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BLE 3. 坦塔羅斯0;Tantalus1;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8737 字
……永受飢餓焦渴折磨以示懲罰之人。水和食物,一切恩惠都隨他靠近而遠離,絕對無法獲得。
1.
「……總覺得,這學校真的死了很多人啊——」
在被大火燒死的男生就讀的縣立高中,騷動比其他地方更大。
「好多人都不見了,絕對很奇怪。」
「是不是詛咒?」
「什麼什麼?」
「你們想,幾年前不是有個前輩跳樓自殺?就是那個女人。」
「別說了,我現在真的很害怕——」
當然,男生死前把杉乃浦春海叫到死亡現場附近的事也傳開了,所以大家對她也很在意。莫非有什麼關聯——
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點。
但是,那天春海並沒有出現在學校。
不僅是杉乃浦春海,她班上幾個女生也一樣沒來。然而教師中誰也沒注意到這件事,就連學生之間衆所周知的被燒死學生和春海的關係,他們也一無所知。那天學校完全停課,每個班上都在討論這起事件。出席率不到全體學生一半,熱衷考試的學生在得知當天不會點名後,就去了補習學校自習,根本不知道誰有沒來有。
而這些不在場學生中,有一位叫宮下藤花的女生,她的名字並不引人注目,誰都沒注意到。
*
「……」
本來,杉乃浦春海早上從家出發時就沒往學校方向走。
在她臉上,完全沒了日常生活的氣息,眼神冷峻、堅硬如冰。
走了好一會兒。一開始是行人如織的街道,不久逐漸稀疏。踏入上午時分正空蕩蕩的公園。
「……」
停下腳步,做了個微微仰望天空的動作。然後,呼——長長地泄了口氣。
對她們所生活世界的一切都無法容忍,無底的一團怒火——這世上沒有語言能完全表達。因爲包括這句話在內的世界本身就令人不快——既無解釋,亦無道理。
「——」
one.hot.minute。
「感覺被什麼東西盯上了……會引起騷動嗎,直覺告訴我不能靠近。」
春海又擰了擰手指,少女們搖搖晃晃地起身。
這麼一想,頓覺神清氣爽。反正一切都會燃燒,不管一個人還是怎樣都行,沒什麼區別。
抬頭望向天空,陰沉沉的,看不清太陽在哪兒。
她們用充滿憎惡的聲音質問道。
春海的目光停留在呆立少女中的一位身上。
遠處傳來人聲。是學校的人嗎?但自己已經和那些人完全不同,所以也沒關係了吧。
然後,彷彿冰凍的刀刃刺進大腦、腦髓,這些只發揮原本潛能三成左右的器官,其中最深處的某個部位。
內心莫名冷颼颼的,完全沒有焦慮的心情。彷彿已經做好了覺悟。
「喂,杉乃浦,你爲什麼不和大家一起?」
彷彿她正身處另一個世界——彷彿聲音是從別的世界傳來。
少女們一齊退後。此時春海冰冷的聲音響起。
「喂,你……」
教師的手搭在系小船的繩子上,粗暴地拉扯。抓住她之後,這個男人打算對她做什麼?他那莫明興奮的眼中,飽含混雜着黏糊糊的潮溼熱氣。
小船離開岸邊,順流而下。
春海依舊一副冷漠的表情,帶着不明白的感覺反問。少女們都火了。
「當然是爲了我——你們要事先阻止我遭遇『危機』——現在學校裏有什麼東西,我可不能碰上。」
春海沒有回答。
「說到底,就是個愚蠢自大的傢伙。」
「反正都是想些無聊的事,不想也沒差吧?」
它喚醒了潛藏於人類生命深處——沉睡的某物,這一傾向有人稱之爲死亡衝動,有人稱之爲破壞願景,但實際上根本沒有正確稱呼。這是任何人都有的「全部燒個一乾二淨就好了」那樣單純、放棄意志的源泉。
「離你們『燃盡』還有點時間——就這樣燒着。在這段時間裏,我希望你們成爲我的『盾牌』,作爲『武器』對付想殺我的人——」
男人表情滿是驚訝。當時他的內心想法根本不值得去思考,也沒任何意義。這個男人已無任何價值。唯一值得補充的是,這傢伙——是當時尚未命名的「one.hot.minute」第一位犧牲者。
「啊——那個啊。」
「瞧不起人也要適可而止!你那什麼眼神!總是拿陰沉的眼睛看人!」
