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3 反-救濟 0;放棄自身可能悻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雖然人很容易相信自我的正確,但這個世界上幾乎不存在正確的事。」
——霧間誠一《作爲敗因的另類自我》
1.
「你是什麼大人物嗎?那麼年輕。」
那個男人毫不客氣地問正樹,自己明明被束縛卻完全不在意,有一種奇妙的沉着。
「不、不——我是……」
就在這時,從背後的門外傳來聲音。
「那個男人叫窪下庸介,三天前被統和機構的警戒網捕獲。明明沒什麼本事卻想侵入重要機密,呵呵。」
「說白了就是不自量力。不過說不定有可以利用的價值,這個判斷就交給你了,正樹。」
「那麼——請你說服他,如果覺得有用處,把他拉進我們〈anti-type〉。」
「不,這是——」
正樹有些困惑,但他沒有再聽到magnolia們的聲音。
0;該怎麼辦?1;
看見他的動搖,窪下庸介嘿嘿地笑起來。
「什麼嘛,你這傢伙,有什麼難的?真搞笑。」
「……」
正樹懷疑這個叫庸介的男人是否理解自己的立場。
「啊,那個……窪下先生,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捕嗎?」
「嗯?」
庸介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喋喋不休起來。
0;但這也就是說——1;
「……」
「閉嘴,聽着就好!」
0;我能做到那種事嗎,也只能做了。根據情況,不管我的本意如何,都要裝出相信它的樣子,這就是——1;
「也就是說,如果殺他,她也會死。」
0;這個孩子——什麼啊。1;
minimum沉默了一會兒,飛燕又對自己的隊長說了一句沒必要的話。
必須裝出一副隱藏着什麼東西的樣子,而且一旦被看穿就完了。
「谷口正樹被殺,自己就去死——你這樣真的可以嗎?」
「你小子——是叫正樹吧?」
「那個……」
作爲從柬埔寨回來的歸國子女,正樹正爲無法融入周圍而煩惱着。這樣的說教完全是錯的,但他不知道反駁會引起什麼反應,所以也沒說什麼。
「你就沒想過要報復殺死自己重要之人的人嗎。殺還是被殺,你的想法說到底就是這樣的嗎?」
「嗯……我不是這個意思。」
綺頑固地重複着同樣的主張,但minimum既不憤怒也不焦躁。
「那樣的話,殺正樹也是不可能的。」
似乎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上存在預料之外的事。
「嗯,是的。」
0;怎麼——像我一樣。1;
不用告訴綺也能明白的事,他還是老樣子,擺出一副不知是威脅還是開玩笑的態度。
「你現在這種狀態,有錢也沒用吧?」
剛試着插嘴,他突然沉默,抬眼瞪着正樹。
「……」
正樹勉強安慰他,問道:
0;……沒辦法。1;
他堅持到。
即使正樹沒有回應,他也不介意,繼續說下去。
「怎麼,突然用居高臨下的眼光來看我,你是想教訓我嗎?我又不是被你抓住的。你的態度像和他們站在一個立場。」
綺似乎明白自己爲什麼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孩子沒有同情心了。
「你剛纔說了他們是吧?你對他們的真實身份瞭解多少?」
「交給我一億左右吧。」
聽起來不像是非常希望得到幫助的人說的話。
「沒關係的,沒有任何問題。我嘛,正樹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個特別的人。」
他突然大聲叫嚷起來。
綺覺得脊背發涼,她很清楚自己沒有什麼祕密。也就是說,爲了擺脫這種狀況——
正樹這麼忠告,男人卻哼了一聲,以對蠢貨的口吻,毫不膽怯地斬釘截鐵。
明明被拘束了,完全動彈不得,還在說這種話。
「所以我就把想法出售給你。與其讓你這種傢伙乾點小事搞砸了,還不如向我這種懂事的男人尋求建議。」
她冷靜地說。
「那你有什麼打算?如果你能馬上把我從這裏救出來,那就趕快行動啊。」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因爲覺得資金的流向有點奇怪,只是稍微入侵入一下。如此吧。債券的移動也不明顯,卻有數萬億爲單位的資金明顯地消失或出現。所以我纔出手了。誰都會做吧。是我粗心大意。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犯錯。上鉤了。大家應該都是這樣。我不是。我不是惡意的……」
「他們誤會了,我又不是間諜,說到底只是個操盤手。我和任何一家企業都沒有聯繫。」
「這樣就滿意了嗎?」
2.
