我們,不,我完全不在乎。
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類面容的極致——再沒有比那位更擅長一臉不快的人了,所以記得很清楚。
說起來,在我上面的人,應該算做上司吧?統和機構沒有明確的階層,所以不能明言,反正就是比我更厲害的傢伙limit和reset。事情的開端始於我完全聯絡不上那對雙胞胎姐妹。
韭澤一副難以置信、疑神疑鬼的表情。這樣的面孔見過很多次了。
我猝不及防,一時發愣:
……重申一遍,對危險的MPLS進行探索、抹殺乃是構成統和機構的根基。
「那麼,pearl,你動搖嗎?」
當然我對勝負也不感興趣。
「是、是啊——不過。」
韭澤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接着提問。
「比如說,都有些什麼人?合成人——到底有多強大?」
這問題實在太蠢了,但姑且還是決定回答。
「對了,據我所知,那些殺手中我最『不想和這傢伙戰鬥』的就是eugene了。那傢伙很可怕——」
「……」
eugene直勾勾地盯着我。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毫無力量。壓迫感爲零。但也並非膽怯。總之眼神缺乏「色彩」,就跟照相機鏡頭似的正對着我。
「呃——通用名是天色優,沒錯吧?」
「……」
eugene沒回答我。不否定意味着肯定。
這傢伙似乎是名優秀的清理師。至今沒有過任務失敗或留下糾紛的跡象。什麼都能毫無痕跡地抹除。
……因爲過於出色了,命我進行鑑定。概括地說,目標被不留屍首地全部消滅,以致於是否真正完成任務也弄得曖昧不清。
「嗯……」
我覺得很棘手,想着必須獲取具體的反饋,於是決定找他談話。
eugene外觀上是個少年。
十四五歲——長着一張娃娃臉的高中男生,給人線條纖細的印象。在不知情的人眼裏,只會看作是溫柔的男孩子吧。
0;——應該說,哪怕知道真相的我也只能這麼想……1;
比起合成人的名字eugene,其實天色優這個普通名字更貼切。
這能力恐怕比什麼都厲害。壓根不會遭遇偷襲,擔心的只有事故與疾病,大概是這種感覺。沒錯,危險程度應該在A級,是絕不能放過的對象。
「是啊——不光是固執地認爲自己沒有被別人抱怨的道理,怎麼說呢——想着『不想被這樣子殺掉』,以此作爲心中支柱,少了它便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那種東西你有嗎?好歹我們雙方對於統和機構都沒那種意識,對吧——」
「你有把我的事跟她說清楚嗎?我和上級沒法聯絡,情況很不妙。」
在eugene看來,我是無論如何都要殺掉的敵人,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在世界上游蕩的「有點危險」程度的玩意兒——
「哈?」
3.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不是針對我的。這傢伙壓根沒把我當回事。
「貌似是很擅長呢。」
「不過她也沒打算一直懷疑你。她還說作爲證據,可以向你說明她的特殊『力量』。」
辦不到。
「……我並不弱啊。」
此刻,我清楚地理解了。
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呆住。狀況顛倒了。這不成了是我在被鑑定嗎?
0;怎——怎麼會……?1;
0;……怎麼回事?1;
「——射程雖然長,但不穩定,瞄準也不精確。暫時遠離比較好——但在此期間,你又會跟丟我吧?」
「嗯——可是,你不行啊。」
eugene面無表情地盯着如此辯解的我。過了一會兒,他脣間勾起微笑,用感慨的語氣說:
我撒謊道。既然殺氣被讀懂,對方本應聽不進去借口。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裝糊塗。
「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就得沒完沒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生氣,試着回駁。但是eugene仍然微笑着說:
我想大致瞭解一番即將見面的岸邊美空,便問韭澤。
「不、不——沒那回事……」
略微喫驚地問。那張臉看上去果然只是個溫柔的男孩。我微笑着,並不作答。
0;那樣的話,應該能立刻察覺對自己產生攻擊意識的傢伙——敵人吧。1;
嘴上那麼說,那雙眼睛明顯有這麼想。雖然依舊很生氣,不過算了,這種程度就放過他。只是一種沒啥大不了的焦躁而已,根本用不着殺。
但對方當然不信任我,就算說要幫忙也不肯輕易接受吧。感到不好意思、做出讓步的應該是我,所以我纔像現在這樣按對方的意思特意前來。
