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1 反-糾葛 0;逃避所作決斷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特別強調現實的殘酷,反過來說是不瞭解殘酷程度的反映,各種意義上,意味着準備不足。」
——霧間誠一《作爲敗因的另類自我》
1.
在車站前的咖啡店裏,少女和少年尷尬地互望了一眼。
「是嗎?」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了。
織機綺和谷口正樹。
她和他開始交往已有一段時間,但仍有些不自然。換作平時那是很舒服的搔癢,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空氣一個勁的沉重。
「可是,果然如此。」
「我懂你的心情,但這種事早晚是必要的。」
「……也許吧。」
「不要只住壞處想,積極地去捕捉也是一種方法。」
「我不這麼認爲,正樹很強,所以說得很容易。」
「我沒有說過不在意,也不是很強。」
「正樹很強吧。」
「強啊。」
「所以啊。」
「……」
「總之,不是因爲我們不對,所以也不用這樣計較,真的。」
「怎麼樣?可以加入我們社團嗎?」
「camille,我調查了你的很多事。不太理想啊。偏偏負責管理的是spooky.E那傢伙。這貨參與了一項工作。因爲工作原因有很大權力,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排除別人的干涉隨心所欲。所以我知道——在他自殺後,你就變成被放任的樣子。不,一直以來真是抱歉。」
「是嗎?」
綺無視他,打算開門——但她發現了問題。
當她想打聲招呼趕緊離開的時候,飛燕平靜說道:
*
「其目的是把統和機構建設成更加通風開放的組織,現在過於保守主義了,到處都是問題,這點必須改善。對,你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你不該也想想辦法嗎?」
0;這是——某種「能力」……1;
「那就不對了,你太過貶低自己。雖然不知道spooky.E對你說了些什麼,但你只是不瞭解自己隱藏的價值。你是個了不起的存在,camille。」
「要沉默是當然的。唉,我這個級別的人都查不出什麼,你如今也是按自身意願行事吧。但爲何是料理?空閒時間的放鬆?」
不是堅硬,不是沉重,而是和門融爲一體,紋絲不動。不是上鎖,不是那樣的次元——總之就是不動。
「你不是從spooky.E那裏繼承我的嗎?」
「哦,還有,因爲你的魅力,我以外的人也會邀請你,但你最好不要聽,因爲那些傢伙很惡劣。」
這麼說着,綺不高興起來。
「你剛纔說是自由意願,那,我想離開這裏。」
她瞪着對方。
因爲他們彼此都很忙,所以很難見面。綺在專業的烹飪學校裏,每天都是繁重的課業,而正樹則因爲在一段時間裏長期無故曠課,在全寄宿制的私立高中過着一味補習然後寫報告的生活。因爲兩人課程全部空出來是非常寶貴的,所以很期待這次的約會。
被這麼說,綺不由得向後看。可這時,飛燕玲次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已經從房間裏消失了。窗戶開着,風從那裏迅速吹進來。
「不要用這個名字稱呼我。」
女孩直視他的臉。
飛燕這麼說着,綺冷冷說道:
正樹環顧了一下四周,其他行人誰也沒有往這邊看,也找不到帶着她的人。正樹感到很困惑。
把手不轉。
「剛纔介紹過了,我是larkspur。」
正樹坦率地說沒有,她點點頭。
「嗯,對不起,我以前見過你嗎?」
「不,不,等一下。你好像誤解了什麼。我想以良好的待遇歡迎你加入我們社團。」
「如果你懷疑我爲什麼知道這個名字,答案很簡單。沒錯,我是統和機構的成員。順便說下,代號是larkspur。」
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位少女,她的臉很勻稱,像個模特。
「啊,抱歉,那麼織機,你目前沒有具體的展望嗎?」
正樹嘟囔着說,綺低下了頭。
0;雖然要求我等着,但還是去烹飪學校的好。多管閒事啊,雖說綺的擔保人是我姐姐,如果有麻煩的話,我比綺一個人還多。1;
「不,我們一直在討論正事。」
然後她立刻離開,手抓在門把手上。
背對着他正要出去的時候,背後傳來聲音。
「……」
「不過沒事吧——突然被從學校叫出來。」
「……」
再次被問道,綺點點頭。
飛燕現在做了什麼,所以把手不動。
綺回過頭,飛燕還是笑眯眯的。
「剛纔你的表情就很僵硬,一副很恐懼的表情。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你的敵人,也不能說是你的上司。」
