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三 財產毀壞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損壞或傷害他人財產者,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三十萬日元以下的罰款。
——刑法第261條
1.
那棟高大的白色建築物位於距離城市稍遠的郊外,需要登上山路才能到達那裏。
那是一家醫院。一般的門診患者是不會首先訪問那裏的。所以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此處有一座醫院。
這時,一名身着皮衣的少女騎着摩托車來了。
「————」
她一副毫不猶豫的樣子,儘量將發送機的噪音降到最低,沿着醫院用地的指定路線行駛,到達了指定的停車場。
停車場前等候的警備人員也在她抬起頭盔的面罩之後立即點了點頭,「啊,霧間小姐。這邊請」,輕鬆地將她領入了建築物內部。
騎摩托車的她,憑藉刷臉通過了醫院的正門接待處,穿過寬廣的大樓一層,朝電梯方向走去。
按下按鈕之後,等待到達的她周圍沒有一點動靜。誰也不在。醫院裏空蕩蕩的,非常的冷清,只有遠處的辦公室裏尚有人的氣息。
但是地板閃閃發亮,醫院的管理似乎沒有出現困難。
「…………」
她的神情有些嚴肅。對於這個地方本身,她似乎並不太喜歡。她對醫院有着很複雜的印象,是因爲自己過去也曾在醫院住過很長時間,雖然不是在這個地方。
她來到七樓,首先出現在了醫生所在的單間。
「呀,霧間小姐。很高興您來這裏。」
她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問道。
「他的情況如何?」
醫生搖了搖頭。
「不太好——如您所知,江守君還患有併發症。老實講,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這幾年一直處於病危狀態。」
對此,醫生嘆了口氣。
「我敢肯定是哪個外國犯罪辛迪加什麼的,那種黑幫之類的組織吧。我覺得他們不像是日本人。」
「請問您如何看待自稱爲Holy&Ghost的二人組合?」
「本來應該是拒絕會面的——但是您很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我沒法拒絕。有好一段時間連家人都沒來見過他。」
他們兩人離開了單間,走進了位於樓層南側的一間大病房。
「世界之敵嗎。——是的呢,或者說,也許我真的想成爲這樣的人。那個時候不吉波普會來殺我嗎?那你呢?」
她剛一說出那個名字,顯示器屏幕上就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雖然其他人不知道,但只有你清楚,現在只是症狀停止發作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復發。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的這個『動機』誰都無法理解。然而——」
「那個啊,是的呢。總覺得像是騙人的事呢。我不相信真的有這樣的事情呢。」
「別給我來這套。總覺得有點像……不吉波普。」
「羽原君最近怎麼樣了?他沒有拖你的後腿吧?」
凪用尖銳的目光盯着牀上的他。
「讓——是我。是霧間凪。還認識我嗎?」
「那兩個人本身只不過是普通的外行而已吧?把他們捲入你的工作裏這事可不值得稱讚啊。」
就在結城心不在焉地想着令人無法釋懷的事情發呆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汽車導航儀突然「啪」的一聲自動啓動了畫面。
「你還記得腦損傷0;Brain Damage1;事件嗎?那是我和你一起遇到的事件。當時你也爲了拯救那些即將被奪走脊髓液的人們而奔走行動,但對我來說,HAHA,我的目標是那些人們想要擁有的專利所創造出來的財富。你也許在世人眼中是個怪人,但其實你比任何人都要正確。但是對我來說——」
繃帶鼬鼠的動畫用活靈活現的動作對凪搭着話、眨了眨眼。
「…………」
「你乾的事有點說不過去呢——Slim Shape。」
「那是受你唆使的吧。那個所謂的『Holy&Ghost』。」