是的,杉乃浦春海的能力就是強行喚醒他人潛能,奪取其控制權。打個比方,好比在雪白的畫布上滴下一滴紅顏料,接受的人——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這種認識在少女心中確立了不可動搖的地位。
春海聽教師這麼說,仍在船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忘得一乾二淨了……這麼說來,原來還有那種東西盯上我啊。」
對——以田代清美爲情報源之一的須磨貞夫的動向,她無論如何必須知道。
0;我想——燃燒這個大人。而且這傢伙自己也渴望燃燒……1;
春海的指尖和男人的手掌碰了一下,然後——男人全身像被火花點燃一樣瞬間起火,燃燒殆盡。一瞬間,煙塵撲騰一聲捲起,但也僅此而已。
一股強烈的寒氣從少女們的背脊貫穿至脖頸。
「……嗯?! 」
「你又在發什麼呆?」
……兩人都還是小學生,在同一所公立學校上學。那天是暑假,要去林間學校進行乘船下河的體驗實習。
所以——當少女們爲聲討她而不斷伸出手,從四面八方將她推搡——觸碰到她的身體時,一切都爲時已晚。
「別開玩笑了!到這邊來!」
杉乃浦春海當然知道——就像她討厭這個世界一樣,世界也會排斥、四處攻擊自己。既然對方不打算放過,自己也不必客氣。燒盡一切她也無所謂。
繼續逼問着春海。她們從自身願景和慾望被阻礙的往昔開始,就已經失去了觀察和想象眼前事物的餘裕。只要稍微慎重一點,她們就會意識到,之前和自己接觸的杉乃浦春海已經不在這兒了。
那是最後一次。支撐她們意識的地方,很快被自身散發熱量燃燒殆盡。
教師循規蹈矩地問道。她以前就討厭這個大人,所以沒回答。於是教師表情變得嚴肅,朝她走來。
教師已經完全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0;……誒?1;
不過——因此:
「……」
奇妙的是,聲音完全沒有緊張感。
「想逃也逃不了。」
——哦。
雖然完全不知自己會被流放到哪裏,但覺得去哪裏都一樣。
她們的表情都很嚴肅。毫不掩飾臉上的敵意。
「你對坂崎做了什麼?」
就在她不知向誰嘀咕時,五名少女從她身後走進公園。全員穿着春海一樣的制服——深陽學園的同年級學生。
是的,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春海和貞夫變得親密的起因。
「你在隱瞞什麼?快坦白!」
「果然可疑!你肯定知道什麼!」
在這裏的,只有對世界的敵意。
春海坐在上面一動不動。
0;爲了誰——1;
「……嗯?」
小船被粗暴拉過來,教師把手伸向春海。
然後,用遠望的眼神看着男人——視線中帶有一種將兩邊明確區分開的冷靜意識。
「喂,杉乃浦,你爲什麼總是沉默?」
「啊啊——真麻煩……」
表情失去了任何色彩,一切意志已盡數消失。
「像你這樣狂妄自大的小鬼,必須要受到大人的懲罰!我要教會你什麼是大人!就像教會你的身體一樣!」
打起招呼,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確認周圍沒人之後開始接近。
孑然一身。
「……對了,是你吧?」
其他人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只有那個——她在這世上唯一不厭惡的、無可替代之物,爲了那個她什麼都願意去做。
那聲音的力度已經超過教育性的提醒。
這話不是對在場任何人說的。
「你想去哪兒?你不打算去學校吧?」
春海朝那個男人伸出手。
「啊……」
受其影響,男人手裏的繩子也被燒斷了。
化作灰燼向四周飛散——灑入水中消失。
在她們意識中,最後殘留的只有微弱的懷疑。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爲何站在這裏。在意被燒死的少年——這麼說好像太超躍了——攔在杉乃浦春海去學校的路上——究竟爲了什麼?