那天,谷口正樹和往常一樣在站前廣場上等着織機綺。
是愛笑的人啊,這是織機綺對飛燕玲次的第一印象。
「喂,男朋友——莫非,在等我嗎?」
他正煩惱着這些事,突然旁邊傳來甜蜜的聲音。
「學生社團?」
「……所以,有什麼正事要辦嗎?」
笑嘻嘻地說着不知是真心還是玩笑的話。
綺推了一下,沒有任何阻礙,門打開了。
飛燕又笑了。
綺皺起眉頭,飛燕點點頭。
「……」
正樹皺起眉頭,深深嘆了口氣。
聽了飛燕的話,綺還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又問道:
「爲什麼是我?」
飛燕收攏指尖,以悠然平靜的態度繼續。
「順便問下,你上這所烹飪學校,有什麼特別任務嗎,爲了演飾身份?」
正樹沒有回答,少女一邊竊笑一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覺得有嗎?」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
綺的聲音中分明帶着刺,飛燕微微揚起眉毛。綺接着說:
「也是,你時間很緊吧。待會兒要和男朋友約會嗎?」
綺越來越不明白爲什麼了。
「啊,果然是這樣嗎,她不來,像條被遺棄的小狗崽子一樣,一下就看明白了。」
「……」
「我並沒有覺得你有錯,怎麼會這樣啊。」
「——」
飛燕玲次看起來很年輕,並不是說他還年輕,而是實際還只是個高中生。雖說是企業家,但仔細想想,高中生和他的職業並不一定水火不容。
「那個……」
「不,如果將來要開餐館,我一定會僱用你。理想的話,你在別的地方出名,成爲拔尖人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是當然的啦,如果遇到我這樣可愛的女孩子,那種記憶就不會消失,一定是初次見面了。」
「我是沒用的。也沒有像你們一樣的特殊能力,站在我這邊也沒意義。」
「終究是生氣了,我知道了,等你冷靜下來再說吧。」
這是個另人討厭的名字。那還是她沒有自由,霧間凪、谷口正樹、末真和子都沒出現,無法相見的時候。想抹除的過去的殘餘。
這位自稱歸屬於統和機構的男人,不只級別高,還擁有親自到前線執行任務的特殊能力。
被說些不合適的話,綺猶豫着該不該抱怨,然後問:
——
「請原諒我。」
「也就是說,你對這所烹飪學校學生的未來感興趣?」
2.
就在他這麼說的同時,綺一直握着的門把手突然鬆動了。
飛燕笑着。
「啊哈哈,雖說是社團,但也不是大學生搞的那種,而是帶着相同目的共同努力的團體。因爲不是正式部隊,只是有志之士聚在一起,所以也沒有強制性。是跟據所有人的自由意願而成立的。」
飛燕點點頭,綺用更冰冷的聲音斷言。
「我想知道你將來的前景,所以才叫你來的。」
larkspur 含義爲飛燕草
對於綺的自虐式宣言,飛燕搖了搖頭。
「其它什麼人的事都無所謂。我感興趣的只有你,織機綺。」
「但像你這麼厲害的廚師,想要僱用的地方很多吧。應該已經有幾處邀請吧?」
聽到這個稱呼,織機的臉上有什麼一閃而過。
注:spooky.E 全稱spooky.electric
可飛燕卻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飛燕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聳聳肩。
說起來,基本上關係很好的兩人之間發生如此險惡的事,要追溯到三十分鐘前。
「不,還是叫camille的話會比較快嗎?雖然現在的你幾乎沒用這個名字。」
「嗯?」
她用熟人的口吻說道。正樹有些困惑,試着問了一下。
「我叫七星那魅,請多關照。」
然後抓住他的手,單方面握住。
「請問——有什麼事嗎?」
正樹詢問道。
「難道正樹不是在被大家微妙地冒犯嗎?」
突然說起失禮的話。
「嗯,有這種感覺,會喫不少虧。因爲我長得很可愛,總會被人說『這傢伙沒問題吧』之類的,不太好。」
現在不是正被你冒犯嗎,正樹想。
「真不妙啊,織機綺總冒犯你。遲到了也不生氣的話,會被小看——得意忘形的。」
突然,他的臉僵住了。
「你——不,你是。」
「嗯?」
被正樹盯着,那魅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綺的名字?」
「準確的說是camille吧,那個女人。」
那魅這麼說着,正樹的表情越發嚴肅起來。
「連這個名字都知道,你是統和機構的人?」
「啊,啊,這一點不行啊,正樹君。在這麼公開的地方說出那個名字,一不留神就會被擦掉的。」
惡作劇似的說些令人不安的話。但是正樹並沒有膽怯,反而更加瞪着那魅。
「這傢伙,你爲什麼來找我?難道是綺——」
那魅也用其他人聽不到的波長回答。它的迴響在近鄰中無形擴散,於遙不可及者耳邊作爲聲音聚焦。
3.
