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7.「絕望爲何?」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152 字
0;提示1;再怎麼想消除也除不掉。
1.
——死而復生。
那個奇怪的傳聞,並非當時纔有。
在過去——不,自人類意識誕生以來,類似說法就一直在耳邊竊語低喃。
無論怎樣的神話,都不存在完全不包涵死者蘇生這一主題。世界各地存在的死者以幽靈或守護靈形式影響現世的想法,即便在文明發達的時代也絕不會消失。
生與死。兩者未必能用清晰的界線劃分,在人們印象中——或許這是一種祈禱——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有的想法。死後應該還有什麼,不,沒有才奇怪……誰都這麼想過,但除去極少數求道者、陷入瘋狂之人,大多數人在那一刻來臨前也不會認真思考吧。然而內心的某處仍很在意——這股半途而廢的共通感,輕飄飄地覆蓋着整個世界。
無關起源,那早已淪爲遙遠的過去,而且連本人是否有這份自覺都很可疑。
但不知不覺間,它們發生聚集,形成力場,擁有了自律性。這種緩和反應所指向的目的——欲圖擴大傾向的根源:
吞噬他者變大——萬物共通的指向性。
其本質於一切生命而言,都意味着堪稱世界之敵的危害性,然而「她」單是瞥一眼後:
[真無聊,終究只是拼湊成的碎屑。]
說罷,便給它取名「mezzanine」。
*
0;總之,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土地——趁着mellow還沒發覺。1;
fix.up焦急趕回據點。他認定自己不會立刻被敵人發現,只要謹慎行事,仍可以移動boomerang。
可是——趕到據點附近時,他臉色大變。
「——!」
他持有即便間隔障礙物,也能感知對面人羣的力量〈heavy.heat〉。能力很快察覺據點內發生的異變。
0;只有一個人——rodeo的體溫!1;
他踏入據點。
「爲、爲什……怎麼了boomerang……那血是?」
這麼說道,並向rodeo靠近。
「看來還是這男人的性能比你的〈tired〉好,宿主就選他了。當然,這還不足以應對不吉波普……」
喉中發出更大的聲響。那是恐懼的呻吟。
就在rodeo發愣時,從敞開的活動門外隱約傳來交談聲。
頃刻間,他的身子劇烈痙攣,直立不動。
0;——什麼……那是?1;
站在那裏的不再是fix,亦不是boomerang。非要說的話,只能稱呼「boomerang.up」,完全不同的怪人——長着她臉龐的他。
fix害怕了。boomerang步步緊逼。
今天也是陪着mellow,接下來理應和時枝碰面,所以我才「啊咦」了一聲。
「——」
fix想往後退,但身體受boomerang異樣的目光震懾,動彈不得。
「——塗!」
「嘎嘎呲,嘎嘎嘎……!」
2.
他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語。
是嗎……讓死人復活,確實與傳聞相符。並非如此,死到臨頭之人,只會藉由別的生命騙取短暫的光輝——這樣的目的。
然後——boomerang全身脫力,撲通一聲癱倒在地的同時,身體開始劇烈發顫。
boomerang.up的手掌伸向rodeo——就在下一瞬間:
然後那張臉——變樣了。
「嗚嗚嗚……!」
瞄了眼時鐘,才六點半。有考試的時候,我是早起型學習,十點半睡覺四點起牀。不過這習慣僅用三天就糾正回來了,現在當然很困。
「——有了,能力……〈heavy.heat〉嗎……」
[但是,但是對我來說——已經。]
「……嚕。」
[啊,阿睦——幹也在嗎?]
