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ACT.3 the hopper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2.2萬 字

hopper [hάpər | hɔ́p-]

意爲蹦跳者,飛行者,或是類似的各種機械,以及蝗蟲類的昆蟲。蝗蟲因其旺盛的活力以及草0;gras1;綠0;s g1;色0;reen1;的體色,被視爲自然或是生命力的象徵。

1.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十助,我啊,偶爾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我實在忍不住這麼去想。”

軌川典助喫完冰淇淋後,嘆息着如此說道。

“誒?典助做過什麼惡事?好想知道,快告訴我。”

十助毫不掩飾好奇心,對自己的監護人問道。

“反正各種各樣的都有。首先,我欺騙了大家。我周圍的人們,全都被我用謊言矇在鼓裏。在我手下工作的部下們,沒有一個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究竟是怎樣的工作。”

“謊言?爲什麼?”

“爲什麼啊……”

典助望向遠方。

“我年紀尚幼時,一個時代結束了。於是我懷抱不知何爲正確的困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青年時代。當時我懷着‘我要找到真實的東西’的念頭死命掙扎……然後,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真實。不過說是這麼說,在世人看來,只會認爲那玩意兒是個謊言吧。”

“……?”

“從那以後,爲了那個真實的謊言,我一直在撒謊,欺騙着所有人。”

“……聽得我雲裏霧裏的。作惡那個話題跑哪兒去了?”

十助有點惱火。典助微笑着說:

“唉呀,讓你不耐煩了嗎。那就來講講我沒花一分錢將五十噸砂糖據爲己有的故事如何。那時候世界仍處動盪之中,擁有這批砂糖的是羣吝嗇無比的小氣鬼。”

亂蓬蓬的頭髮長至披肩,時不時會掛在藤蔓上,然而不論是藤蔓被扯下還是頭髮被生生扯斷,他都統統無視,一心一意地前行,絲毫沒有撥開藤蔓的意思。是感受不到疼痛,還是這點疼痛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裏了呢,不論是何種情況,他顯然都已適應了這裏的環境。

他將身子蜷在岩石遮蔽處,目光望向山下。

*

(……惡嗎。)

十助兩眼放光。之後老人的英勇事蹟聽得他如癡如醉,有如自己也身臨現場般不停發出“呀”、“嗚哇”的驚呼,淺綠色的臉頰也因極度興奮染上藍色。這樣的“紅暈”很是異常,但這裏也沒人會覺得怪異。

然而林蔭環抱之中,他那身破破爛爛、勉強掛在身體上的服裝之下,淺綠的膚色若隱若現。說是綠色,相比周圍的綠,他的肌膚白得尤爲突兀,因此非但沒起到迷彩效果,反而襯得他更加顯眼了。

要說從原本的地位跌落對他沒有打擊,那肯定是騙人的。但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對“一旦暴露,自己就將無容身之所”有過覺悟,所以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那時候的傷口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恢復了。他本人對此也很喫驚。即便硬接下攻擊都沒死,甚至連昏迷都沒有,看來自己似乎擁有不死身般的驚人生命力——

然後抓起窸窸窣窣爬過的蟲子,將這高蛋白的凝聚物塞進嘴裏,邊嚼邊思考着:

那個男人沒有看向他的位置,而是一隻手抓着塊板子樣的東西,不停動着另一隻手——男人在畫寫生。

這份本能,讓他在歸途時身體一顫,心生警兆。

他輕輕晃了晃腦袋。他本想無知無覺地活下去,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頭腦中抹去思考。一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又在思考各種各樣的事。

只是渾渾噩噩地活着。

只有一個人。一個即使是現在的他都不堪回憶的人。

“…………”

“……!”

他知道自己不同於普通人類,但沒想到差異會如此之大。他苦澀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典助……他知道多少呢?)