我想殺死所有看不順眼的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在這方面,eugene和我一樣。
「啊、啊——也是,不過……」
「不是的——並沒有人認爲你在欺騙我們。任何立場的人都要接受這類檢查,我也接受過。」
口吻中帶了點自暴自棄。
這樣來看,確實會讓人擔心是否有真正完成任務。
0;乾脆殺了他算了。1;
「至少在你看來,我很強吧?或者很懂殺人,雖說是在這種場合。」
「……」
什麼啊——那是複雜而難以說明的眼神,彷彿在注視非常遙遠的事物,又彷彿在觸及無比親近的事物——透過我,投向別人,投向人們……
他的聲音依舊缺乏力量。
聽到這樣唐突奇怪的話,我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意思?」
這人——並非是什麼都可以原諒、什麼都可以敷衍了事的溫和。要把敵人殺到何種程度,得有個基準——把對自己不利的事物全部抹殺就好嗎?大致上——應當劃一道分界線。
eugene用平靜的口氣反問我。
「不——你問怎樣?並沒有和那人實際發生戰鬥吧?」
「嘛——我大概知道了,大致就這樣吧。」
韭澤聽完我的說明,面露爲難的神色。
「……」
非常沉穩的聲音。然而聽到聲音的我感到背脊一陣寒涼。
這個eugene,不——那必定是天色優的層面——他有不能輸的理由。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這個蠢貨。
心想。報告怎麼弄都行。這傢伙不正當行爲的證據,似乎可以編造出很多——我正想着,eugene突然說:
「我說,你怎麼跟她認識的,詳細情況可以問下嗎?」
我略顯諷刺道。eugene說:
「也是——這麼辦更好。」
0;因爲——現在不是時候吧?1;
不知爲何那張臉竟莫名有些悲傷。纖細的肩膀看上去很脆弱,像要摔碎一般。
eugene的表情從一開始就不帶變化。他依然是面帶平靜微笑、成熟穩重的少年。
之所以從這傢伙身上打聽到那個「女友」的事,也是因爲他在我面前舉止可疑,於是追問是否有隱瞞,結果才知道都已經半化做她的釣竿了。察覺有敵人盯上並監視自己的同類MPLS,因而試探着接近可疑的韭澤。並且,作爲統和機構成員的我也成功上鉤了。
0;當然,這種事也不可能向上級報告——1;
見我沉默不語,eugene又問:
「……」
這傢伙在隱瞞什麼。
在她看來,世界就像座塞滿帶刺魚兒的水族館,被關在水槽內的敵意們因無處可去而遊蕩逡巡——並且幾乎所有MPLS都不光可以感受特別的東西,也會對此施加某種影響,想必她也能利用他人敵意、使之產生意想不到的力量吧。例如——肯定能把敵意作爲「武器」使用——將陌生人的敵意發泄到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摧毀他們的精神等等。最重要的是:
「……我並沒有真的想攻擊你。」
我隨口一說,eugene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殺不了我。」
「你想知道什麼?」
「——」
注:katyusha把韭澤賢次比作「釣竿」,這裏的原文是「差し金」,本意指日本歌舞伎表演中牽引蝴蝶、鳥等道具所使用的一端帶鐵絲的塗黑細竹竿,常被引申出「教唆、指使」之意
「我只要說沒見過你就可以了。而你大概會被當成潛逃者——如何?這樣也要做嗎?」
「如果你想證明我在欺騙大家,問我問題也沒意義,不是嗎?」
不單因爲他比我強,或者因爲他能輕易將我殺死,而是:
「再說,沒必要確認我強不強吧?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你的女友接受我真心想幫助你們,那與我的強弱無關。」
誰會透露自己無能時的窘境呢?
「嗯,已經說了……但是美空非常慎重。」
「哈啊……」
eugene深知這點,點頭同意。
「怎麼?你知道什麼了?」
「戰鬥的話,我早死了。」
這是真話。我總是處於被reset或limit鑑定的立場。
而且,我在這裏應當應對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自尊。別的事兒更要緊。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這句話對其他人來說根本莫名其妙,可對我卻如同被刺穿心臟。
不知是有關統和機構的事,還是另外的事,總而言之,這傢伙心裏懷有某種內疚。
「嗯,非常。」
不過嘛,現在這些都無所謂。
「你——有自己受保護的意識嗎?」
「啊?不——所以我是和她聯誼……」
說實話,我實在不喜歡這個少年,有種心理上的厭惡。