教師向她靠近,她想逃走。但前方有一條河。於是爲了避開逼近的教師,坐上拴在岸邊、爲日後大家下河而準備的兒童專用小船。
「認識一個叫田代清美的女人,和她聊過天的,就是你吧——清美被透露過什麼,有必要全問清楚。」
一般人應該已經坐不住了,但在這種情況下,春海卻很平靜。
她冷笑着,做出擰手指的動作。
含義是瞬間達到沸騰的溫度,她這般爲自己的傾向命名。正如其名,打開開關——完全無需啓動時間。
很明顯,從離開家門起就盯上了春海。目的是——
因此,即使在林間學校,她也和班上的同學保持一定距離,常常一個人待着。之後要開篝火晚會,大家去拾撿柴火的時候,其他人都是集體行動,只有她一個人留在栓小船的地方。留下的還有帶隊教師。
那時——自己已經明白了。
只有水聲格外響亮。
「別裝傻!大家都知道你昨天和坂崎見面了!」
少女們同時像跳舞一樣,以同樣角度向前俯身——鞠躬。
不經意間嘆了口氣,是對自身的空虛,還是對這個只能被自己焚燬的世界?春海覺得無所謂了。
「什麼?」
「……」
那時候,春海已經無意中認識到自己與他人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小聲嘀咕着,與現場緊張的氣氛相距甚遠。
一邊大喊大叫一邊將春海團團圍住,不容分赦一通苛責。尖叫聲從四面八方不絕於耳。
「……」
照這樣下去,雖然現在小船還在水中漂流,總有一天,當它與陸地接觸時,向她伸手的人便會燃燒,火焰再不斷傳染給別人,不久就能燒盡一切——但她也並不想阻止。
可是,就在這時。
有塊石頭被扔到小船前方,發出撲通一聲。
回頭一看,對岸站着一個男孩。見過他的臉。是同一年級的少年,但不記得名字。
「喂,你被沖走了?」
少年漫不經心問道。
「……」
春海呆呆地看着她。她想,首先燒掉的是這個孩子吧。
當然,他根本想不到她的心情,依舊裝傻似地問:
「還是說,是你自己在漂流?因爲你既不哭,也沒害怕。」
「……」
春海茫然若失。
小船還在漂流,男孩一路跟着小船,在河邊快步行走。但並沒有着急的樣子。
「喂,你不害怕嗎?」
「……我不怕。」
「是嗎?好厲害。真好啊,完全不怕。」
他頗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我明明害怕得不得了。」
誇張地嘆了口氣。
春海不禁想,怎麼回事?他沒有特別在意那個提問,自顧自說了起來。
但也許這一切都是在杞人憂天。說實話,靖子討厭村松,可以的話不想見面。但再怎麼說,時間已經不充裕了。
「——我不怕。」
如果村松不說,就進行拷問,叫他把情報都吐出來,接下來是六嶺——靖子開始盤算起令人不安的事。
0;——嗯,一半以上沒來,也有很多人來了又走。事件發生第二天,這也難怪。總感覺,長期缺席的學生挺多的。什麼?這個叫霧間凪的女孩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了嗎?出席天數完全不夠,只能留級了——不過,即使這樣看完一覽表,也完全不知道誰是死者的朋友,所以毫無意義——學校數據庫是沒什麼用了。雖然讓我來調查,但完全不適應,不知道要做什麼——1;
然後,立刻發現學校周圍那些一有機會就想採訪學生和關聯人員的媒體人士,不禁咂了咂嘴。有這樣的人,學校方面會提高警惕,拜託他們把學生叫出來也沒用。連校門都進不去。
混亂的言語、混亂的表情,不停訴說着混亂的內容。他一臉茫然,甚至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靖子一邊在心裏發牢騷一邊進行調查,差點略過其中杉乃浦春海的名字,慌忙倒回去。
他「嗯」了一聲,突然緊握住她的手。
0;——可惡,可是就算來了,又該怎麼辦?1;
「碰我的話,你會死。」
他一遍遍用力搖頭,小船跟着晃盪起來。稍微進水的船底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之後,是靜謐所包圍的世界。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那架勢簡直像被點燃一樣。
再次感到不快。爲什麼她沒來上學……這麼說來,昨晚須磨貞夫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下車,距起火現場相當近——而起火事件發生時,正好在他們潛入工廠期間。
0;不不,等一下——等一下。須磨君又是什麼人?對統和機構感興趣的他,被她利用了?1;
貞夫把騎到這裏的摩托車留在路邊不顯眼的地方。這輛輕型兩輪車作爲他的代步器材之一,平時放在車站前的停車場裏。上學時完全不用,但有無法使用出租車的情況時是珍貴的代步工具。
所以,必須儘快和他會面。
說着,他掀開上衣向她展示。胸口確實留有很大的疤痕。不過,看到這種東西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正當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到了河面稍窄一點的地方,河岸與小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他看準時機,嗖地一跳,跳上了只夠兩個孩子坐的小船。
[嗯,那也沒辦法。一小時後在那家店見吧。]
聽對方這麼說,靖子有些猶豫。這是無聊的說情手法,還是真的事關六嶺平藏的違規舉動?
