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萬 字
「亦不過長於殼中之一瞬——」
燕子,作爲人的通稱是瀨川風見。之所以這個名字聽上去很稀罕,是因爲是藝名,她同樣也有另外起好的「本名」,但實際上這個「本名」無論是使用的機會,還是與之相關的人際關係都一概沒有,她就是處於這麼一個奇怪的狀況。她作爲外在僞裝的職業是女演員,在好幾部電影和電視劇中擔任主演,算是擁有不錯的人氣。
她是統和機構的合成人之一,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任務,或者說,她這種潛入型合成人的基本任務都是「發現並應對MPLS」或者「發現並排除叛徒」,所以除此之外也理應沒有什麼特別的任務。
所以「那個任務」就被交給了從身份上來看也比較可能出現在那個地方的燕子。畢竟女演員去再多次高級酒店也不會被懷疑——不,從別的意義上說,知名女星獨自一人去酒店倒也可能會令人懷疑,但這個方向的懷疑對於統和機構來說毫無問題。
0;雖說如此……1;
她穿着毛皮大衣,戴着墨鏡,以上述裝扮走向那家內裝豪華的高級酒店的入口,一邊在心裏思考。
0;因爲是統和機構,關於我對這個任務會有什麼反應,當然也在監視着的吧……1;
畢竟對方是那個存在。
弗爾迪西莫,要求她去探查那個號稱最強的男人0;或女人,她不知道1;的情況,換句話說,就是對那個人宣告:如果真有反抗的想法,那就「先來受死」,統和機構的想法不外如此。
0;怎麼辦……?1;
統和機構不喜歡太顯眼的存在。她也知道,就在前幾天,就有一個這樣的例子被幹掉了。
最爲重要的是,實際上她內心對統和機構已經沒有了忠誠意識。
如果能做些什麼的話,她是真想要做一做的。
「是瀨川女士嗎?」
前廳服務員鞠着躬迎接她。
「我預約的房間還空着嗎?」
「是的,那是當然。」
「我可是聽說是一流酒店纔來的,沒問題吧?」
什麼一流啊,她在心裏想着。這酒店風格濃豔花哨,和性喜簡單事物的她相性極其不佳,她感覺背脊都要發癢了。
「那是當然,相信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名字。」
0;怎麼辦……?1;
她在電梯到達之前一直在煩惱,但因爲腦中盤旋着的是危險的想法,所以連自言自語都不能發出。
0;莫非——他想把一堆「絕對不能知道的事」 就這麼灌輸給我?1;
弗爾迪西莫笑嘻嘻地說。
「能力也不是什麼都看得出來。」
總之,弗爾迪西莫不在這裏並非她的責任,此時必須先報告,剛纔那個聯絡員——那傢伙應該就呆在她預訂的那個房間。
弗爾迪西莫問向呆站着的她。
弗爾迪西莫依然笑着,燕子感到背脊發冷,什麼啊?這傢伙究竟想說什麼?
「那麼燕子,你是接到統和機構的命令來調查我的情況的吧?」
0;是做了什麼讓中樞起疑心的事嗎?還是單純就是因爲太厲害了,所以才經常成爲監視對象?1;
0;可惡,暗碼竟然已經和我在的時候不同了嗎?1;
那眼神完全是認真的,他沒在說謊,也不是開玩笑。
如果那傢伙是真心想反抗統和機構,自己應該怎麼做?