岸邊美空的MPLS能力——似乎是能感知人對人的敵意。那並非依賴直覺或感受性一類的詞語說明,而是倚仗清晰感應到的形象。她給它命名〈swordfish〉,能猜到本人怎麼想的。
「誒?不——」
「不,沒——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嗯,剛纔已經看出來了——很簡單。你有淺坐在椅子上的習慣吧?所以那具矮小的身體才顯得不穩定。爲什麼呢,因爲你必須在關鍵時刻快速起身、跳向後方拉開間距。可見能力不是炮擊型就是轟炸型。一旦被我這類格鬥型納入攻擊範圍,就相當危險了——這種警戒心表現在姿勢上。」
岸邊美空,就是那個問題「女友」的名字。嘛,反正是假名吧。
「……想說什麼?」
「……誒?」
聲音裏好像欠缺了什麼。那是任何人、甚至合成人都該有的東西,但這個少年卻沒有。
我認輸了,從內心對這傢伙的判定中逃脫了。我鑑定不了這傢伙。
這時,eugene露出奇怪的眼神。
這傢伙怎麼知道我的戰鬥能力「organ」的弱點?誰告密的?怎麼可能?大多數人應該都不知曉我的能力——難道說,從剛纔……
看那副模樣,不像是瞧不起我。只是因爲那麼感覺,便順口而出——僅此而已。
「怎麼,連你也覺得我很弱?」
「不,就是這意思。你可能比我還弱。」
「……」
「——那就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對手,怎樣?」
他冷淡地說。我無法反駁,因爲實情就是那樣。
「所以我才問你聯誼的事,以及之後的發展。」
「誒,呃——真難爲情啊……」
韭澤說着,因爲噁心的事情而臉紅,扭扭捏捏地害羞起來。
「美空——她和別的姑娘完全不同,閃閃發光——一開始就找我說話。」
喂喂?這傢伙用手指頭在桌上畫起了「圈」?想不到真有會幹這種事的傢伙。
「她很細心,很溫柔,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女人——」
眼睛散發出光輝。看着他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這種眼型的人,我還見過另外一個。我也在鑑定那些能力稍差的合成人,判斷他們該活還是該殺。並非全員處決,其中也有幾個能找出有效的利用方式,對——那貨就是其中之一。
概括說吧,那貨簡直骨瘦如柴。脖子、軀幹、手腳都像鐵絲一樣纖細。
「您、您好……」
他戰戰兢兢地抬眼,仰視着比自己矮很多的我。
「……所以,能力是釋放電擊囉?」
「是、是……但太弱了……」
「電啊。」
我不客氣地盯着駝背男人,評估起他的身價。這麼瘦,一定是營養攝取有先天缺陷吧。無論喫下多少,身體都沒法順利攝入能量。但人還活着,可見不是完全不能吸收。
「電不是有各種用途嗎?」
「這樣嗎?但真的只能放出一點。」
「也不需要特別強吧。」
聽我這麼說,誒?那貨面露驚訝。我接着點了點頭:
「任何事物都有其相應價值,這世上不存在完全沒用的東西。譬如我雖然像個小孩,照樣活得很體面。你一定也擁有獨屬你的優秀才能尚未喚醒,絕對。」
「幹什麼?緊急調查?」
「……」
……我和百面相的pearl後來只見過一面。
他應該是想從十人中挑出稍微優秀的一半。聊聊天,讓他們說說彼此的事情——但終究是失敗了。
當那雙手抓住人的頭顱,並釋放其中無處可去的磁力肆虐翻湧時,人腦細胞中的電流便會被攪亂至無法復原的地步,再也無法恢復清醒——這貨只能夠破壞人的精神。我以前就在想,利用電擊破壞人格是否可行。不同於我的「organ」那樣華麗,而是更有效率的殺人方式,或者不殺人卻能使之無力的方法。
4.
忽然聽到某處傳來的聲音,原來是腳邊癱坐的spooky.E。
當那貨覺醒才能時,當他真切地感受到真相時,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啊。
「呀,你好。」
喃喃自語着。那副樣子已經偏離了我發現的世界基準,產生傾斜。
女人騙男人還算正常,但這類情形更加惡劣。把祕密告訴他,說已經毫無隱瞞,卻仍然在利用這個祕密。
如果這二者皆爲正確、皆爲極端,那麼中間是什麼呢?那個搖晃不定蹺蹺板的支點又是什麼呢?我想要探尋。只要參照那個,即使自己或誰做錯了,也能毫不動搖地起碼維持在安全地帶——我似乎尋得了答案。
一把年紀的大人,卻一副少年談論鄰家漂亮姐姐的臉色。
「……」
「那就——」
「所以,如何?決定了嗎?殺哪個,留下哪個?」
spooky.E仰望着我,那對滿是憧憬與信賴的眼球閃閃發亮。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非常感謝。」
因爲需要緊急收縮,善後工作交由我執行,我便想到了藉此利用這個spooky.E。
「……不過,抽籤?這可不怎麼值得佩服。」
被告知真相,某種意義上比被隱瞞更可怕,但這傢伙完全沒意識到這點。
而是開始自說自話。