“嗯嗯。”

他一邊低聲嘀咕着一邊在斜面上斜向行進,斜面陡峭到令人糾結不知是否該用坡道來形容。他那手足並用的姿勢,也說不清是趴在坡上匍匐前進,還是貼在斜面上攀援而上。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惡、嗎……)

冰淇淋也好,喫到冰淇淋的人們的笑臉也好,感覺都是如此的遙不可及,猶如夢境中的世界一般,很難想象自己曾經身處其間。

當時——他從看不見的攻擊下護住園子後趁亂逃了出來,從那以後就一直如此生存下來。

但他沒去想怎麼辦。

他開始走向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前往他所居住的洞窟。這種做法出自本能,熊之類的野生動物也會這麼做,這是用來甩掉跟蹤者,避開伏擊的技巧。幾乎每時每刻,他都無意識地處在臨戰狀態。

小河嘩嘩地流淌着,緊鄰岸邊的地方,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回睡的地方吧……)

(是住在附近嗎……)

身處山間,白晝也顯得昏暗。林木全然不懼山的坡度,粗壯的樹幹彎曲虯結地肆意生長,糾纏的藤蔓垂下無數葉片,猶如爲這世界蒙上了一層紗布,只有些朦朧的光線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留駐。此地位處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幾乎尋不到可以下腳的地方,道路則更是無從談起。

典助應該沒有這樣的能力吧。從典助那屢次患病垂垂老矣的身體就能看出來。他看護過典助,實在無法想象那樣的肉體會是不死之身。

他已經漫無目的地持續彷徨了將近四個月之久。

但是他應該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了。不能見她。那個人說,他在身邊令她感到痛苦。不能去見她。

也許在什麼地方搭了間木屋。但是在這種自然氣息濃郁的地方,要想砍伐周圍的樹木,不提前開拓出一條能通車的道路是做不到的,而他不記得見到過這樣的場景。

偶爾他會停下腳步,左顧右盼。

(所謂的惡——指的究竟是什麼?)

看起來是這樣。然而孤身一人,沒有攜帶任何像模像樣的裝備來到這種地方,實在讓人有些擔心。除了寫生本和相關道具之外就只有腳邊放着的一個小筐,看着像是便當。

男人畫的速度很快,手法相當嫺熟。雖然沒有繪畫經驗,但他覺得男人的手法同他過去做冰淇淋時的手法非常相似。

不——

“…………”

(……畫家嗎?)

這種藏身山中的生活要持續到何年何月呢,一直這麼苟延殘喘到死嗎,不,說不定自己連死都死不掉吧——他如此思考着。

回過神來,他發覺自己看男人畫畫看得入了神。

男人挑選着不同的景色在寫生本上作畫,視線時刻都在變動,手則在翻開的寫生本上來回活動。

他盡力保持着不發出聲音,腳步卻總是軟弱地試圖靠近男人。他終究渴望着與人交談。

然而直到太陽落山,男人回家,他都停留在原地沒有邁出一步。

即使回到住處,他仍舊在意着“那人是誰呢?”。這個疑問盤亙在他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於是第二天,他又去了同一個地方。男人依舊在那一張又一張地畫着寫生,從早一直畫到晚。男人的集中力只能以卓越來形容。而他也一直注視着男人畫畫。他的態度也相當難能可貴,但他對此並沒有自覺。

就這樣,他與男人一起度過了三天時間。他經過仔細觀察,發覺與那無論何時都沉着冷靜的態度與老練的技藝相反,男人看上去十分年輕。他也曾在人類社會呆過一段時間,跟形形色色的人有過接觸,但他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不同於其他所有人。

(……要是能聊聊就好了。)

他隱約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但這樣的願望太過不切實際。

要是他頂着這身詭異的皮膚大咧咧地出場的話,男人肯定會逃跑的。別說是再回來了,甚至極有可能引發搜山。是的,那羣意圖殺害他和園子的人定會聞風而來。他對此深信不疑。

(正是如此……我不會再見任何人……)

這點無可動搖。

所以他纔會這樣,只是注視便心滿意足。這個男人在畫的想必是練習作吧,也或許是想抓住印象,因而在繪製草稿。等到真正的畫作實際完成,毫無疑問會是張傑出的作品。光是如此想象,他便爲之欣喜。

第四天,男人的身影沒有出現。

“…………”

儘管有過心理準備,一陣鋪天蓋地的沮喪感還是席捲而來,他茫然失措,對此束手無策。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之前男人站着的地方。

“啊——啊……”

他發出了深重的嘆息,模仿男人環視了一圈周邊的景色。然而在他眼中,這份風景無法令人生出一絲感懷,僅僅是一座山而已。他無法發現男人所見的“渴望將之畫下的美”。

“啊——啊……”

他頹唐地坐了下來。

“…………”

“對、對不起!”

“…………”

他本以爲是雲,但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那裏站着個年輕男人。

“喲。”

他打了個激靈,驟然繃緊身體。

男人的語氣異常平穩,聽不出一點動搖或怯意。

“嘗完味道就趕緊拿給下個人,愣着幹嗎?幹這行最重要的就是機靈!”