「我無法理解那傢伙的動機。我完全不明白他說的『世界危機』是什麼意思。」
「哎呀哎呀——歡迎歡迎。我就想着你差不多也該來了,炎之魔女。」
(本以爲他們會追查到我身上,但……)
她沒有絲毫不適,不爲所動地,就這麼注視着他。
但是,躺臥在牀的那個人——他的喉嚨被切開了一個用來呼吸的孔,全身插滿了用於點滴和藥物注射的管子,他的身體——已經不堪入目了。他的大部分體毛幾乎都脫落了,嘴部周圍的肌肉萎縮得很厲害,牙齒都露了出來。
「啊啊。——不過,既然那件事情已經成爲了他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因爲他累了就叫他放棄吧。而且您知道的吧?這裏的治療標準與普通醫院有些不同。」
「哼嗯?你是說那個你遇到過幾次的死神嗎?他真的存在嗎?難道不是你自己的僞裝嗎?」
「…………」
她平靜地問道。
「不好意思,醫生——請問您能否讓我和讓單獨待一會兒?」
使用Slim Shape準備的信用卡,就連在頂級酒店辦理入住手續也是輕而易舉。總覺得這真的就像是在做夢,或者是情節發展過於順利的故事一樣。警察想必也正在拼命追查這兩個人,但是即便加上了目擊證詞什麼的,因爲只知道是一對男女情侶,所以搜查範圍也還是太廣,令人摸不着頭腦。而且由於動機不明,所以也基本無法從他們這邊追查到什麼線索。
「他現在醒了嗎?」
「…………」
Slim Shape的卡通形象無可奈何地朝左右兩邊搖了搖頭。
「不,那一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示。也許是哪家企業爲了詆譭競爭對手才這麼做的。」
2.
「成爲敵人的話,那我就只有戰鬥了。」
(譯註:Brain Damage在本書中的出處可能來自於Eminem的專輯《The Slim Shady LP》中的同名歌曲。此外,Pink Floyd專輯《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中也收錄同名歌曲。)
凪斬釘截鐵地說道。
無視顯示器上出現的字,凪用稍微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不,是我多言了。」
「我不贊同這種做法。對,我不贊同。怎麼說呢,他們是因爲對自己的作爲心懷愧疚所以纔沒有報上姓名吧。」
鍵盤上面放着一隻左手。如果只看那隻手,那只是一隻普通的手,手指漂亮纖細,皮膚上還有一些靜脈浮現了出來。
「淨是在胡說八道。」
「HAHAHAHAHAHAHA!好吧,如你所願吧。但這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地方。即使是面對可憐的江守讓,你也從來沒有表示過任何的同情和憐憫。你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嗎?面對無論多麼醜陋的對手都不會忘記尊敬和友愛嗎?不、不——纔不是這麼回事呢。」
「…………」
「無論我們是否理解對方,但是現在的事件會發生變化嗎?問題是,被你牽扯進來的那個二人組。我覺得在他們的前方,只有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未來。」
剛說了幾句,醫生搖了搖頭,
結城玲治一邊看着酒店裏的電視,一邊發着牢騷,
「HAHAHA!嘛,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繃帶鼬鼠聽了這話之後哈哈大笑。
房間中央是一張牀,周圍堆放着像山一樣的各種各樣的設備。當然有很多醫療器械,但更多的是一些用途不明的計算機類的物品,用無數根電線連接着。
對於她的問題,他的臉沒有一點反應。但他的左手卻在鍵盤上面奔跑。
「——那又怎麼樣?」
「嘛,因爲住院費是提前預支的,所以我們也不應該抱怨。但是,哪怕是名門望族,也想甩掉這樣的包袱。」
「——可是於我而言,我無法正確地理解你。你的這份『強大』到底是什麼,超出了我的想象。」
「工作?不、不,和你的『正義的夥伴』可不同,我這只不過是消磨時間的消遣罷了。嘛,雖然我們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我只是個反派。不過我完全沒打算和你作對。」
