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傷物之赤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1萬 字
【沒有人不會受傷,在真正意義上受傷了還能保持平靜的人也不存在——纔對。】
——霧間誠一《硃紅殺手》
1.
早上班會開始之前,班上都在說某個因病休學了一年的女學生返校的事兒。
“但是啊,有傳言說她其實根本沒生病。因爲那個病的名字有點莫名其妙。”
“對啊對啊,她不是很有錢嗎。所以,聽說是爲了避開那些衝着財產來的傢伙躲起來了。”
“有點可怕啊。一不小心惹了她不會有保鏢躥出來吧。”
“啊哈哈,你個男生說什麼膽小的話。不過確實感覺挺像回事兒的。”
“她去年還在學校裏的時候我見過她一面,總感覺眼神怪可怕的,嗯。”
班上的人都說着不用負責任的謠傳。
這時候有一個女學生慢悠悠的走進教室。
“大家早。”
她說完後,班上的學生們都轉向她。
“早上好九連內!”
他們打招呼的話語中充滿着親近與敬意。
“都在說些什麼呢?誰很可怕?”
已經十四歲了的九連內朱巳將書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問道。
然後鄰座的女生回答道。
“啊啊,對了。九連內你去年才轉學過來還不知道吧。有個休學了一年的學生今天要來學校了。”
“啊啊,那難道是——。”
朱巳打算先等這個女學生來了再說。
“對對。”
老師用着隨意的語氣回答後,迅速的開始了一如既往的班會。朱巳察覺到學校方怕不是也認爲是跟謠傳一般,覺得住院是逃學的藉口。她已然是大家眼裏需要疏遠的那個“問題兒童”了。
然後兩人走上因爲有電梯所以沒人光顧的樓梯。她們小聲的邊走邊談。
她沒有看向傳紙條給她的人,僅僅只是自然的接過了紙條。
朱巳用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突然對老師提問到。並且,這並沒有給教室帶來違和感。她在新學期開學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已然成爲了這個班級的領導者一般的存在。
(霧間凪,嗎……這需要我去親自確認一下了。)
放學後,做完往常的工作,對方也回去了之後,九連內朱巳前往了發生問題的學生們住的那家醫院。
上面大多都是如此寫道。
“……那麼,就去做點工作吧。”
“真是的,不要說這麼可怕的事情啦!……但是霧間凪跟這事兒沒關係吧。畢竟她挺早之前就住院了。”
“呼嗯。”
……可是如果真的是病的話,是有潛伏期間一說的。更別說這次的情況,在無法確定這個“病”是因病毒還是污染物質引起的狀況下,如果存在一個“感染源”的話……。
那裏已經建成20多年了,看起來已經十分破舊,讓人覺得翻新一下會比較好,但是入院的患者卻異常的多。
在那混亂的環境中,九連內朱巳熟練的前進着。
“她很有錢嗎?”
是的,統合機構爲了方便稱呼,將在這個學校內的數名學生之間發生的某種現象,通稱其爲‘病’。
朱巳皺了皺眉。
“……監視對象的容體隨着時間經過沒有任何變化。”
“是嗎……?”
這時,她感到自己的手肘有東西在戳她。
“她是暢銷作家的獨生女。”
“‘傷物之赤’小姐,拜託你。幫幫我。”
上面寫着什麼,不用看也能猜出來一些。
“最近有什麼‘流行’病嗎。”
“啊啊,說的是。五班也有這樣的人。”
她裝作不經意的將能聯繫到任務的內容加入話題。
“老師,霧間同學呢?”
“啊啊,她還沒來。也沒有聯絡。給她家打了電話也沒人接。估計是遲到了吧。嘛畢竟她休學了那麼長時間。”
“但是這個學校住院的人挺多的啊,比如三班也有兩個人。”
不看也知道,那是被折成小塊的草稿紙。
*
她用手指將手裏的五百日圓硬幣彈起,然後抓住,張開手今天是正面。
這都是她教給周圍的人的格式。
“沒有一個人惡化嗎?”