“——織機!別發呆!”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靜靜地回答:

“你是個溫柔的人,我很明白這點。”

“要說奇怪,我們彼此彼此。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但我的內在可是個相當奇怪的傢伙。”

“是啊是啊,那個老師總是這樣,不論對誰都是一頓臭罵。”

尖利的叱責聲嚇得綺差點打翻手中拿着的小盆和勺子。

“爲什麼……看到了我,卻不逃跑?”

“你……你是誰?爲什麼?”

就在他茫然地凝視着腳邊時,眼前的地面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是你嗎?最近一直在觀察我的人。”

這裏是廚師學校。織機綺在高中輟學之後,從上個月開始在這裏上課。因爲是中途入學,所以爲了彌補自己晚入學帶來的差距,她每天都拼了命地學習。

“…………”

男人對他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我記得你是……軌川十助先生對吧。我在雜誌的照片上見過你。”

“不,可是——”

2.

綺立刻道歉。然而她的講師楠木玲嚴厲的罵聲毫不留情地劈頭蓋臉砸來:

“我叫飛鳥井仁。”

“非常抱歉!”

他睜大眼睛,打量着那人的外表。

爲什麼這個男人不怕自己?假如是追兵的話,爲什麼不發起攻擊?

他無法做出回答。反而是男人對他詢問道:

男人眨了眨眼,話語間帶着點惡作劇的味道。

綺一邊賠罪一邊把小盆交到身旁的學生手中,小盆裏裝着的是點綴着薄荷綠的冰淇淋。接手的那位同學對她眨眨眼,小聲安慰了她一句“別在意啦”。綺也點點頭,傳達出自己的謝意。

“說實話,一開始我有點害怕。但後來安心了。你真的只是單純地在看我畫畫而已。”

男人微笑着,對他輕輕打了個招呼。

“所有人都注意着點!”

“綺,別往心裏去。這不是常有的事嘛。”

“你……看到我不覺得奇怪嗎?”

“……你,究竟是什麼人?”

接着她望向全員,大聲吼道:

“因爲我沒有理由從你身邊逃跑。倒是有必要向你道聲謝,爲你對我的畫感興趣這件事。”

另一個同學手冢點頭附和。

這堂糕點實習課結束之後,綺沉沉地嘆了口氣。這時與她同年級的奈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最近也吼過我,特別凶地說我‘攪拌手法太慢了!’。哎呀,真是嚇死我了。”

“那位老師雖然才能出衆……但能不能稍微那啥一點點呢。”

“還太年輕吧。我記得那位老師才二十歲上下?”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蛋糕公司的骨幹……肯定是個天才呢。”

“庸才理解不了天才的思維啊……”

奈津子和手冢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她們倆的動作異常合拍,看得綺笑出聲來。

“謝謝你們。”

綺知道她們是在鼓勵容易消沉的自己。

“嗯,打起精神來。”

奈津子再次拍了拍綺的肩膀。這時手冢卻發問道:

“不過我問個正經問題……織機,那時候你爲什麼會停下來?”

她的口吻十分認真。

“誒?不,那個。”

“難道說,你也注意到了?”

“……嗯。”

“你們在說什麼呢?”

“呃……就是那個,剛纔楠木老師說是自己原創的那個,冰淇淋,那個味道……以前我在其他地方喫到過,對吧織機。”

“……嗯。”

她的男朋友谷口正樹有次說着“這裏的冰淇淋火得要命哦”請她喫冰淇淋,確實很美味。而當時嚐到的味道,與剛纔楠木玲展示的冰淇淋的風味基本一致。

“稍微等下,也、也就是說……”

十助被他領着來到他所住的木屋中。只見木屋裏擺滿了繪畫道具,幾乎看不到日用品。

“好吧——確實。人總有不如意的時候。”

“不知道……”

“這是‘剽竊’?”

三人陷入沉默,這時鈴聲響起,再不爲下堂課做準備就來不及了。動作太慢的話,會被其他講師也臭罵一通的。

飛鳥井笑了笑答道。

*

聽到這個問題,十助頓時對這兒有什麼喫的心生好奇。

十助驚愕地瞪大眼睛。

“那你呢?仁,你爲什麼要特地跑來這種不自由的環境裏畫畫?”