「………」
她叫了一聲。
而且——除此之外,他對她本身並沒有任何敵意,這也可以確定。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但弗爾迪西莫當前並沒有背叛統和機構。
「李先生在嗎?」
畢竟她並不知道弗爾迪西莫是否正渴望着同伴,那種東西纔不需要——如果他說出這樣的話,那她就不但被統和機構認定爲叛徒,對弗爾迪西莫來說也成了無用之人,無處可逃了,只有這一點絕對要避免。
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弗爾迪西莫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聲音在中途停了下來。
0;……難道是統和機構爲了測試我而設下的圈套嗎?1;
「……你是說?」
0;……還沒,機會還沒來……1;
燕子無言以對。
「有必要的情況下,是的。」
0;該怎麼辦呢……1;
「……這是……」
弗爾迪西莫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簡直分不清是誰在觀察他人的臉色。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聯絡員。
電梯一打開,就已經能見到套房的一角,雖然也有着通道,但並沒有任何帶着號碼牌的房間,而位於內部的幾個房間都是爲同一客人所準備的。
「先生……?」
但是沒有任何回答。
她便姑且先敲了敲附近房間的門,沒想到那門似乎根本沒關好,一碰便打開了,裏面空無一人。
弗爾迪西莫點點頭。
「真不敢相信,那麼有名的人竟然會在背地裏做些……」
她簽了字,接過房間鑰匙,和搬運行李箱的服務生一起坐上電梯。
「……爲什麼我必須知道呢?」
她勉強擠出聲音。
她頓感混亂,不知道該如何向上面報告,弗爾迪西莫真的來過這裏嗎?
她語氣平淡,與此同時內心瑟瑟發抖。
「呋姆。」
弘看到走進房間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我連人帶影子,都並沒有躲起來啊。」
「不,只是覺得沒向你表明身份的這傢伙很可悲,在沒有明確通報自己機構成員的情況下接近,可說是極其不謹慎。」
燕子依舊在提問,從弗爾迪西莫身上散發的氣氛看來,要是沉默的話,她可沒法保證自己會遭遇什麼。
「………」
周圍一片寂靜。
「燕子。」
「——鑰匙。」
「……你把他殺了嗎?」
燕子再次乘電梯下到那一層。
「真是冷靜的判斷,而且還使用了無論我的立場如何都適用的回答方式,夠聰明的啊。」
0;可惡,到底怎麼回事?1;
這個聯絡員是人類呢,還是合成人呢——她想了想,但馬上認定就算知道也沒有意義。既然沒有接到「與之合作」的命令,那就最好無視這傢伙,至於這人是不是她的監視者之類的,考慮這些問題更是毫無用處。不做超出命令範圍之事,是生存下去的關鍵。
「你這麼想,但實際情況究竟是怎樣的呢?」
「——誒?」
「喂,這是怎麼回事!弗爾迪西莫別說人了,連個影子都——」
「你,你就是……弗爾迪西莫嗎?」
「……怎麼回事?」
「嗯——,你叫什麼名字?」
「那倒也是,所以,你要再確認一遍嗎?」
似乎被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燕子有些不知所措。
弗爾迪西莫像是佩服她的冷靜一般,發出一聲鼻音。
「謝謝。」
「統和機構也許是先把你派過來,然後再觀察你的反應,畢竟那幫傢伙對我這邊可是一句話都沒提啊。」
她老實回答,反抗是沒有意義的——這一點她很清楚,她擁有用強化過的視力觀察他人的面部皮膚狀況,並由此看穿其內心的能力,所以她心裏明白。
就在心中猶豫不決之間,燕子已經來到了弗爾迪西莫和穗波姐弟所在的套房。
「你不在意我現在立場如何嗎——啊,問了個蠢問題,應該已經知道了,原來你是那種能力啊。」
珍珠也無法理解。她和弘是和弗爾迪西莫一起從上面的套間移動下來的。
她並不認識這個看起來活像個少年的男人,但此時,她不可能搞錯。
她如果知道了,就會被統和機構處理掉的、那類事情——