統和機構究竟養了多少怪物——他大概總算掌握了模糊的印象。當然那並不準確,一定只有現實百分之一的規模。話又說回來,即便是知曉內幕的我,也稱不上完全掌握。
「能聯絡嗎?」
我這麼一說,pearl露出不悅的表情。再怎麼改變形狀,那張極盡純熟的賭氣面孔也無疑屬於pearl。
「所以說,我也同樣需要提高警惕,畢竟和上面聯繫不上。」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從咖啡店向外面的大街走去。
「……」
「呃,已經寫好了,就裝在這個信封裏——她讓我們出去後再看。」
「spooky.electric。」
看着韭澤天真無邪的面孔,我又聯想起spooky.E。
那貨的表情一時凝固,又立刻兩眼放光。
也是一臉迷茫。但與其他人不同的是,帶有一種光芒。
而一旦深陷其中,就爲時過晚了。
我低頭看向地上散落的彩色繩子。可以想象大家互相爭搶中獎彩票的滑稽場面。
那雙眼睛什麼也沒看,甚至不面向自己的內心。我看着他的眼睛想:
表情真摯地訴說着。
「你想消除什麼?難道不是想將只能醜陋爭鬥的人心從這世上消除嗎?對,這樣就可以了。這就是你的才能、你誕生的理由——對吧,spooky.electric?」
0;唉——怎麼想都覺得。1;
這貨當時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我置之不理。幾天後再來,結果呈現眼前。
「對對,要對自己更自信。」
「應該是擔心,這家店裏會不會安裝竊聽器之類——」
「是、是啊——不,美空也想信任你,所以纔會同意我居中傳信。」
「外邊?」
聽見我說話,坐在地上的spooky.E茫然轉向這邊。
「好、好的,請多關照。」
「這世上不存在完全沒用的東西——那是騙人的。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些屎——淨是些渣滓……」
「情報——啥?」
那是憤怒。這貨現在很生氣,很不高興。
「那個啊,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對你耿耿於懷。」
當時,那貨面前躺着十名男女。全員茫然地遙望空無一物的虛空,眼神中缺乏感情、不帶任何光彩。嘴裏淌着口水,一半以上失禁。對此沒人抱怨。
我指着十名囚犯,向被帶來這裏、一臉迷惑的他下達命令:
「哦?有什麼不同?」
「臭死了——還沒收拾好嗎,真叫人頭疼啊。」
都說世界是美麗的。
「真謹慎呢。」
……所以無論韭澤對MPLS即swordfish岸邊美空抱有怎樣的感情,我都無所謂。
spooky.E沒有回話,紋絲不動。然而,他的手掌噼咔、噼咔,痙攣般蠢動。手指像抓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嘎吱嘎吱作響。
「她確實擁有與衆不同的力量,但這與她無關。美空就是美空。」
那雙空洞的眼睛,凝固在之前的自我全部消弭、內心崩潰的瞬間,我認爲那眼神才符合我衡量世界的「基準」。
「你果然是變身型啊,pearl。我一直在猜測這點。」
同樣的地點有好幾處,這兒有點特別。裏面全是女人和小孩。
韭澤一臉天真地傻笑着,他從沒想過自己心愛的美空在想些什麼吧。這種男人也會滿不在乎地對別人撒謊,卻幾乎不考慮自己受騙的情形。
「她很,怎麼說呢——很溫暖。懂得考慮別人的心情,沒有比她更溫柔的人了。」
「是嗎……聽你這麼講,我也有這種感覺了。」
「如果嫌太長不好用,就簡稱spooky.E吧。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名字了。」
注:上文描述韭澤賢次「在桌上畫起了『圈』」,貼近原著的表述爲「寫起了『の』字」
這兒是某大國拘押拷問不能公開的政治犯和恐怖分子的地方。雖不是統和機構的設施,卻是受統和機構巨大影響的場所。
「先給你起名好了,還沒決定代號吧?」
「你說謊了——你說的不對。」
「從這家店出去是可以的,但那個地點在哪裏呢?」
「總之對我來說,見不到她一切就無從談起。不管她有多警惕我我都不在意。」
任務本身只有一次,況且我在職責上不可能和同一人搭檔第二次。當時的見面與任務無關。
「有能感知人體心跳的,有能通過聽覺聽取電波波長的,各式各樣。」
「殺死其中一半,剩下的留給你。你親自篩選。」
不過要是想太多,肯定會變得奇怪的。
「準確地說,是害怕那些情報收集型合成人吧。看來你們對我這邊的情況還挺了解。嘛,當然,否則也不會交易了。」
「spoo……呃?」
「啊……噢噢,是嗎?好吧。」
我看着躺地上的那羣傢伙,問spooky.E。
「……騙人的。」
除了我。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我沒有回答:
「你的電擊,使用了嗎?我想應該能做到。」