雖然這麼回答,但綺也意識到自己只是賭氣。
面對沉默的綺,minimum淡然說道。
「誤會——你認爲他們是怎麼想的?」
他一開口,正樹驚呆了。
正樹心中焦急不已。
0;我怎麼辦……該怎麼說服這個人?完全沒法把他拉到這邊吧……1;
minimum對此沒有特別的反應,她問道:
正樹無言以對,庸介咬牙切齒。
「也就是說,這個人在意的是,是否只調查你的屍體就能分析出它的特性。」
「你知道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解開這個祕密是否需要你的生存。」
「但是,要馬上做到是很難的。」
綺微微撇了撇嘴,旁邊的飛燕玲次特意叮囑。
「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重要的人吧。你現在處於可以做到這一點的立場上,盡全力讓自己的價值發揮到最大吧。」
正樹感到頭暈目眩。
minimum帶着與少女姿態不符的壓迫感向綺搭話。
「所以,沒有那種東西。」
「你願意和我做比交易嗎?」
「表面上怎麼說都無所謂,可現實中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困難的問題很多,但那只是沒有足夠的錢來應付而已。」
「什麼嘛,沒用!就這嗎,小鬼!你就只顧着自己吧!」
對正樹沒完沒了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正樹在心中嘆息着,問向庸介:
0;面對這個孩子,怎樣才能保護正樹……1;
正樹困惑地說:
但是庸介沒聽他的話。
「不過,現在根本沒必要冒着把你殺了毀掉一切的風險,所以確保你活着纔是最合適的方法。」
綺沒有力量,所以一味地卑躬屈膝。但她覺得,如果自己有力量,一定會像這個孩子一樣毫不猶豫地使用。
「錢真的解決不了問題嗎。如果你這麼想,無論多久你都無法獲得自由。」
「……你以爲我會信你的一派胡言?聽起來像強盜在耀武揚威。」
「交易——具體而言,我應該做什麼呢?」
「我班上以前也有像你這樣的傢伙,每天看起來都很開心,活得很有要領,其實只是隨波逐流,什麼都不想。」
「——」
綺咬緊牙關瞪着對方。對於這樣的她,minimum說道:
「那麼,camille——」
這個minimum的想法是無法改變的。只是一味地固執,除了自己能接受的一概無視。綺一定要和她信賴的正樹、凪以外的人保持距離。
「我馬上就加倍給你看,那些傢伙看到了,也一定會消除誤會的。」
不斷逼近。
「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那個打算,沒有那個打算……」
「對,這是交易,一定會順利的,交給我沒問題。」
「……」
這時,庸介的眼睛一亮。
正樹感到莫名其妙,反問道。這時庸介又生氣了:
綺一邊瞪着對方一邊說。
「我先確認一下——你對自己的祕密完全沒意識到吧?」
看來這個男人只在自己的常識範圍內做判斷,自己身處多麼危險的狀況都不去了解,連君臨世界另一面的統和機構都沒有。
這時,庸介垂下頭。
「嗯?」
總之,這個窪下庸介,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他想要在眼前的正樹面前佔上風。雖然完全不知道這樣做對現在的他有什麼好處,但卻仍在固執地堅持。
「你們都像傻瓜一樣,張着嘴等待別人給予的東西,但我不是,我是可以自己動手的人。」
0;說謊……有沒有這個必要……1;
0;話說回來,這個人不介意我的立場嗎?如果是抓住自己的magnolia的同伴,害怕也是理所當然……1;
小聲嘟噥起來。
0;這就是「說服」嗎?這就是給我的「測試」?怎麼回事——1;
「啊?」
「……」
雖然覺得還是老實交代比較好,但從剛開始就完全沒給他講這種話的機會。
到現在爲止,綺一直在生氣地否定,所以也不能突然改變態度。雖然始終是在拒絕,但卻不得不慢慢製造一種有祕密的感覺……
這樣的話綺以前聽過,她想。沒錯,當她和爲數不多的幾個人——末真和子和凪聊天時,綺也在她旁邊。她們討論着這樣的事……
「那就是另類自我0;alternative ego1;,凪。」
「那什麼來着?」