正樹道了歉,綺卻毫無意義地消沉了。
正樹窺視綺的臉。她若有所思。
在咖啡店的一角,綺和正樹對視着,沉默着。
[你也知道我現在一點都不贊同那個判斷吧。不可信,是那姑娘殺了spooky.E。]
「……正樹,這是……」
[原來如此。]
「好、好,各說各的,不要因爲偏見忘了任務。」
綺因爲突然的事情很着急,但因爲速度相同,旁人只能看到並排跑的女孩們肩並肩的樣子。
正樹全身直冒汗。他立刻明白自己徹底被這少女模樣的怪物玩弄了。
綺朝這邊跑過來,那魅就在旁邊,看到正樹驚訝的表情,那魅笑了笑,然後突然把手搭在綺的肩膀上。
[你說什麼?]
雖然知道這樣不好,但無論說什麼,她都覺得無法傳達真實的心情,所以總是固執地說些否定的話。
「?」
「不不不,我一點都不在乎。總覺得對方太強,有種認真對待很傻的感覺。」
「嗯——走吧?冰淇淋店。」
「……」
正樹不由自主他環顧四周,在這個行人往來的站前廣場上,誰也沒有注意她的行動,如此大幅度的動作,居然沒人朝這邊看。
[不,既然這樣,我還想幹脆把camille收拾掉,把谷口正樹推薦到社團去。]
[也就是說,像camille這樣脆弱的個體能毅然決然生存下去,是因爲有谷口正樹支撐嗎?]
「嗯……」
「逼迫,這種說法有點奇怪啊?」
注:ladybird 瓢蟲
正樹完全着急了,雖然想安撫綺,但是因爲她沒有太大的反應,所以越來越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正樹也沉默了。
[……喂,ladybird——]
就在他站立不穩,猶豫着下一步動作的時候。
「……」
[所以那個姑娘沒被larkspur動搖嗎?]
「如果沒有他,那姑娘一定只是個洋娃娃。」
「無論是camille還是你,未來只有加入我們〈counters〉纔是明智的選擇。」
就在他思索時,那魅突然抹去笑容。
[我清楚那個傢伙,怎麼想都不會自殺。肯定是camille動的手,自殺是僞裝。]
聲音裏透露着一股難以置信。
「掌握鑰匙的,是男朋友一方——谷口正樹是這次的鑰匙。」
「啊,對不起對不起。」
走到酒吧的七星那魅耳邊,有一個只有她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那個孩子——和我見面的時候,一次也沒煩惱過,一瞬間,『重點是和織機綺扯上關係』,沒有一絲後悔。我明白了這點。」
綺和正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
「啥?〈anti-type〉?〈counters〉?這些都是統和機構的組織嗎?」
「哎呀,好像〈anti-type〉的人暫時解放了織機綺,我也在這裏抽身吧。正樹君,好好跟她說啊——」
「一想到正樹被那種傢伙逼迫,我——。」
「什麼呀,stagbeetle——不要和我通話。」
「真是自私的傢伙。我們社團都是這樣的人。」
即使這麼問,那魅也沒回答。
是綺的聲音,正樹慌忙回頭。
只是兩個人互相凝視,沒有任何動作。只有時間在流逝。
[——唔。]
正樹慌忙說:
七星那魅剛纔還在他眼前站着,背對她應該是跑過了,卻在一瞬間超躍,並在前方等待着——超高速。這已經不是人類的領域,也許不是超過。
那天,我們倆早就約好去那家被公認美味的冰淇淋店。可正樹因爲一點小事遲到了。
「什麼啊?」
「啊。」
看着兩人茫然的模樣,那魅哧哧地笑着。
她不快地說,然後再次凝視正樹,做出莫名其妙的發言。
「啊~真是的。」
「……」
「那個胖子的自殺不是fortissimo鑑定的嗎?」
「……」
「總之,我們兩個人都有被威脅的感覺,不過,也沒那麼嚴重吧……」
「那傢伙——我在被觸碰之前,也不知道被人接近。」
「所以,camille一來我就離開了,我不想打擾你。但是你知道,現在我明白什麼了嗎?」
一邊說一邊離開綺,然後哼着小曲,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那裏。
正想叫她,身體卻停住了。
簡單說吧,這女孩不是一般人……
……今天的氣氛和那時很像。唯一不同的是,正樹沒有那種時候的焦慮。這讓綺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那魅在她耳邊低語,綺嚇一跳,停住了,那魅也跟着行動。她看着正樹。