朱巳翹首微傾,說出了那個在學生名單上有,卻從未在班裏見過的學生的名字。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生呢,朱巳越來越感興趣了。
中年醫生看到她之後,微微點頭打了招呼。
半年前,附近的一所大規模的縣立醫院突然倒閉,那裏的患者大多都轉院到了附近的這家醫院。當然不是所有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轉進來了,但是對這家醫院來說算是相當多了。遠遠超過了醫生護士和一般職員能承受的工作量,令他們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她還沒有調查到這個地步。有點大意了,她內心咋舌道。她這次的任務有必要掌握學校裏大多情報。這點她確認的太晚了。
醫生用着恭敬地態度對着跟自己孫女一般年齡的朱巳說道。
但是就算上課鈴響了,老師來開班會了,也不見這個叫霧間凪的女生現身。
“——那個叫‘霧間凪’的人嗎?”
朱巳頓了一下問道。
“是的,一如既往的一動不動,但是身上沒有一個地方有異常反應。已經有些醫生提議,要轉移去更大的醫院了。”
這個醫生並非是一個把原本的醫生殺掉之後安排進來的替代品。而是一個在這家醫院工作了十年以上的真正的醫生。但同時,他也是統合機構的端末。也正是因爲他將住進這個醫院的奇妙患者上報給了統合機構,所以九連內朱巳才接到了這次的任務。
“但是現在留下來的傢伙,不都是家裏負擔不起更高的住院費的人嗎?”
“是的。因爲不清楚具體病名所以保險金也下不來。”
“真的是苦不容易。”
朱巳用着帶嘆息的語氣說道。有着些許悲傷,但她立馬切換成了冷笑的表情。
“那羣傢伙,果然有種不是‘本體’的感觸對嗎?”
“恐怕是的。若是自身有所變化的話,身體機能應該會有波動纔對。”
“所以只能看作是他們是被什麼人做了些什麼對吧?”
“正因如此才需要您大駕光臨不是嗎,星期五(Friday)大人。”
醫生再次微微低頭。
“嘛……確實會變成這樣。”
被稱之爲“星期五(Friday)”,令朱巳微微皺了下臉。這是她的代號……不,現在的話這個纔是本名,九連內朱巳反而是代號,但是她還是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有人,來接觸過對象嘛?”
被問到之後,醫生有些支支吾吾。朱巳“哼”了一聲。
“有人來過?你不提前跟我說的話之後會很麻煩的不是嗎?”
“……最近有一名女子獨自來過。護士告訴我的,她在我不在的時候來的,看了一眼就走了。來訪者名單上也沒有相關記錄。”
畢竟這個醫院太繁忙了,沒有人會閒的確認到細節。
“女子?大概幾歲?”
包括在思考着這件事的自己。
“也許是。這個判斷就交給您了。”
“…………。”
……然後就在朱巳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連體衣少女停下了自行車,在馬路上望向病房的方向。
女性沒有移開盯着朱巳的視線。
然後,就看到下面的停車場種站着一個女性,正抬頭看向這裏。
朱巳腦內產生了,就算所有生物都滅絕了,把跟這個患者症狀一樣的人放進營養倉裏就能永遠的活下去的空想。這令她感到十分的荒謬怪誕。
雖然只是直覺,感覺不像是因爲朋友或者親戚之類的理由。肯定有着這之外的目的。
朱巳也沒有想要主動移開視線。
來醫院裏觀察“患者”的,就是這個女的。但是,爲何?