0;如果弗爾迪西莫決定背叛,也許跟隨他會比較好……就是這樣,不管怎麼說那畢竟是「最強」,恐怕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夥伴了……可是1;
弗爾迪西莫似乎是在威嚇那個負責監視自己的女人,女人的臉色已經蒼白了起來,要是隻有她的話,應該能打倒,然而,最重要的弗爾迪西莫則毫無破綻,他們還在說着什麼。
電梯一停在她預約的樓層,服務生馬上拿着行李走出了電梯,但是她卻不能離開,必須繼續去往更高層。
「……我沒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
說着,哧哧地笑了起來。
燕子接過弗爾迪西莫和穗波姐弟所潛伏的套房的備用鑰匙。
聽她這麼說,弗爾迪西莫笑了。
「話說……那是瀨川風見吧?」
「……?」
說不定,這反而是個機會——
「…………!」
真是意外,沒想到他直接來了這裏……但仔細想想,既然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地離開酒店,那他自然還沒有下樓——直擊她的盲點。
「你知道自己突然被派來這裏的理由嗎?你瞭解弗爾迪西莫的情況對於統和機構來說爲什麼突然不查不行嗎?」
現在還只能等待。
如果傳聞不假,那傢伙的戰鬥力屬於破格水平,那就不可能取勝,她一點都不想戰鬥,話雖如此,同樣很難想象那傢伙會乖乖地讓她逃走。
他對面的沙發上坐着一個男人,朝着她搭話。
然後一進入自己預約的房間就提高了聲音。
「……謝謝。」
她到處看了看,然而哪裏都不見弗爾迪西莫和穗波姐弟的身影,他們消失了。
她邁出一步,跨入了套房中。
「……是的。」
弗爾迪西莫好不容易沒在身邊,卻無處可逃。房間只能從弗爾迪西莫現在坐着的地方出去,窗戶倒是有,但這裏是二十樓,珍珠可沒有從這裏跳下去還能活下來的能力,雖然也打過從窗戶跳進其他房間,或者乾脆破牆而出的主意,但這樣就會暴露身份,她就無法從弗爾迪西莫和剛進門的傢伙那裏逃脫了。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究竟怎麼才能不被任何人發現地從酒店大樓頂層的房間裏消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服務生遞過來。
「殺了的話你要怎麼做?」
聯絡員確實在,不過他倒在房間正中央翻着白眼,一動不動。
這傢伙根本沒想過要殺她,並且,雖然他十分從容,但也完全沒有疏忽大意的心態,她一有可疑的舉動,他就會立刻動手。
「這樣啊,那麼,如果我說『你不願意知道的話,我現在就在這裏殺了你』,你會怎麼做?」
電梯直接略過下層的購物中心,直達房間之時。
……在旁邊的臥室裏,珍珠和穗波弘也正偷窺着兩人的對話,不過,兩人聲音既小,又用上了專屬統和機構的特殊語言來說話,所以完全聽不懂內容。
說着說着弘似乎莫名奇妙地感動了起來。真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珍珠在心裏咂了咂嘴。
「這個嘛,燕子小姐,因爲比起拒絕知道,假裝不知道纔是更聰明的做法哦。」
弗爾迪西莫收起了笑容。
「在統和機構就更是如此,就算你在這裏知道了些什麼,只要保持沉默不讓別人知道就行了,但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那發生什麼事情就都無法應對了,不是嗎?」
「………」
弗爾迪西莫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對監視者應該說的,但是——燕子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你是個明白人。」
弗爾迪西莫恢復了笑容,然後把手裏的手機扔了過去。
燕子接住,看了看畫面。
上面寫着些奇怪的話。
「告訴ff,INNAZZUMA再次向汝挑戰」
這句子和一堆莫名其妙的符號和數字排列在一起。
「……這是什麼?是給你的?」
ff指的就是面前這男人,這從音樂符號就可以推斷出來。符號和數字應該就是「地點和時間」的暗號。但是INAZZUMA是什麼?