「霧間誠一的書裏不是寫着嗎?《另類自我毀滅世界》。你看,就在書架那裏。」
「整理我們書架的是末真,你不是更清楚嗎?」
「總而言之,就是另類自我。明明很自我卻什麼都不是,這樣的例子。」
「就是那個,另一個自己的意思吧。」
「那叫alta-ego,心理學上自己的分身。這裏的alternative指的是替代方案、另一種選擇、支流等方面。總之感覺上有所不同。」
「另一個自己,是指什麼?」
「明明不是自己,卻變成了自己,這種東西存在於人們心中。」
「還是老樣子,老爸的書裏寫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啊。」
「誰都有利己主義0;egoism1;。雖然人們都認爲任性、自我、利己是不太好,但若沒有這些,人也就失去意志了。」
「唉,我就是個自私的傢伙。」
「凪的利己主義不是自私的東西,而是爲了和不講理戰鬥的武器。是誰也不同於自己的驕傲。如果說這是正確的自我,那麼另類自我就是大部分人的狀態。地盤意識非常強,幾乎不考慮內心的充實——而且最重要的,是撒謊。」
「老爸好像很討厭這個話題。」
「在意的只是逃避責任、逃避失敗,而沒有想要自己創造什麼、達成什麼夢想。這種形式的利己——沒有意志的傲慢、沒有思考的厚顏無恥,這便是另類自我。當目的成爲單純的藉口……這是卑怯者的自我正當化。」
……那時的話在綺的腦海裏迴響着一種奇妙的鮮活感。
0;也許我現在正被另類自我支配……是不是想以正樹爲藉口拉攏統和機構……只是爲了明哲保身。1;
不知是否察覺到綺內心的糾結,minimum又挑釁地逼問。
「camille——你太天真了。」
4.
但是,在再次潛入之前,他看到minimum朝他的方向飛來,他判斷無法逃走,於是轉過身。
「……」
總之,庸介完全不聽正樹的話,似乎覺得根本就沒有什麼要了解的。
「如果不是,就不會在這樣的時機出現。若是敵人,我早就被殺了。」
stagbeetle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嘆了口氣。
「那麼,我是你的妄想嗎?」
「……不,我不是說過了嗎,錢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與你相近——」
「這是〈counters〉的攻擊。比起讓你落入minimum手中,他們似乎想要處理掉——」
身體顫抖着。應該是非常可怕的打擊……卻一點傷都沒有。
stagbeetle是專門從事隱祕行動的合成人。這些任務大都是「暗殺」——基本上對這類攻擊很少給予寬恕或限制。即使是剛纔對織機綺的狙擊,如果沒有保護,她的身體也會化爲微小的塵埃。
「簡直像在威脅。」
說罷邁開腳步。綺看着飛燕玲次,他也點頭催促道:
「嗯?」
「真老實。」
「敵人?他們是你的敵人嗎?」
飛燕喃喃說道,但耳朵嗡嗡的幾乎聽不見。
0;……算了,關於那件事想多餘的也沒用,我只是儘自己最大努力而已——1;
「你這麼說,不是藉口嗎?」
0;也就是說,現在想把camille收編的是minimum本人?那種擁有能給全人類帶來治癒力量、缺乏憑信的說法,難道她真的相信?就算是〈anti-type〉的領導人,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判斷……?1;
等她意識到,已經被飛燕抱起。好像是在快要向後倒下時從背後接住了。
本以爲能將對方彈飛的一擊,卻被minimum周圍的旋風捲入,直接吸收了。
0;到底怎麼了——1;
minimum在他消失後停在半空,然後掃視四周。stagbeetle屏住呼吸,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減弱了。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就像從地面伸出的黑色圓筒一樣,呈現出似人又似影子的奇妙剪影。時常出現在他面前,讓人覺得是幻覺的存在。雖有些疏遠,但又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也許是心中另一個自己。
3.