“是嗎。只要有心,你一樣有方法混入人類社會的吧。實際上之前你就做得很好,不是嗎?”

味增湯里加了大蘿蔔和牛蒡,又佐以各種蘑菇,分量十足,非常美味。即便是除開甜食外嘗不出味道好壞的十助,也由衷感嘆喝到如此美味的味增湯還是頭一遭。

“…………”

然而飛鳥井顯然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十助問到一半閉上了嘴。

十助意圖用反問來帶過話題。聽到這個問題,飛鳥井的臉色同樣陰沉下來。

“……謝謝。好久沒喫到正經食物了。”

“總之,今天早上做的味增湯還有剩,介意喫這個嗎?”

奈津子臉色蒼白。

飛鳥井仁,實際上是個極爲奇妙的男人。

“誒?”

“……冰淇淋。”

“說起來軌川先生,你爲什麼會住在山裏?”

“抱歉,沒冰箱。只有真空包裝的食物和速食食品。需要土豆或者米飯我倒是可以提供。”

“不……很好喫喔。”

確實,他從寺月恭一那裏學到過各種各樣的知識,但是——

他低聲說道,接着輕輕抿了口茶。

“…………”

飛鳥井的臉上浮現出略帶自嘲的笑。

“可是,楠木老師她拿過一大堆比賽的優勝,還在做商品的研發工作,還——這是怎麼回事?”

說着他將爐竈點着火,放上鍋加熱。十助接過蒸騰着熱氣的木碗,心頭感慨萬千。

他試探性地這麼說道。

十助默然。

“沒能成功從塔上跳下去。”

“喫點什麼嗎?”

她們手忙腳亂地做起準備。

“算是吧——”

“這、這是什麼意……”

飛鳥井一邊爲自己倒着茶一邊問道。

“……因爲無處可去。”

“這麼說來,你也是?……經歷過什麼失敗嗎?”

“男人做的粗陋料理,何況招待的是專業人士,還請口下留情。”

“…………”

十助嚇了一跳。

“…………”

兩人沉默不語,不停喝着味增湯和茶水。

過了一會兒,飛鳥井問道:

“……嗎?”

十助沒聽清楚他的話,“誒?”了一聲,疑惑地抬起頭。

“我說,要再來一碗嗎?”

飛鳥井笑着重複道。

“啊,嗯,拜託了。”

十助掛着難爲情的笑容遞出木碗。飛鳥井接過碗,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在統合機構是什麼位置?”

“誒?什麼?”

十助沒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呆呆地反問回去。

“啊,沒有,沒什麼,是我搞錯了。”

飛鳥井當即予以否認。

“……?”

十助歪歪頭,又添了一碗湯開始喫喝。飛鳥井望着他的舉動,視線中透出少許複雜。

(……不知道嗎。是完全被利用了,還是誰都沒打算告訴他呢。)

自己該怎麼辦?飛鳥井思索起這個問題。

“你的……名字是。”

“哦,軌川十助。”

“疼痛?什麼意思?”

“那種事都做得到嗎?會不會有那麼個人,能正好填補上我的欠缺呢?”

十助帶着笑容回答。

“啊啊……算是撿到我的人吧,或者說是撫育我長大的長輩更合適些。”

“原來如此。……但是這一點對於我乃至其他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片刻的沉默之後,氣氛並未發生特別的變化。這只是個極爲尋常的,單純的自我介紹而已。見十助點頭嗯了一聲後,飛鳥井又繼續說了下去:

“和我的能力很像啊。”

“可還是很厲害啊。與欠缺爲敵,挑戰這種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仁真的很了不起。”

“……真厲害啊。”

“我們彼此彼此。”

“說的沒錯。可是這點你也一樣啊,仁。你的疼痛是茫然一片的那種類型,該選擇怎樣的冰淇淋呢,我完全想不出具體的辦法。這方面,你和玲太像了……”

飛鳥井耳語般說道,十助垂下頭。

飛鳥井鄭重地說道。

他率直地發出感嘆。

“那你說說,我的欠缺是什麼。”

“那麼,以你的感覺來說,我的疼痛是什麼樣的?”

“軌川,是你的……?”