這個患者半年來一直維持這個樣子一動不動。但是,這類患者特有的肌肉收縮或者壓瘡完全沒有發生。雖然有靠點滴再補充營養,但是一般來說身體不能只靠這個維持。無法避免的會衰弱。因爲人類的構造是需要活動的,單純的補充營養,不運動的話就無法抑制衰弱。
原本是這樣纔對。但是這個患者,從入院開始,到現在完全沒有變化。並且,頭髮和指甲也不會變長。一般來說不論你怎麼癱瘓在牀,或是瀕臨死亡人類身體的生長也不會停下才對。
“簡直就像是人偶……只要持續補充營養的話,就感覺永遠不會死一樣。”
(什麼人……?這人不簡單。)
停車場裏的少女先動了起來。她把臉轉向別的方向,然後走到自己停着的自行車前,騎了上去。不是個單純的自行車。朱巳雖然不是很瞭解,不知道是競速自行車還是山地自行車,上面有變速齒輪,看起來十分的結實,快速並且專業,但是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女子能騎的東西。
“她如果下次再來了,一定要給我收集到相關數據。不這樣的話我們特地搞成謝絕訪問不就沒意義了嗎。”
“……真的是,都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了。”
“那我現在,去看看他們。”
“……什麼人?這人不簡單……。”
“……我明白。”
“…………。”
朱巳的話說得雖然很隨意,但是她知道這時候用這種態度纔會有衝擊感。醫生臉色發青唯唯諾諾的說道。
就這樣如同時間停止了一般世界靜止了。
奇怪的女人,朱巳想到。外表看來跟她年齡一樣是個少女,但是穿着革制連體緊身衣,並且十分的合身,就算說她是二十多歲了也足以令人相信。
一眼看去,完全無法判斷患者是否在呼吸。肺裏確實有空氣進入,但是看不到呼吸時胸部的上下起伏。這種患者一般都是要在喉嚨上開一個能夠送空氣進去的洞,並且用着昂貴的生命維持裝置才能生存下去,但是他們卻並不需要,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總之就是死不掉。
朱巳輕輕的用手指,將患者的眼瞼合上,眼瞼輕易的就合上了,然後再次變得一動不動。病房裏只有她和患者二人。醫生在避免在這種惹眼的地方和她有所接觸。
患者睜着眼睛,一動不動的躺在牀上。
朱巳嘟囔着,無意識的看向窗外。
視線對上了。
“…………………………。”
女性也沒有移開視線,兩人隔着相當長的距離,如同瞪眼一般的互相凝視。
(——是這傢伙。)
朱巳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非同尋常的二人,九連內朱巳與霧間凪的奇妙因緣就在這裏開始了。
“護士說不太清楚。她說像是中學生但看起來也太成熟了。”
朱巳沒有移開視線,就這樣盯着女性。
朱巳一直看着少女離開停車場。
然後時間開始轉動。
朱巳停下了自己攀爬樓梯的步伐,走向電梯。
她小聲的,嘟囔着跟朱巳想着的一樣的話。甚至連表情都十分相似。兩人的視線都如同在說,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跟自己無關一般,帶着警戒與疑問,並且,還有些許敬意。
“……真是不容易。”
“……是學校裏的人嗎?”
2.
內村杜鬥在班級裏是比較內向的那種學生。
九連內朱巳開始在意這個少年的原因,是單純的排除法。
她對這個班級的人所做的事情,只有杜鬥一個人到最後也沒找過她。
所以有一天,她對少年搭話道。
“內村,你是一個自信家嗎?”
“欸?”
放學後,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的話語,讓杜鬥露出了疑惑和動搖的神態。
“你很有自信吧?”
朱巳毫不在意他的臉色,再次問道。
“什,什麼自信啊?”
“對自己。”
“……哈?沒,沒這回事兒。”
“是嗎?”
朱巳露出放鬆的微笑。
“就算你這麼說,但你心中卻在想,自己有着不可動搖的,堅固的東西不是嗎。”
“沒,沒有啊,這種事。”
他慌慌張張的搖頭道。
他是個不爽朗的男人。但是成績很好。朱巳已經確認了全班人去年的成績表。沒有偏科全科成績都很好並且體育也很拿手。但是,總是很不起眼。但是朱巳的觀點來說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內向的性格的。那只是單純的,那個人的自我展示欲跟常人不同罷了,她可以如此斷言。根據這個理論來說,這個內村杜鬥也在別的地方以別的形式在表現自己纔對。
她,一直都很在意。
這傢伙,已經知道了。
“但是俗話說人各有不同不是嗎?我沒有這方面的東西所以倒是挺羨慕的。”
她用着銳利的目光緊盯着霧間凪。但是凪卻無視了她看向了教室的一個角落。那裏坐着一個打哈欠的男性學生。
(——是那個時候的女的。)
“你們好,我是霧間。”
“是,是嗎?我還從來沒被別人這麼說過。”
“才能,嗎?”
“內村,你真是個怪人。”
“爲什麼用敬語?”
“你覺得我很可怕嗎?”
是之前那個來朱巳監視的醫院的女性。並且,對方也看向自己,但是並沒有表露出驚訝。
“是的,你不覺得有些害怕嗎?”