還沒等綺回答,這個小女孩模樣的統和機構重要人物就從座位上起身。
當他回過頭時,神祕的黑帽子已經不在了,同往常一樣不見蹤影。那消失的樣子,讓他覺得果然是看到了幻象。
綺皺着眉頭,身後的飛燕悄聲說:
0;特別乾脆——似乎從一開始就不熱衷排除攻擊過來的敵人……是嗎?爲什麼camille會在一瞬間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是引誘我,想讓camille知道自己處於被攻擊的立場?minimum那麼執着於那個女孩嗎……可是爲什麼?1;
無奈之下,綺只好跟在minimum身後走出店門。
朝着攻擊過來的「敵人」前進。
「你要給我看什麼?」
「啊?你是跨國企業家的兒子嗎?那你一定要勸你的父母投資啊。」
「對方對你本身並沒有什麼看法,只是因爲你是〈counters〉的一員,所以才敵視你。」
一直持續監視的合成人stagbeetle在一擊之後馬上移動。
見minimum沒開火,他收斂體內波動,從手掌發動戰鬥型合成人標準攻擊〈ratsch.bumm〉。minimum沒有迴避,直接從空中接住。
「我是好好考慮之後纔行動的。」
「我覺得還是照她說的做比較好。」
衝擊令全身體震動,接着傳來聲音。耳膜一陣震顫,彷彿全身被轟鳴包圍。
那傢伙說出這種蠢話,stagbeetle哼了一聲。
「你一定是爲了讓我冷靜而存在,爲了在我失敗或受挫的時候讓我振作起來。」
「你明明依賴組織,卻又想脫離組織。」
「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倒是。」
「看來你撿回一條命,現在就這樣逃走怎麼樣?」
stagbeetle在minimum完全消失後站了出來。
0;無效化?如果才第一發的話可以採取適當應對措施,但完全被抵消了。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水平差距太大,正面對峙是沒勝算的。1;
一度想要戰鬥的判斷被輕易改變,stagbeetle優先逃跑。
「我是自動的,完全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就在綺目瞪口呆時,minimum已經飛到空中。
「這是爲〈counters〉殺死camille。」
「你在逃避自己是什麼這個命題,不去想這件事。所以纔會像剛纔那樣,不經考慮就狙擊織機綺。」
綺夾在minimum和飛燕之間,走在已經完全變暗的路上。
「不,是條件反射。也許能做到,想到的瞬間就忍不住做了。本來組織對你的期待就是監視她,但你卻因此變得毫無意義的具有攻擊性,這是因爲你在內心深處對組織的盲從懷有反感。」
「……說得太誇張了,純屬無稽之談。」
「是嗎?你打算身心都和〈counters〉融爲一體嗎?如果有機會,你一定想比社團的夥伴們搶先吧?」
「你喜歡組織還是討厭組織?」
「很簡單,你是在逃避。」
0;什麼——中槍了嗎?但……那個子彈是……1;
「是一樣的吧?」
即便綺發問,minimum也只是默默走着。以孩子的體格倒也不是追不上,但還是很快。
0;啊——1;
「……」
正樹困惑至極。
「跟我來,給你看看。」
帶着一臉不解的表情,stagbeetle爲了監視,再次悄悄返回——這時,那傢伙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你裝出一副這樣想的樣子,只是覺得如果組織裏的其他人懷疑的話就麻煩了,並不是什麼良心痛的事吧?」
stagbeetle小心翼翼地,再次從背後監視綺他們。
「妨礙我們社團發展的傢伙,雖然同爲統和機構,但肯定是敵人,對方也這樣認爲。」
「沒人能切實體會到這一點。世上能接受的人,到那個時刻也會成爲世界之敵。」
minimum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執着,不再繼續追擊,沿着原路返回。
0;幹勁嗎——那就接受吧!1;
「你也是自動的,總有一天,你也會面臨被安排在你身上的命運。」
「到那時,全世界的命運都將落在你肩上,你會做出什麼選擇?這樣你還會在意組織怎樣嗎?」
「只是一直沒有失去自主性而已。」
0;……呃。1;
「嗨,鍬甲蟲先生。」
