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k/7——泡沫/夢幻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3900 字
…………不負責任玩弄人生死的傳聞,同時也把一件事擺在人們面前。那是自問自己,是否拼命活到可以讓「死神」來殺自己的程度,是否已經鏽跡斑斑——
——早見壬敦《暫稱不吉波普》
1.
巴比倫大道的集團昏迷事件,最終以煤氣泄漏引起的中毒症狀告終。圍繞已經歇業管理者也搬走的建築問題,責任曖昧不清,雖然文件層面上警方仍在調查,但參與活動者當中「今後中止活動實在困擾」的意見佔大多數,而且由於並未有人報案,也不存在重傷,最後只做出對不動產商嚴重警告的處置。
「——實際上,我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bargain.wagen.schwartz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
成城神情恍惚,茫然回應。一旁的不破明日那也面不改色:
「總之——狀況已經結束,沒問題了。」
schwartz苦笑着:
「嗯,唯一收穫就是你沒背叛,對吧,不破明日那。」
故意以普通人的名字稱呼她而非代號,挖苦意味再明顯不過。
「詳細報告之後整理出來。總之,前後關係還很混亂,待需整理。」
「啊——是這樣。」
schwartz的表情恢復嚴肅,搖頭告知:
「看來我們的任務和你不重疊了,所以不用向我們報告——這是違反規定的吧?」
明日那眉頭微皺。
「有什麼任務來了嗎——相當緊急的作戰任務?」
說到這裏,schwartz稍稍轉換語調提問:
「你們和一個叫『peat.beat』的傢伙在一起過沒?」
「——」
「末真,我會對你生氣,現在也覺得蠢透了……但是我,絕對無法原諒你。」
明日那也嘆了口氣,表示同意。
「什麼都沒和由紀子說。」
「不,所以那是——不,抱歉。可我還是覺得,寫評論纔是霧間誠一的本職。」
「……」
她正嘟囔着,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唉,她皺起眉頭,接通電話。
一邊說一邊起跳,轉眼間消失不見。
冒出這樣的想法。
「可是,好遺憾……不能再見面了。」
「就這樣走了?可以嗎?」
[這一年來,你一直很安分——本來已經放心了,可突然上級讓我們只留下一封信就搬家,搞得一片混亂——總覺得你也很辛苦。]
發出強烈的語氣,推開對方。但末真毫不畏懼:
「……所以明明不知道,就隨便——」
末真注視了她一會兒,突然一把抱住由紀子。
追來的自然是她這幾天一直逃避的對象,末真和子。
「她們是笨蛋,我也和笨蛋一樣……自己到底想變成什麼樣,完全沒想清楚過,不過……」
「我不是說了不用嗎?學校的轉學手續我已經辦好了,爸爸媽媽只要一直待在那邊就行。我明天就到。」
「——你,還有什麼隱瞞的嗎?」
末真平靜說道。由紀子一時語塞。
再也說不出話了。取而代之的是臉頰上傳達的某物。
「因爲那個女孩不總是沒來由的趾高氣揚嗎?一想到她今後可能會老實點,是不是很愉快呢?」
「真的?」
「應該吧,但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雖然沒人理解由紀子現在的痛苦,她也一定很難過——這點我是知道的。」
放學後,正要走向校門。
注意到前方的學生,略顯焦急地轉身準備往回走,這時身後傳來「啊」的一聲驚呼。
[啊,明日那——那個,我們真的不用回去嗎?]
「還是默默離去的好——我們和她所處的環境、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那是個有力而又溫柔的擁抱。當由紀子接觸到那肌膚的溫暖時,她的內心彷彿有什麼在迸裂。
2.
「由紀子?喂,等等——」
聽她這麼說,明日那眉毛有些陰沉。但立刻搖頭。
「那、那個混蛋,明日那那個混蛋——明明就是個呆瓜混蛋——成城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混蛋、混蛋、混蛋……」
「沒什麼……」
等回過神,發覺兩眼淚腺已經張開,鹹水滴落下來。
明日那以近乎咂舌的語氣結束通話,不等對方回應就掛斷了。
「所以才說太膚淺了。那位作家寫小說絕對是認真的,是傑作——你明明連這種事都不懂,還算什麼書迷——」
「……像個傻瓜。」
「和你說話的時候,總覺得會抓狂——感覺記憶還沒恢復……」
「哎呀呀——我也是,不能說很強烈……」
「什——什麼嘛?當我笨蛋嗎?少管我。」
「嗯嗯。」
末真直勾勾地注視自己,從以前就不喜歡這種眼神。
「所以——那之後就沒見面了。」
「正因如此,見面就更麻煩了。而且——不覺得也挺好嗎?」
「那、那些傢伙,沒什麼——」
「是啊,不過——的確。唉,我到底在說什麼呢?真像個傻瓜……啊哈哈。」
「所以說,事情已經解決了。待在那個家也夠久了——行了吧?再見。」
「明明是最熱心的。」
「由紀子,我們好好談談吧。」
「可以嗎?」
「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在對不破生氣嗎?對她和成城,那兩個人很生氣——不是嗎?」
移開視線,惡狠狠地說着。對方抓住肩膀,硬把自己面對面箍緊。
那對父母是她的親生父母。明日那在小學時代遭遇事故,被統和機構活體改造才活下來。那時起就一直陪女兒進行着危險活動。雖說明日那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覺得被幹涉很鬱悶。
末真曖昧地應了一聲。由紀子緊緊抱住她:
「是啊——」