「……」
他憤憤低語,這話rodeo也能聽見。
從門外出現的,是與mellow.yellow接觸的三個年輕人之一,真下幹也。
「……嗚嗚嗚……」
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聽起來很像扭動旋轉式調諧開關發出的噪音。
0;——什、什麼啊……這究竟是……?1;
直到這時rodeo才明白,過去的人生是多麼驕奢。以前覺得危險的事情,現在也不算什麼了。他領悟到,所謂真正的危機,是超越所有預測與想象、沒有一絲寬容的殘酷。
rodeo紋絲不動……
同時手伸向fix——
然後boomerang.up突然轉身離去。完全無視rodeo,毫不遲疑地從原地消失。
自己接下來即將被殺……連這都無所謂的絕望籠罩着他。無力——意識到自身不過是極端卑微無聊的存在,被這一事實壓倒了。
「怎麼了!發生——」
fix已經從痙攣的臉上消退散去。而同boomerang的臉一道覆蓋在肉體上的,正是那個……
0;今天來不了嗎——1;
話未說完,fix臉僵住了。
他一度以爲是rodeo被咬斷脖頸,但rodeo身上似乎並沒有傷痕。帶體溫的也是rodeo,而boomerang明明直立、緊盯着他,卻……完全感知不到體溫。
統和機構命令他們小隊探索、消滅的那個「敵人」,經過三年,終於現身眼前。
怪人呻吟一聲,視線轉向別處。臉上分明帶着膽怯。
「唔——」
boomerang口中嘔出大量鮮血,胸口髒兮兮的,神情恍惚地望向fix。
「嗨,是我——」
0;簡直像死了一樣——1;
0;難道……不、不會吧,那是……1;
說完,一股氣息消失了。
彷彿一隻透明的手將他吊起,腳尖不自然地勉強站立——不對,是被逼的。而且臉上的肉還在顫抖,像有什麼侵入其中。
「……」
0;這傢伙——這傢伙……!1;
「……留……忍……忍耐……」
但時枝那邊就像走投無路一般:
「……哈?爲什麼?不可能在吧!」
聽到fix口中漏出的聲響,rodeo戰慄不已。那聲音和剛纔的boomerang有相通的感覺。
「唔、唔唔——」
然後——很快,另一股氣息小心翼翼接近這裏。
0;這傢伙是——「mezzanine」……!1;
[你可以去他們那邊——你也想確認吧?]
倒在地板上的rodeo完全無法活動,只有意識尚清醒。在視野一隅,他瞥見了fix的狀態。
*
3.
down.rodeo徹底陷入混亂。已經完全搞不懂之前的恐懼與絕望是怎樣了,無法跟上這急劇變化的事態。
——天剛亮,我就被手機鈴聲吵醒。
……逃走了。
「……忍……忍耐至今……先用你……用你湊合……」
「已經、已經被感知到了嗎——!」
「哎……什麼嘛……」
「好好,馬上……」
[那,怎麼辦?]
但……儘管如此,rodeo依舊沒能起身。
這樣的話,mellow就要發作了,難道要我來安撫她?真討厭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漫不經心接起電話,蠕動剛睡醒含糊不清的嘴:
「嘎、嘎嘎……」
視線轉向rodeo,邊點頭邊低聲作出侮辱性發言。
0;奪走我的「活力」——爲了從boomerang「轉移」至fix,需要讓她短暫存活的能量嗎——1;
眼前那人緩緩回頭望向他。
迷迷糊糊自言自語道,拿起手機。心想,啊咦?那是時枝打來的。
他不安地望着地板上的rodeo和癱倒狀態的boomerang,猶豫不決地開口道。
rodeo全身使不上勁——剛纔單是被她盯住雙眼,就瞬間虛脫了。
boomerang發出怪聲。然而,fix已經沒有驚異的餘裕。
[怎麼做是你的自由。我先去追那傢伙。]
奇妙的聲調。雖是少女的音質,聽起來又像少年。非男非女,古怪得與其他任何聲音都不相同——緊接着:
都說相由心生。喫過苦的人,其經驗自會滲透而出;過慣生活的人,其惰性也會暴露。倘若內心世界反映在外在、反映在臉上,那麼如果內心世界瞬間改變,臉是不是也會被拖着變形呢——這種不可能的假設,在眼前輕易得以實現。看上去連骨架都變了。
[貌似已經消失了——畢竟是第二次,應該能察覺我的氣息。]
fix.up的臉變形成boomerang……不,那不是boomerang。那奇怪的面龐,表情不像是她。
boomerang的臉上漸漸失去生機——
嘴裏發出譫言般的聲響。
「……啊,那個……」
rodeo的喉嚨發出聲響。因爲boomerang倒下,她對他身體進行吸收的流動現象中斷,恢復了活力。
這聲音,明顯屬於少年,而且很熟悉。兩種氣息近在咫尺。
有人倒在房間正中央,是down.rodeo。旁邊佇立着另一道人影。
我有些不知所措。爲什麼我要和真下共度一夜呢?不由得激動起來。時枝並沒有那種鬱悶的感覺,反而更拼命地說道:
[我聯繫不上幹也——打電話給家裏,說昨天沒有回去。]
我有些困惑地問:
「你給真下家打過電話?這個時間?」
很奇怪,她明明不是那種會主動積極行動的人。然而,時枝脫口而出:
[你不奇怪嗎?昨天和我們分別後,爲什麼要去別的地方,或者外面過夜呢?幹也他,不是一句也沒提嗎——明明說了明天見的。]
「哎、嗯……時枝?你給真下本人打過電話沒?」
[打不通。電話也是。郵件也是。全都沒反應——]
她的聲音幾乎帶着哭腔,不安到了極點。