「不,事先說明一下,你成爲那樣的人已經註定了。不管你願不願意,總有一天你都會面對——世界之敵。」
話音剛落,那個身影飛上天空。
怎麼回事?就在綺疑慮的時候,有東西突然來了。
「這就是現實,camille——如果不和我們一起行動,你就無法生存。」
「……」
stagbeetle在暗處皺起眉頭。
使用了怎樣的力量……在旋轉的氣漩中心,minimum身體上浮。
「如果你是我心中的分身,虛張聲勢也沒用。」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胡說——好不容易發覺敵人的奇怪之處。」
「camille,你最好做好準備。」
「那麼,怎麼樣呢?我能說的是,你的處境與我相近,所以我纔會出現在你身邊。」
爲了迷惑敵人連續發射〈ratsch.bumm〉,當然沒有效果。但在此期間他開始撤退。
0;果然在護着camille嗎……但是在攻擊前沒被阻止,可以認爲minimum的能力沒那麼敏捷。不是分析型,戰鬥型的比重大些。1;
窪下庸介一聽到正樹的身世,態度就變得異常怪異。
蛇形移動,不讓對方猜到自己的逃跑路線……然後在某個時機,突然跳到完全不同的地方,藏進暗處躲起來。
——咔咔。
「這是當然,所以呢。」
綺正混亂着,minimum回過頭來。
「……」
「不,正樹,你還年輕,不瞭解現實。」
他被固定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手在椅背後面,好像被銬上了手銬。明明應該對這種情況更加膽怯,但他似乎固執地認爲,不管怎樣只要讓別人看到他的弱點就不行。
「沒認清現實的是你,和我的人生經驗無關。聽好了,你現在已經是走投無路,如果不設法說服那些〈anti-type〉的人,生命會有危險的。」
「不,這種讓人焦急的手法說實話已經很老舊了,正樹。而且只適用於識字能力低下的人,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因爲我比你更瞭解他們,你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憑空捏造債券的吧?真是可怕的做法。那是以不履行債務爲前提的——」
他說了很多專業術語,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總之,你也知道他們是可怕的傢伙對吧?那麼——」
「所以就交給我吧。真遺憾,我覺得你還不夠成熟。」
「我和你之間,無論哪一方擁有主導權都沒意義。決定事情的是那些magnolia,我和你都沒有任何決定權。」
「所以我才告訴你需要資金來對他們做演講吧!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庸介又怒吼起來。
「聽好了,他們肯定也想要錢,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你聽好了嗎?他們是在幕後操縱世界,錢是無論多少都能自由支配的。」
「那是胡說八道。即使是國家,也可以不顧多少印刷本國貨幣,但這樣一來,通貨膨脹就會無止境地發生,根本無法控制。匯率暴跌,價值就會逐漸消失。現實中根本不存在可以自由支配金錢的傢伙。」
「所以我不是在說這個,也不是說要不要自由支配錢。」
「你不是才說了自由支配嗎?腦子不好的人就是因爲這個才爲難,一旦對自己不利就滿不在乎地收回前言,將錯就錯!」
話題越來越亂,正樹漸漸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爭論什麼,不得不把話題放回正軌。
「嗯,窪下先生——你想賺錢嗎?」
「賺錢有什麼不好?」
「不,不是說好壞。」
「正因爲這樣,才讓孩子們爲難啊。一提到賺錢就認爲是壞事。聽好了,這世上的一切都是以賺錢爲前提的,除此之外都是多餘的奢談。說金錢買不到幸福,也只是無能的頑固不化而已。」
庸介滔滔不絕地說着。頭腦確實很聰明,知識豐富,也擅長邏輯思考吧。但是——正樹感覺少了點什麼。
「你——ladybird!」
0;恐怕,從這個男人的異樣態度來看,不可能完全是演技……有可能這傢伙也和我一樣被迫參加「測試」。是被命令互相說服對方,拉入己方嗎?1;