【譯註:上句中ff和INNAZZUMA是英文,該句中則爲片假名,ff即樂譜中fortssimo的一種縮寫】
「好像被寄到很多地方去了,還寫在各種各樣的場所,統和機構的中樞當然也看到了。不過,這究竟是寄給弗爾迪西莫的,還是毫不相關的東西,還沒確定下來……就是這樣。」
「………」
燕子盯着畫面思考着。
統和機構莫非是把本該直接詢問這個男人就能解決的事情,特意交給了她去確認嗎?而且還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她,或許是要從自己報告中的傾向來判斷,以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0;果然,我只是爲了在這個男人背叛組織的時候最先被殺才被派過來的吧?1;
這邊弘在喃喃自語,那邊兩人的小聲對話似乎已經結束了,瀨川風見扛起倒在地上的男人走出了房間,男人的手臂還在一陣一陣地痙攣,看來並沒有被殺掉。
燕子毫不退讓,她知道如果在這裏退縮——如果讓這個男人失望,那就真的完了。
0;…………!1;
「嗯?是啊……」
【譯註:原文「姐姐」一詞標音爲「那傢伙」,即寫作姐姐讀作那傢伙】
「什麼?」
「你們到底在商量什麼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報告說我和你沒有遇上,然後等過了那個『日期』之後再找到你也可以。」
弗爾迪西莫變成一臉苦相。
他自言自語道。
「啊……他們好像說完話了。」
弗爾迪西莫抬眼看向燕子。
「我也沒有過,所以那邊到底是像『議會』一樣由複數的人物組成的,還是有個類似『影子老闆』的某人在全權掌管?完全搞不明白,你想知道這個嗎?」
「說到統和機構,是我迄今遇見過的最龐大的存在,所以我就先加入了它,畢竟其他傢伙對我來說連對手都算不上,而它至少可以爲我提供使用力量的場所和機會,但是……」
「爲什麼你不想和統和機構開戰呢?」
「路中央啊,這傢伙在高層建築街的正中央。」
弗爾迪西莫又瞪向燕子。
「………」
「我在她腦幹神經的一部分中製造出了『間隙』……所以雖然身體完全不能移動,但是沒有生命危險,只要讓空間重新恢復原狀,她也就會恢復原樣。」
「確實是這樣。」
「已經可以出來了。」
「你……知道多少?」
「你能成爲我的『對手』嗎?你擁有這樣的力量嗎?如果真有的話,我很樂意背叛統和機構,然後成爲你的敵人哦。」
0;——來了!這纔是我一直等待的機會……!1;
「反正也沒法知道,對嗎?」
還能怎麼樣,那些話對她來說簡直荒唐至極,但又能如何回答?這個男人的孤獨之深是誰也無法填補的,如果老實回答的話,恐怕她就沒命了,必須想法矇混過去——
燕子露出莫名的笑容,對於被統和機構製造出來的她來說,中樞那邊的事情太過遙不可及了。
「———」
「就把那傢伙當做爲了拯救被囚禁的少女而戰鬥的勇者好了,如果他只是爲了洗刷恥辱而前來挑戰的,我就不太想理會了,這種情況下幹掉他,就好像我之前沒能成功打敗他,然後這次補救上了一樣。那樣的話,還不如這次就扮演個『反派』,我也會痛快些。」
「………」
「但是,如果它的核心關鍵所在,其實只是個比我弱小得多的、例如管理程序之類的東西的話……能夠和我對等的人到底在哪?這樣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終究哪裏都沒有——你能想象這樣的事情嗎,小姐?」
那銳利的眼神讓燕子啞口無言,但她也無法移開視線。
弘放開姐姐,抓向弗爾迪西莫。
聞言,弘和珍珠從臥室裏探出頭來。
千真萬確。換句話說,這個男人就是強大到應該被如此慎重對待。
「光是想想就覺得煩,一想到統和機構的中心說不定會是個無足輕重的空洞之物,我就忍不住覺得非常不愉快……這樣就完全沒有嚼勁了。」
說完,對着一動不動的少女像是在說「對吧?」一樣,揚了揚下巴。
突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然後,珍珠就突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癱倒在牀上。
弗爾迪西莫並未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不過,那眼神中的銳利逐漸淡去,他的注意力開始轉向其他事情。
他用平淡的、但內裏彷彿結了冰一樣的聲音訴說着。而燕子現在用不着忙着看臉色了,她已經沒有那樣做的必要,這傢伙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他毫無顧忌地說道。
人羣之中,有個男人就像風不存在一樣,悠然地走着。他是個精瘦但高大的男人,長而蓬鬆的頭髮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男人似乎毫不在意。
「??……你在說什麼?」
「只有這邊單方面『正統』地『接受挑戰』也太無聊了,多少也得給對面一些理由才公平吧?