「你看我的眼神,怎麼說呢,就像是——糾纏不清,有種黏膩的感覺,很討厭。原因何在——我想大概是同族厭惡吧。雖然外觀像個大人,但其實和我一樣,未經過孩童的姿態成長,可憐又無助——現在這副模樣不過是你臨時的變身之一,實際的形態會不會只是個小女孩呢?」
「……」
被我搭話,pearl明顯一臉驚詫。這對那傢伙而言是徹底的失敗。因爲那個時候,那傢伙的面孔、體格是另外的人,和與我共事時完全不同。
其實我當時壓根沒那種想法,只是想拿這貨嘗試自己的某個點子。
我恐怕一直在尋找這個。
「……無所謂吧。」
應該說,是我調查那傢伙的工作,埋伏在必經之路。
0;嗯嗯——對了,就是這個。1;
對——很像。韭澤描述岸邊美空時的眼睛,和那時spooky.E的眼睛簡直一模一致。
裝作很苦惱的樣子,實際上早已決定好了。以前我就在考慮這事。
呼,我長嘆一口氣。不論這貨有什麼見解,於我都無關緊要。別人的想法是別人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spooky.E不再關注我,也不去關注那些讓自己心碎的犧牲者。
spooky.E沒有立即回答,他把目光轉向既不是我、也不是他們、而是無意義的別處,隨後惡狠狠地說:
0;你被騙了吧,這。純粹是被利用了。1;
韭澤被我不經意的話語嚇一跳。
我望着菲澤幸福的面容,感慨萬千。
都說世界是醜惡的。
「嗯、嗯——對了,她說會用手機聯絡。但我們不能留在這裏,要到外邊去。」
要問那貨爲何這副眼神,是因爲我把他帶來了這座收容站。
「……」
「所以,當看到我以孩童的身姿執行任務時,老實說,你一定很焦躁吧?一看見我,你就生氣得不得了,不是嗎?」
是吧是吧?我特意以女孩子的口吻重複。
「……所以呢?」
pearl絲毫不爲所動,依舊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
「你還沒說爲什麼來這兒。」
「啊啊——唔嗯,這個嘛。」
我抱着短短的胳膊,低聲感慨。
「統和機構決定要銷燬全體變身型合成人了。」
pearl一時無言以對,瞪我的眼神也變得僵硬。
「……怎麼回事?」
「聽說有個能力比你們強得多的變身型『manticore』,殺光自身關聯人員後逃掉了。那傢伙貌似和統和機構的最高機密也有牽扯——總之情況緊急。正因如此,這件事沒有寬恕與例外。變身型全員,被判定爲等同於MPLS的危險存在。馬上就會有人來殺你。因爲準備一併殺掉大家,所以步調一致。」
「——怎麼會?」
「不,所以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吧?」
我這麼說道。pearl表情嚴肅起來,問:
「爲什麼告訴我?」
令我佩服的是,這傢伙完全不會說「騙人的吧」、「不敢相信」之類的話。
「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
「……」
pearl沒有回應我挑釁般的偷笑,應該正在拼命思考話的內容吧。不一會兒,她長嘆一聲。
「那是所謂的東部戰線、偉大的衛國戰爭——第三帝國與蘇聯紅軍的搏戰。勝利一方的陣亡人數遠高於失敗一方,不知是壯絕,還是悽慘,抑或是諸行無常,抑或是徒勞無功,猶如妄圖填滿無底沼澤般愚不可及。某種意義上,我的名字來源於巨大而空虛的矛盾本身——亦或者說與此相關的事物。」
「喂,韭澤——你對她說過謊沒?」
所以糾結什麼呢,其實也沒太深究啦。
pearl說了些荒唐話,我「啊哈哈」地笑道:
我動作迅速地從韭澤手裏奪過手機。
「……多聯裝火箭炮『Katyusha』的正式名稱是親衛迫擊炮,最初被祕密命名Kostykov炮,遠處望去就像卡車上排列着幾根細長木樁。不過是在簡易廉價的發射架上排列劍式火箭彈罷了,然而一旦發射,短短7秒就能在約4萬平方米的區域內同時降下4.35噸火藥。相較常規火炮,瞄準精度事實上等於『沒有』,但其壓制力卻相當驚人,每當管風琴般的發射聲和炸裂聲響徹戰場,那裏的士兵總有七成死亡或身負重傷,沒事的人中也陸續出現精神錯亂——」
我用安心的口吻對茫然的韭澤說道。
不管那裏有沒有誰,都完全沒關係了。
「誒——」
韭澤手中的手機來電了。
——韭澤將我帶到空曠無人的沿岸填海場。
「可是抱歉,我——說謊了。」
「……」
「不過嘛,也沒辦法——因爲已經聯絡上了。那位reset今天突然現身——」
「知道爲什麼叫organ嗎?」
「那個……?」
「今後會給敵對的統和機構留下不穩定因素,這點如何?」
那是一雙空空如也、居中的眼睛——無關善惡,置於世界中心的眼神。
我聳聳肩。
從他側臉看到的目光,和我熟悉的一樣。
「啊哈,也是。你啊,就適合那副對什麼都想發牢騷的表情。」
0;……1;
這裏還什麼建築都沒建好,連道路都沒鋪設完整,是塊一覽無餘的土地。
「誒?」
5.