她收起手機,轉身離開了那裏。
必須設法解決,但一切取決於須磨貞夫怎麼想。她再沒有別的判斷基準了。
0;……不妙,太不妙了,嚴重不妙——1;
「爲什麼?」
「上次會面的那家?知道了。」
「怎麼了?天啊,就像是我把你弄哭了。」
她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然後語速突然加快。
聽他這麼說,春海感到不可思議。
0;爲什麼是現在——這樣的時機?1;
只問了這句。
一邊嘟囔着,一邊解開系在小船側面的船槳,撥動河水,向岸邊劃去。
0;話說——1;
遠處傳來沙沙的聲響,一羣大人焦急地出現了。教師們發現不見一艘小船、一個孩子也失蹤後,慌忙四處尋找。如果落水造成人身事故就要追責,所以他們身上都帶着股殺氣。此刻也鬆弛下來。
[不,其實,關於六嶺,我有點在意——要不要見面談談?]
[嗨,相川。現在方便嗎?]
他點點頭。
「所以……」
她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嘴巴一張一合。突然,她緊握住他的手放聲大哭。
他把哭哭啼啼的她帶出小船,回到陸地後,大喊一聲有人嗎。
「嗯。所以,我覺得好羨慕啊。」
必須進行確認。爲此,必須直接找相關人員,也就是學生們提問。
「我是三班的須磨。須磨貞夫。」
懷裏的手機突然來電。嚇了一跳,慌忙拿出來。不過,這只是和表層社會接觸用的東西,應該沒什麼警戒必要——她這麼想,但表情還是很緊張。
相川靖子按蒼衣秋良所說,爲追查事件來到昨天被燒死的男生就讀的縣立高中附近。她躲在暗處,沒有任何人發現。
「嗯?」
但這次恐怕行不通——因爲是在衆目睽睽下燒掉的。
所謂claim.club,歸根結底是一個意圖獲取統和機構情報的團體。而且,如果是她派男朋友掌握線索的話,也只能這樣——那時須磨貞夫憤憤地說,自己沒有好好告知她,這一來也變得有些可疑。
因爲上面顯示的通話地址,是claim.club成員之一村松打來的。她曾多次僞裝調查同一目標,試探對方。是位從事股票經紀人工作的單身中年男子。
0;因爲claim.club的事,現在正是需要情報的時候——急需讓reset滿意的素材……1;
突然,蒼衣秋良說過的那句「現在最好不要擅自行動」在腦海中復甦,她感到非常厭惡,但還是搖搖頭,將不安拋諸腦後。
她毫不掩飾尖銳的語氣。
「……爲什麼不會死?」
他按着胸口說道,春海與其說詫異,不如說驚呆了。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所以,當她轉身後,一輛摩托車開到那所高中前面,須磨貞夫急急忙忙地下車,這樣的情景正好沒有看見。
「真的,你看。」
「啊?」
「……心臟?」
看似混亂,其實頭腦清醒得讓人討厭。
眼前的少年並沒有燒起來,保持着原樣。
但,僅此而已。
「爲什麼不會死?」
說不定連新聞都不看就直接來了,被大家詰問着「怎麼回事」,一想到這裏貞夫又焦躁起來。手機也打了好幾次,但好像關機了,完全沒反應。
是的——從那以後,她就一直在意着他。爲什麼是他?這樣的想法很快煙消雲散。只要一想起他的存在,心中的陰影便得以平息,這就足矣。那之後,她又有好幾次發作性地燒了幾個人,但都很快平息,以沒留下證據的形式不了了之。
冷冷說着,彷彿上司的吩咐。
「……瞭解。像是很重要的事情。那麼,能不能現在馬上開始?」
「是你來找的我。今天過後我沒時間,現在就用電話說吧。」
0;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要麼立功要麼被殺,二選一。1;
「不是這個,是我。之前我還在因爲心臟疾病住院。但是聽說手術很難成功,我一直很害怕。」
2.
