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the hopper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2.2萬 字
hopper [hάpər | hɔ́p-]
意爲蹦跳者,飛行者,或是類似的各種機械,以及蝗蟲類的昆蟲。蝗蟲因其旺盛的活力以及草0;gras1;綠0;s g1;色0;reen1;的體色,被視爲自然或是生命力的象徵。
1.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十助,我啊,偶爾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我實在忍不住這麼去想。”
軌川典助喫完冰淇淋後,嘆息着如此說道。
“誒?典助做過什麼惡事?好想知道,快告訴我。”
十助毫不掩飾好奇心,對自己的監護人問道。
“反正各種各樣的都有。首先,我欺騙了大家。我周圍的人們,全都被我用謊言矇在鼓裏。在我手下工作的部下們,沒有一個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究竟是怎樣的工作。”
“謊言?爲什麼?”
“爲什麼啊……”
典助望向遠方。
“我年紀尚幼時,一個時代結束了。於是我懷抱不知何爲正確的困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青年時代。當時我懷着‘我要找到真實的東西’的念頭死命掙扎……然後,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真實。不過說是這麼說,在世人看來,只會認爲那玩意兒是個謊言吧。”
“……?”
“從那以後,爲了那個真實的謊言,我一直在撒謊,欺騙着所有人。”
“……聽得我雲裏霧裏的。作惡那個話題跑哪兒去了?”
十助有點惱火。典助微笑着說:
“唉呀,讓你不耐煩了嗎。那就來講講我沒花一分錢將五十噸砂糖據爲己有的故事如何。那時候世界仍處動盪之中,擁有這批砂糖的是羣吝嗇無比的小氣鬼。”
亂蓬蓬的頭髮長至披肩,時不時會掛在藤蔓上,然而不論是藤蔓被扯下還是頭髮被生生扯斷,他都統統無視,一心一意地前行,絲毫沒有撥開藤蔓的意思。是感受不到疼痛,還是這點疼痛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裏了呢,不論是何種情況,他顯然都已適應了這裏的環境。
他將身子蜷在岩石遮蔽處,目光望向山下。
*
(……惡嗎。)
十助兩眼放光。之後老人的英勇事蹟聽得他如癡如醉,有如自己也身臨現場般不停發出“呀”、“嗚哇”的驚呼,淺綠色的臉頰也因極度興奮染上藍色。這樣的“紅暈”很是異常,但這裏也沒人會覺得怪異。
然而林蔭環抱之中,他那身破破爛爛、勉強掛在身體上的服裝之下,淺綠的膚色若隱若現。說是綠色,相比周圍的綠,他的肌膚白得尤爲突兀,因此非但沒起到迷彩效果,反而襯得他更加顯眼了。
要說從原本的地位跌落對他沒有打擊,那肯定是騙人的。但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對“一旦暴露,自己就將無容身之所”有過覺悟,所以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那時候的傷口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恢復了。他本人對此也很喫驚。即便硬接下攻擊都沒死,甚至連昏迷都沒有,看來自己似乎擁有不死身般的驚人生命力——
然後抓起窸窸窣窣爬過的蟲子,將這高蛋白的凝聚物塞進嘴裏,邊嚼邊思考着:
那個男人沒有看向他的位置,而是一隻手抓着塊板子樣的東西,不停動着另一隻手——男人在畫寫生。
這份本能,讓他在歸途時身體一顫,心生警兆。
他輕輕晃了晃腦袋。他本想無知無覺地活下去,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頭腦中抹去思考。一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又在思考各種各樣的事。
只是渾渾噩噩地活着。
只有一個人。一個即使是現在的他都不堪回憶的人。
“…………”
“……!”
他知道自己不同於普通人類,但沒想到差異會如此之大。他苦澀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典助……他知道多少呢?)
“嗯嗯。”
他一邊低聲嘀咕着一邊在斜面上斜向行進,斜面陡峭到令人糾結不知是否該用坡道來形容。他那手足並用的姿勢,也說不清是趴在坡上匍匐前進,還是貼在斜面上攀援而上。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惡、嗎……)
冰淇淋也好,喫到冰淇淋的人們的笑臉也好,感覺都是如此的遙不可及,猶如夢境中的世界一般,很難想象自己曾經身處其間。
當時——他從看不見的攻擊下護住園子後趁亂逃了出來,從那以後就一直如此生存下來。
但他沒去想怎麼辦。
他開始走向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前往他所居住的洞窟。這種做法出自本能,熊之類的野生動物也會這麼做,這是用來甩掉跟蹤者,避開伏擊的技巧。幾乎每時每刻,他都無意識地處在臨戰狀態。
小河嘩嘩地流淌着,緊鄰岸邊的地方,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回睡的地方吧……)
(是住在附近嗎……)
身處山間,白晝也顯得昏暗。林木全然不懼山的坡度,粗壯的樹幹彎曲虯結地肆意生長,糾纏的藤蔓垂下無數葉片,猶如爲這世界蒙上了一層紗布,只有些朦朧的光線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留駐。此地位處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幾乎尋不到可以下腳的地方,道路則更是無從談起。
典助應該沒有這樣的能力吧。從典助那屢次患病垂垂老矣的身體就能看出來。他看護過典助,實在無法想象那樣的肉體會是不死之身。
他已經漫無目的地持續彷徨了將近四個月之久。
但是他應該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了。不能見她。那個人說,他在身邊令她感到痛苦。不能去見她。
也許在什麼地方搭了間木屋。但是在這種自然氣息濃郁的地方,要想砍伐周圍的樹木,不提前開拓出一條能通車的道路是做不到的,而他不記得見到過這樣的場景。
偶爾他會停下腳步,左顧右盼。
(所謂的惡——指的究竟是什麼?)
看起來是這樣。然而孤身一人,沒有攜帶任何像模像樣的裝備來到這種地方,實在讓人有些擔心。除了寫生本和相關道具之外就只有腳邊放着的一個小筐,看着像是便當。
男人畫的速度很快,手法相當嫺熟。雖然沒有繪畫經驗,但他覺得男人的手法同他過去做冰淇淋時的手法非常相似。
不——
“…………”
(……畫家嗎?)
這種藏身山中的生活要持續到何年何月呢,一直這麼苟延殘喘到死嗎,不,說不定自己連死都死不掉吧——他如此思考着。
回過神來,他發覺自己看男人畫畫看得入了神。
男人挑選着不同的景色在寫生本上作畫,視線時刻都在變動,手則在翻開的寫生本上來回活動。
他盡力保持着不發出聲音,腳步卻總是軟弱地試圖靠近男人。他終究渴望着與人交談。
然而直到太陽落山,男人回家,他都停留在原地沒有邁出一步。
即使回到住處,他仍舊在意着“那人是誰呢?”。這個疑問盤亙在他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於是第二天,他又去了同一個地方。男人依舊在那一張又一張地畫着寫生,從早一直畫到晚。男人的集中力只能以卓越來形容。而他也一直注視着男人畫畫。他的態度也相當難能可貴,但他對此並沒有自覺。
就這樣,他與男人一起度過了三天時間。他經過仔細觀察,發覺與那無論何時都沉着冷靜的態度與老練的技藝相反,男人看上去十分年輕。他也曾在人類社會呆過一段時間,跟形形色色的人有過接觸,但他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不同於其他所有人。
(……要是能聊聊就好了。)
他隱約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但這樣的願望太過不切實際。
要是他頂着這身詭異的皮膚大咧咧地出場的話,男人肯定會逃跑的。別說是再回來了,甚至極有可能引發搜山。是的,那羣意圖殺害他和園子的人定會聞風而來。他對此深信不疑。
(正是如此……我不會再見任何人……)
這點無可動搖。
所以他纔會這樣,只是注視便心滿意足。這個男人在畫的想必是練習作吧,也或許是想抓住印象,因而在繪製草稿。等到真正的畫作實際完成,毫無疑問會是張傑出的作品。光是如此想象,他便爲之欣喜。
第四天,男人的身影沒有出現。
“…………”
儘管有過心理準備,一陣鋪天蓋地的沮喪感還是席捲而來,他茫然失措,對此束手無策。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之前男人站着的地方。
“啊——啊……”
他發出了深重的嘆息,模仿男人環視了一圈周邊的景色。然而在他眼中,這份風景無法令人生出一絲感懷,僅僅是一座山而已。他無法發現男人所見的“渴望將之畫下的美”。
“啊——啊……”
他頹唐地坐了下來。
“…………”
“對、對不起!”