那片地帶,也不知從何起止,到處都被衝擊、高溫和碎片弄得一片狼借,瞬間化作面目全非的狀態,總之——被連根拔除。
「那是爲什麼?你有什麼讓正準備全力逃亡卻又不知所措的我認爲不殺也可以的理由嗎?」
「你看,katyusha、organ——若是對這方面很瞭解的人,想必很快就明白了。」
「……真糟糕。」
「那個,你在講什麼呢……」
然後她轉身,以驚人的速度從原地消失。那真是一種令人迷戀的完美,將自己在統和機構迄今建立起的地位、過去和人際關係統統拋諸腦後。
「她做的菜說實話不怎麼好喫,我說很好喫哦,她就笑了,並沒有爲此生氣。」
「啊——」
「怎麼說呢,對你見死不救的話,心裏會很不舒服。喜歡不喜歡你?這些都不重要,反正對於一直困擾我心頭的你,我不想覺得『好可憐』或是『活該』。我情願永遠站在這堆心情的正中,明白了嗎?」
當然——這是早先設置好的。畢竟韭澤很早以前就在我管轄之下了。
被我這麼說,pearl也聳聳肩。
「現在的話,感覺也不是不能理解MPLS那幫傢伙的心情了,真的。既然周圍亂七八糟,那就不得不成爲世界的敵人,對吧——我的能力『organ』。」
「只能逃了。我殺了那麼多叛徒,居然也要背叛統和機構——真夠荒唐的……所以,你究竟想幹什麼?」
下個瞬間,從數百米外的建設預定地方向,巨量煙塵一齊升騰,宛如大地開裂岩漿噴發。
韭澤的聲音很低微,聽上去很不安。我臉轉向他,然後惡作劇似地:
我的雙手可以散發不同波長的波動——單各輸出完全無害,但當兩者疊加時,便會造成駭人的振動效果。我並非爲了擊中什麼而釋放,我只用想着「把焦點對準那片區域」。
我正想說下去的時候,事態出現進展。
因爲是粗略瞄準,不會只命中單個目標——所以也不會產生敵意。
有時我想,假如全世界人類都是這副眼神,屆時所有紛爭什麼的都將消失吧。喜悅也好悲傷也好,愛也好憎惡也好,最終都只能演變成一場無意義的自相殘殺,也只有我這麼想了。人如果不追求幸福,不抱多餘的念頭,不去想明天一定會比今天更好之類的事,是不是就不會痛苦呢?
「哦——原來如此。」
韭澤表情莫名變得明朗,眼神彷彿如釋重負。
不去考慮對方的意志和狀況。
我們呆站在那兒,等着岸邊美空聯絡。至於能否聯絡上,全憑她的意思了。
「是啊,這種事誰都有——那個時候,一定並不存在惡。誰都沒錯,可結果卻變成了悲傷的事——那種時候,該說是世界不對嗎?」
「……」
「誒、誒誒?沒那種事。」
——扔在地上的手機裏傳出的polka鈴聲戛然而止。
——J S Padd《鋼鐵的幻像》
「——」
「什、什麼那方面——明白啥?一點都不——」
「完全沒有,真難理解。」
上面有一道閃爍的光點,是通話的發信源——岸邊美空現在的位置。
「那即便她撒點謊,也可以原諒囉?」
若即若離地說道。
我聳了聳肩。
「不,我並沒有什麼惡意,真的。」
苦笑着說。
「哎呀,你的眼神真可怕,別那麼生氣嘛——不。」
只望着爆炸的塵土尚未消散、噗噗冒煙的對面。發生了什麼,他似乎還沒完全理解。
「你想啊,不是正所謂循序漸進嗎——本來並無打算,但隨着進程發展,弄到最後不得不撒謊了——就和剛纔遲到的比喻一樣,我猜她也有跟隨大勢說謊的時候,當然我也不例外。」
「以絕後患,殺掉你比較好嗎?你想死嗎?這是在幫你自殺嗎?」
我丟開手機,雙手舉向那邊。
「不,就算是不太嚴重、極輕的謊言也行,你沒說過嗎?比如睡過頭約會遲到的時候,辯解有事放不開——她說她能看出別人的敵意,但還有無害的謊言吧,那也不行嗎?」
「那個——這是在……?」
「——」
並不算遠。
我突然轉變話題。
說着,吐了吐舌頭。
爆炸了。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並不能解釋katyusha你自身的動機。」
注:聯繫前後文和katyusha對自己能力名的解讀可知,本章節標題前半部分亦可譯作「管風琴平衡」,不選用該名稱有兼顧整體風格及語義連貫之考慮
我點點頭。
同樣是在填海場,位於數百米外被圍牆遮擋的疑似eventhall0;活動大廳1;建設預定用地內。
我口氣輕鬆地提問,韭澤又露出驚訝的表情。從剛纔開始,這傢伙要做幾次這樣的表情才肯安心?
她凝視我的雙眼,嘆氣低喃。
「你不知道?當真?在那個範疇內,它被稱呼地表最強、被視爲具有無可比擬的超高效破壞力、被冠以史上最成功的對人殺傷性武器之一——受戮方的士兵喚作『肅清者0;stalin1;的organ』——其理由是。」
「長話短說就是,情況有變。」
「啊——不,這樣的話。」
韭澤沒有看我。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
*
「確實,統和機構裏發生了大變動,所以混亂狀況也在持續——但reset還活着,並且沒忘記我。我的叛逆行爲就此結束了。這也是沒辦法吧?」
「你打算怎麼辦?」
「swordfish的事,你的事,我都毫無保留報告了喔。隨後收到命令,剩下的就是服從了。」
韭澤滿臉驚詫,但我沒理會他,也沒接來電,而是麻利地撥動手機按鍵。
「之前你說過奇怪的話吧,pearl——對我說『通過這種方式保持平衡』什麼的。這一定也是其中一環。」
「纔不是啦。」
爲了驅除螞蟻而噴撒毒藥的時候,誰會對其中的一隻抱有敵意或殺意呢?
