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UND 8. 總有一天,反彈之物——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5543 字
……綺一行人乘坐着雨宮世津子駕駛的警車,沿着山路往下走。
蒼衣坐在副駕駛席,其餘三人蜷縮在後座上。正樹坐在正中間,他縮着身子,儘量不碰到兩邊的女孩子。
車內瀰漫着一種沉悶的氣氛,因爲蒼衣和雨宮都一言不發。
末真試圖稍微打破這種氛圍,便開口說道,
「……不過,阿綺,正樹君真的是馬上就飛奔過來的哦。」
聽見末真逗弄他們的話語,兩人面頰緋紅,而且正樹的臉漲紅得比綺還要厲害。
「哪、哪裏……因爲我很擔心嘛。對吧?」
「嗯,對不起——」
綺只能無助地點了點頭。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正樹變得語無倫次了起來,然後支吾其詞地試圖搪塞過去,
「啊、對了對了,我得跟姐姐聯繫一下——畢竟是姐姐最先把事故的事情告訴我的。說不定她還在山裏什麼地方尋找巴士呢——」
這麼說着,他掏出手機想撥過去,可是想起來有好一會兒電話根本打不通,「啊」——他心裏剛這麼想着,但是這次卻沒有任何障礙,很正常地撥通了霧間凪的手機。
「……是正樹嗎?」
她馬上就接起了電話。
「喂喂,姐姐嗎?綺平平安安的哦。我們現在和警察的人在一起。」
聽到他雀躍的聲音,凪平靜地說道,
「是嗎?那太好了。」
聽起來她並不是很開心。更準確地說——感覺好像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姐姐,怎麼了?」
(不過很遺憾沒能把蒼衣拉入夥——嘛,也許以後還有機會吧。)
但是,Limit只瞟了一眼,就覺得對這名乘客沒有任何警戒的必要。因爲對方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女高中生。Limit對她也沒有印象。
「我可能會晚一點到你們那邊,你小心一點。」
車內再度陷入了沉默。
這傢伙絲毫不理會她的不安,繼續對正在操縱着Limit身體的什麼人說着話,
由於這條線路的客流量本來就不多,而且有很多可以替代的交通工具,所以重新開車時,車內幾乎沒有乘客。
「這僅僅是一個餘音——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只是幻影——」
她「呼呼」地笑了起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還會「保護」什麼東西。或許將來她還會和妹妹Reset進行戰鬥也說不定,但是她現在連這一點都不害怕了。她有一種自己能闖過修羅場的自負。不管要來的是什麼東西,只要是知道的東西就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大部分東西她都瞭如指掌——她這麼思忖道。
「沒有——你會陪在綺身邊,對吧?」
「欸?唔、嗯。本來是這麼計劃的——但是聽說媽媽也要一起——」
她心情舒暢地鎮定了下來,感覺很輕鬆很平靜。
控制Limit身體的人微笑着點了點頭。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因附近發生事故而被暫停推遲發車的電車,終於駛出了車站。
「這是怎麼回事?」——就在Limit內心感到詫異不已的時候,看見女孩身後的玻璃窗上隱隱約約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她不禁大驚失色。
「過去和未來——你把力量擴張到了什麼程度?」
被她抱在懷裏的是Brick,不過它的體色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只是普通的膚色。這得益於Limit的能力「Airbag」,她可以通過操縱空氣的折射率和反射來改變顏色和遠近感,從而來改變事物的外觀。能在多大的程度上篡改他人的視力,是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祕密,說不定她甚至可以變成一個任何人的眼睛都無法捕捉到的隱形人。但是不管怎樣,現在的這種僞裝只會讓Brick看起來很自然地像一個普通正常的小孩。
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喉嚨竟然能發出如此清澈的、宛如歌聲一般的聲音。
「啊啊……對了。」
「——看來還有一些殘留着呢。」
然後,在只有她和Brick乘坐的車廂裏,與前方車廂隔開的門被打開了,一名乘客走了進來。
「哐當哐當」——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靜靜地坐着的女人,正是Limit。
(蒼衣果然還是稱呼你是Brick呢。)
Limit也看着這個女孩。即使到這個時候,Limit也還是沒有產生任何警惕心。對方身上既沒有殺氣,也沒有可疑的神態,什麼都沒有。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向某個宏大的事物發起挑戰的人說的話,但是,
這個語氣聽起來像一個男孩子,很難想象說這話的人是一個女孩。
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字從自己的嘴裏說了出來,Limit感到困惑不已。
*
(雖然還不知道這個Brick能不能幫到忙——不過,只要我還能動,我就會保護好你的,所以請放心吧。)
「嗯、嗯。當然。」
「啊啦……」
正樹顯得有點茫然。
(總覺得很興奮呢——)
目前統合機構的基本態度是將危險的存在一律排除,所以她和Brick被放過的可能性是零。如果連自己都駕馭不了自己的能力的話,那就更加沒戲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站在Limit兩人的前方,這個女孩面無表情地俯視着他們。
「你也該要振作起來了。」