“…………”
他本以爲是雲,但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那裏站着個年輕男人。
“喲。”
他打了個激靈,驟然繃緊身體。
男人的語氣異常平穩,聽不出一點動搖或怯意。
“嘗完味道就趕緊拿給下個人,愣着幹嗎?幹這行最重要的就是機靈!”
“——織機!別發呆!”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靜靜地回答:
“你是個溫柔的人,我很明白這點。”
“要說奇怪,我們彼此彼此。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但我的內在可是個相當奇怪的傢伙。”
“是啊是啊,那個老師總是這樣,不論對誰都是一頓臭罵。”
尖利的叱責聲嚇得綺差點打翻手中拿着的小盆和勺子。
“爲什麼……看到了我,卻不逃跑?”
“你……你是誰?爲什麼?”
就在他茫然地凝視着腳邊時,眼前的地面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是你嗎?最近一直在觀察我的人。”
這裏是廚師學校。織機綺在高中輟學之後,從上個月開始在這裏上課。因爲是中途入學,所以爲了彌補自己晚入學帶來的差距,她每天都拼了命地學習。
“…………”
男人對他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我記得你是……軌川十助先生對吧。我在雜誌的照片上見過你。”
“不,可是——”
2.
綺立刻道歉。然而她的講師楠木玲嚴厲的罵聲毫不留情地劈頭蓋臉砸來:
“我叫飛鳥井仁。”
“非常抱歉!”
他睜大眼睛,打量着那人的外表。
爲什麼這個男人不怕自己?假如是追兵的話,爲什麼不發起攻擊?
他無法做出回答。反而是男人對他詢問道:
男人眨了眨眼,話語間帶着點惡作劇的味道。
綺一邊賠罪一邊把小盆交到身旁的學生手中,小盆裏裝着的是點綴着薄荷綠的冰淇淋。接手的那位同學對她眨眨眼,小聲安慰了她一句“別在意啦”。綺也點點頭,傳達出自己的謝意。
“說實話,一開始我有點害怕。但後來安心了。你真的只是單純地在看我畫畫而已。”
男人微笑着,對他輕輕打了個招呼。
“所有人都注意着點!”
“綺,別往心裏去。這不是常有的事嘛。”
“你……看到我不覺得奇怪嗎?”
“……你,究竟是什麼人?”
接着她望向全員,大聲吼道:
“因爲我沒有理由從你身邊逃跑。倒是有必要向你道聲謝,爲你對我的畫感興趣這件事。”
另一個同學手冢點頭附和。
這堂糕點實習課結束之後,綺沉沉地嘆了口氣。這時與她同年級的奈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最近也吼過我,特別凶地說我‘攪拌手法太慢了!’。哎呀,真是嚇死我了。”
“那位老師雖然才能出衆……但能不能稍微那啥一點點呢。”
“還太年輕吧。我記得那位老師才二十歲上下?”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蛋糕公司的骨幹……肯定是個天才呢。”
“庸才理解不了天才的思維啊……”
奈津子和手冢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她們倆的動作異常合拍,看得綺笑出聲來。
“謝謝你們。”
綺知道她們是在鼓勵容易消沉的自己。
“嗯,打起精神來。”
奈津子再次拍了拍綺的肩膀。這時手冢卻發問道:
“不過我問個正經問題……織機,那時候你爲什麼會停下來?”
她的口吻十分認真。
“誒?不,那個。”
“難道說,你也注意到了?”
“……嗯。”
“你們在說什麼呢?”
“呃……就是那個,剛纔楠木老師說是自己原創的那個,冰淇淋,那個味道……以前我在其他地方喫到過,對吧織機。”
“……嗯。”
她的男朋友谷口正樹有次說着“這裏的冰淇淋火得要命哦”請她喫冰淇淋,確實很美味。而當時嚐到的味道,與剛纔楠木玲展示的冰淇淋的風味基本一致。
“稍微等下,也、也就是說……”
十助被他領着來到他所住的木屋中。只見木屋裏擺滿了繪畫道具,幾乎看不到日用品。
“好吧——確實。人總有不如意的時候。”
“不知道……”
“這是‘剽竊’?”
三人陷入沉默,這時鈴聲響起,再不爲下堂課做準備就來不及了。動作太慢的話,會被其他講師也臭罵一通的。
飛鳥井笑了笑答道。
*
聽到這個問題,十助頓時對這兒有什麼喫的心生好奇。
十助驚愕地瞪大眼睛。
“那你呢?仁,你爲什麼要特地跑來這種不自由的環境裏畫畫?”
“是嗎。只要有心,你一樣有方法混入人類社會的吧。實際上之前你就做得很好,不是嗎?”
味增湯里加了大蘿蔔和牛蒡,又佐以各種蘑菇,分量十足,非常美味。即便是除開甜食外嘗不出味道好壞的十助,也由衷感嘆喝到如此美味的味增湯還是頭一遭。
“…………”
然而飛鳥井顯然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十助問到一半閉上了嘴。
十助意圖用反問來帶過話題。聽到這個問題,飛鳥井的臉色同樣陰沉下來。
“……謝謝。好久沒喫到正經食物了。”
“總之,今天早上做的味增湯還有剩,介意喫這個嗎?”
奈津子臉色蒼白。
飛鳥井仁,實際上是個極爲奇妙的男人。
“誒?”
“……冰淇淋。”
“說起來軌川先生,你爲什麼會住在山裏?”
“抱歉,沒冰箱。只有真空包裝的食物和速食食品。需要土豆或者米飯我倒是可以提供。”
“不……很好喫喔。”
確實,他從寺月恭一那裏學到過各種各樣的知識,但是——
他低聲說道,接着輕輕抿了口茶。
“…………”
飛鳥井的臉上浮現出略帶自嘲的笑。
“可是,楠木老師她拿過一大堆比賽的優勝,還在做商品的研發工作,還——這是怎麼回事?”
說着他將爐竈點着火,放上鍋加熱。十助接過蒸騰着熱氣的木碗,心頭感慨萬千。
他試探性地這麼說道。
十助默然。
“沒能成功從塔上跳下去。”
“喫點什麼嗎?”
她們手忙腳亂地做起準備。
“算是吧——”
“這、這是什麼意……”
飛鳥井一邊爲自己倒着茶一邊問道。
“……因爲無處可去。”
“這麼說來,你也是?……經歷過什麼失敗嗎?”
“男人做的粗陋料理,何況招待的是專業人士,還請口下留情。”
“…………”
十助嚇了一跳。
“…………”
兩人沉默不語,不停喝着味增湯和茶水。
過了一會兒,飛鳥井問道:
“……嗎?”
十助沒聽清楚他的話,“誒?”了一聲,疑惑地抬起頭。
“我說,要再來一碗嗎?”
飛鳥井笑着重複道。
“啊,嗯,拜託了。”
十助掛着難爲情的笑容遞出木碗。飛鳥井接過碗,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在統合機構是什麼位置?”
“誒?什麼?”