屏幕上的Slim Shape一邊環顧着四周一邊說道。實際上大概是通過機器的鏡頭在進行確認吧,但果然感覺動畫彷彿在活生生地朝這邊瞅一樣。
如果在第一起事件發生之後就對附近的學校進行地毯式的搜查,立刻就會發現自己是一個經常無故缺席曠課的學生——但是在這種時候,作爲縣內屈指可數的升學學校,他的學校說不定已經決定對此事保持沉默了。如果事情就這麼順利進行下去的話,也許最終還能回到原來的狀態。即便是Slim Shape,如果能真地達到目的的話,也不會特意把事情公之於衆吧。
對於這個問題,凪立刻回答道,
「Hey, Ghost!——哎喲?就你一個人?」
「Holy出去買東西了。本來是想徵得你的外出許可的,但是我打電話給你你卻沒有接,所以她就自己出去了。」
「是的。」
凪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我沒聽說過啊。」
「這不過是年輕人在肆無忌憚地胡鬧吧。但是,這種肆無忌憚的行爲和那種叫人突然生氣的胡作非爲有點不同,雖然說起來很奇怪,但叫人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呢。」
「這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哦?反正是你這種類型的人應付不來的領域。」
「未來的事誰都不知道。」
醫生便順從地退出了房間。
「……看來你不需要任何幫助。那你自己來吧。」
它們匯合成一條粗線,並連接到設置在牀邊的鍵盤和顯示器。
這臥牀之人,除了左手,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動彈,但他顯然是憑藉自己的才智,通過網絡向着世界的裏側,暗中發揮着影響力。
「嗯,真的很像你。而且,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回事吧,炎之魔女?」
凪靜靜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最終她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凪沒有看着動畫。無論如何,她的視線始終沒有從那個身體除了左手以外都不能動彈的人身上移開。
「我知道哦,炎之魔女——你也和我一樣。幾年前你得了一種神祕的怪病,現在已經自動痊癒了。這種神祕的疾病會讓你全身產生詭異的劇烈疼痛,並引發你內臟出現恐慌症的症狀——現在依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其實只有你知道——你並沒有真正痊癒。」
「Slim Shape——你在尋找什麼?寺月恭一郎的遺產到底是什麼?」
這和被稱爲「炎之魔女」的霧間凪所做的事情幾乎一樣。這兩個人的外表和立場完全不同,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可以說是「惺惺相惜」的存在。
屏幕裏繃帶鼬鼠十分誇張地搖着腦袋聳了聳肩。
對於凪的質問,Slim咧嘴笑了起來。
「我起初還以爲只是一種隱藏的資產——股份或者證券之類的東西……從你如此使喚『Holy&Ghost』這種做法來看,那很有可能是一種更具有物理性威脅的東西。」
對於這句「話」,她微微點點了頭,然後對醫生說,
接着,文字就浮現在了牀邊的顯示器上。
「…………」
「不管他是睡着了還是醒着,我們已經無法測量兩者之間的差別了。只是——還可以說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睡覺。他知道您來了的話,一定會很高興。」
「自由是什麼鬼——」
對她的話醫生微笑了起來。
「不,我覺得沒啥大不了的。(但是,他們是罪犯啊?)不,因爲啊,他們難道不是看起來在揭穿壞蛋啊。世上有這樣的人也可以哦。」
「我想我理解這種感受——人們有時總會說想肆無忌憚地大鬧一番吧,嗯,我感覺這樣很自由哦。」
「哦?是什麼事呢?」
「(江守)讓又再做那件事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你覺得輪到你出場了嗎?你覺得我應付不了這事?」