[啊?這麼急切,發生什麼了?]
小船劇烈搖晃着,有些進水。但總算沒翻跟頭,逐漸平靜下來。
他決定先徒步在附近查看一番。
這所學校給全體學生髮放ID卡,上學的學生都要通過認證門,所以很容易就能知道校內學生的名字。通過移動終端進行非法訪問,檢查全部內容。
這艘載着兩人的不靠譜兒童船,就像是無邊無際大海上漂流的小小方舟。
0;等等,停下——我現在在想什麼?1;
既然收到電話,就只有接了。如果此時貿然拒接,不知會被懷疑什麼。
「是啊,那一定是——因爲我已經死過了一回,也許吧。」
「——啊,嚇死我了。」
春海初次聽到這個名字就是在那時候。她不願放開他的手。即使其他大人想要領走她,也因爲害怕而不敢碰他們。但只要他握住她的手,內心就安定下來,心中燃燒的東西也跟着平息,不一會兒連這種感覺也逐漸淡薄、消失。
0;說起來,春海這傢伙來學校了嗎……?1;
0;潛入俱樂部也差不多到了極限——時機到了嗎?1;
靖子掛斷電話,深深嘆了口氣。
她燒燬的那名教師,最終被當作失蹤處理,辭退了。校方和他的親戚都沒認真尋找。
她開始焦躁起來,正是那時候。
0;這個——記得是須磨的女朋友。我不認爲還有其他人同名。差點忘了,和那個死去的男人是同一所學校嗎——但是,爲什麼……1;
「不會死的。」
「啊,那孩子嗎?船也在。你是?」
「只有你不會死嗎?你是特別的嗎?特別的,所以不燒掉也可以,有這樣的存在嗎?是這樣嗎?」
「……你想死嗎?」
應該馬上報告嗎?還是確認之後再說?
「什麼事?我覺得我們還是不接觸更好。」
3.
春海這次真的喫了一驚。
他向大人自報姓名。也沒什麼得意的感覺。
0;不妙——也許……1;
懶得解釋,只說了這些。
「是我。」
0;對,杉乃浦春海是否與死去的男人有接觸——只要確認這一點,基本就沒有其他可能性了——怎麼辦?1;
「做手術的前一週,我一直在睡覺。我想下週晚上可能再也不能像這樣睡覺了,真可怕。結果害怕過了頭,總覺得——對這事也厭倦了。都無所謂。不是嗎?」
究竟怎麼回事?春海完全無法理解。只覺得他的手出奇的冷,冰冷。
她一直監視着claim.club。卻完全沒注意到這點——恐怕會成爲重大責任問題。被蓋上無能的烙印,當成無用品看待也不奇怪——
0;那傢伙真的總是陷入危險啊……!1;
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看見不遠處有個少女正搖搖晃晃地走來。穿着制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貞夫對那張臉有印象。
0;應該是——田代的朋友。上的同一所補習學校——1;
從田代清美那裏獲取情報時,在補習學校的模擬考試上,好幾次看到她和清美一起說話。姑且可以說是熟人。貞夫想不起她的名字,但還是走上前去。
「啊,等一下——」
確認周圍沒有別人之後,向她搭話。
但少女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
即使貞夫站在面前,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貞夫看着她的眼睛,感到某種不安。
0;……我知道。1;
他知道這樣的眼神——像被挖空似的、毫無反應的目光,以前也見過——這種體驗是第二次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春海時,她在搖晃小船上流露的眼神。
「啊,那個——我有點事想問你……」
他戰戰兢兢說着,少女把臉僵硬地轉向他。
「……啊……」
喉嚨深處響起混濁的聲音,幾乎不是人能發出的。
然後——貞夫看到了異樣的場景。從少女張開的嘴裏噴出什麼,白色、朦朦朧朧的——嘴裏在冒煙。第一眼肯定會認爲是菸圈吧。但她並沒有在吸那種東西,所以那煙——只能認爲是有什麼在燃燒。