Brick在她的臂彎裏簡直就像被凍結住了,時間彷彿已經停止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嗯?」——Limit抬起臉來。電車空蕩蕩的。沒有必要移動到其他車廂。因爲離下一站還有一段距離,所以也不是移動到容易下車的位置的好時機。
「對於已經不復存在的我來說,是不可能接受你這種自動的怪異感哦,‘可怕的泡泡’先生——世界之敵的敵人——你這種存在的矛盾,總有一天,會反彈到你自己的身上——而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不——已經一點兒都不剩了哦。」
借用Limit身體的人靜靜地搖了搖頭。
但是——電話沒有接通。
她看上去只不過是——一個挎着一個斯伯丁牌的運動包,只散發出尋常普通氣息的微不足道的小姑娘。
對於Limit來說,這是她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感覺——不受其他任何人的威脅,哪怕危險就在眼前,也會湧現出與之正面對抗的勇氣。
「沒什麼——她好像會遲一點。」
這個女孩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突然被說了些奇怪的話。雖然凪一直都對他這麼說,但是這次聽起來總覺得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好像非常遙遠——
正樹儘量用很冷靜的語調說着,以免讓兩人察覺到自己的不安。
「姐姐……出什麼事了?」
凪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首先,這個計劃凪應該早就知道了纔對。
已經很難再稱呼她爲女孩了。這傢伙有一種非男非女,甚至也不是人類的奇怪感覺——不,
那是一副左右不對稱的表情,既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哭泣,既像是豁然頓悟,又像是煩躁不安,既像是什麼情緒都有,又像是什麼情緒都沒有。
她也拿出手機,想給她的朋友打一個電話,她們本應該一起去預先參觀報考學校的。她想,既然正樹和凪都能接通電話的話,那麼她應該也能。
「……?」
「——嗯。是這樣啊……」
就在這時,「哐當」一下,電車微微地搖晃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好像又不是自己的。她一個人張開了嘴,自說自話地講道,
「照你這麼說,會不會有點不太符合時間順序啊?莫比烏斯君撿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水乃星透子不是還沒出生嗎?」
「所以你才搶走了那傢伙的‘時間’吧?」
話音剛落,通話就被對面掛斷了。
映射在玻璃上的那個微笑依舊沒有變化,就像完全不爲任何事所動一樣。
「這麼說來,我把藤花丟下就沒管她了——」
然而,那是她絕對笑不出來的表情。
身旁的末真和綺一臉擔心地盯着他。
Limit不明白這傢伙的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但是她的意識突然察覺到了本能的危險。
「…………」
站在眼前的女高中生繼續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她。
而她自己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動一根手指——「這是什麼情況?」——她想道。是因爲在Brick身上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能力的反作用力對她產生了影響嗎?
「…………」
明明已經能收到信號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完全無法撥通宮下藤花的電話——
「……啊咧?啊咧?」
「…………」
過了好一會兒,末真「啊」地叫了一聲。
「————」
(恰恰相反——過於缺乏生命的感覺——)
這傢伙用很平靜的語調說道。這傢伙的聲音冷冰冰的,不禁讓她懷疑這人是不是和現在的自己截然相反,缺乏「笑」的感覺。
正樹的親生父親谷口茂樹和後妻,也就是凪的親生母親鏡子現在正定居海外,只是偶爾纔會回國。
「不,沒什麼——吶,正樹,這麼說來,老爹是下個月纔回來嗎?」
這個女孩自然而然地默默走了過來,來到了Limit兩人的面前。
這傢伙沒有做出回答。
Limit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腦袋,在心中喃喃自語道。把磚頭稱爲brick是她的習慣,和蒼衣碰頭的時候他會把用磚砌成的咖啡店之類的場所稱作「那個磚頭0;brick1;地兒」,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把懷裏的他叫做Brick。
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雖然她和統合機構處於對立的立場,但是現在的她對這件事已經不再像預想的那樣害怕了。倒不如說,
「——原來是你啊。」
「——不,不是這樣的哦。」
聽了這話,這傢伙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非常奇異的表情。
他突然被這麼問道。
這節車廂裏也只有一名抱着嬰兒的女人。
自己的形象被映照在對面的車窗裏,但是那個東西怎麼看都不是自己,並且還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車廂門又緩緩地關上了。
「很遺憾,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曾是你敵人的‘幻想者0;Imaginator1;’已經消失了——我不在這裏。」
然後,她停在了這裏。
取而代之的是,「嗖」地一下突然抬起手,接着指向Limit的方向。
「姐姐?」
然而——不知道爲何,自己的身體似乎從剛纔開始就被什麼人劫持了,Limit卻完全沒有產生恐懼感。事實上,反而感到非常地愜意。