曲調歡快的polka0;波爾卡1;鈴聲響起。空曠的填海場上,那腳步聲般的節奏喀嗒喀嗒地刻下。
「嗯,如果不嚴重的話,我想沒問題——可是,幹嘛說謊?」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誰,都不可能一直站在中間。」
韭澤張大嘴巴,我說道:
「總之多謝了。謝謝你告訴我危險。我很感激你,不會殺你——不過katyusha,我得提醒一句。」
手機畫面切換至地圖。
韭澤沒有時間斟酌我這句話。
韭澤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我既未撇開視線,也未刻意與他對視:
我以半是放任的調子問韭澤。
「還要像以前一樣,做統和機構的僕人嗎?或者爲她殉情,死在這裏?」
聽到我說話,他猛地轉向我。
0;——啊啊。1;
我在心裏嘆息。韭澤的眼神已經偏離正中。因爲恐懼太濃,產生了渾濁。
「等、等等——等等……!」
毫無意義地揮舞雙手,一步步往後退。
「錯、錯了、搞錯了……!」
不知道搞錯了什麼,拼命用焦急的語氣大喊大叫。
「怎麼樣,要不要繼承岸邊美空,和統和機構戰鬥?」
韭澤沒回復我:
「等等、等等……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所以,這不是……!」
話語支離破碎。見話題沒有進展,我便問:
「你,最後如何?還愛着岸邊美空嗎?」
「不、不……所以不是這樣的!搞錯了,不是這樣……!」
韭澤還在拼命否定。無視自己所處的事態,想當沒發生過。
「唔嗯,不清楚呢——好,就用yes或no來回答。岸邊美空死了,你覺得這合適麼?」
韭澤面對這道選題,一時啞口無言,但很快又激烈地頻頻點頭。
「是……是的!對,我是這麼想……!」
他嚎叫着。我表示首肯,確認道:
我點頭說道:
「……當時我就決定由她自行判斷。那麼——怎麼做,美空小姐?」
VS Imaginator PartV 「Organ9;s Balance」 closed
韭澤驟然失色,貼在臉上的恐懼又被更大的驚愕覆蓋。
「什麼意思?」
這什麼情況?飛鳥井?我全然看不出這傢伙是統和機構的關聯者。就是說,也是MPLS嗎?但究竟——正當我陷入混亂之際,飛鳥井將視線投向我。
那雙眼睛裏,毫無疑問飽含着他的意志,和剛纔的空洞眼神不同——完全不同,因爲這次的更有力。
先不提這事,這位能夠感知他人敵意與惡意的swordfish,爲什麼有種被那個飛鳥井玩弄的感覺?而且,雖然爲此受到震驚,卻並不膽怯——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監護人。
「好久不見,岸邊老師。」
「你是做標記的?」
「……」
被稱呼飛鳥井的男人似乎爲證實我的推測,打起招呼。
「飛鳥井老師,你明白我的本性嗎?」
「是嗎——原來如此。其實我也一直覺得老師和別人完全不同——」
「你說啥?」
我望着那副側顏,唐突嘀咕。
那裏站着一位女士。
我沒回話,感覺說什麼都是騙人的。我當時的感受,就和之前一直當做傻瓜的琥依遇見古獵邦夫時的心情一模一樣。
「應該說——我早已經知道。」
「對你而言,我就是殺死spooky.electric的人。」
韭澤說不出話,只用瞳孔擴大的眼睛仰視她。
怎麼搞的?
「所以我想試探一下。即使得知她的下場後,仍堅決展現抗拒統和機構、追隨她爲她而生的意志的話,今後繼續和她一塊兒就成。可如果不是這樣……」
「不,沒什麼。」
怎、怎麼回事?