「——綺,你……」
「很遺憾,那傢伙現在正被〈anti-type〉的傢伙勸誘,要是她對你很重要的話,就勸勸她吧。」
正樹戰戰兢兢地開口。
她用一副認真的表情如此說道,但正樹不想再和那魅交談了。
0;跳過去了。1;
他只等說到一半就轉身跑開。必須儘快趕到綺的學校,可是跑出去的那隻腳,幾米就停下了。
「夠了,好了。」
以含笑的餘韻結尾,喃喃的聲音中斷了。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不該說些什麼。
「這是。」
「反過來,只要谷口正樹能想辦法,那個姑娘就會跟隨。你就算失誤,也不會不小心殺了她吧?」
「ladybird——這是我的另一個名字,正樹君。與毫無用處的camille不同,是真正的戰鬥型合成人,啪啦啪啦的最新型。」
在綺的身上,沒有保留的記憶復甦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
「哇,還在想camille的事。哇,把我忘了嗎。和一個女孩說話的時候,竟然在想別的女孩的事,是不是不夠體貼呢?」
「正樹。」
「但是你不是說過很期待嗎?」
0;有點像。1;
[爲什麼這麼想?]
「啊?你在說什麼啊。這是本末倒置,你忘了嗎?我們的目的只是爲了確保camille這個『特殊例』。」
[你有什麼打算?爲什麼先接觸谷口正樹?我們的工作就是觀察camille。]
那魅發出聲音。正樹思考的瞬間,啪,她的身影從眼前消失。這時背後有人叫他。
她並沒有因爲等待而生氣,只是在一個人發呆的時候,鬱悶和沉重的心情糾纏在一起。
她微微聳肩,消失在街上的人羣中。
「綺,你——」
「社團啦,社團——互相對立爭奪新生。當然是在說camille。但〈anti-type〉裏那個叫larkspur的男人不能相信。那傢伙搞不好能毀掉世界,非常危險。」
從綺的身上發出顫抖的聲音。
「嗯,算了。」
「呃。」
各自報告了發生的事,之後又如何呢?
「anti?你說什麼?」
「嗨,camille,放心吧。我會一直守護着你的男朋友。」
[總之,在弄清谷口正樹是不是適合統和機構的人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正樹……」
「如果只有我的話,被做什麼都可以,但是正樹……」
「如果綺出了什麼事的話,我會討厭的。」
「沒法比較,我和正樹。」
「什麼比較啊,根本沒有什麼可比的吧?」
「對不起……」
「所以別道歉了,不是已經說了嗎?並不是綺做了什麼壞事。」
「可是,事到如今爲什麼來找我?」
「嗯,聽那個七星那魅的話,不是執着於你,總之感覺是不想讓對手得到。也許單純因爲以前綺的名字在統和機構的花名冊上,所以纔來找你。」
「……」
「怎麼?爲什麼要那樣瞪着眼睛?」
「正樹什麼都不懂。關於機構的事。」
「當然不可能知道,綺也不是完全明白。」
「我知道的是,基本上的方針是『捨棄』。」
「什麼意思?」
「站在我上面的spooky.E一直都很害怕,他總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被處分。」
「那傢伙是最差勁的,所以不能參考那種傢伙。」
「你生氣了嗎?」
「那是當然的。把綺欺負得夠嗆,現在也不能原諒。」
「我已經沒什麼想法了。」
「因爲沒有做好,所以要除掉。但如果是這樣,不覺得奇怪嗎?」
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按照他的話掛斷了電話。
「沒關係,掛掉吧。」
「給我!」
「沒有啊。」
「那當然了,不管是誰。」
正樹這麼一開口,綺一下僵住身子。
然後兩人在「那個」「那個」的問題上扭扭捏捏地進行了一段毫無要領的對話,不久,綺突然冒出一句:
「我怎樣也沒關係,不過,請絕對不要對正樹動手!」
正樹這麼回應,飛燕好像有些欽佩。
「是嗎?至少我不認爲她有什麼不對。」
[喂喂,這個電話是從哪裏打來的,你已經知道了吧?]
[不,像現在的你這樣被心愛的女朋友迷得眼花繚亂的人,大概都是這樣想的吧——她比任何人都重要,我只想保護她,不是在說那種夢話嗎?]