「這種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對吧?——你在殺我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覺悟,對吧?」
然後——「那個」自己開口了。
說到底,真地存在這樣的笑容嗎?這是一種彷彿不摻任何雜質的、純粹的、單純憑藉「笑」就足以實現的,好像是在肯定並祝福這世間的一切的——一種無限透明的微笑。這個表情明明是顯露在自己的臉上,但是她卻完全捉摸不透這種笑容究竟是從何而來。
會被殺——她這麼想道。
「你——從那些‘從天而降的人們’那裏奪走了什麼東西嗎?」
倒不如說眼前的這個傢伙,總覺得——
有人用她的臉擺出了一個做惡作劇的表情。
但是劫持她身體的人,仍是一副絲毫不爲所動的樣子,
「所以說,已經一點兒都不剩了喲。」
這麼說道,
「造就這一切的,其實就是你自己哦——這一切都只是被你拉拽出來的,從這些可憐的人們身上‘自動地’拉拽出來的,虛幻的痕跡罷了——宛如朝露般稍縱即逝,而且,你依然還是會被拋棄並困在原地哦。」
說完這句話,「嗖」地一下,Limit全身沉浸在了一股彷彿有什麼東西消散的清爽暢快感當中。
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上露出的微笑像是被剝落了一般,消失不見了。
「…………」
嘎噔一下,一股彷彿突然要將身體拋出車外的不安感猛地向她襲來,依舊緊緊懷抱着Brick的Limit幾乎承受不住,身體向前傾倒,差點就要從座位上摔倒下來。
她慌忙起身。
等回過神來,她幾乎條件反射似的用能力「Airbag」攻擊這輛車廂中的空氣。所有的分子都被凝固住了,車廂中的東西應該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移動——被徹底壓制得死死的,但是就在這時……已經,
「誰、誰都——不在……?」
車廂裏的乘客只有她和Brick,除他們以外,車廂裏不管哪個地方,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Limit,環顧了好幾次四周。
車廂的窗戶中,只有一扇是開着的。
風正要從那個窗口進來,但是被她的能力「Airbag」推了回去,根本就進不來。而且,反過來說,她的能力也無法傳到窗外。因爲距離她太遠,再加上風速也太快,空氣都被風撕碎了。
「…………」
Limit試着思考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這個名字出現在了那場對話中。
她似乎知道關於這個名字的事情,卻連一次都沒有認真思考過。那種東西應該僅僅是毫無根據的傳言——
「——不吉……波普……?」
她神情恍惚地嘀咕了一句,然後解除了能力,又突然坐回到座位上。
他的表情也很僵硬。自從剛纔和凪通話以來,他的情況就有點不太對勁。
正樹雖然有點困惑不解,卻不想掙開被緊緊握住的手。
*
……雨宮世津子駕駛的汽車正在向山下駛去。綺一言不發地坐在後座上。
窗外的風景在不停地移動着,就在剛纔還被灰霧所籠罩的山峯,已經變得非常遙遠了。
可以看到坐在前排副駕駛席上的蒼衣秋良一臉嚴肅的側臉。看來他多半已經卷入了與那座山上發生的事件不同的,其他非常嚴重的事情當中。他似乎不得不和鄰座那個叫做雨宮的女人一起戰鬥到底。
正樹的聲音傳到了正低垂着腦袋的綺的耳朵裏,等她抬起頭時,正樹的手抓住了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膝蓋附近。
「…………」
正樹一邊說着,一邊打算在逼仄的車內脫下自己的外套,想把它披在綺的身上。他想再次鬆開抓住她的手。
——《倘若人有永恆》
正樹有點愣住了。綺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
如果猶豫不決讓你很難受,那就什麼都不要想吧。
綺已經和這些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了。
「自己能做些什麼呢?」——她再次想道,「果然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還是一事無成、一無是處,一步也邁不出去嗎?」……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
「——啊。」
「你的手果然好涼啊。你有點發抖,不要緊吧?」
冷風闖進了車廂,吹動着她的頭髮。
她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正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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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樹和自己的手就近在咫尺。但是他的手緊緊地攥着,綺猶豫着要不要去碰它。
「沒、沒——沒事。不要緊的,所以……」
「——咦,你冷嗎?」
「欸?」
「…………」
她像是在辯解一樣說着,但還是沒有放開他的手。
"Lost in Moebius" 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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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絲毫不想鬆手。不知不覺間,用力地攥住了。
如果你因爲想不到而悲傷,那就不要害怕猶豫吧。
「唔、嗯……那就好——」
汽車與駛往事故現場的無數警車擦身而過,朝下方向人們在山腳下生活的街區駛去。
他們相當地笨拙拘謹,一邊猶豫不決,一邊互相打量着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