十助沒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呆呆地反問回去。
“啊,沒有,沒什麼,是我搞錯了。”
飛鳥井當即予以否認。
“……?”
十助歪歪頭,又添了一碗湯開始喫喝。飛鳥井望着他的舉動,視線中透出少許複雜。
(……不知道嗎。是完全被利用了,還是誰都沒打算告訴他呢。)
自己該怎麼辦?飛鳥井思索起這個問題。
“你的……名字是。”
“哦,軌川十助。”
“疼痛?什麼意思?”
“那種事都做得到嗎?會不會有那麼個人,能正好填補上我的欠缺呢?”
十助帶着笑容回答。
“啊啊……算是撿到我的人吧,或者說是撫育我長大的長輩更合適些。”
“原來如此。……但是這一點對於我乃至其他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片刻的沉默之後,氣氛並未發生特別的變化。這只是個極爲尋常的,單純的自我介紹而已。見十助點頭嗯了一聲後,飛鳥井又繼續說了下去:
“和我的能力很像啊。”
“可還是很厲害啊。與欠缺爲敵,挑戰這種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仁真的很了不起。”
“……真厲害啊。”
“我們彼此彼此。”
“說的沒錯。可是這點你也一樣啊,仁。你的疼痛是茫然一片的那種類型,該選擇怎樣的冰淇淋呢,我完全想不出具體的辦法。這方面,你和玲太像了……”
飛鳥井耳語般說道,十助垂下頭。
飛鳥井鄭重地說道。
他率直地發出感嘆。
“那你說說,我的欠缺是什麼。”
“那麼,以你的感覺來說,我的疼痛是什麼樣的?”
“軌川,是你的……?”
“……也許吧。大家,都對自己的疼痛棄之不理……”
聽到飛鳥井的話語,十助眨了眨眼睛。
聽完十助的解釋後,飛鳥井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口氣平淡地說道。
說到這裏,提及那個名字的十助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十助睜大眼睛“誒?”了一聲,但他從飛鳥井的平靜中理解到這並非玩笑。
“你的‘葉子’很少,人生想必枯燥無味吧。”
兩人互相暢談起自己的過去。聽到飛鳥井那“試圖補全人心的欠缺”的奇妙計劃時,十助——
“不,最後還是沒成功。我太傲慢了。欠缺,不是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粘接在一起就能解決的。那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我對此深有體會。”
他的聲音平穩又沉靜。
“誒?”
“我來自哪裏,這個我自己也不清楚。”
十助微微一笑,反問道:
“但是我看到的,應當稱之爲‘心的欠缺’吧。”
“……枯燥無味,太對了。”
“你纔是一直在有效填補大家欠缺的那個人,用你那奇蹟般的冰淇淋。”
對於飛鳥井的疑惑,十助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告。
聽到飛鳥的這番話,十助嘟囔着:
“不,你說反了,軌川先生。”
“結果來說就是如此。也許你那癒合心中痛楚的冰淇淋,比起我的計劃要溫柔得多。”
“玲,是叫這個名字嗎。你心中的巨大空洞之一。”
他呢喃着,聲音微弱而沉悶。飛鳥井也跟着說道:
十助投向飛鳥井的目光中寫滿尊敬。但飛鳥井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覆:
飛鳥井稍稍低頭,語氣平穩無波:
“……是嗎。”
“我……我沒那麼想過。”
“人們對你的認可,恐怕遠遠超出你自己的想象,他們需要你。”
“……這可不好說。雖然我不太情願承認,但到底不過是冰淇淋而已。雖然我很不想說這樣的話啦。”
十助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確實無比用心地在做,可是大家不都只是隨便喫喫,想着各種食物都嘗一點才喫的嗎?”
“真的?這些話,你敢對將你養大成人的軌川典助先生說上一遍嗎?”
飛鳥井的話語間帶上了少許怒氣。十助聞言,猛然醒悟過來。
“對——你說的沒錯,說這種話,太對不起典助了。”
他誠懇地點頭說道,看着他這番模樣,飛鳥井微笑起來。
“果然你在我之上,軌川先生。”
“叫我十助就行。不對,叫我十助好不好嘛。加個先生,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聽着這鬧彆扭般的口氣,飛鳥井露出苦笑。
“我沒有戲弄你的意思,再怎麼說你都是位社長吧?”
“……這就叫做嘲笑。”
飛鳥井笑意更甚,惹得十助愈發惱火。然而當他無意間注意到面前的牆壁上倚靠着的一撂畫布時,登時兩眼放光:
“啊,那是畫吧?我可以看看嗎?”
他在興奮地詢問許可的同時,手卻已經伸了出去。
“隨意,不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畫。”
飛鳥井有些不好意思。
“唔,女孩子啊。”
“不,畫的是幽靈。”
“仁,你喜歡這個女孩吧。”
“‘世界’……?”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自己沒能正確領會她的所思所想。”
“好奇妙的畫啊,漂亮是漂亮,但完全看不出這個女孩在思考什麼。模特是個怎麼樣的人?”
十助看向下一張畫,臉色頓時柔和下來。
“…………”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十助,世界是由嫉妒和憎恨構成的,我發自肺腑地這樣想。”
飛鳥井嘆息着告誡他。
“你在說什麼啊?”
“十助,叫我十助。”
“?那是什麼。”
老人眯起眼睛凝視十助,就彷彿眼前有着什麼令他目眩的東西一般。
“也許你還是提前做好覺悟比較好。十助,你恐怕會被認定爲‘世界之敵’。”
飛鳥井的驚愕漸趨平息,與此同時,徹骨的惡寒攀上他的脊背。
十助一番切中要害的話語,令飛鳥井難掩驚愕。本應只有自己知道的事被人一語道破,這是他第二次碰到這樣的事,而且兩個人都是繪畫領域的門外漢。先前是頭腦極其聰敏的少女,這次則是十助。可飛鳥井覺得這兩人間並無共通之處。
飛鳥井靜靜地說。但沉浸在畫中的十助沒有深思這句話的含義,而是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
“不清楚,我不太懂這個,也沒什麼慾望去了解。”
“不是‘認爲’,而是知道。”
十助怒氣衝衝地說,不打算再逗弄十助的飛鳥井改口重新問道:
“畫這畫時她本人沒在你眼前當模特吧,你是一邊回憶她一邊畫出來的這幅畫。所以仁率直的心願完全流露在外。要是能治癒她的痛楚該有多好啊,你是這麼想的吧。”
“軌川先生,你……”
“如果你還沒遇到過那傢伙的話。”
十助蹙起眉頭,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以奇妙的形式聽到這個單詞了。寺月恭一郎曾對他說過“你有意與世界爲敵嗎”這樣的話,而他最早聽到這詞是在——
十助一頭霧水。
十助對此習以爲常,回應的口氣聽着頗爲輕快。聽到他的話後,典助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輕笑兩聲取回了往日的姿態。
“嗯?”
(末真和子……我能感受到她與我的相似,所以尚能理解,但這個軌川十助,依靠的不是才能和感性。)
十助自顧自地嗯嗯點着頭。
“沒遇到過嗎?”
“你通過電視已經對外界有了大致的認識吧。十助啊,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
言辭間並無疑問,只有篤定。飛鳥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啊啊,這張畫的女孩子我懂哦。”
“發生了啥事兒吧,你也不容易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就好了。若是人人都能只想着美味的、美好的事物活下去……我由衷地這麼想。”
“十助,你……有沒有遇見過一個漆黑打扮的死神般的傢伙?”