朱巳立刻判斷出來。
他用着天真無邪的語氣說道。說的輕巧,朱巳有些啞然。但是那只是她心底的一部分的想法而已。除此之外,她想的則是——。
總覺得,十分的懊惱。
兩個人就這樣開始交往了。
“欸?……沒,沒什麼,自然而然地。”
內村微笑的說道。
被問到後,內村做出了奇怪的反應。
凪一直盯着那傢伙看,是看他張着大嘴打哈欠很不爽嗎。
朱巳拋了個媚眼說道。
“啊—,我想大家也知道,霧間同學很長一段時間都因爲生病沒來學校——。”
朱巳唐突的問道。在場如果還有別人的話,定然會說內村太唯唯諾諾了,或者說她太天不怕地不怕了吧。但是這裏只有他們二人。
朱巳悄悄咂舌。
爽快的口吻,語氣十分燦爛。
“……但是,你從大家那裏聽說過了不是嗎?我的,那個——。”
朱巳有些驚訝。
朱巳感覺自己的胸口被撞了一下。
“爲什麼?”
“因爲呀,被我喜歡上的,大多都是珍奇物種啊。”
“——沒有啊?我沒有感到害怕哦。”
早上的班會,老師很費勁的把凪介紹給了班上同學。
(……這傢伙,不記得在醫院裏跟我見過面了嗎?不,不是這樣……。)
她用着毫無感情的聲音,隨意的自我介紹道。
老師嘴裏說着一些好聽的話,就在這時事件發生了。
“……吶,內村?”
平穩的每一日,但是打破平穩的早上姍姍來遲。即使結束了休學依然一直沒來過學校的霧間凪,總算來學校了。
(……我居然,被她搶先了,嗎……。)
她已經調查過,知道自己班級有一個經常出入醫院的人,那就是九連內朱巳,所以才爲此來學校了。
他燦爛的笑了。
“……那個,我想霧間同學也有不熟悉的地方在,大家要多幫幫她——。”
“嗯,你是個怪人,絕對。”
“是的,怎麼了嘛。”
剛纔還在盯着男學生打哈欠的凪突然,
“——開什麼玩笑!”
她怒吼的衝向教室的中心。
不理睬那些被嚇了一大跳慌張躲避的人,踹飛桌子椅子,她突擊過去,抓住了男學生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男子的面色變得鐵青。
“啊,啊嗚——。”
“你個混賬!”
凪對着他怒吼,然後對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對着要吐的男子,凪緊接着反覆的把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班上的所有人包括老師在內都沒能對這唐突間發生的事作出反應,愣在原地。
“那,那個,你——。”
你就算你看不慣他打哈欠也不至於這麼生氣吧,朱巳覺得有些離譜,站了起來。
但是在這裏,再次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噗噗噗噗嘔!”
被吊起來的男子發出奇怪的聲音,然後從嘴裏吐出了大量的異物。
那玩意說是胃液也太奇怪了,因爲是紫色的。
凪就算被吐了一身也面無表情,然後用着尖銳的聲音說道。
“不要昏過去!現在昏過去的話會死!”
“啊,啊嗚……。”
男子開始一顫一顫的痙攣起來。
完全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兒的班級全員都沉默了。
凪抬起頭後,朱巳點頭道。
“老師,這是藥物中毒之後症狀。他嗑了太多致幻藥物。我現在打電話叫救護車。”
其他人僅僅是圍着這兩個少女,茫然着什麼都做不到。
“你就是西山。”
“……以隔離等級D的級別進行觀察。”
“…………。”
朱巳也來到她的身邊蹲下。拿出紙巾擦拭着凪臉上和胸口沾着的紫色嘔吐物。
3.
白衣男子沒有點頭,也沒有發出疑問。彷彿無事發生面無表情地繼續工作。
霧間凪那個彷彿要刺穿她的視線給她帶來的緊張感,對她無趣的學校生活來說是些許的刺激,這並不壞。
凪再次啪唧啪唧的敲打着他的臉蛋。
“別暈過去。你要是現在失去了意識,就回不來了。”
她在男子耳邊低語。即使周圍的同學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也毫不在意。
放學後,朱巳一如既往的開始工作。
她拿着這麼一封信,一如既往的來到了教學樓後面的,不起眼的地方。
在大家欸的看向她的時候,朱巳已經打通了電話,正在說明地點和患者的症狀。
男子剛纔看起來還很正常的臉色變得蒼白,喘着粗氣。雙眼下面出現了黑眼圈,呈現出一股半死不活的樣子。
“錯了嗎?”