就在綺還想說「你這些放屁歪理邪說」的時候,正樹握住了綺的手。正樹看着他,點點頭。
「你是說到哪裏都無處可逃?」
綺低着頭,沉默不語。正樹抱着胳膊,嗯了一聲後說:
「……」
「我知道,要怎麼傳達給凪那裏?」
「不是,不是。」
「但是正樹,說實話,我很害怕。」
「但是,你是在那裏出生的。一直無視,想要平穩度過今後的人生,這也許是天真的想法——總有一天你必須面對它。早晚都有一天。」
「那個,請不要對正樹說太多奇怪的話!」
「飛燕?」
「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對方現在也沒有多嚴厲地問我,也沒有說過什麼讓我生氣的話——嗯,我確實是個有點客氣的人。」
「嗯?」
[她雖然憤怒卻毫無表情,想要去掩飾——而你完全不隱藏你的憤怒,同時保持內心的冷靜。作爲談判對象,你比較強硬。如果是camille,只要耐心等待,遲早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而妥協,但你不行。我們必須條理清晰地說服你。]
「正樹呢?」
4.
[谷口,聽說你是歸國子女?從小在各個國家走來走去長大的吧?]
「啊,正樹,我。」
「你這……」
綺沉默了,正樹也爲難得啞口無言。
正樹用手製止她。
綺正要說話,正樹的手機響了。
「有啊,對我來說。當然,那些〈anti-type〉、〈counters〉的人也需要你。」
「?」
「想借學校來施加壓力嗎?」
正樹這麼說着,飛燕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
「對不起,讓你太累了。」
「什麼?」
「我想也是。」
[嗯,你怎麼說呢,和她是相反的類型。]
正樹脫口而出,綺的臉色也跟着變了。
[你在對她說謊嗎?完全沒有那種自知的習慣,會低聲說沒關係啦,不用擔心啦。你這樣也可以嗎?你不爲這種僞善感到痛苦嗎?如果這就是你吸引女人的才能——]
正樹因爲那個地址是就讀學校而感到有些不協調。幾乎沒有學校會直接打電話過來。
「不不不,這是不行的,綺一定要決定。」
「不是一點的問題。」
「正樹很冷靜。爲什麼這麼冷靜?」
「就是說,我想你有價值。」
「我——我不知道。」
喃喃自語似地反問,正樹露出爲難的表情。
傳來了年輕男子爽朗的聲音。
「如果姐姐知道這件事,我想她絕對不會放手。不管怎麼說,姐姐幾乎把綺當做是自己的妹妹,不,已經是女兒了。」
「不,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把你交出去,讓你安全。當然——我也覺得統和機構全是壞傢伙。」
正樹剛想說,在旁邊聽的綺忍不住了。
說着從正樹手中搶走了手機。就像呼喊一樣:
綺不停地搖着頭,擺出一副要趕走腦袋裏火氣的架勢。
「嗯,學校打來的?」
「嗯。」
「……」
「嗯……」
「……」
[呀,谷口。初次見面。我叫飛燕玲次。我想你現在一定已經聽她說過了。]
「所以綺——有件事我現在必須先確認一下。關於姐姐的事。」
「不,所以我覺得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姐姐比較好。看來他們只和我們接觸過,也沒跟姐姐說過什麼。」
被說了理所當然的話。既然已經和學校溝通過,從那裏開始緊急聯絡方式並不是一件難事吧。
「你好,是我。」
「但如果正樹決定的,我會照做。」
「對綺來說很好,想來你應該很討厭那些人吧,不過大家都不像spooky.E,這點已經明白了。而且,這次我也要先和你討論,沒什麼可強迫的地方。世界被支配着,或者說黑暗的權力,這聽起來就很可怕,但在這樣成立的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不好的東西。如果有特別的目的,爲了這個目的不惜做出巨大犧牲,多少讓人感到害怕。」
「我明明很擔心。」
「但是。」
「我害怕的不是這個。」
「至少你現在完全沒有被割捨掉,反而還被互相爭奪。」
「不要道歉,正樹一點都沒錯吧?」
「那個,我只是想,如果綺也想的話,我覺得乾脆答應這事也挺好。」
「……」
「?」
[不,這樣的話你就明白了吧?在這世上被認爲是常識或普通或理所應當的東西,其實也並非如此。即使是你認爲不會改變的事情,也會因場所的改變而全然不同。這樣的經驗,你也體驗過很多次了吧。現在也是啊,谷口君。你的女朋友如果放在以前,按常識是沒用的存在,但若常識改變,周圍人的看法也會變得不同。當然,你也一樣。]
「我……」
綺好像又要大聲說話,但又馬上低下頭來。
即使正樹稍微有點緊張,她也絲毫沒放開他的手。
[谷口,你怎麼看待這個世界?]