飛鳥井又確認了一遍。
軌川典助帶着極度不快的表情回到家,毫無節制地大喫了一餐十助的冰淇淋之後,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人的能力,搞不好與過去操縱過他的那個有着同樣的——
十助沒有對老人那如往常一般的言談做出什麼反應,繼續去盛下一份冰淇淋。
十助無可無不可地說。聽到他的話,老人對他那看上去單純天真的態度露出微笑:
“十助,你不適合去外面。外面到處充斥着醜陋的、令人生厭的東西。我不能讓它們毒害你。……但是。”
老人說到這裏,嘆了口氣,這也和往常一樣。
“我這麼獨佔你真的好嗎,我忍不住會這麼想。就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你去往外界嗎。而且這方法絕不能有損你的美麗。我究竟該如何是好啊。”
老人停下喘了口氣,十助趁此機會把新的作品端上桌子。
“哦哦,又做了新的嗎?不過,這是……”
老人的表情看起來既高興,又驚訝。他仔細端詳着十助的作品。
“嗯,抹茶味的。”
“我可不欣賞這種怪異的和風冰淇淋喔?”
老人喜愛的是意大利手工冰淇淋。
“這個嘛,實際上嘗一口再說吧。我做出來的絕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日本風味。”
十助眨眨眼。
老人半信半疑地將冰淇淋送入口中,接着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歎:
“唔嚯,這……!”
一如既往的光景,一如既往的對白。
但就在這時,老人動着的勺子中途停了下來。
“我的想法太狹隘了。果然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經過你的雙手都會如魔法般變得美妙起來。埋沒這份才能太可惜了……如果是你的話,能將外界的醜惡也轉變爲美好的事物也未可知。但是……那樣的話,你會。”
說到這裏,老人突然閉口不言。
這很不像他的作風,於是十助探頭望着他的臉問道:“怎麼了?”
“……十助,你還記得我前陣子說過的那句話嗎,世界是由謊言構成的。”
“嗯。”
飛鳥井仁把背上空蕩蕩的帆布揹包放到店內地上,回去時這個包就該裝滿了。
“這個這個,你也來嚐嚐。”
“就算你可以給予他人幸福,又如何能抓住獨屬於你自己的幸福呢……我無法不去這麼想。擁有足以匹敵世界才能的你,難道註定是這樣的宿命嗎……”
老人用哀傷的眼神注視着十助。十助愣愣地聽着。
“哎呀,飛鳥井先生,是鹽用完了嗎?”
“不用了,那是送給你的東西。不用給我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蛋糕。最近去參加婚禮時主人家送的,好喫得不得了。”
“你還是挺現實的嘛,這樣我就放心了。”
町子滿含欽佩地感慨道。
“不,即便是畢加索也十分計較自己的畫能賣出怎樣的高價。這並不庸俗,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畫作的價值能獲得社會的多大認可。”
“……哈啊,但是你不同?”
“太好了,那我就收下了。該付多少錢?”
町子結賬結到一半,忽然說了句“對了”站起身來,轉頭鑽進店內深處,那兒通往夫妻二人的住所。很快她帶着個箱子回到原位。是個糕點盒。
飛鳥井笑了笑,沒有多做爭論。
“就算你這麼說,這種事還是得算清楚賬。雖說你是個藝術家,所以大概不在乎這個吧。”
“假如哪天你去了外界,那個謊言定會企圖支配你,然後利用你吧……這是無可避免的。我有幸獲得了你這件珍寶,知曉了幸福爲何物。可是你呢?”
“啊,稍微買些食材補充一下。”
他看了眼上面印着的製作人的名字,不禁輕輕地“噢”了一聲。那個名字他最近剛聽到過。
飛鳥井開始物色貨架上的罐頭。
飛鳥井以平淡的,但又絕不會被認爲是冷淡的口氣靜靜地說道。他很擅長這類予人以圓滑世故感官的措辭。
正當町子在成捆的收據裏翻翻找找時,飛鳥井爽快地說:
“這麼點哪夠……不過你不想知道賣了多少錢嗎?畫家對這個不感興趣?”
飛鳥井擺在收銀臺上的商品是平日的兩倍還多。町子笑了。
“這是什麼?”
“但本質還是個小氣鬼,看我這德行。”
“哈哈。”
3.
町子並不是以單純的店員與顧客之間的關係看待飛鳥井的,她出於個人意願,想在各個方面多照顧一下這個“年輕的藝術家”。
“我看看,該給你多少錢來着。”
“沒什麼不同。只不過現在的我還沒掌握屬於自己的畫,要是在這個階段貿然接受別人的評價,我會很頭疼的。”
飛鳥井伸出一隻手,拿過這包裝華麗、裝有方形西式蛋糕的禮盒。
“對了對了,之前你留在我這兒賣的畫,最近賣出去了。沒想到那種只是在畫紙上拿鉛筆塗塗抹抹出來的畫都能賣得出去呢。”
在山腳下與丈夫一同經營着雜貨鋪的案田町子,喜笑顏開地歡迎稀客的到來。
“我和我老公都有,所以有兩份一樣的。”
他微笑着看向町子。
“畫家本身不過是不事生產的酒囊飯袋,只有在獲得人們的喜愛後才具備意義。就共通的價值觀來說,金錢無疑是最受歡迎的對象,比較便利。”
“唔,好難懂。”
“這不太好吧?”
“那就用這次買的東西來抵賬吧,這就足夠了。”
他問。町子笑了。
(這禮物來得正好。)
“不用錢,本來就不是拿來賣的東西。”
“那我就不客氣了。”
飛鳥井收拾好行李,再度走回山中。
*
“…………”
木屋前的林地中,十助正擺出打坐的姿勢集中精神。其實並不是非得打坐不可,只不過軌川典助經常這麼做,十助在模仿他而已。
他正在努力掌握他的能力,將一直以來只能“在胸口隱隱約約”感受到的感覺,化爲更爲具體的形象。
練習的對象……是他迄今爲止相遇過的人們的記憶。
他們給予十助的痛苦,十助至今刻骨銘心。那樣的疼痛,只要刻下一次就再也不會消卻。
所以即使十助不去刻意回憶,這些記憶照樣會在他的腦中無比鮮明地反覆上映。
“只要掌握類似‘花卉’那樣具體的意象,就能一下總結出感覺了。”
儘管飛鳥井參照着自己的能力教導過十助,但十助沒有他那種視覺領域的才能,所以放棄了那方面的努力。十助現在正在嘗試的是,把疼痛以冰淇淋的味道原汁原味地加以認知。在此之前,他都是按照“那個疼痛是這個味道”將疼痛和味道一一對應的,但他在公司裏一直竭盡所能地不停做着冰淇淋,所以即使不做試作品來試探味道,他一樣有把握判斷出個大概。如果能一步登天直接將疼痛和味道聯繫起來的話,看一眼便能感覺出疼痛。而他與人接觸時屢屢碰壁的情況,也許也能得到一點改善。
以及,假如成功的話,或許就不會再重蹈覆轍,犯下讓玲離開那般的失敗了……
(一步登天——是啊,一直以來,我都在這件事上吊兒郎當的。)
聽過飛鳥井的話後,他生出了這樣的想法。相比飛鳥井付出的努力,自己只會做輕鬆愉快的事。他太過於依賴讓軌川典助、寺月恭一郎以及古北園子等人品嚐味道帶給他的喜悅,卻從未想過去了解自身。
所以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因膚色之外的理由,思考起了不同於他人的自己。
思考起了自己做過無數的冰淇淋,但自己喜歡的冰淇淋究竟是什麼樣的,這個問題。
(……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的腦中掠過形形色色的備選項,但不論哪個不是“這是針對那個她的”就是“那是爲他而做的”,思來想去淨是別人的冰淇淋。
是他最爲得意的辣薄荷味嗎?
是這個雖然軌川典助不是很喜歡,但他一直堅持在做的味道嗎?
(罪惡感……惡,以前也想過這些東西來着。)
他真心實意地感慨道,飛鳥井卻笑了起來。
寺月恭一郎曾這麼問過十助。
“有興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嗎?”