不得不出門的人,也會稍微向前彎着身子;拿着包的人,則爲了包不被吹飛而用力抱緊它。
然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弗爾迪西莫轉向這邊。
她唐突地問道。
「創造『人質』啊,當然是針對高代亨的。」
「………」
「『只要這樣,自己就用不着和這個怪物動手了』——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弗爾迪西莫,你打算接受那個嗎?並且想讓負責監視的我裝作沒看見嗎?」
弘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好抓住自己的姐姐搖晃起來。
「……也許吧。」
「……怎麼辦呢,那玩意到底有沒有這個價值,我現在也不確定。」
珍珠此時對弗爾迪西莫的眼神卻並不感到恐懼,豈止如此,還在內心裏暗暗歡呼:
「什……」
既然沒有在這裏殺了她,就說明弗爾迪西莫確實有讓她活下來並加以利用的打算。雖然現在動彈不得,但一定會有解除這種狀態的時候,而那個時候,就是活下來並逃離的絕佳機會——
弗爾迪西莫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怎麼可能——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那個,挑戰書。」
珍珠依然保持着穗波顯子的樣子,一動不動。從旁看來簡直就像死了一樣,但她的意識還很清醒,明白自己被施加了某種手法。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筆記。
脈搏還在,也有呼吸,但一動不動,全身都變成了橡膠玩偶一樣軟綿綿的。
而此時正抱着珍珠的弘:
「我就有點不同,這方面的事情……我感覺要是知道了會很煩。」
弗爾迪西莫笑嘻嘻地說。
他吐了一口氣。
「……不管我怎麼想,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你的內心。」
弗爾迪西莫冷冷地說。
但是,任憑他拳打腳踢,弗爾迪西莫都紋絲不動。就像在敲擊岩石一樣,連他衣服上的每一處都堅硬無比。這什麼情況?弘在這種無法理解的現象面前啞口無言。
樹木高大,路上塵土飛揚,因此行人也稀少,掉在地上的傳單打着卷兒越飛越遠。
他一臉認真地問道。
「那就揹着那傢伙一起來吧,我一開始不是說了嗎?會幫你的,我不會造成危害,不過——事後可別後悔哦。」
弗爾迪西莫低聲咕噥了一句,然後「哼哼」地用鼻子輕笑了一聲。
在對方身上,這不算是無稽之談,他確實理應有那樣的力量。
「你、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
他用顫抖的聲音問弗爾迪西莫。
「可、可惡!你快把姐姐變回來!」
「……要說不感興趣是騙人的。」
「姐,姐姐……」
「………」
「你這麼擔心那傢伙(姐姐)嗎?」
那天雖然天氣晴朗,風卻猛烈得像颱風天一樣。
「關於統和機構,你知道多少?比如,你和中樞直接接觸過嗎?」
「一、一起……你要去哪裏啊……?」
「………」
弘呆住了。
「如果你要違抗統和機構,那也可以,我甚至可以代替你去與統和機構戰鬥……不過,前提是你有能與我匹敵的『理由』——怎麼樣?」
「嚼勁?」
弘一點都不見外地問道,弗爾迪西莫聳了聳肩。
燕子並不知道挑戰書的來龍去脈,也不想知道,但總之爲了把自己從弗爾迪西莫的矛頭上轉移,還是把話題繼續了下去。
燕子勉強擠出句話。
「啥?」
「嗯?」
然而,弗爾迪西莫並沒有回答,只是動了動自己的食指,指向珍珠。
「連你也爲之煩惱——至少,那東西有這個程度的價值對吧?」
「沒時間了。」
*
0;………1;
「……爲什麼呢?」
0;就是這樣……我不會放棄的,絕對……!1;
「這個暗號——是那種不到實地就不知道準確地點在哪裏的,不過大概推測一下的話——哎呀哎呀,這可真讓人意外啊。」
他穿着T恤和牛仔褲,外罩一件沒有腰帶等任何裝飾的、風格簡約的大衣,揹着一個和本人完全不搭調的高爾夫球包,戴着墨鏡,墨鏡下的右臉頰露出一道傷痕。
「………」
是高代亨。
「風嗎——或許會有點影響。」
他小聲嘟囔着,抬起頭,仰望着聳立在面前的這幢並不高,但橫向擴展到很遠處的大樓。這地方集合了華麗的裝飾與設計,與購物中心融爲一體,劇場和餐廳等奢華地集中在一起,是以成爲都市娛樂中心爲目標而建造的。雖然是由多家企業共同出資建立,但當時的核心企業體MCE已不復存在。現在則處於不包括個體租戶的財產保險公司擁有最大支配權這一奇怪的境況。