「嗯……」
0;這個男人——看起來像是被銬住,其實是僞裝嗎?也就是說,他的目的只能是讓我疏忽大意。測試是騙人的?但這樣也太繞圈子……1;
一邊說着一邊跳躍,從進來的洞裏出去。
據說臨死的時候,之前的人生情景會像走馬燈一樣復甦,但他卻什麼都沒浮現。
正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這時庸介突然開槍,子彈從正樹的肩膀附近掠過,飛向後面。
正樹正思索着,庸介察覺到他沒有注意自己,生氣了。
「賺錢很重要,這不是你的信念,而是一般的前提,那麼你在賺錢的基礎上應該也有想要達成的目標吧?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也沒辦法幫你。」
在他身體坍塌的同時,七星那魅也在迅速移動到正樹身邊,一隻手抱起他。
與其說是破壞,不如說是粉碎——建築的構造材料不是變成碎片,而是化作粉末飛散的過程中,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你堅持自己的信念,不顧危險向統和機構出手,然後被抓住了——不是嗎?」
「那、那是——」
「不……所以我始終是現實的。」
「如果賺錢是你的信念,那也不能說是壞的。」
0;……1;
明明被綁在椅子上不能動彈,明明看起來是這樣……這種束縛很快解除了。而被銬在後面的那隻手上,握着一件黑亮的兇器。
代號是ladybird。
「這……」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隨便說點什麼就能解決問題嗎?別小看我!」
「啊——」
這首曲子聽起來非常美妙,彷彿有種要滲入周圍一切,不可思議的擴散感。庸介不知道這首曲子,這是不適合口哨吹奏的瓦格納的《紐倫堡的名樂手》第一幕的前奏。
「不,所以——」
是不是隻有正樹想表達自己的意思,對方卻沒有任何表達?
mulan和lily似乎沒有ladybird那樣的機動力,他們懊惱地抬頭望着她消失的天空,很快跑出建築物,想要追上去。
0;呃啊,糟了……1;
他被magnolia他們綁架後的三天裏,一直在思考有沒有辦法得救,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出血引起的寒氣變得異常濃厚。被拖進的那股冷氣中,隱約可以看到槍口正對着自己的臉,慢動作般看到扣在扳機上的指頭逐漸用力……正樹連眼皮都閉不上,呆呆地看着。
0;這個人缺少了什麼?1;
窪下庸介快死了。
「……信念?」
有什麼難以理解的,有些扭曲。magnolia們隱藏了什麼?沒有對正樹撒謊的價值。那麼,是在對誰說謊?
雖然糾纏不止,但如果一直跟着他的話題不會有什麼結果,所以選擇無視。他突然問道:
「沒有不安,反而感覺遲鈍,這就是問題所在。」
窪下皺起眉頭,正樹又說:
「知道了,窪下先生,我輸了,我出錢吧。」
正樹一邊思考,一邊警惕着庸介的手槍。雖比不上他的義姐霧間凪,但也有過好幾次艱難的經歷。他對手槍本身並不膽怯,但十分清楚其危險性。這種情況下距離很近,即使外行也能擊中目標,所以最優先的是不讓對方開槍。
「——閉嘴啊!」
手槍。
「明白了嗎?這纔是正確的判決!像你這樣傲慢的小鬼——」
「什麼信念?我說的是基本的前提,大家都是這樣吧,有誰例外?你也是靠父母賺的錢活着吧,或者是拿打工自食其力之類的藉口?」
0;也就是說——他們一開始就是爲了收拾我才帶我來這裏的。可是爲什麼不自己做?特意利用這種情緒不穩定的男人有什麼意義?也不像是那種不想弄髒自己手的人——1;
正樹皺起眉頭,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之前的對話中,正樹有對這個男人說過自私的話嗎?反而是對方任性地說個不停——他這麼想着,卻又意識到:
「……」
庸介無法看到她美麗臉龐上浮現的可怕笑容。幾乎在他背後站起的同時,從他右肩到左胸被切開了。看不出拿着武器,恐怕是赤手空拳。
0;嗚……1;
微弱的聲音衝破天花板,有什麼掉下來了。
「利己……?」
0;這到底是——?1;
「你太危險了!根本不聽別人說話!是一個只顧自己的利己主義者0;egoist1;!你不可能成爲我的夥伴!」