“既然如此,我來想辦法爲你準備一個做冰淇淋的環境如何?”
(究竟是什麼……)
連續集中注意力上幾個小時果然還是會覺得累。感覺從剛纔起就一直在胡思亂想。
“…………”
十助坐到位置上,一邊盯着面前倒上的咖啡蒸騰的熱氣,一邊開口:
“……玲的蛋糕嗎。”
十助搖搖頭。
飛鳥井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宛如溫柔的兄長對弟弟做出的動作,讓十助有些難爲情。
“那爲什麼現在又覺得那是不對的呢?特意留在這種山野之中,是因爲覺得自己犯下了罪過吧?”
“仁……是個好人。”
“歡迎回來。”
這時下方傳來了引擎聲,十助聞聲站起。這是飛鳥井騎的越野摩托的聲音。在幾乎找不着正經道路的山中,他全靠這個上下山。摩托是經過諸多改造的特製品,加大了油箱,調整過的傳動裝置捨棄速度強化了動力,似乎是讓一個叫霧間凪的人動手弄的。
可是,這味道也差了點意思。他感覺這同樣是爲某人而生的東西。但是……具體是爲誰而生的,這個問題他也搞不太清楚答案。
同時如此依賴飛鳥井也讓十助對他心懷罪惡感。會不會自己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惡呢——
飛鳥井毫不猶豫地回答。
(真正的惡,指的究竟是什麼?)
“果然還是做不到仁那樣。”
自己讓人們喫到冰淇淋是惡嗎,所以他才被驅趕出來,淪落到彷徨山中的境地?假使這就是他犯下的惡,那又是爲什麼呢?
飛鳥井邊脫頭盔邊問。
仁說着“喝點東西歇會兒吧”走進屋裏,十助也跟了進去。
“這可不好說,說不定我其實是個險些成爲世界之敵的大惡人。”
“應該不是本人做的,不過我覺得可以拿來確認下她是不是在努力。”
“我說,仁——仁所做的事,真的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說不定他說的沒錯。十助之所以鍥而不捨地探求這份味道,或許正是爲了讓這個絕不會接納他的世界正視他,將他視爲對手。
十助回到木屋的時間幾乎和飛鳥井同步。
恍惚間,他出神地思考起了毫無關聯的問題。
“對了,我帶了點禮物給你。冰淇淋帶不了,不過是很接近的東西。”
“我認爲是的。”
十助稍稍分散了些注意力。
雖然飛鳥井對他這麼說,但說實在的,他很猶豫要不要接受。協助過他的人一個個都死去了。“你這是牽強附會,一個人是壽終正寢,一個人是在和你毫無關係的地方發生了事故吧。”飛鳥井如此笑道,但十助仍然覺得害怕。
“怎麼了?”
“如果按這種說法,那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惡事了。每個人都是在對自身正確性的篤信中活下去的。”
“沒事,急不來的。”
仁提到雜貨店送的蛋糕。十助心底猛地一跳。
十助再度陷入沉思。
“嗯,進展如何?”
“————”
“可是——正因爲你相信這是正確的,所以纔會那麼做,不是嗎?”
飛鳥井一時頓住了嘴,但很快點了點頭。
“我在做‘那件事情’的過程中傷害到了一個女人。要是我不曾做出那種事的話,想必她不會有那樣的遭遇。我後悔的正是這點。我,顯然不夠慎重。”
他靜靜地述說道。
“那就是惡嗎?”
“我認爲,考慮不周即爲我的罪過。”
“——我什麼都沒去想,這是我犯下的惡嗎。”
“你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吧。”
“……我只是想讓大家喫上美味的冰淇淋,僅此而已。”
“我不認爲那是惡,你只是被你周圍的惡意之潮擺佈了而已吧?”
“不……總覺得,我纔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玲在離別之際說過……
“你對你自己一點都不瞭解。留在你身邊,我最後只會……忘記疼痛。”
這句話是對他的責備。這是玲真正的心聲。他實在無法認爲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等一下。)
對——疼痛。
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形式各異的疼痛。自己消除掉了它。冰淇淋的味道本就不過是實現這一結果的方法。那麼,這是惡嗎?
比方說軌川典助。那位老人似乎被迫參與籌劃了某個巨大的“謊言”。他對此苦悶惆悵,但是他到頭來還是沒去與之戰鬥。爲什麼——換言之,這是每天在喫十助的冰淇淋導致的嗎。
“——!”
自己……自己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嗎?
這麼說來,古北園子也是,因爲喫了他的冰淇淋,所以變得極少去傷害別人了。難道並不是她不去做,而是做不到嗎?難道說疼痛被消除後,人就無法給予他人痛苦了嗎?
“來喫蛋糕。畢竟你好不容易弄來的。”
“機動力相差太遠,就算騎摩托也追不上他。簡直像只蝗蟲一樣。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
“……十助?”
過於艱深的思考令他的大腦一陣眩暈。
“怎麼了?身體難受嗎?”
十助自打那口蛋糕送上舌尖的瞬間起,身體就僵住了。
“——嗯,挺好喫的嘛。”
“…………”
(居然是個認真起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物嗎。一直在做冰淇淋那種柔軟的東西,還以爲他是個纖細的人,想不到……真是難以置信。)
飛鳥井慌忙追了上去。
“你說……你說這是玲的蛋糕?豈有此理!”
“這是……這種東西絕不是玲的,絕不是她尋覓的味道!這……這不是我的味道嗎!”
助手臉色一白。雖然用着女性般的口吻說話,但蟬之澤是個對待工作十分嚴格的男人。
飛鳥井嘆了口氣。
他雙眼圓睜,兩頰劇烈震顫,憤怒到彷彿馬上會暴跳起來。
飛鳥井驚訝於他異乎尋常的表情。
(……不,等等,這算什麼?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開了個自虐式的玩笑。飛鳥井神色依舊困惑,但還是對他笑了笑。十助強裝開朗地大聲喊道:
“這種不上不下的色彩可不行哦,必須表現得再生動一點纔行。”
飛鳥井讚歎道,蛋糕確實很好喫。
他怒吼道。
“…………”
他低聲說道,聲音帶着非比尋常的顫抖。
飛鳥井定睛望去,只見十助移動時一躍足有五米高度,五十米距離。這是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
在某種東西的驅使下奔向不知何方的他,恐怕沒人有能力阻止吧。
然而當他離開屋子時,十助的身影已經十分遙遠,
風從山腳吹來,吹拂過山間,周圍的樹枝窸窣作響。
飛鳥井擔心地望着他。
那是憤怒。
然而——
然後他站了起來,以疾風般的速度奔出木屋。
4.
兩人打開包裝,咬了口蛋糕。
“不,沒什麼……雖然臉色很難看啦。”
“十助,不論如何,你下定了下山的決心。我也……差不多該下山了嗎。”
“對、對不起。”
飛鳥井啞然,在此期間十助把剩下的蛋糕扔進嘴裏,如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般狠狠嚼碎,嚥下,又一次吼道:
“喂、喂!”