名字是「Sphere」。
意思是「球體」,大概是聯想到圓滾滾的外觀吧。
「………」
亨揹着高爾夫球包,走進了那個「球體」。
一進門就是非常廣闊的購物中心,因爲屋頂的緣故,風吹不到這裏,人們一如往常地漫步其中。雖說是工作日的白天,但還是有不少人流,商場的中央部分還有噴泉水池。
亨正從噴泉池旁走過的時候。
「喂喂,你都不打聲招呼的嗎?」
下方傳來這樣的聲音。
亨低頭一看,原來是水池邊上坐着一個少女,正用手指着什麼,亨朝那個方向看去,是一個翻倒的紙杯,紙杯裏的果汁灑了出來,混入了水池。
亨又看了看高爾夫球包,發現球包的邊角上沾染着一點像是果汁漬的痕跡。
「弄倒了嗎?真是對不起。」
亨有點奇怪,剛剛走過時並沒有碰到什麼東西的感覺,但由於證據很明顯,所以還是向她低下頭。「不,這倒是件小事。」
少女穿着針織裙,戴着黑色貝雷帽,風格有些像大小姐,但不知爲何感覺說話方式像個男人。或許最近女孩子們都這樣吧,亨不太瞭解女孩子,所以這麼想着。這位戴着黑色貝雷帽的少女腳邊放着一個斯伯丁運動揹包,似乎是她自己的東西。
「小哥,男人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幹什麼?這裏可是約會場所啊。」
她歪戴着黑帽子語氣調侃道,亨聳了聳肩。
「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啊。」
「也是啊……你有想過人是爲了什麼而活着的嗎?」
「去做那件事與否,居然和你的生命有着直接關係嗎?真是夠現實的人生啊。」
「確實會這樣。」
「應該不是吧。」
「對我來說,尋找生存價值已經是一種和自己不相稱的奢侈了,因爲我踐踏了最重要的東西。」
「我的情況,應該說已經失去了。」
它呈現球狀的弧度,看起來就像從蛋殼裏面看到的景象一樣。
他又老實地說,但說出的對白聽起來幾乎像是在開玩笑。
奇怪的是,黑帽少女竟然也一臉嚴肅地回應道。
黑帽子少女就像是理解了亨的玩笑似的說道,亨則一本正經地回答。
黑帽子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亨想着,他的能力「閃電」是發現敵人的漏洞,可以說是能夠準確擊中弱點的才能。這是他剛剛獲得的能力,所以纔沒法順利,是這個意思嗎?
他說道。
突然換了話題。
【譯註:原文「君(きみ)」,現代日語語境中,初次見面時稱呼對方「君」會有居高臨下的感覺。】
「你是想問我『爲什麼對於讓在場所有人陷入危險這件事毫無顧忌』嗎?」
「無論是某方面的強大、還是特殊的才能之類的東西,這些都並不能讓人從一開始就萬事順利,以前也有人做到過類似的事情,或是擁有過類似的能力,但大部分人還是以失敗告終。」
但是——亨也並沒有多想。
她問道。
「也就是說,即使我失敗了,也會有人繼承嗎?」
「那麼——恐懼呢?」
「真不謹慎,這裏可是有很多人呢。」
正要離去的時候,亨又回過頭來,他把墨鏡往下挪了挪,再次看向她。
「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你知道嗎?」
黑帽少女馬上回答,亨「嗯」的輕聲贊同,但又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矜持啊,真不知道這算是消極還是積極。」
「是那種甚至要賭上性命的事情?」
「——我也有前人,是這個意思嗎?」
「……也許吧,但我不想以此爲理由,它是次要的。」
少女稱呼別人爲「你」,而且說話沉穩理性,到了奇怪的程度,但亨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他已經適應了這樣的談話氛圍,簡直就像這個黑帽少女其實不是真正的女孩子一樣。
「被你剛剛這麼一說,心情特別奇怪,就好像被世代仇敵反過來激勵了一樣,有種奇妙的感覺。」
僅此而已。
「——啊,差不多到時間了,呃……那什麼,你要阻止我嗎?」
「是憤怒嗎?」
亨也裝傻似的說着,再次帶起墨鏡遮住獨眼,背起高夫爾球包,走進大樓內部。
「那就這樣吧,不知道是什麼人的小姑娘,不過——那什麼」
「也許吧。」