「閉嘴聽着,別拿無聊的事搞得亂七八糟!什麼信念!什麼理由!你這傢伙,全都過時了!憑什麼我要被你這樣自以爲是地說教!」
不知是因爲速度太快,還是切割本身很特殊,庸介的身體沒有濺血,只是一下子切爲兩半。肌肉失去力量,手上的槍也掉落地板。
「不,不安……」
窪下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撇着嘴。
那是靠力氣無法抵抗的傷害,正樹全身脫力,無可奈何。
「那麼,你的信念是什麼?」
透過模糊的視野,可以看到他一邊怒吼,一邊靠近,用手槍以更近的距離指着。要麼逃跑,要麼反擊——但身體越來越麻木,知覺消退。
她剛穿過,天花板就坍塌了。
0;……1;
話音剛落他便開槍,正樹的恐懼應驗了,子彈擊中正樹,他的肩膀和脖子一帶受到猛烈衝擊,被擊倒在地。
震動從頸椎傳遞到顱底,意識漸漸模糊。
0;……1;
「像你這樣任性的小鬼,死掉纔是爲這個世界好!」
「如果你想說服我從父母那裏取錢,就一定要告訴我你的實力,以及你的信念。對,用你的話說,請做報告。」
「不過,當你想要插手統和機構的事情時,應該也意識到這是相當危險的吧?從現實角度考慮風險,不靠近更爲保險吧。」
不自然的事情太多了,本來他和綺被捲入的狀況本身就不合理。
平靜籠罩着他,一直纏繞着他的焦躁感一下子消失了。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那麼着急,爲什麼會那麼執着於不能喫虧的強烈觀念呢?完全想不起來了,一切都在模糊地擴散。
如果不明白這點,正樹就無法前進。
「啊——」
——啪!
「我不太清楚什麼交易員,但賺錢也應該有養家餬口的理由吧,你的情況是怎樣呢?」
0;我覺得這傢伙缺少的是……1;
「可惡!」
雖然已經不覺得聽覺在起作用了,但那聲音卻奇妙地近在咫尺。
突然,庸介激動地大叫,然後……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直一動不動的門突然打開了。
「我只是一個追求最大利益的交易者,認清情況便是一切,這裏面不需要什麼信念。」
聽了這話,庸介的臉一下子僵住了,但那很快成爲更大的扭曲。
只是感到茫然,沒有任何感情。所謂的憤怒和悲傷,說到底都是生命力的掙扎。死是不可避免的,像庸介那樣的人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會湧上心頭。
「你——你在發什麼呆!看我的臉!」
等到mulan.magnoliya怒吼時,已經爲時已晚。七星那魅輕輕揮手。
庸介終於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嗯……」
只是——傳來了什麼聲音。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全都盡收眼底。
現在,槍聲響起——magnolia們卻沒來幫助正樹。
「不,這太奇怪了。明知有風險,卻連信念都沒有,怎麼能忍受這種不安呢?」
那時對他百般威脅的女人——七星那魅。
「嗚——!」
0;不——這麼說來,我完全沒聽這傢伙想做什麼,目的是什麼……並不是他強迫我,而是我想站在上面。在這傢伙看來,我纔是赤裸裸的態度嗎?1;
*
「對吧?不管什麼企業,其主頁上一定會寫着理念如何如何的規章,那樣的東西啊。類似的,我想你也有這種信念吧。」
聲音從庸介口中發出,並不是表示驚訝,只是肺部被徹底破壞,空氣被擠出來而已。
庸介一邊用槍口對着正樹,一邊唾沫橫飛地叫喊着。擁有生殺予奪的絕對優勢,毫無顧慮地以強者自居。
對正樹來說,他的目標是所謂刑偵劇裏的「淚點」。找出對方弱點,或者說是能夠產生共鳴的地方,然後再繼續聊下去。但是——在這裏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看着表情僵硬的庸介,正樹有些疑惑。明明沒說什麼咄咄逼人的話,對方的樣子卻很奇怪。
「……」
不知道爲什麼,剛剛那麼饒舌的窪下突然語塞起來。
庸介激動不已。正樹必須想辦法了。
「唉,我——我沒有信念。」
「再見——」
但是,正樹在一瞬間思考量的並不是這個可疑的男人——而是門對面的那兩人。