飛鳥井望着十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然後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
“總之先去改好。聽好了哦?必要時就得用上激進的色彩,這點非常重要。光靠安穩的配色只能做出大同小異的作品來。”
設計師蟬之澤卓看着提交上來的包裝樣本,對助手呵斥道。
“好、好的。”
助手低頭退下。
“呼……”
蟬之澤坐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爲這次楠木玲親手製作的新的贈品蛋糕套裝設計包裝。他已經和玲本人提前商量好了大致造型,剩下的只有整理總結的工作。
“不過……小玲還是這麼浪費呢。”
蟬之澤小聲嘀咕着意義不明的話。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嗡鳴着振動起來。
他接通電話,對面傳來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串“吱嘰吱嘰吱嘰”蟲鳴聲般的電子音,並且很快掛斷了。
“…………”
蟬之澤從桌邊站起,乍一看臉上面無表情,但若是有人見到這一幕,肯定能察覺到一點,那就是這個男人平日裏極少做出這種面具般的表情。
隨後,他對附近的工作人員留下一句“我有些雜務要處理,很快就會回來,要是有人聯絡你們自己應對,不必轉接給我。”隨後離開了事務所。他開着自用的日本產小型車踩足油門疾馳出停車場。相比於同型號的車,這輛車的加速強上不止一籌,轉向性能也十分優異。
(……沒想到,真的來了。)
他的神情,彷彿在咬牙切齒一般。
*
……那是座在現在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館。
也許是沒有了居住者的緣故,灰塵佈滿窗戶,頑固地黏附其上,雨水順檐滑落的痕跡爲建築染上道道鋸齒狀的斑紋,看起來宛如有一個巨人將巧克力醬當空澆下一般。
大門大大咧咧地敞開着……但隨風搖擺的門鎖,顯示出這裏並不是向來不設防的。
原本牢牢封鎖住門的鎖被從正中蠻橫地扯斷,這是這一幕的製造者以難以想象的怪力強行打開門後留下的痕跡。門底插入地面的插銷也未收回,硬是刨開石制的地板,畫出一道有如圓規畫就的曲線。種種跡象清晰可辨,鮮明無比地揭示出這般暴行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一道足跡延伸向洋館的方向。
順着足跡前行,通往的並不是玄關的位置,而是背面的庭院。
庭院裏,寒酸的雜草生得稀疏萎靡,與氣派的格局構成鮮明的對比,顯然之前沒人動過在這裏培育花草的心思。足跡一路通入茂盛的草叢,最後中斷在庭院的一角。
一道人影身處其間,動作不停,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麼。人影的身形很是高大,正在如家鼠般一點一滴、勤耕不輟地推進着工作。
“哦呀,也就是說你本人對我沒什麼仇恨嗎,那真是對不住了。”
洞中傳來某種卡沙卡沙的雜亂聲響。
這是個通往一條地下通道的入口。但奇怪的是這入口作爲隱藏門,上面已經沒有了本應存在的蓋子。這是因爲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徹底扭曲變形的破爛落在底下,應該是被從上面硬踹下去的。要問爲什麼,因爲這扇隱藏門原本是隻能從下面打開的,而打開這裏的人對此再清楚不過。
說是地下,但這裏並不昏暗。房間很是寬敞,外界的光線透過採光窗傾瀉而下,被窗上堆積的厚厚塵土暈染出道道深淺不一的條紋。
然後抬起頭,望向這邊。
“……是嗎,果然啊。是這麼回事嗎……”
“我好像是有這種傾向呢,明明一點惡意都沒有,意識到時卻總在傷害別人。典助如此,園子亦然。以及,我傷的最深的……玲。”
“嗯?”
“我至今沒搞明白當時怎麼會放跑你——但以防萬一設置的警報居然真的觸發了。我還想着也許是碰上了另外一個萬一,是警報誤報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耿直到這份上……”
聽到斯奎茲的話,他輕笑起來。
“全身上下覆滿奇妙妝容的,辣薄荷的魔術師。”
“我是針對你把那種東西稱作我的味道這種說法。被拿來同那種二流的味道相提並論,我會很難辦的。”
他輕輕皺了下眉。
以前一直用着蟬之澤卓名號的那個人平靜地說道。他的談吐,已然沒有了女性化的味道。
“你是第三個能夠造訪這裏的人。第一個人是建造了這裏的軌川典助,第二個人是把我從這裏帶出去的寺月恭一郎,而最後的第三個人,就是你——蟬之澤卓。你的任務是什麼?”
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出現在面前。
遊走在地板上的電線與排排並立的冰箱相連。
“沒辦法,因爲想要理解你的味道,就只有那個女人級別的人物做得到。”
他一邊舔舐着手上的碗中半固體的東西一邊說道。
“我沒那種東西。畢竟迄今爲止,我好像一直活在謊言之中呢。硬要說的話,沒錯——我是魔術師。”
他嘆息道。
“名字?”
“爲什麼要特地回來。既然逃掉了,就這麼一直逃下去就好了,這道理你……”
他嗯嗯地點着頭。
接着斯奎茲面容扭曲,森然可怖。
“沒錯,她的記憶被操作過了。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的味道’當成了自己的東西,並對此深信不疑。以此接替你的實驗。但因爲是類似保險一樣的存在,所以她不怎麼受到重視。可她丟掉了自己的味道。”
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地下室。
“——我的本名是斯奎茲。我是使用着這一代號的戰鬥用合成人。”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我沒有選擇其他東西,而是執着於冰淇淋。因爲想要‘凍住’。要是這麼繼續下去會直接溢出的,所以哪怕收效甚微,我也想盡可能地減少其‘成分’的效力啊……”
他說着玩笑似的話,歪過腦袋。
“真是奇恥大辱。”
人影低聲嘟囔着什麼。
地下室的地板之下還藏有更深一層的儲藏室,這些儲藏室上蓋敞開,原本將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各種箱子被搬了出來。所有箱子都被牢牢密封,隔絕掉外界的熱量。而隱約可聞的轟隆聲,聽起來像是是家用發電機工作發出的聲音。
斯奎茲感慨地說。
聞言,他第一次露出嫌惡般的表情。
他將手上的碗放到一旁,衝着斯奎茲攤開雙手。
斯奎茲沒跟隨他的步調,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果然是爲了那個女人嗎——是在什麼地方喫到她的蛋糕了吧。”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惡名昭彰的ICE。ICE是失敗作的意思。”
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對玲來說也一樣。那種玩意兒怎麼可能是她的水準。真是對她幹了些無聊的事兒啊。我是不懂實驗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那種半吊子的玩意兒,單純只是遲遲無法做出決斷的結果。想要模仿我,還不如讓玲自己去幹更好些。她應該會做出遠超於我的作品。”
對於他的話,斯奎茲一時語塞。他說的沒錯,斯奎茲內心中蟬之澤卓的感性如此肯定。
但是,很遺憾,任務是另一回事。
“——剛纔,你問我任務是什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是爲了殺死你而來的。”
斯奎茲壓低聲音,說道。
“是嗎?”
他又一次笑了。
“我不認爲你做得到。”
“這不是情感上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非做不可。”
斯奎茲進入了攻擊的準備階段。
斯奎茲的攻擊——不可視的衝擊波。
將特殊的肺中壓縮過的空氣噴出。並不是單純的噴發,其中還加入了聲音的共鳴,成爲了一旦與堅硬到一定程度的物體相接觸,就會震動物質的分子構造,將其化爲齏粉的恐怖的“空氣與聲音的微波爐”。
斯奎茲開始了壓榨。距離蓄力結束還有三秒多一點。
對方曾接下過一次攻擊沒有死去,既然如此,這次就打出之前無法比擬的強大威力……!
即便攻擊近在眼前,自稱魔術師的他仍笑着,如此說道……
“所以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發射。
衝擊波直接命中了他的軀體。
他被擊飛出去,蒼藍的血液漫天飛灑。
他的身體砸在冰箱上,周圍的事物隨之四散飛跳,然後恢復靜止。
“哈啊……”
“好疼……”
“這就是答案,卓。不,該叫你斯奎茲吧?”