“……也許吧。大家,都對自己的疼痛棄之不理……”

聽到飛鳥井的話語,十助眨了眨眼睛。

聽完十助的解釋後,飛鳥井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口氣平淡地說道。

說到這裏,提及那個名字的十助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十助睜大眼睛“誒?”了一聲,但他從飛鳥井的平靜中理解到這並非玩笑。

“你的‘葉子’很少,人生想必枯燥無味吧。”

兩人互相暢談起自己的過去。聽到飛鳥井那“試圖補全人心的欠缺”的奇妙計劃時,十助——

“不,最後還是沒成功。我太傲慢了。欠缺,不是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粘接在一起就能解決的。那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我對此深有體會。”

他的聲音平穩又沉靜。

“誒?”

“我來自哪裏,這個我自己也不清楚。”

十助微微一笑,反問道:

“但是我看到的,應當稱之爲‘心的欠缺’吧。”

“……枯燥無味,太對了。”

“你纔是一直在有效填補大家欠缺的那個人,用你那奇蹟般的冰淇淋。”

對於飛鳥井的疑惑,十助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告。

聽到飛鳥的這番話,十助嘟囔着:

“不,你說反了,軌川先生。”

“結果來說就是如此。也許你那癒合心中痛楚的冰淇淋,比起我的計劃要溫柔得多。”

“玲,是叫這個名字嗎。你心中的巨大空洞之一。”

他呢喃着,聲音微弱而沉悶。飛鳥井也跟着說道:

十助投向飛鳥井的目光中寫滿尊敬。但飛鳥井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覆:

飛鳥井稍稍低頭,語氣平穩無波:

“……是嗎。”

“我……我沒那麼想過。”

“人們對你的認可,恐怕遠遠超出你自己的想象,他們需要你。”

“……這可不好說。雖然我不太情願承認,但到底不過是冰淇淋而已。雖然我很不想說這樣的話啦。”

十助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確實無比用心地在做,可是大家不都只是隨便喫喫,想着各種食物都嘗一點才喫的嗎?”

“真的?這些話,你敢對將你養大成人的軌川典助先生說上一遍嗎?”

飛鳥井的話語間帶上了少許怒氣。十助聞言,猛然醒悟過來。

“對——你說的沒錯,說這種話,太對不起典助了。”

他誠懇地點頭說道,看着他這番模樣,飛鳥井微笑起來。

“果然你在我之上,軌川先生。”

“叫我十助就行。不對,叫我十助好不好嘛。加個先生,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聽着這鬧彆扭般的口氣,飛鳥井露出苦笑。

“我沒有戲弄你的意思,再怎麼說你都是位社長吧?”

“……這就叫做嘲笑。”

飛鳥井笑意更甚,惹得十助愈發惱火。然而當他無意間注意到面前的牆壁上倚靠着的一撂畫布時,登時兩眼放光:

“啊,那是畫吧?我可以看看嗎?”

他在興奮地詢問許可的同時,手卻已經伸了出去。

“隨意,不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畫。”

飛鳥井有些不好意思。

“唔,女孩子啊。”

“不,畫的是幽靈。”

“仁,你喜歡這個女孩吧。”

“‘世界’……?”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自己沒能正確領會她的所思所想。”

“好奇妙的畫啊,漂亮是漂亮,但完全看不出這個女孩在思考什麼。模特是個怎麼樣的人?”

十助看向下一張畫,臉色頓時柔和下來。

“…………”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十助,世界是由嫉妒和憎恨構成的,我發自肺腑地這樣想。”

飛鳥井嘆息着告誡他。

“你在說什麼啊?”

“十助,叫我十助。”

“?那是什麼。”

老人眯起眼睛凝視十助,就彷彿眼前有着什麼令他目眩的東西一般。

“也許你還是提前做好覺悟比較好。十助,你恐怕會被認定爲‘世界之敵’。”

飛鳥井的驚愕漸趨平息,與此同時,徹骨的惡寒攀上他的脊背。

十助一番切中要害的話語,令飛鳥井難掩驚愕。本應只有自己知道的事被人一語道破,這是他第二次碰到這樣的事,而且兩個人都是繪畫領域的門外漢。先前是頭腦極其聰敏的少女,這次則是十助。可飛鳥井覺得這兩人間並無共通之處。

飛鳥井靜靜地說。但沉浸在畫中的十助沒有深思這句話的含義,而是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

“不清楚,我不太懂這個,也沒什麼慾望去了解。”

“不是‘認爲’,而是知道。”

十助怒氣衝衝地說,不打算再逗弄十助的飛鳥井改口重新問道:

“畫這畫時她本人沒在你眼前當模特吧,你是一邊回憶她一邊畫出來的這幅畫。所以仁率直的心願完全流露在外。要是能治癒她的痛楚該有多好啊,你是這麼想的吧。”

“軌川先生,你……”

“如果你還沒遇到過那傢伙的話。”

十助蹙起眉頭,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以奇妙的形式聽到這個單詞了。寺月恭一郎曾對他說過“你有意與世界爲敵嗎”這樣的話,而他最早聽到這詞是在——

十助一頭霧水。

十助對此習以爲常,回應的口氣聽着頗爲輕快。聽到他的話後,典助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輕笑兩聲取回了往日的姿態。

“嗯?”