「我可以見見他嗎?」
繃帶鼬鼠用誇張的動作抬頭仰望着天空。
在鍵盤上,他的左手在以驚人的速度不停移動着。
凪用冷靜地聲音反問道。
某檔電視新聞節目正用攝像機對準來往的行人,並用麥克風對他們進行採訪。
「哎呀哎呀,這可能有點不安全啊。你沒有阻止她嗎?」
「爲什麼?我有什麼理由阻止她做事嗎?」
結城用冷靜清醒的語氣說道。
Slim Shape嘆了口氣。
「你似乎就算在途中被抓住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吧。或者更確切地說,即使狀況發展到瞭如今這個地步,你也還是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呢。」
「那又怎麼樣。你現在就可以炒我的魷魚。」
「呀咧呀咧——當然,也不能否認你這個蠻勇的特點也正是Holy&Ghost的一部分呢。」
結城並不理會對方的嘆息,問道,
「你剛纔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我這邊也是有各種各樣很多事情的。有朋友登門拜訪什麼的。但是事態肯定是有所進展的,所以你們也要好好加油幹才行。」
結城微微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你在背後搞什麼鬼,但……歸根結底我們只不過是誘餌罷了,不是麼?對你來說,也差不多是時候該考慮捨棄了吧?」
「啊啊——雖然不輕易相信他人的小心謹慎這一點的確很了不起,但是能不能稍微感受一下我方的誠意呢?」
「我充分感受到了你的優秀與無懈可擊。每當我們要『犯罪』的時候,就一定會有一個配合我們的受害者在那裏提供幫助——如果是真正的搶劫團伙的話,一定很難相信這種夢幻般的故事吧。那些人之後怎麼辦?」
「不怎麼辦。有的人會從公司辭職,但有的人也會保持現狀而沒有辭職。他們對公司的所作所爲心有疑慮,想反抗公司,但又擔心丟掉自己的工作,所以便通過和我們合作來達到平衡。如果他們沒有敗露,就不會有事的。」
「保持現狀,嗎——」
結城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究竟要走到什麼地方,纔不會聽到這句話呢——不,說到底有這樣的地方嗎?那樣的話說不定直到他死爲止都會這樣保持現狀。
「也許只有被不吉波普殺掉,才能擺脫現狀吧。」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就這樣過了大約二十秒鐘的時間之後,它又動了起來。
「本來是要去約會的。好久不見了的說。」
(啊……)
「是嗎?我倒覺得是個好名字。」
(不過Ghost倒是很淡定,一直都在發呆的樣子。)
既然本名不爲人所知,所以說出來也沒有問題。名叫宮下的她看着有點忐忑不安的濱田,莞爾一笑。
她本來想說「現在沒有——」,但是轉念一想,她發現自己現在和結城玲治之間的關係比之前任何一個人都要認真。但是關於這個事情,她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她剛想說「請叫我Holy」,就意識到不管怎麼說都不太合適。
濱田非常在意,於是下定決心走近那名少女,
「欸?——沒有,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很沒有精神,所以就有點在意。」
抬頭看了看天空,她又嘆了口氣。
「是、是這樣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相當可怕的女人哦?」
「不,不是什麼你認識的人。」
眼前的人不再是之前的女孩了——不知道是男是女,既像人又不像人,彷彿像泡沫一樣「啪」的一下突然冒出的不明事物。
試着向她打了聲招呼。
「沒有。不是這樣的,怎麼說呢——不由自主就在盯着你看了。」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旁邊,她一個勁地嘆着氣。
濱田一邊說着,一邊不禁覺得自己好像在搭訕,感覺很奇怪。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嗎?」
濱田聽了之後感覺有點不知所措。實際上,她自己是怎麼看待結城玲治的呢?