少女攤開雙手說道,亨苦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的對話,完全無法想象這是由一個女孩子在路邊向一個男人搭話而展開的,但亨卻有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那就祝你好運了。」
亨沒去思考這句話的意思,而是把目光轉向手錶。
「那麼,你發現自己活着的價值了嗎?」
「光是我所知道的,就有一個『她』。她有非常卓越的才能,能看穿人內心的弱點,但是她沒能純熟地掌握這些才能,結果變成了『恐懼食屍鬼』。」
「那樣的話——我就更不能在這裏退縮了,讓別的什麼人來代替做這樣的事情可不好啊。」
亨帶着苦笑說。
亨摘下墨鏡,露出了臉上新鮮的傷痕和獨眼,但黑帽少女沒有任何反應,繼續說着。
「謝了。」
「……這就是地獄的序幕嗎?再過一會另一方也該來了吧。」
他搖着頭回答,黑帽少女不知爲何聳了聳肩。
「不,我的疑問點是你內心的某種必然性。」
「許多人,擁有着類似的才能卻最終失敗,但我相信他們的努力絕非白費,而是會被之後的人繼承下去,即便後來者並不知道前人的事蹟,但那些事蹟的存在本身,也一定會對後來者有着悠遠而確實的影響。」
「………」
「不是。」
「只要稍微失去平衡,早就成爲世界之敵了。」
「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只能在原地堅持下去不是嗎?」
低聲說着,少女從頭上摘下貝雷帽,拿起斯伯丁包站了起來。
「你這話說的就好像這個『Sphere』在幾十分鐘後就會變成地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啊。」
亨緘默着,垂下頭,但是馬上又說:
「不,我既無理由,又無必要去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聰明,沒錯,我現在正要去決鬥。」
他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偶然遇到這傢伙的了。
「也許實際上就是那樣呢。」
亨微微一笑,黑帽少女對此露出似微笑又似驚訝的、左右不對稱的奇妙表情。
「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在這裏所做之事,並非只屬於你一個人。你——你們在茫然無知之間,已經揹負上許多人努力過但沒能實現的追尋『突破』的意志了。」
黑帽少女點點頭,接着又開了口。
「原來如此——」
就這樣,弗爾迪西莫和閃電的第二次戰鬥開始了。
「所以我會發出警告的啊,不過,小姑娘,你最好馬上逃走哦,不用擔心在這裏的人,聽到警告之後再逃跑的時間應該也是夠的。」
在大樓之外,不久前還如此強烈的狂風簡直如同說謊一般平靜了下來。這也算是一種僥倖,或許是上天的關懷,讓破壞不再擴大吧,但此時此刻,還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被踐踏的一方,也可能並不希望你做那種事哦。」
亨以獨眼盯住黑帽少女。
「忘記是在哪裏聽到的了,不過好像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人是爲了與自己內心的可能性搏鬥而活着的』,雖然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但總覺得可以接受。而現在,我的內心有一種可能性,如果不把它釋放出來,我死都不會瞑目,也許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人是爲了尋找讓自己活得有價值的東西而活着的。」
「知道什麼?」
「最核心的原因是不甘心嗎?」
亨笑了。
「———」
這麼一說,亨點點頭。
黑帽少女說着嘆了口氣,再次直視着亨的獨眼。
「你說得沒錯,我也不怪那傢伙,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吧,任性,又不知恥。」
說着,她抬眼看向亨。
他戴上墨鏡,轉過身去。
他實話實說,黑帽子少女「嗯?」地皺起了眉頭。
他這麼說道,聽了這句話,黑帽少女沒有回答,而是挑了挑一邊的眉毛裝傻似的說:
*
黑帽少女目送着他的身影,當那身影消失在入口處後,又抬頭望着購物中心高高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