朱巳親切的搭話,但是西山看起來有些害怕。
凪看向朱巳。朱巳也順着她的視線看了回去。
在這時學校終於開始做出對應。老師們總算湊到了一起,騷動開始擴大。
“…………。”
他們十分熟練,沒多久就把患者帶走了。
然後朱巳,對着跟她擦肩而過的白衣男子悄悄說道。
她說完之後,凪率直的讓男子平躺在地面上,讓他頭轉向上方確保順利的呼吸。
“能吐的他都吐了,你也該把他放下來了吧?”
她淡淡的回覆道。
她開玩笑的說道,然後拿出新的紙巾擦拭着凪的身體。
凪,沒有對此做出回應。
“沒錯。不快點做處置的話有引起腦血管堵塞的危險。”
人羣中身穿白衣的男人們,利索的將男學生抬上擔架。凪退後了一步,不再參與其中。
但是朱巳一直微笑着,心情愉悅的過完了這一天。因爲她一直能感覺到有視線在盯着自己,這令她十分愉快。
班主任也跟着一起去了,所以雖然課程再開了,也完全無法平靜下來。
她生硬的說道。看信件上的話感覺她在孤注一擲,但實際上卻是這樣。但是朱巳沒有因爲那個無禮的態度就收起微笑。
“啊,啊……?”
終於,救護車響着警報聲趕了過來。
那裏已經有一位少女在原地等待。那是一位眼神兇惡,有些駝背,體型微胖的女生。
《傷物之赤小姐。拜託您。幫幫我。我是個十分膽小怕事的人,所以我十分討厭我自己。請您消除掉我的“恐懼心”吧。》
她挑釁的說道。但是凪不爲之所動。
“也,也不是真的相信你能幹啥。就只是想試試看。”
“我只是做助手而已。處理還是交給你。”
朱巳對着丟人的張着大嘴的老師,平靜的說道。
“那剛剛好。”
“欸?什麼意思?”
“不相信的話更好。要是盲目的相信了的話,說是自我暗示?有的人自己就會覺得自己已經變了,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改變。”
她爽快的說完之後,抱有懷疑的西山表情產生了變化。
“不是一定要相信的嗎?”
“成爲我的信者吧,嗎?太扯淡了。要是信不信就能解決問題的話,在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可以變得幸福’的世界裏,就不存在不幸的人了不是嗎?問題不在信不信上面。”
朱巳用着熟練的語氣說明道。
“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你給你自己的內心上的那把‘鎖’罷了。”
“鎖?”
“你是否經常會這樣想‘啊,爲啥我明知道卻還做了那件事。明明知道這樣做纔是對的,卻還是做成那樣了’。有錯嗎?”
“嗯,嗯。有的,經常。”
西山連續點了好幾下頭。
“那是因爲你的內心被上了一把鎖。”
朱巳指向西山的胸口。
“不想看見的東西,明明知道,卻不想知道的東西,把那些東西全部關起來的‘鎖’——是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你明明知道問題都在那裏,卻把它們都封印住不讓它們出現。”
西山眨着眼睛,然後朱巳問道。
“你明白了嗎?”
“有,有點明白了。但是——。”
“在鎖的背後,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朱巳接二連三的說道。
“你從今往後,就算如何被逼入絕境,處於何等艱苦的立場上,你剛纔感受到的‘憤慨’都不會消失。因爲我給它上了把鎖——你今後就算想說‘沒辦法,我就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人’,也無法熄滅你的憤慨。”
西山,如同提防崩潰一般的開始吐露心聲。簡單來說,那就是發牢騷,但是朱巳沒有不當回事兒,而是用着認真的表情在傾聽。
“…………。”
西山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
“‘鎖’還有這種用法。”
“欸?”
朱巳斷言道,然後再次反問。
“你到底,也沒有說出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我的綽號是什麼嗎?”
“你知道《傷物之赤》是什麼意思嗎?”