那是口哨。
0;……1;
他模糊的視野裏映出了什麼,與其說那是人,不如說那是黑色圓筒從地面伸出來的剪影。那是一個戴着黑帽子的影子。
「啊,你感覺到了什麼?」
那傢伙用一種奇怪的熟悉語氣問道。庸介覺得這理所當然的,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會生氣,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黑帽子似乎是非常親近的存在。
0;啊啊……嗚?1;
庸介心裏有數。
黑帽子是什麼,他覺得自己理解了。
0;你是——死神嗎,你是帶我走的?1;
「那麼,請隨意理解。」
黑帽子微微揚起一隻眉毛,露出左右不對稱的奇妙表情。
「對了,你爲什麼認爲自己死了?」
0;死神會問這種事嗎?反正大家都會死,我也會死……這只是個幌子吧。1;
「那麼,僅僅如此?你不覺得自己陷入了什麼嗎?」
0;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無所謂了。1;
「是啊,只要是你一個人的事,這就足夠了。你考慮過世界嗎?」
0;……?你說什麼?世界?1;
「是的,世界——你曾經生活過的世界,也是你即將離開的世界。那對你來說是怎樣的地方,你覺得舒服還是不好?」
0;不——都不是。是好是壞很難說。1;
「其實,你就在世界的極限位置附近啊。你的存在方式和世界的危機本身有直接聯繫——你現在,用你的手勉強支撐着世界。所以,我必須從你那裏繼承它。」
聽到黑帽子那奇異的話語,庸介不禁在心裏笑了起來。
0;是啊……你是這麼想的吧?我要死了,大家也要死了,可是……爲什麼說那個傢伙不會死……是怎麼想的……1;
「謝謝。這樣一來就清楚『敵人』了,這次問題的背後隱藏着什麼。」
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那時事情已經大致了結,所以他的存在也不會有什麼影響。那只是充斥街頭巷尾的怪死事件中的一個而已。
0;所以,什麼感覺都沒有啊……無所謂而已……感覺世界要滅亡的話就滅亡吧。1;
0;……呵呵呵,你說什麼傻話……我?1;
0;是啊……這或許是唯一的遺憾吧……但是,那傢伙會死嗎?1;
0;啊啊……嗯,這麼說來,是啊……有件事讓我耿耿於懷。1;
「……」
面對這個問題,黑帽子還是一副左右不對稱的曖昧表情。
「什麼?」
0;……啊,也許吧……但這已經無所謂了……1;
「沒錯,就是你,告訴我你是如何支撐這個世界的。」
……窪下庸介的屍體被放置在破壞的建築物中,一動不動。
0;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喂,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1;
0;死神也會死嗎?1;
「你是怎麼想的,現在比什麼都重要。」
「說話的口氣簡直就像他不是人一樣。你不把他當成和你有不同屬性的存在,就不會有這個疑問。」
「你想殺了他嗎?」
黑帽子在一動不動的人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黑帽子一本正經地問。
庸介的意識漸漸淡薄。那頂黑帽子原本只是隱約可見的樣子,也漸漸模糊了。就在這一切都變得茫然無緒時,黑帽子對他說道:
黑帽子執拗地問。聽他這麼說,庸介似乎有些想通了。
「已經沒有任何芥蒂了?就沒有什麼事讓你耿耿於懷嗎?」
因此,沒人知道此刻他身邊站着一個奇怪的影子。
「那是什麼?」
0;哪有那樣的事……我怎麼可能支撐着這個世界呢?1;
「你和他幾乎從未有見過面啊。只在極短的時間裏談了幾句,即便如此也會有這種感覺嗎?他擁有着你和類似你的人都沒有的東西……那是不會死的,對嗎?」
黑帽子不厭其煩地說着。庸介沒辦法了。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和你不一樣的東西,你的感覺就是世界的全部。」
0;真巧,是他。那傢伙……讓我很不舒服……1;
向着遠方走去——在暗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