正樹正視着綺。
「總之,先掛了再說。」
「基本會捨棄吧。這樣的話,脫離組織的綺的事也會放任不管,或者乾脆處理。不,沒被處理真的太好了,而且兩邊有試圖收買的想法,你不覺得這裏有偏差嗎?」
「我無法判斷,我知道的東西比你少,情況也不瞭解。但是,不管怎樣我都遵從你的意思。」
「正樹……」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既然他和你有着深厚的羈絆,那就關乎你的未來吧。所以我必須和他談談。]
[你真是不聽話啊。說起來,我是個從不缺少向各種教育機構捐款的慈善家。你的學校也在其中。]
[真是可笑。如果真的想保護誰,就必須保護那個人所處的環境,相關的事物,諸如此類的一切。只有你,說什麼只是一種妥協,剩下的可以放手了。然而只是單純的謊言。你怎麼想?谷口。]
「這個號碼是?」
「正樹,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你最好不要那麼激動,那樣會起到反效果的。」
[如果camille移動到適當位置,作爲她男友的你也會受到相應的待遇,這不是很合理嗎?怎麼樣,下次再好好談談這方面的事吧。]
綺搖了搖頭。
「就算你這麼說……」
「嗯?不過——不,是啊,不能把凪姐姐捲進來,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
綺深深吐了一口,正樹說:
「……」
[哦,camille,你的頭好像還沒冷靜下來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正樹點頭想鼓勵,綺卻凝視着他,握住他的手。
「所以呢?」
「嗯,是吧。」
「總之首先要確認這些人到底多危險。如果姐姐介入,我覺得會變成一團槽。畢竟霧間凪太『龐大』了」
「一定會暴露,我也無法隱瞞。」
「那是沒辦法的。嘛,萬一我被姐姐打了一頓,你就替我求饒吧。」
正樹微笑着,開玩笑似地說。
「……」
綺看着正樹的笑容,心中湧起抑制不住的不祥預感。
5.
「……嗯。」
對於單方面掛斷的通話,飛燕玲次並沒有露出特別不快的表情,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自己也切斷線路。
他處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電話是從手機終端打去的。谷口正樹的學校線路只是作爲防止竊聽和反偵察來使用,飛燕自己幾乎沒有從織機綺的料理學校移動多遠。他打電話似乎總這樣轉換線路。
他正要邁步時,一道黑影忽然閃過。
看到那個身影,飛燕的臉上露出苦笑。
「嗨,不吉波普。」
他對着影子說話。
那是個奇怪的傢伙。全身裹着黑色斗篷,眼睛深藏於筒狀帽子。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是從地面上生長出的扭曲的柱子,不穩定的輪廓。
「實在不好意思,larkspur。」
被稱爲「不吉波普」的那個影子帶着苦澀的表情這樣說道。
「是嗎?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飛燕這麼說着,影子越發皺起眉頭,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似乎自認爲足夠正經,但在我看來,你總是站在世界前沿,想要擺脫它。你的存在並不居中,我希望你能意識到這一點。」
不知道該怎麼做,最後決定放棄鬱悶的心情,假裝高興地喫着冰淇淋,這樣好嗎?還是——
「不,不是這樣的……」
沉吟的同時,周圍瀰漫的不快震動也消失了。大家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四處張望着。
其中心,只有飛燕玲次一臉嘆息地站立。
「即使他們毀滅了,那也是咎由自取。只是世界角落處的腐朽。」
正樹笑了。
「我知道了,那就喫辛辣食品吧。」
與此相對,飛燕也說:
她的腦子裏充滿了一種焦慮,因爲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事態——要想保護大家就只有這樣了。但是,當然,即使爲了其他冷酷的理性做出這種事也毫無意義。即便她消失了,那些自稱社團的人也不會對正樹和相關人員置之不理,最重要的是——
想就這樣甩開正樹跑出去的衝動從內心深處湧出,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時候,只有飛燕和黑帽子一動不動面對着。
影子一本正經地盯着飛燕。飛燕接住他的視線。
「——嗯。」
0;什麼時候有看不見的利刃打在脖子上,威壓的氣息。但是,既然危險,爲什麼不殺掉我?1;
「?」
帽子下,那張白色的臉龐微微失真。
但是現在,在這種夾在中間的狀況下,怎麼辦纔好?