“哈啊……”
又爲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衝學生大吼大叫。最近總出類似的事。極端焦躁,暴躁易怒,沒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脾氣發作了。不開玩笑的說,她真的去攝取了大量鈣質[1],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心態平穩下來。對此實在有心無力。
她感覺自己似乎少了某種東西,就好像缺失了什麼一樣。不,那樣東西自己以前有過,卻不知何時消失在了某個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對工作也不復以前那般熱情了。究竟是少了什麼呢。
他站了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抱怨着“好痛,碰到傷口了”,可即便他做出了這一系列動作,斯奎茲仍只是踉蹌着往前邁出一步。
“現在,我成爲了你的疼痛。你在生活中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視疼痛,所以你看不到我。不,理應看得到,聽得道,感覺得到,但是無論如何,你都無法不去逃避情感……所以誰都看不見我,誰都無法察覺到我。這就是我的‘能將人的疼痛化爲己有’的能力。”
“——哇?!”
“但灑出了那麼多鮮血,作爲我死亡的證據足夠充分了吧?所以我才故意扛下了攻擊,不過真是喫了個大苦頭……要是你能稍微爲我考慮考慮就好了。”
“……這、這是。”
5.
看不到,不……豈止如此,簡直如同放棄了感知般,聲音和氣味明明就在那裏,斯奎茲卻不知爲何完全沒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
夜晚,楠木玲消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靜靜地說道。然而他的聲音,無法傳入戰鬥用人造人的耳中。
他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過了一小段時間,忽然猛地起身。
玲的心臟仍在激烈地怦怦跳個不停,之前一直以爲沒人的地方突然站了個人。
她仔細看去,只見眼前孤零零地站着個掛着和善笑容,身前身後都掛着廣告牌的小丑。他手裏舉着個上書“新產品!”之類詞句的標語牌,還提着個像是保溫箱的箱子。
斯奎茲自言自語道。
他曲起手指,梆的一聲在斯奎茲的額上彈了一下。即便如此,斯奎茲仍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就算此時被絞首,胸口被小刀刺入,斯奎茲也只會在一無所覺中死去吧。
“這就是那時候我能不被人發現成功脫逃的理由,斯奎茲。那時候我是無意識間做到的,現在的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這份力量。”
耳畔響起一道奇妙的悠然聲音,玲嚇了一跳,向後蹦出一大步。
他發着牢騷,儘管遍體鱗傷、血流如注,卻還若無其事地活着。生命力堪稱恐怖。
玲嘆了口氣,止住腳步無意識地望向星空。
……就這樣,故事也差不多到尾聲了。
“……雖然本來沒打算做得那麼徹底的。”
*
然而……斯奎茲就站在他的面前,卻茫然地立在原地。
即便他就在斯奎茲的耳邊輕聲細語,斯奎茲也完全沒關注他的方位,察覺不到他呼出的氣息。
接着,斯奎茲與鮮血淋漓的男人擦肩而過。
他走向倖免於難的冰箱,從中取出幾盒冰淇淋,一齊塞進手提式的保溫箱裏。
誰都無法阻止,誰都無法違逆——只要擁有一顆感受得到疼痛的心。
“是威力太大了?……可是,就算是這樣,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斯奎茲的視線注視着完全錯誤的方向。
“……意下如何?”
“搞、搞什麼?從哪兒冒出來的?”
“話說,這能力還有個更簡單的叫法,就叫魔法。裏頭既沒有魔術手法,也沒有什麼機關。——好了。”
在他忙活的這段時間裏,斯奎茲只是四處徘徊着。魔術師消失了好一會兒,斯奎茲仍然沉浸在驚悚中,茫然地滯留在那個地方。
就在她思考着這些事情時,突然。
他只是這樣說着。
小丑笑着說。
“你好啊小姐,要嗎,來一支?”
“別這麼說,我一直站在這兒的哦。”
小丑的臉上抹着辣薄荷色的妝容,仔細一瞧是個相當英俊的帥哥。
(……咦?)
[插畫P309]
玲皺起眉毛,眼前的傢伙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何?剛剛推出的新冰淇淋哦,不來品嚐看看嗎?”
然而小丑就彷彿不認識她一般,以無憂無慮的口氣這麼說道。大概是錯覺吧。玲調整好心態。
“……品嚐?讓我?”
她從鼻子裏擠出話來。
“很抱歉,我可是不會口下留情的。”
“誒,難不成姐姐是專業人士?”
“算是吧,差不多。”
“那姐姐就更是非嘗不可了,畢竟這次的產品是特製品。”
小丑的口氣滿是沒來由的自信。他打開保溫箱,從中盛出一勺冰淇淋扣在蛋筒上。
反正用的材料肯定不值幾個錢,不如對這外行冷嘲熱諷一番吧。玲不無惡意地這麼想着,同時以興致缺缺的態度接過冰淇淋,漫不經心地舔了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滾圓。
“……這是什麼?”
“怎麼樣,好喫吧?”
小丑嘿嘿笑着問道,但玲完全沒心思搭理他。
“做的人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沒事。別管這個了,您先請。”
她臉上微微一紅,後退了一步,老老實實地喫起了冰淇淋。不過這冰淇淋毫無疑問是由一流材料製成的頂尖貨色,不是該在這種街上喫到的東西。玲莫名有些不安。
“好——!非常感謝!”
她錯愕地大喊道。
“這種一人份就得花十萬日元的冰淇淋怎麼可能賣得出去!”
“……怎麼了?”
“真實總是存在於樸素之中。原點常常纔是關鍵。”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爲了做出成品,製作者特地去惡鬼所處的地獄之釜中走了一遭!這也全是騎士只求一瞥被憂鬱詛咒所困公主的笑容的一片真心!”
玲輕哼一聲。
“……你之前也說了特製吧?”
“……算了,對你這個外行說再多都沒用。”
“又不是在敬酒……不過又是那麼樸素的冰淇淋?”
這個瞬間,她忽然回想了起來。
一瞬間,小丑的身體劇烈地震了震。
“還、還行吧,算是過得去。”
這個時候,兩人的指尖輕輕地,些微地擦過彼此。
“這邊還準備了只對您這樣的人士提供的特別製品哦!”
“你是指?”
玲不由露出咄咄逼人的態度,身體也逼近小丑,但對方只是微笑着,這讓玲驟然回過神來。
“原點啊。”
“不過,姐姐的舌頭好像挺靠譜的?”
玲莫名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但她還是伸出舌頭,舔了舔手中特製的冰淇淋。
聽到這個問題,玲取回了少許從容。
聽他以這麼個口氣說話,玲頓時覺得剛纔那支冰淇淋似乎也沒那麼優秀了。這人給她的印象就是個騙子。
“所以說是特製品嘛。”
……管他呢,無所謂了。玲頓時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小丑的語氣油腔滑調,完全不值得信賴。
小丑忽然說了一通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玲抬起頭,視線離開冰淇淋轉向小丑。
小丑依舊嘿嘿地傻笑着。
“這次纔是真真正正正正真真的真貨!如假包換,專爲您一個人準備的特別的特製品!”
看着玲喫完後,小丑問道。
玲半是自暴自棄地伸出手。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儘管如此,玲還是有種強烈的感覺,就彷彿她以前也喫到過類似的冰淇淋一樣。但是那個時候,自己似乎沒那麼驚訝……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感覺,沒有明確的記憶或印象。
“做特製品來宣傳,未來只會起反效果的,這你都不懂?”
“誒?”
然而……爲什麼呢。不過是嚐了一口罷了,她的眼中淚水撲簌撲簌地落下。
“好了,我喫就是了。”
小丑又一次打開保溫箱,盛出一份一眼看去毫無特異之處的正統派香草冰淇淋,將其遞到玲的手中。
“沒錯,原點——爲什麼人會開始做糕點呢,爲什麼會一直堅持做到現在呢……正是爲了能夠稍稍忘記胸中深藏的疼痛啊。而我等既爲命運失敗作的魔法使,棲居其間隙之中……”
“總覺得……”
她想起了早年逝去的父母,想起了他們還活着時,爲她所做的失敗品,那個蛋糕的味道。
這是十分不值一提,平平無奇的便宜貨色。玲的舌尖輕而易舉地品出了這一點。
(啊……)
對了——
爲什麼忘了?