美空好像仍不敢相信那個男人會站在眼前。
他順着我的視線回頭,看到自己身後的人影。
我搖搖頭。美空看我的眼神帶着些許懷疑,過了一會兒,像是爲了轉換心情,詢問道:
「噢,是嗎?」
「根據指示,你會和一個人見面。」
「這麼一來,問題就剩一個了。她已經被我說服,答應服從,但是——之前明明在我這邊,後來聽了她的花言巧語就倒戈,一被我逼問又立馬和盤托出,軟弱得一塌糊塗、優柔寡斷的蝙蝠君,該怎麼處理呢——」
「多謝,韭澤君。夠了——辛苦了。」
「所以說,去了就知道了。」
那是她的名字,不知是否是真名。
那裏是一座小型碼頭。人氣不算高,倒也不是空無一人,交談聲隨處可聞。能聽到港口和船上人們工作的聲音,但都被海浪聲壓一頭。總之是個有聲而不失靜謐的地方。
「所以,情況有變。」
「啊啊——是這樣子保持平衡的嗎?」
「所以——明白了嗎?」
「我一直在等這一刻,等待你能告訴我真相的時刻。」
美空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待站定後,彷彿要從喉嚨深處擠出氣似的:
美空神色驟變。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不清楚。只告訴了我地點——說是對方會看見我們。」
她慌慌張張,不顧一切朝男人所在的位置跑去。
我,莫非愛上這傢伙了——
這句話看似對他,實則並非對任何人所言。聲音就像讀劇本一樣空洞無物。
美空伸出手,指尖觸碰韭澤的臉頰,輕柔撫摸——僅此而已。她牽起他的手,溫和微笑:
「怎麼會——」
我朝默默俯視他的岸邊美空使了個眼色。
側臉的表情既不憤怒也不悲傷,既不笑也不哭。很平靜,已經習慣了。
「你是katyusha吧?我叫飛鳥井仁。」
那是放棄的眼神。好像在看韭澤,又好像在看別的東西。透過她能力「swordfish」所見的究竟是爲何物?旁人無從知曉。
我知道那種眼神,可那確實是一雙陌生的眼睛。
我登時——僵住了。
「是那個人嗎?美空小姐——」
「請問,我要被帶去哪裏?」
「吶、吶吶、吶……」
我把美空領來,四處張望。
我正猶豫要不要攻擊韭澤的背影,美空對我說:
我問。如果是我一定會殺,因爲沒理由不殺。而美空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大概覺得沒必要回答。
「你——你是……」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飛鳥井老師……」
韭澤又連叫數遍是的是的,但我沒把注意力放他身上。
全身套着偏流行休閒裝,頭髮梳理整齊,但整體上已對這種自我修飾行爲失去關心,散發出草率的氣息。
這道疑問過於含糊,飛鳥井仁卻平靜答道:
「——幹嘛不殺他?」
「嗯——我明白了。」
我正欲跟她搭話,卻瞪大眼睛閉上了嘴。
「美空——不,等等——」
我急忙追上去。男人並未主動靠近,只是等着我們。
岸邊美空。
這時,我發覺不遠處的棧橋上站着一個男人,正看向這邊。
自己也搞不懂說出這話的理由。嗯?美空訝異地看向我。
老師,確實這麼說了。但無論怎麼看,美空的實際年齡都比男人要大。不過老師的稱謂也與學校或補習學校相關吧,所以這兩人曾經是同事嗎?
「這、這到底怎麼……?」
一言以蔽之,是個缺乏幹勁的女人。
美空的表情不似剛纔,變得豁然開朗。
韭澤有如彈簧般猛地躍起,逃走了。美空沒有追趕,並且不再看他。
男人身着一襲白衣。看上去還年輕,但既顯老成又像少年,猜不透年齡。
邊點頭邊問。美空沒有回應,只用毫無力量的眼睛俯視韭澤。
「我把一切報告給reset後,她是這麼說的。『若是能拉攏、懂得收斂力量融入社會的聰明MPLS,請考慮讓其成爲夥伴』——方針好像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是MPLS就得抹殺,而是根據情況可以共存。對,不管哪個行業都一樣——世上不存在一成不變的規則。」
「誰?」
那是介於憤怒與喜悅之間、位於世界正中心的眼神,但又略有差異。
韭澤發出孱弱的聲音。美空嗖地把手伸向他。要做什麼?她能做什麼?能夠直接感知人類敵意與惡意的她,對別人施加的「攻擊」到底是什麼——我凝神觀望,想要確認這點。
「你、你是……誰?你是什麼人?」
向韭澤背後詢問。於是傳來平靜的回答:
迄今爲止,我所知道的究竟是什麼——我一直在認定什麼?
注:上文katyusha將韭澤賢次稱作蝙蝠君,典故出自古希臘民間流傳的諷喻故事經後人加工彙編而成的《Aesop9;s Fables》的其中一篇《Birds,Beasts & Bat》。內容講述蝙蝠在鳥族與獸族的戰爭中兩面討好見風使舵,結局露餡爲兩族唾棄不齒,只能躲進洞穴傍晚纔敢露面,藉以諷刺那些兩面三刀難逃悲慘境地的人。
我用沙啞的聲音想向飛鳥井搭話。他點點頭:
沒辦法,畢竟我也只被告知這些。美空仍有些疑惑,最後我們還是去了約定地點。
她自暴自棄地說。
「——誒……」
「等、等下——」
「不——這點並未明確告知……美空小姐,那邊說你會明白的。」
「算了吧,不用。」
「……」
「我能看見你心裏帶刺的東西,但你消失了,我也因而失去深入交談的機會。」
我加以說明。
「就是這附近——」
然後點頭道:
因爲聽她說話,錯過時機,韭澤一下子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