裝作沒聽見,想繞過校園逃走,但末真一直追逐,終於在校舍背後抓住了她。
「什、什麼啊末真——你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嗚嗚嗚,就隨便地,嗚嗚,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嗚嗚嗚嗚——」
「嗯嗯。」
「……確實。」
「嗯嗯。」
「那些傢伙……她們……」
「嗚哇,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她們——自顧自把我丟下,一聲不吭就走了——嗚哇哇!」
「不破突然轉學——你知道什麼嗎?」
「怎麼可能,由紀子,你最近不是一直和不破在一起嗎?上週騷動的時候也是。」
眼淚。
一邊用溫柔的聲音安慰,一邊撫摸由紀子的頭。
明日那和成城搖頭否認,是嗎,schwartz點點頭:
「……啊。」
突然高亢的聲音,又很快低沉下來。
「到底發生什麼了?你和成城認識嗎?知道她們吵架的理由嗎?」
「不管怎樣——今後我們就分開了。祈禱彼此下次不要成爲敵人。太好了,footprints——如果不破明日那沒回來,你應該早被處理掉了。」
「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由紀子在哭,知道她有想哭的心情。即使在最討厭、最不想被看到軟弱的我面前也哭了出來,這點能夠理解——因爲我也理解被拋棄的寂寞。」
「我——不知道。」
「畜生、畜生、畜生——嗚嗚嗚嗚……」
「不過——對吧?」
成城茫然說着,流露一絲落寞的神色,喃喃道:
「所以——」
狹間由紀子呆望着天空。放學後的天空有些陰沉,由紀子的眼神也跟着變得陰鬱。
「嗯。我也是,想對別人說的話完全說不出來——很想向某人道謝,可那個人完全不聽,心情一直懸在半空。」
成城一臉茫然,毫無反應。明日那嘆一口氣。
忍不住脫口而出,成城還是一臉漠然。啊真是的,明日那粗暴地撓了撓頭。
「喂,由紀子——你生氣了?」
放聲大哭。
「我不是說了不知道嗎!」
「喂?」
聲音沙啞,自己也聽不清在說什麼。
想要逞強,話末卻在顫抖。
眼淚還沒止住,由紀子卻忍不住笑起來。自己也不清楚笑什麼,只是覺得特別好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嘛——又沒有什麼事。」
哭喊着,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怎麼?這次也沒把父母牽扯進來——有什麼不對?」
語氣很不高興。末真不在意由紀子的反抗,問道:
微微一笑。
「不——想不起來。」
由紀子沒有回應。
「是啊!被這樣莫名其妙糾纏——」
「那種事——一定沒什麼大不了。」
聲音來自她母親。明日那一臉嫌惡地說道:
「嗯嗯。」
「嗯,我知道。對不起,是我太天真了。我打算以後也讀小說。」
「對對——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就不會發生糾紛了……」
「不過由紀子,給我講講你推薦的作品讀法吧。那位作家寫的小說文章好複雜,焦點也不夠突出。」
「沒辦法啊……真是麻煩——」
由紀子哭得更厲害了,她緊緊抱住末真,又哭又笑。
末真也微笑着,輕撫由紀子顫抖的腦袋。
兩位少女的聲音、這片彷彿與周圍隔絕的空間裏,有什麼從一旁強行插入其中。
「什麼啊——竟然哭了。真叫人失望。」
是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禮貌,兩人條件反射地朝那邊看去。
站在那裏的是諸山文彥。
3.
「不,應該說幻滅吧,結果不就是個無聊的傢伙。」
一開始跟蹤不破明日那的少年——他一臉蒼白,冷冷盯着由紀子。
「你——」
由紀子剛要開口,文彥就說:
「不用了,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沒必要特意檢查了。再見。」
他自顧自地說着,轉身要走。
「站住——!」
末真對他的失禮感到憤怒,正想叫住他時,注意到了。
少年面前站着一位少女。正要和末真一起放學的朋友面朝這邊。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嗯,你應該知道——我監視不破明日那的真正理由——是誰最初下達命令。」
宮下藤花默默目送少年接近、交錯、離去。
「……」
「……藤花?」
「啊……是你啊。」
宮下藤花用平靜的眼神注視準備離去的諸山文彥。
那微弱的聲音是文彥發出的,還是風偶然引起的空氣振動——一切都像浮起又消失的泡沫,還沒辨別就消失了。
「你剛纔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Paradigm Rust」 closed
文彥凝視着自己與宮下藤花之間的空間。
「——」
站在那裏的——誰也不記得,誰也無法理解的某人。
無論設計得多麼永恆的城市,無論多麼追求完美構築的框架,終有一天也將陳舊崩塌。想找出其中理應浮現眼前的鏽跡,恐怕只有無視現實,從妄想中尋覓才得以實現吧。
「不,在我的記憶中,也已經變成曖昧的味道了——一定很快就會消失吧。不過……」
諸山文彥用平靜得不可思議的聲音,走向藤花,低聲說道。
「——」
他的目光,彷彿那裏除自己外另有一人。
「不過——只要人有想法、有想象力,就會不斷重複。尋求突破的時機——」
宮下藤花只是緩緩搖頭,沒做任何回應。校舍背後操場一角,堆放的各類器材被雨淋溼,從中飄出一股鐵鏽味。
那個朋友的表情,又好像不是朋友,末真生出一股奇妙的違和感。
末真戰戰兢兢地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