不是因爲這份回憶的存在,她纔會去做糕點的嗎。爲的是那時候父母給予她的喜悅。絕不是爲了揚名立萬,爲了能高高在上地衝學生大吼大叫——
“這、這是怎麼——”
話還未說完,她的耳邊傳來某人的低語。
“這是魔法哦,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法——”
她猛地抬起頭,那裏已經誰都不在了。
“去、去哪兒了?!”
玲不安又慌亂地環顧四周,而小丑就站在她的身邊。
他依舊笑着。
“終於,找到了能折服你的味道。哎呀,不愧是你,讓我費這麼大勁的人,過去未來恐怕就你一個。”
他說出的話,一個字都無法傳入驚慌失措的玲的耳中。
他依舊掛着笑容,慢悠悠地離開了那裏。
笑容依舊,可他現在的表情,猶如即將哭出來一般。
接着他無力地、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仔細看去,他身上的小丑服到處都是還未癒合的傷口滲出的藍色鮮血。他的步伐之所以如此沉重,也有一半是受傷口的疼痛拖累。
很快,強撐出來的僵硬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瀰漫而出的憔悴。
而他的前方,一道身影立在那裏。
身影看着他,開口道:
“——魔術師嗎。”
他踉踉蹌蹌地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不吉波普。
不吉波普的聲音平淡又難以捉摸,就連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
“所以你才一直拼命地做着冰淇淋,對嗎?”
他終於出聲、邁步,有些粗暴地撞開黑帽子。
“喂,魔術師——”
“就連統合機構都對這能力真正的恐怖之處一無所覺,但毫無疑問,這個能力正處在事態的中心。所有人看似都在利用這份能力,但實際上恰恰相反,他們只是被捲入了這股堪稱壓倒性的浪潮而已。”
“你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的‘敵人’……”
聽到這句話,他停在了原地。
沒過多久,不吉波普嘆了口氣,輕輕低了低頭。
不吉波普死死地盯着他。
不吉波普露出一個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怒,難以言喻、左右不對稱的表情。
“人,正是因爲胸中懷有疼痛,所以才能進步。一旦消除掉疼痛,人類自然會無法前進。想要逃離疼痛、不去傷害任何人,也就無法再與任何人的心相互接觸,其結果就是一切意義上的努力都將喪失意義……雖然平穩,但正因如此,再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世界終結了。明明完全看不到直接性的威脅,危險性之巨大卻無可比擬。從這種不平衡看來,我迄今爲止遇到過的‘世界危機’中,稱你爲最大級也不爲過——”
“……讓開。”
對於不吉波普宣告般的話語,他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道戴着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相比人更近似於長筒的奇妙剪影。
……就這樣,故事結束了。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一動沒動。是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嗎,是在回憶過去自己對同樣的問題作出了怎樣的回答嗎——然而,他到底還是再度邁開了雙腳。
他沒有回答。
“……敵人,原本理應如此。但是一直以來,每當我上浮時,都會在實際遭遇你時消失。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
不吉波普衝着他的背影喊道:
[插圖P318][插圖P319]
他只是單方面地承受着不吉波普的視線,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他也看着黑帽子。
不吉波普盯着他,眼神猶如寒冰般冷峻。
不吉波普繼續說道。
“…………”
“擁有將人的疼痛化爲己有,並將之消除的方法……真是恐怖的能力。”
“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關你什麼事。”
“因爲擁有能力的人是‘你’。”
“做什麼都難以稱心如意。不平衡的不止是能力,能力的所有者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祈盼着、期待着別人能理解疼痛。真的是,凡事都沒法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過頭來。儘管如此,不吉波普還是對他發問道:
“——呼。”
對着他的背影,黑帽子又一次發問。對於這個最後的問題,小丑冷冷地回答道:
*
“你會怎麼做?”
真是,確實不是啥尋常故事吧?極度支離破碎,究竟發生了啥,怎麼發生的,一概不知吧?
誒?
你問我是誰?
你說沃克機長已經死了?
喂喂,打從最開頭就出場的我,啥時候說過自己是沃克機長了?啊?那我到底是誰?管那麼多幹啥,別光問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嘛。
相比這些,還不如來聊聊故事的後續呢。
……說是這麼說,想追蹤擁有這種能力的傢伙,哪怕說書人也沒可能做到。所以來差不多地想象個像模像樣的後續出來,就當做結局好了,嘿嘿嘿。
比方說……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旅行。
你問具體哪兒?在哪不都一個樣。總之就是世界的某個地方。你正在大街上溜達。
這時湊過來個小販。奇妙的是,你覺得那個人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塗着怪異妝容的小販這麼說道……
“客人,不來嚐嚐超~厲害的冰淇淋嗎?”
你怎麼都沒法信任這傢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小販的言行舉止都太不着調了,怎麼看都不值得信任。
“抱歉,我很討厭冰淇淋。因爲以前有過超討厭的回憶。”
你面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聽到你的話,那人微笑起來。
“哈哈,以前被父母呵斥過‘喫這種東西會成笨蛋的’?”
他說。聞言,你小小地喫了一驚。
“——真虧你猜得到啊?雖然稍微有點差別,不過——對我發怒這點倒是完全正確。”
“那就安心吧,因爲這次的是能讓你回憶起忘掉的事物的冰淇淋!”
也就是說,這就是個世界上多了只妖怪的故事。嘿,若問就這麼個小小的故事,何必給出那麼長的註腳……那是因爲到頭來,說書人也好,其他人也罷,所有人統統都愚蠢透頂啊,總結起來實在是……
“你說,這次——”
你有點驚訝,但又覺得這人看着也不像什麼壞傢伙,於是無奈地買了一支冰淇淋。你嚐了一口,頓時大喫一驚。萬萬想不到!你這輩子都不曾喫到過如此美味的冰淇淋!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流下淚水。即使與親近的人們離別也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的他,現如今,終於能夠哭泣了。
這個時候,跟你一起的朋友叫了聲落在後面的你。
他在哭泣。
……就這樣子,這就是故事的來龍去脈——
“哎呀,這可是專爲姐姐製作的哦,您要是不喫就只能扔了呀。”
傷害累累,被過去的一切忘卻,甚至連死神都拋棄了他,即便如此,他依舊不停地向着某個方向邁步前行。
“真沒辦法——”
聽到你的話,朋友的臉色越發疑惑起來。
“律子,你什麼時候買的冰淇淋?”
你原本正爲他蓄意逢迎的話語生氣,聽到這話後卻在心底“……哦呀?”了一聲,你發覺你好像對這人的臉有點印象。
那個人哀求道。
你對小販甩下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正欲抽身離去。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一直一個人傻站在那嗎——”
……如此這般,然後當你抬起頭時,不知怎麼回事,竟哪裏都找不見剛纔那小販的身影……
“嗯,馬上過去!”
“律子,你在幹嘛啦?”
*
“……囉嗦,誰知道啊。”
“Peppermint wizard, or Rize and fall of poor innocent puppet”closed.
這時你的朋友走到了你身邊,歪了歪頭輕咦一聲。
“誒?不就是剛剛還在的那個小販——”
他一邊一瘸一拐地走着,一邊嘀嘀咕咕地不停唸叨着什麼。
(比、比過去的那個、那個冰淇淋還要、還要更……!)
[1] 日語日常對話中,安撫發怒的人時常會說“多補點鈣”,意爲保持冷靜,並非真的讓人去補鈣。另外也存在類似缺鈣會導致人心情暴躁不安的說法,但這一說法並無科學證據支撐。
極其微不足道的、僅此而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