「啊,接下來是冷的東西。」
綺皺眉,他立刻走進了眼前的咖喱店,那裏是最好喫的。
「啊,不……!」
0;能逃到哪裏去?1;
爲什麼他這麼做?與甜而冷的冰淇淋相反是又熱又辣的咖喱?正樹毫無解釋地繼續喫着。
「夠了。」
但是,正樹當然不可能明白她內心的想法。
黑帽子嘆了一口氣,說着,向前踏出一步。走近飛燕。
飛燕剛一皺眉,黑帽子就立刻轉身。伴隨斗篷旋轉,現場颳起了一陣旋風。
他的脖子上,有個像剃鬚失誤一樣的小傷口,血緩緩滲出。是什麼時候受傷的,飛燕完全不知道。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還是老樣子,聽起來莫名其妙——你一直這樣,不吉波普。好像你在跟我說不要幫助織機綺他們一樣。」
6.
「很感謝你那時的幫助。但那次和這次應該分開。不吉波普,我承認你是連統和機構都凌駕於其上的存在,我也不想打擾你,但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人們在人行道上呻吟,只有黑帽子在前進。
他的臉白得像塗了白漆一樣,嘴脣上塗着黑色的胭脂紅。雖是明顯的異相,是怪人,但周圍行人誰也不會用奇異的眼光看他。不知爲什麼無視了,就像在本能地害怕參與。
「沒關係的,不用擔心。」
飛燕驚訝地嘆了口氣,獨自邁步,離開了周圍喧鬧的人羣。
正樹的想法、自己的想法——總覺得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正樹應該是爲了鼓勵陷入消沉的綺才這麼做的,但在綺看來,似乎只有他單方面承擔了責任。
正樹用挑釁的語氣問綺。綺像被某種壓力壓住,沒了辦法。
來到飛燕玲次的正前方,然後——那裏的臉變成奇怪的扭曲。一邊的眉毛奇怪地向上挑起,另一邊的嘴角往上吊着,看起來既像是挑釁又像是發呆,難以形容的左右不對稱的表情。然後他說:
「發生什麼事了?」
「呃,哇。」
「我有什麼考慮的必要?」
一邊露出可怕的笑容,一邊等待對方靠近。
「明明不冷卻起了雞皮疙瘩。」
「不要以可能性爲藉口——你的謊言將會扭曲無數人的道路。」
等他放下手的時候,已經不見黑帽子的身影。
飛燕聳聳肩。
路上的行人們也感覺到震盪,一齊停住了。
0;更生氣,更任性,最好讓正樹不要產生無理取鬧的想法。1;
0;那麼,我是——?1;
沒有什麼緊張感。綺嘆了口氣。
「我想……」
綺頑固地拒絕去冰淇淋店,正樹不久便發出一聲呻吟,突然說:
0;我應該回到統和機構嗎?還是另有出路?1;
「好酷啊,不愧是死神。可是對我來說,即使有點危險,也要把織機綺搞到手。對,就算把你當作敵人。」
「什麼是正確的還沒完全定論吧?那我不正是想嘗試自己的可能性嗎?」
「謝謝你的忠告,但實際上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無論如何也要把織機綺拉到我的陣營。你對她有什麼戒心嗎?」
他強有力地說道。
綺現在住的是和霧間凪一起的公寓,但她並不想回那裏。不是在特定的地方,而是想回到不久前平靜的狀況。沒有被這種多餘的操心折磨的過去。
當她輕輕呻吟時,正樹雙手托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手。
「嘔、哇。」
被正樹筆直的眼睛注視着,綺在飄忽不定的思緒中,總覺得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他無視她的心情,說道:
「回公寓?」
面對如此冰冷的風壓,飛燕眯起眼睛,用手拍了拍臉,護住了臉面。
隨着周圍的震動越發強烈,人們開始無法忍受,有人甚至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坐下。但無論怎麼用手去阻擋,振動也會通過皮膚、細胞、骨骼向各處傳導,所以沒有辦法阻止。
「?」
「你是說我墮落並沾染上罪惡?如果有什麼誤解,請允許我改正,但我願意幫助camille他們。」
也這樣想過。
「那麼,你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怕嗎?所以你錯了。」
飛燕這麼問,影子仍然撇着嘴,擺出尖銳的質問語氣。
「耳朵好難受。」
「如果世界消失,就沒有任何立場了。」
「世上到處都是敵人,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世界有成複數的人,也就有成複數的敵人。而你現在就在這條分界線上。」