「——不,稍等一下」
她不禁覺得現在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以及今後發生的事情,都是由非常不靠譜的偶然支撐起來的。就命運對他們來說有點太過於散漫隨意了,碰巧出現在那裏的東西就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她搖了搖頭。然後她看着濱田,問道,
這個女孩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天空。
「…………」
「不,我不知道,但我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
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濱田對這個女孩格外地在意。
「畢竟我可是被全國通緝的人呢」——這時濱田在心裏補上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相當難辦的事情啊——我自己這邊也因爲要學習功課而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也不能一味地責備對方。啊——啊。」
目前看來,事態似乎正按照Slim Shape所設想的方向發展。但是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巧合出現在他們面前呢?一想到這裏,她的心就砰砰直跳,以至於沒辦法在酒店房間裏安靜待着。
Slim的動畫動作停頓了一下,結城彷彿能感覺到對方的不安直接傳達了過來。
她把死氣沉沉的眼睛轉向了這邊。
「啊啊——我知道。」
屏幕上的繃帶鼬鼠以手掌朝向這邊的姿勢固定住了。
「啊——啊……」
「欸?」
但就在這時,被打斷了。
「是不吉波普哦,據說是女生之間流傳的關於美少年死神的傳言。」
「推銷員?事先聲明,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因爲我是升學考生。」
「那、那個。我是濱田。我的名字叫做聖子。這個名字怪不好意思的,對吧?」
「濱田姐姐,很可愛呢。」
「命運」
「欸?」
「他不是那種很會處世的類型。但是在職場之類的地方會很受歡迎嗎?我也不是很清楚。」
天空陰沉沉的,感覺不是很好的天氣。她的心就像這天空一樣,似乎是「毫不起眼」的東西,她一直注視着這樣的天空。
結城感覺不知爲何自己已經接近了Slim Shape背後的人類的真面目,於是打算進一步詢問。
(在這世界上,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會發現什麼。)
關鍵詞是「命運」——濱田聖子心想。
Slim很意外地問道。
她滿不在乎地說道。
「嗯?」
那是一種左右不對稱的不可思議的表情,既像是在溫柔地表示同情,卻又像是在冷漠地表示着錯愕。
「你是聽誰說的?」
一個女孩的身影,吸引住了濱田的目光。
「————」
「原來是傳言嗎——」
「剛剛收到了情報——對方終於開始行動了。」
所有和她在感情上走得很深的男人,最後都會對她拳打腳踢。這一點她到現在都沒怎麼在意。但是——
「原來他是設計師啊。他會在外面沾花惹草嗎?」
「好像是這樣。我也不知道。Holy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濱田只不過眼角瞥見了這名女孩,但是女孩那奇怪的隨意舉止卻讓她耿耿於懷。
「……你好?」
「嗯,但是當男人叫我『聖子』的時候,時常會覺得那並不是在叫自己。」
感覺看起來也不像是要約會的樣子。好像也沒有同伴。如果說是在等待搭訕的話,那表情實在是太過陰沉了。總之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可以說是可疑人物也不奇怪。只不過她既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打擾到任何人,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她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少女挑起一邊的眉毛,逗人發笑似的說道。
「不,並不是這樣——你不覺得有什麼地方表達得太淺顯露骨了嗎?純潔的孩子,什麼的。」
(——嗯)
兩個人住在酒店裏面,雖說用的是化名,但是以夫妻的身份住在一起,可他卻什麼也沒幹。
「啊,該怎麼說好呢……」
「啊,你男朋友也是升學考生嗎?」
「說到這個——他好像必須要在某個比考試競爭程度更加激烈的設計比賽中展出作品來着。」
「嗯……」
關於這件事,濱田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
「我是宮下。我叫宮下藤花。姐姐你呢?」
(——嗯?)
「也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你爲什麼會在這樣的地方坐着呢?」
3.
少女說的話太過直截了當。這種一本正經的說法卻奇怪地很有幽默感。濱田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有在交往的人嗎?」
「你好溫柔啊,姐姐。」
(怎麼回事,那個女孩——)
(——但是,我總有一天也會被Ghost這傢伙毆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會這麼想嗎?那樣的話,我能接受嗎?)