朱巳微笑着。
“畢竟,我長得又不可愛,也不聰明,還老被人說遲鈍——。”
“——那,那個。”
然後,她在西山快要沒話可說的時候插嘴道。
“那樣的話,你的那種‘我也有自己的主見啊’的憤慨,只會在你膽小懦弱的感情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無法取回。”
然後,西山的臉變得通紅。
“嗯,嗯。”
“你爲什麼會認爲自己沒有價值。”
“那,那是,因爲,你——。”
西村沉默了。但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朱巳稍微帶着些嗤笑的口氣說道。
在她大聲的喊出來的時候,朱巳突然在西山的胸前做出抓住了什麼的手勢。
朱巳反問了一句關於自己的事情。並且,這是對方已經知道的事情。
朱巳的笑容消失了。
“無論站在多麼殘酷的境地,無論自己的立場多麼沒有回報,人並不會因此變得不幸。我是不是《傷物之赤》,並不成問題。自己的內心中有什麼令你束手無策並且就這麼浪費掉了——是否能認清這一點,決定了人的價值。”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沒有價值的人。”
她發出聲音,然後旋轉手腕。那是上鎖的手勢。
“你,你覺得我也有‘價值’嗎?”
“——那,那還不當然……是啊。”
“是嗎?但是在我聽來你那都是‘所以我也沒有辦法啊’的藉口不是嗎?”
沒等她說完,朱巳再次開始論說。
“——咔嚓。”
“現在你的那種‘沒那回事兒’的感情——對着世間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的狀況大喊‘那是錯的。’的感情,被我剛纔上了一把鎖——所以,你現今後的生活,無論何時這種感情都不會消失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對着平靜不下來的西山,她平靜的說道。
“我被你上了鎖,就代表我今後,會一直這樣心緒躁動嗎?”
“你覺得那是很沉重的東西,那是因爲你沒有好好的去面對它,大多這種東西要是真的出現在眼前,也就只是讓你說一句‘不就這樣嘛’這個程度罷了。”
“那,那種事……。”
“不,這也不是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要不我現在就把它解除掉也行哦。但是——。”
“……什,什麼意思?”
“沒錯,正是那樣。並且那也,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並不是說她徹底對朱巳敞開了心扉……但是她最初的那種鍼芒畢露的眼神消失了。現在十分的平穩且有些窩火,看起來非常奇妙。
“你對你的現狀,感到辛苦嗎?悲傷嗎?討厭嗎?”
西山被朱巳的論說所打動,嘴巴張開了一半。然後朱巳再次說道。
面對西村的質問,朱巳聳了聳肩。
“那就是你的自由了。是覺得憤慨一點的自己好呢,還是被大家嘲笑着過着無趣生活的自己更好呢。”
“……確實我現在平靜不下來。也對你,感到惱怒。但是——爲什麼?感覺自己,已經抓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你的決定是?”
“……我知道了。就讓你上的鎖,就這麼保持下去吧。”
西村拿出錢包,從中拿出幾張紙幣。對此朱巳搖着手指咂舌道“嘖,嘖,嘖。”
“你還是沒懂——。”
“欸?”
“我是儲物櫃啊。投幣式儲物櫃。上鎖需要的不是那些碎紙啊。”
“但,但是——。”
“我應該說過了最主要的問題,在你心中才對。就算你想給我多少金錢也沒啥意義。你只是,把物品存進了投幣式儲物櫃裏,然後上了把鎖而已。”
朱巳眨眼示意。西村惶恐的,拿出了一枚五百元硬幣交給了她。這次朱巳爽快的接了過來。
“謝了。”
西村收起錢包。
“這樣就行了嗎?”
她問道。朱巳坦率地說到。
“誰知道呢。如果你覺得沒用的話,救這樣想就好了,‘那個該死的儲物櫃,拿走了錢還派不上用場’。這樣你就能再次取回你的憤慨了。”
西村走後,朱巳將留在手中的五百元硬幣放在指尖,然後乒的一聲彈了起來。
然後用左手背接住,用右手蓋住,說道。
“——撒,你覺得是正面還是反面?”
“但是,這只是傳言,並且有跡象表明這是本人在學校裏散播出去的。在這之外沒有人知道。也無法找到可以對證的事實關係。至少,那個所謂的大人物父親在這個縣裏不存在。單身的母親現在沒有交往的對象,本人跟同班同學的內村杜鬥約過會。”
“——要是猜中了會怎樣。”
“但是,那真的是欺詐行爲嗎?我對這些學生做的事情,我的能力《雨落星期五(Rain On Friday)》只是個讕言誑語,你能夠證明嗎?”