滋啦滋啦,彷彿引線被點燃一般的微弱聲響。
0;……不吉波普……?1;
貞夫正納悶少女爲何突然離開自己,當把目光轉向下,他看見一件令人喫驚的物體。
而籠罩於世界之上的統和機構這一龐大系統,究竟是以何爲目的展開活動?這個謎題,現在突然解開了。目的不是支配,他切身體會到——系統在對抗「敵人」。
貞夫腦海中浮現出與這一連串事件糾纏不清、對他而言非常親近的人物。
「……」
掙扎着,但少女緊緊抓住貞夫,不肯鬆開。她的手掌熱得驚人,貞夫不由得尖叫起來。
貞夫注意到,她身上纏繞了極細小的東西,正「吊」着少女。但那只是一瞬。
那是人影,但看上去比起人更像是個筒。站在突出的樹梢上,使人感覺不到重量。
從嘴裏漏出的異音越來越快。
貞夫稍稍後退幾步——但總感到自己在做一件荒唐至極的事,完全不夠,本能的不安席捲全身。
沒錯,那是在他身邊分散的兩人——
從那棵樹上猛地轉身,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各種各樣的事情在腦海中盤旋。他感到自己迄今爲止堅信的一切、對世界的認識,這一切都在轟然崩塌。連統和機構都知曉的他,現在才幡然醒悟,還有另外所不知道的事。
少女的手臂掉在地上。還噴着煙,很快燃燒起來。
隨着砰的一聲沉悶爆裂音,少女的身體在空中瞬間起火,火星向四周擴散、消失。
再無法相信那裏曾經存在過那樣的東西。過於缺乏實感的影子,一旦消失就再也無法將其把握。
但是——是誰,怎麼回事——貞夫環視周圍,此時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雙眼。
有點像橡膠斷裂的輕微聲響。
死神——只能這樣稱呼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泰然自若地做着什麼?這奇妙而不安定的事實。
0;難道——要爆炸了?1;
0;不過——那些人,莫非——1;
而本應牢牢抓住貞夫的少女身體,卻離他遠去——在空中掙扎着。
只一瞬間,手臂被切斷了。
0;什、什麼……剛纔怎麼回事——1;
貞夫意識到槽牙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全身冷汗直冒,像掉進冬天的海水,渾身上下被寒冷所包圍。
0;呃……1;
——噗滋。
想逃的時候已經遲了。大概被設置成不管誰和自己搭話,都會自動變成那樣——少女向貞夫撲過來。
這所學校建在山上。稍微偏離道路就是斜坡,爲綠茵所佔據——其中一棵樹上,有個奇怪的東西。
貞夫條件反射般理解了。他知道那件事,傳說在某人徹底變醜陋的前一刻出現,將其生命終結的死神——
黑帽子和黑斗篷——這一切形成一個剪影。在那一片漆黑中,只有白皙的臉龐在眼前浮現。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
只能用世界之敵來形容,模糊而又明確、顯而易見。探究統和機構時常會碰到的謎之單詞<MPLS>,一定就是那樣的存在。
滋啦滋啦,聲音越來越大。現在煙不僅從嘴裏,還從耳朵和全身每一個毛孔噴出。
「……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0;那,那是——1;
遠處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就像風聲,不知爲何,卻決定性地成爲音樂。像在吹口哨,但那並非適合口哨吹奏的曲子,瓦格納的《紐倫堡的名樂手》前奏曲。聽見了音樂聲,爾後。
「哇,住手——放開我……」
他茫然地望着那人,但黑帽男似乎對他完全不感興趣。他望着眼前寬闊的道路,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