「我們以前有見過嗎?」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只是覺得你有點奇怪。」
「誰?」
少女仔細打量着濱田的臉問道。
彷彿眼看就要死掉了一樣,說到這裏,連濱田自己都喫了一驚。沒錯,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個女孩身上,濱田能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外表看起來並沒有那麼不健康——。
就在她正思考着這種輕鬆的事情的時候。
走在步行街上,濱田偷偷一個人笑了起來。周圍人山人海。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從他們身旁經過的女人,竟然就是「Holy&Ghost」的同夥。
「但是因爲彼此的日程不匹配,結果只能等下次有機會再說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濱田嚇了一跳,
她平靜地說道。
「嗯,怎麼說呢……」
看到她認真煩惱的樣子,宮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
「你說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覺得鬱悶了?」
「是什麼樣的傳言?」
除了一個人,就是自己本身也是一個可疑人物的濱田聖子。
她的腳邊放着一個斯伯丁0;Spalding1;牌的運動包。那個包感覺就像被隨手扔在地上,隨時都可以被搶走。
她笑得非常開心。感覺這就是一名普通少女的普通煩惱。從濱田和結城所處的立場來看,可以說是很普通了。
「你有喜歡的人嗎?」
一瞬間,濱田的靈魂彷彿被貫穿了一般,手中的小購物袋掉落在了地上。
她面前的那個傢伙撿起了袋子,遞給濱田……然後,異變開始了。
*
(——唔唔)
「餘波(Aftermath)」的隊員發現了在街上行走的濱田聖子,並在暗處悄悄監視着她。
「Aftermath」,是一個已經正式註冊爲公司法人的合法組織。不過,這只是表面功夫,實際上它是承擔鉅額資金爲委託人「在物理上排除」障礙的武裝組織。類似於黑道,但是又與黑道不同,他們沒有地盤,也不會採取恐嚇行爲。
他們都是僱傭兵出身,這些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士兵利用這些技巧將自己脫胎換骨般地改造爲可以適應企業社會的姿態繼續生活。例如——某家商社以極低的價格成功購入某種商品,如果會因其流入市場而受到打擊的競爭公司來委託他們的話,那麼儲存該商品的集裝箱就會由於不明原因的「事故」而爆炸起火。
(唔唔唔——)
他們這次接受了管理顧問宇治木貢的兩項委託。
對於第一個目標,有一個別動隊在採取行動。他們負責捕捉Holy&Ghost,監視與之接觸的人,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會不惜進行武力攻擊。
(唔唔唔唔——)
他們都身着普通的西裝,不像電影中那樣肌肉發達的體格,容貌也不像是外國人,沒有絲毫顯眼之處。常說習慣於戰場的人在和平的環境會顯得很突兀,但如果說是處在一種特殊戰場的狀態下,那麼他們都能擅長應對各種各樣不斷變化的環境,更不用說各種各樣的叢林或雪原了,所以他們現在依然能夠融入四周的環境之中。可以說他們是在執行着冷靜而專業的工作。
(唔唔唔唔唔——)
然而, 在其中一人看到了陪在濱田聖子身旁的少女後,就陷入了失控的奇怪狀態。
「唔、唔唔——咕」
雖然是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小聲,但是他明明是在呻吟。
那個女孩——那個怎麼看也不過是名少女的人,喚醒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記憶。在某個戰場上,他遇到了一個——自稱爲「清零0;Reset1;」的人,對方怎麼看就只像一名普通女人,但卻是一個擁有恐怖戰鬥能力的刺客。在這次遭遇戰中倖存下來的人只有他和另外一名戰地醫生0;Doctor1;,但這只是爲了讓其他人知道部隊並沒有逃走,而是被全殲了,才故意放走了他們。
總覺得那名少女長得很像——那個傢伙。
「噫——咕咕咕咕……!」
他拼命地告訴自己(這是錯覺,冷靜下來——),但是,在那個女孩撿起濱田聖子掉落在地的行李並把臉揚了起來的時候,這種剋制力也煙消雲散了。
她看向了這邊。
然後,就在下一個瞬間,在普通和平的街道上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
「什——」
「咳咳咳」,Tull粗魯地清了清嗓子,說道,
「啊, 啊啊——對呢,對呢。」
周圍的人們仍然在四處亂跑。
「因爲你們偷了老大的踏板車。」
這種認知在那些無法判斷髮生了什麼的人羣中擴散開來,讓人覺得沒有親眼目睹的人也成了目擊者,而當時在場的男人們,也就是Aftermath等人,因爲本來就沒辦法和其他人區別開來,所以僱傭兵們的身影就從人們的腦海中消失了。
但是,是什麼……?