我對她的聲音很敏感。從小時候起,只要她一哭,我就忍不住試圖停止她的哭泣。
「知道了,我們去找吧。嗯,我馬上來——對了,mellow也叫來,讓她一起找。那傢伙昨晚來過。」
[mellow?……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設法對付幹也。]
「那、那當然——時枝,你在擔心什麼?」
[我——]
她欲言又止,隨即:
[……阿睦,我好怕。]
唐突說道。
[到昨天爲止,最近的我幾乎沒想過幹也的事,現在卻只想着那個人……可是,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樣的感覺?」
而她的下一句話,直讓我感到脊背發涼。她是這麼說的……
0;怎麼回事——?1;
突然傳來聲音。受驚嚇的我望向窗外,mellow.yellow再次飄浮在空中。
說這話時的語氣——和現在的他一模一樣。雖是平靜的口吻,但我知道他內心在不停地生氣——
「什、什麼啊——真是!」
[所以你就繼續活下去吧。僅僅如此,就一定能治癒所有的犧牲——]
「那回頭再說。你在老地方等我。沒關係的,一定。」
話雖如此,我和時枝已經約好見面,現在必須立馬出門。沒時間多慮了——就在我徹底陷入混亂時:
忍不住吼起來。幹也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阿睦——如果還能見到真下,就聽他的吧。]
莫名其妙。但他的語氣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已經,全完了……]
[他很在意阿睦。一直都是。]
這段記憶突然刺入我的腦海。好像觸及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又像是模糊,又像是焦躁不安的奇怪印象……但絕不會形成明確形態。
[——聽好了,你要好好聽。現在一個人的話,馬上去找mellow.yellow。她也許能保護你。而且最好不要停留在一處。]
我不敢再刺激時枝,所以說了那樣的話。老實說,比起真下幹也,時枝對我而言無疑是更重要的朋友。
[與你無關——]
自作主張說出來了,但真下的聲音依然平靜。
「是、是嗎?會不會是你太在意真下的事,才產生的錯覺?」
「老師,我覺得不對。」
0;……咦?寵物狗快死了……1;
記得當時是期末考試,我們班上有個孩子被懷疑作弊。那孩子在大家面前蒙受斥責,哭得很是厲害。這時真下一個人站出來,提出抗議:
[啊,館川,其實——]
「等、等下,你說什麼——喂!」
但時枝用急迫的口吻,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那是——」
用開玩笑的語氣朝我揮手打招呼。
「爲何如此頭疼?」
聽到這股開口的聲調,我登時火冒三丈。
[館川,我認爲你一定有活下去的理由。]
「喲,早上好。」
[我也希望這樣——可是。]
[——我很抱歉,但是她……不能牽扯進來。你也是——]
我設法安慰她後,便掛斷通話。
「哈?」
我着急了,又大聲吼道。
「在考試中玩手機確實不對,因此被批評也沒辦法。但我想把莫須有的作弊罪名也算上未免太奇怪了。」
我愣住了。
所謂作弊,是指那孩子偷偷使用考試時規定關機的手機,但這只是因爲那孩子家裏的寵物狗生病快死了,那孩子知道後忍不住想發郵件詢問情況而已。班上的同學都知道這事,卻唯有真下說出口。
「總、總之過後再考慮吧。能馬上出來嗎?」
「喂,真下——」
我話音未落,他的聲音再度響起。這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來得突然。
「什、什麼嘛?究竟怎麼了?」
我懷揣着被拋下的極度不安心情……
「喂,真下!你現在搞什麼名堂!」
不過,我從中學時代就認識真下。這種說話方式——是他非常生氣的時候。
0;啊啊,這算什麼——1;
他說的話,我一句也不理解。
我疑惑不解。雖然不是完全不在意真下,但時枝動搖的樣子明顯很奇怪。
「時枝喜歡你!而且是非常認真的!」
更衣中途,電話又響了。我以爲又是時枝,慌忙接起電話——沒想到是真下幹也本人打來的。
[唔嗯——]
[我想,真下幹也應該是喜歡你的。你能稍微記住那份心意嗎?]
0;怎麼辦——剛纔電話裏的事,該不該告訴時枝……可是。1;
我說了多餘的話。她知道後會怎麼想呢?
「……誒?」
「嗯……」
我沉吟一聲,但因爲必須馬上離開,所以趕緊開始着裝。
「啊?怎麼了?要是能見面——肯定能見面啊。」
這時電話突然掛斷。信號不好嗎,還是手機沒電——我慌忙撥打真下的手機號碼。但已經不通了,重複好幾次都沒反應。
[……不,事到如今,這事已經和你沒關係了,但那傢伙不這麼想。似乎認爲只要和你接觸,就能得到解決……這很危險。]
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而且,總覺得是過去式。
「——時枝,你別那麼鑽牛角尖。所以,總之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