凪沒有回答,就這樣承受着朱巳的銳利視線。
說到這,朱巳的笑容消失了。
“是呀,就跟你現在看到的一樣,我確實有做。”
她淡淡的,用着念調查報告書的語氣說道。
然後朱巳嘆了口氣。
然後反問道。
她也用着讀報告的語氣說道。
“——九連內朱巳。公立學校在籍的三年級學生。現在在公團住宅(日本的政府支援小區,是給上班族家庭準備的集合住宅,跟中國的小區形式很像。)跟母親兩個人住。戶籍上沒有父親。”
凪說道。
“九連內朱巳這個名義下有着大量的銀行賬戶和儲金,生活上並沒有困難。那是那些錢,是身爲女兒抓住了,作爲地方上的大人物的父親對自己做的一系列猥褻行爲的犯罪證據,所不得已匯來的封口費。因爲生活在這樣一個不純粹的立場下,所以也有人稱她爲《傷物之赤(Vermilion Heart)》。”
“——說實話,我從屬一個說是組織好呢,還是系統好呢的地方。所以爲了調查原因不明入院的患者來到這裏。那麼你呢?”
“你沒有那種背景。你只是作爲一個個人在獨自行動。但是你的行動和情報收集能力卻相當精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就把這個硬幣給你咯。”
哼,朱巳哼了一聲。再次彈起硬幣。硬幣在空中反轉了幾圈後,落入朱巳制服的胸前口袋裏。
朱巳惡作劇般的說道。聲音的主人,霧間凪從陰影處走出來。她一直藏在後面觀察着朱巳。
就如同兩者最初的對峙一般。又互盯了數十秒。
“嗯——嘛,就當你欠我個人情好了。”
“你——在那個醫院找那些患者有什麼事。”
“沒猜中呢。”
“這是我的臺詞啊,霧間凪。”
“我最初以爲,‘原因’是你。但是沒有相關征兆。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凪不帶感情的說道。如同男孩子一般的語氣。聽說她的自稱還是“ore(‘俺’日語中男性用語的‘我’)”。
“就當我欠你個人情。”
“啊,可惜。是正面。”
“並且在學校內,進行了某種欺詐行爲,我去確認之後——。”
朱巳不帶絲毫內疚的說道。
凪說完後,朱巳抬起手掌。
她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也調查了一下你。你是五年前病死的作家,霧間誠一的獨生女,並且是繼承了他所有的版權和著作權的唯一繼承人。你的監護人,那個叫榊原弦的男人在兩年前失蹤了,現在一個人住在公寓裏。在學校的監護人名單上填寫的是與父親離婚後跟別人再婚的母親的名字,但是與本人的姓不一樣。去年患了原因不明的大病不得已休學,半年後退院。之後在自宅療養期間購入了大量電子器材和特殊裝備品,但是使用目的不明——。”
“…………。”
“看來你沒有說謊。”
再沒有人在的教學樓後面,她對着空氣質問道。
面對朱巳的反擊,凪沒有做出回應。只是我行我素的,平靜說道。
“…………。”
朱巳毫不避諱的盯着凪。
“我猜是背面。”
然後,凪“哼”了一聲。
朱巳壞笑着聽凪唸完。
然後不知從那裏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
“……你說什麼?”
“你在別的事情上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但是在這件事上,沒有說謊。”
凪如同確認一般的說道。
朱巳的臉蛋瞬間漲紅。
“你說我是‘騙子’?你說我?我哪裏像個騙子了?”
她憤怒的質問。然後凪大聲的笑了出來。
“你這恬不知恥的樣子,真好意思發牢騷啊。”
“那當然,我承認我雖然耍了些小手段。但是我絕對無法忍受別人叫我騙子。”
她自己也不清楚爲何,被霧間凪叫成騙子令她十分的氣憤。
“隨便你。”
凪落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你,你給我等下!”
朱巳慌忙喊道。但是凪也沒有回頭,只是平靜的說道。
“如果你真的不是個騙子,那你有必要急着把自己充滿自信的‘能力’弄得那麼招搖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一樣嗎。”
朱巳顫抖了一下沉默了。
在這期間,凪已經走的沒影了。
“……搞,搞什麼啊這傢伙……!”
朱巳渾身顫抖的呻吟道。
“你以爲你是誰啊……別開玩笑了……你,你給我等着……!”
……就這樣在世上絕無第二個例子,充滿奇妙,排他到缺欠協調性的,明明有這麼多缺席卻成績依然年級第一,在各種方面上都是“問題兒童”的霧間凪。她休學之後來校的第一天,就如同暴風一般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