「算了,不過真是幫了大忙了。那什麼,你是受Slim的指示來監視我的嗎?」
Tull生硬地說道。
當她正要回頭看身後的爆炸時,突然被人拉住了手。
說完之後,他又再想了一遍,認爲說的沒錯,的確如此。但是這種觀點當然是不被其他人所認同的。
「那個姑娘只是想撿起掉在地上的物品而已!白癡!——沒有辦法了。確保目標!」
但是爆炸後立刻衝進來的麪包車,是大家親眼所見,而且那個女人把少女拽進車裏然後揚長而去,也給每個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哈?」
「那個時候,你可把我坑得相當慘啊。」
令人詫異的是,從死角逼近的Aftermath僱傭兵眼看就要用手臂捉住濱田聖子的時候,她突然朝一個不可能的方向的飛了過去。
「那個——」
「聯、聯繫警察——不,是消防局——」
她明明與此事無關——濱田幾乎什麼都沒想,爲了幫助宮下,條件反射性地又衝向了好不容易纔逃離開的敵人中去。
「打你的那個傢伙也,被我踹翻在地了哦。」
「非、非常抱歉——因爲感覺到目標馬上就要被殺死了——」
「————!」
「唔——唔哇啊啊啊!」
Tull喃喃自語道。然後他稍微壓低了聲音補充道:
我必須逃走,不告訴Ghost的話——在這麼思考着的濱田面前,僱傭兵們抓住了與她交談的少女宮下藤花的胳膊。
彈片四處飛濺,火星落在人羣上方。
「欸」
那裏什麼人都沒有——就像電影中吊威亞的動作一樣,在空中出現了一條看不見的線,讓她的身體瞬間動了起來。
的爆炸聲與電影中震撼的重低音相去甚遠,但是同時也傳來了無法比擬的令人膽寒的衝擊力。
「嘿欸,你意外地很溫柔呢。」
傭兵部隊「Aftermath」開始了突擊。
4.
Tull斬釘截鐵地說道。
雖然不想讓周圍的人聽到,但是一個隊長級別的人還是發出了尖銳而嚴厲的斥責。
但突然間,一輛麪包車衝進了這條本是步行街的街道。
但是,最後一招還是要毫不保留地使出來的。他們趁着周圍的人們還很混亂的時候,散佈着讓人們能夠聽見卻不知道是誰在說的謠言。
她完全無法抵抗,連人帶身體就這樣被拋了出去。被拽向了一個沒法使勁的方向。
——嘭
這輛車立即被踩滿油門,一邊在路面上冒出白煙,一邊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原來如此。」
它將手中那個怎麼看都像是一把摺疊傘的圓柱形物體指向濱田聖子她們一方,並用力拉動了一端的繩子。與此同時,濱田聖子面前的身影也做出了奇怪的動作。她的指尖忽然揮舞出華麗的動作。那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傀儡師用絲線操控着自己的分身一樣。
她在路面上骨碌骨碌地翻滾起來。她也非常喫驚,但與之相比更驚訝的是她越來越大的喊聲。
「那個——不是Holy&Ghost嗎?」
濱田聖子向手握方向盤的大個子Tull投去了略帶責備的目光。她不可能忘記在藥店爆炸事故中看到的這張臉。
從形似雨傘的小型發射器種發射出來的炸彈,在即將擊中目標之前,不知爲何在半空中被「叮」的一聲彈了一下,飛了出去引爆了電子屏幕。
濱田像是重新審視一般地說道。
(這、這些人就是Slim Shape說的那些傢伙!)
僱傭兵們呻吟着爬了起來。因爲接二連三地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和無法理解的事態,所以他們實在也無法做好應對。
「——傻瓜!你爲什麼要開火?」
周圍的人都被爆炸嚇呆了,變得驚慌失措。
「真是的,已經(追上)來了嗎?」
「咣」的一聲,濱田覺察到金屬和金屬相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就在這個聲音想起的車站前,顯示着「下一班電車幾點幾分去往何處」的電子屏幕突然爆炸了。
由於是在車站附近,所以警察們不到一分鐘就趕到了現場。警察從人羣中瞭解到麪包車的情況後,立即發佈了緊急通緝,一致開始追捕這名可疑人員。
(糟了!)