「你說『世界之敵』,那是你的敵人吧。不吉波普——我可以把這看作是我即將成爲你敵人的警告嗎?」
「嗯……」
0;和那時一樣——1;
從一旁看,是兩個年輕人邊笑邊吵吵鬧鬧的風景吧——但綺身上有種淡淡的寂寞。
這一奇怪現象似乎是由飛燕玲次的能力造成。到底是什麼在起作用?實際上受害者們根本無法知曉。不能理解他們被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剛走出咖啡館,綺就有一種衝動。
「所以啊,larkspur——」
正樹終於轉向綺的方向。臉漲得通紅,汗流浹背。
這與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待「死亡」的態度類似。
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開始微微震盪。
只能認輸地說。
莫非,正樹是把遲到的懲罰算在自己頭上?正當綺思索的時候,正樹已經喫完了咖喱。
「嗯……」
那個難以動搖的事實壓垮了綺。
「咦?」
飛燕一邊這麼說,一邊慢慢舉起手,把手指指向黑帽子。
「……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
綺又想起了以前的冰淇淋。
「啊,怎麼突然。」
「所以,站在我的立場。我也必須在系統中生存下去。」
「是的,我已經足夠強大,不需要你的幫助也能靠自身力量擺脫危機。」
「這是必要的吧。我自己去,你要怎麼辦?」
「你從剛纔開始,一直在說自己的事——但世界並不在你體內,而在人羣之中。不管你怎麼說,自己的問題已經解決,就沒有問題了,再怎麼解釋世界,它都是脫離你控制的,那與一切善惡無關。」
點了辣的菜單。綺疑惑地坐在他旁邊,他也沒看她這邊,自顧自喫着辣咖喱,流着汗和淚。很明顯,正樹並不擅長喫辣的東西,但他卻無視這點,繼續往嘴裏送湯勺。
「larkspur,你還是誤會了,以前你能得救是因爲你什麼都不想要,這是你的本質。你不該有慾望。」
「看來,你的力量比以前強多了。」
但是,看着那個她賴以爲生的表情,綺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我想不能約會了,不過還是冷靜點比較好。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是啊,公寓。姐姐也許總是不在家,那人這種時候才睡覺啊。啊,如果可以,老家怎麼樣?去那應該適合冷靜思考。」
符合現實的提議。
「老家是說谷口家?」
正樹的父母都在海外工作,那所房子現在空着。凪的私人物品堆積成山,沒租借給任何人,正樹偶爾會回去打掃。
「不,也是綺的家。因爲是霧間凪的家。你是我的親人,無論何時都可以使用。」
正樹天真無邪地說出很大膽的話,但他本人似乎並沒意識到這點。
綺雖然很爲難,但去谷口家也不是第一次,也沒理由害怕。
「嗯,我知道了。」
綺點點頭,正樹說:
「那你去打車吧——」
正想往車站前的站臺移動,就在這時,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有人抓住他的夾克下襬。本以爲是綺,回頭看她,她的視線朝下,雙手也空着。那麼,是誰,正樹和綺移動視線,那裏是——
「……幫幫我。」
站着一個哭鼻子的小女孩。
「幫幫我,幫幫我。」
一個年紀還不到小學的小女孩。長長的黑髮,像市松人偶一樣可愛的臉龐被淚水弄髒了。
「嗯,這是?」
正樹問綺,當然,她也只是搖頭。是迷路了嗎。
「嗚~ ~,嗚~ ~,幫幫我。」
少女啼哭着,正樹和綺面面相覷。
「所以啊,你是從哪裏來的?我不知道。」
是合成人stagbeetle。他一邊觀察綺等人的移動,一邊開始聯絡。
「你是從哪來的?」
……有人從背後觀察着情況。
0;camille他們——比想象中還冷靜。谷口正樹的對應似乎很好。是想照顧那個迷路的孩子嗎?在不擴大糾紛這一點上是正確的,但行動會受到制約。1;
「喂,locust,差不多該出場了。那些傢伙好像要去車站前的派出所。」
正樹說話的時候,少女馬上又哭了起來。
「沒有——幫幫我。」
*
「啊,怎麼辦啊……總之我帶你去派出所吧。」
「啊?你父母呢?」
「幫幫我。」
正樹和綺握着少女的手向外走去。
注:市松人偶 日本人偶的一種,據傳源自於江戶幕府德川吉宗時代活躍的歌舞伎演員佐野川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