然後又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抓着宮下的男人們突然感到自己被人從後面拉住,一個接一個地摔倒在地。
就在這時,從他們乘坐的麪包車後方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你、你這說法有點……」
「不是的。我在跟蹤那些襲擊我的人,然後我就遇到了你們。」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
濱田有點慌張。如果就那樣把她留在那裏的話肯定會被敵人帶走,所以就把她帶在身邊,但是——
「我很高興你們幫助了我,但是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被反駁後,濱田雖然很不爽,但馬上微笑着說,
「我們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來。你可以找警察保護你。」
「謝、謝謝。」
「上車!」
「啊啊。現在我們是同志了。」
而對於濱田聖子,她當然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譯註:萊納斯的毯子的典故來自於包含小狗史努比0;Snoopy1;和查理·布朗0;Charlie Brown1;等著名角色的美國漫畫《花生0;Peanuts1;》中的一名角色萊納斯·範·佩爾特0;Linus van Pelt1;(一譯萊納斯·潘貝魯特)最喜愛的藍色毛毯。這塊毛毯在心理學上是萊納斯的慰藉物,被萊納斯稱作「安全與幸福之毯0;happiness and security blanket1;」。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也被稱爲「安全毯現象」。)
那個男人突然回過神來。
麪包車就這麼直奔他們而去。
宮下藤花怯生生地向兩人打了聲招呼。她把作爲行李的斯伯丁牌運動包像萊納斯的毯子一樣緊緊地抱在胸前。
「混、混蛋——!」
濱田在路面上匍匐爬行的時候也覺察到了敵人的接近。
「不得了了,Holy&Ghost誘拐了一個女孩子。」
濱田從僱傭兵手中救下宮下後,看向衝了過來的車子。
坐在車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來的不是自己的援軍,Aftermath的僱傭兵們又喫了一驚。
她覺得那個大個子有點眼熟。那是她和結城最初偷走的踏板車的主人——其中一個叫作Tull的男人。
Tull並沒有停下車,而是在讓濱田跑進來的時候爲她打開了車門。
「着火了!」
「剛、剛纔是怎麼回事?!」
「他們炸掉了一塊電子屏,還掠走了一名女孩——」
射擊的男人一臉茫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只是不能容忍那些毆打女人的男人。」
濱田完全不知所云。她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的前男友。
「但是,我會保護你的人身安全。」
宮下一邊眨巴着眼睛一邊表達着自己的感謝。
「——哇?!」
那傢伙的確是使用筆直而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濱田聖子身後的他們——。
濱田抓住了宮下的手,一起跳進了麪包車裏。
他大喊大叫起來,受恐懼驅使,他採取了毫無計劃不顧後果的行動。
從一開始就警惕着「總有一天要來」的傢伙們終於還是來了。
「——這是啥啊?!」
「——你,果然是Slim的手下啊。」
「無法說明。」
Tull咂了咂嘴,轉動方向盤打了個彎兒。後座上的女孩們被甩來甩去,身體撞在了汽車內壁上。
「眼下,不甩掉那些傢伙可不行。」
Tull一邊嘟囔着,一邊更加用力地踩着油門。
「還、還請您冷靜駕駛!」
濱田發出了夾雜着悲鳴的叫聲。
「繫好安全帶!」
Tull能說的只有這些。他瞄了一眼後視鏡,確認了後座上的兩個人。
然後,身體一瞬間僵硬了。
宮下藤花正透過鏡子看着他。那種眼神,簡直就像——
(已經——死了一樣,那個……)
就在他快要面對作爲過去的記憶被封印在心底深處的傷痕的時候,迫近的警車的警笛聲更響了。他猛地清醒了過來。
(不、不行!現在的我只能爲了老大Slim Shape而戰!)
來自追捕者們的壓力不斷增大,一點一點地壓倒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