(末真和子……我能感受到她與我的相似,所以尚能理解,但這個軌川十助,依靠的不是才能和感性。)

十助自顧自地嗯嗯點着頭。

“沒遇到過嗎?”

“你通過電視已經對外界有了大致的認識吧。十助啊,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

言辭間並無疑問,只有篤定。飛鳥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啊啊,這張畫的女孩子我懂哦。”

“發生了啥事兒吧,你也不容易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就好了。若是人人都能只想着美味的、美好的事物活下去……我由衷地這麼想。”

“十助,你……有沒有遇見過一個漆黑打扮的死神般的傢伙?”

飛鳥井又確認了一遍。

軌川典助帶着極度不快的表情回到家,毫無節制地大喫了一餐十助的冰淇淋之後,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人的能力,搞不好與過去操縱過他的那個有着同樣的——

十助沒有對老人那如往常一般的言談做出什麼反應,繼續去盛下一份冰淇淋。

十助無可無不可地說。聽到他的話,老人對他那看上去單純天真的態度露出微笑:

“十助,你不適合去外面。外面到處充斥着醜陋的、令人生厭的東西。我不能讓它們毒害你。……但是。”

老人說到這裏,嘆了口氣,這也和往常一樣。

“我這麼獨佔你真的好嗎,我忍不住會這麼想。就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你去往外界嗎。而且這方法絕不能有損你的美麗。我究竟該如何是好啊。”

老人停下喘了口氣,十助趁此機會把新的作品端上桌子。

“哦哦,又做了新的嗎?不過,這是……”

老人的表情看起來既高興,又驚訝。他仔細端詳着十助的作品。

“嗯,抹茶味的。”

“我可不欣賞這種怪異的和風冰淇淋喔?”

老人喜愛的是意大利手工冰淇淋。

“這個嘛,實際上嘗一口再說吧。我做出來的絕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日本風味。”

十助眨眨眼。

老人半信半疑地將冰淇淋送入口中,接着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歎:

“唔嚯,這……!”

一如既往的光景,一如既往的對白。

但就在這時,老人動着的勺子中途停了下來。

“我的想法太狹隘了。果然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經過你的雙手都會如魔法般變得美妙起來。埋沒這份才能太可惜了……如果是你的話,能將外界的醜惡也轉變爲美好的事物也未可知。但是……那樣的話,你會。”

說到這裏,老人突然閉口不言。

這很不像他的作風,於是十助探頭望着他的臉問道:“怎麼了?”

“……十助,你還記得我前陣子說過的那句話嗎,世界是由謊言構成的。”

“嗯。”

飛鳥井仁把背上空蕩蕩的帆布揹包放到店內地上,回去時這個包就該裝滿了。

“這個這個,你也來嚐嚐。”

“就算你可以給予他人幸福,又如何能抓住獨屬於你自己的幸福呢……我無法不去這麼想。擁有足以匹敵世界才能的你,難道註定是這樣的宿命嗎……”

老人用哀傷的眼神注視着十助。十助愣愣地聽着。

“哎呀,飛鳥井先生,是鹽用完了嗎?”

“不用了,那是送給你的東西。不用給我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蛋糕。最近去參加婚禮時主人家送的,好喫得不得了。”

“你還是挺現實的嘛,這樣我就放心了。”

町子滿含欽佩地感慨道。

“不,即便是畢加索也十分計較自己的畫能賣出怎樣的高價。這並不庸俗,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畫作的價值能獲得社會的多大認可。”

“……哈啊,但是你不同?”

“太好了,那我就收下了。該付多少錢?”

町子結賬結到一半,忽然說了句“對了”站起身來,轉頭鑽進店內深處,那兒通往夫妻二人的住所。很快她帶着個箱子回到原位。是個糕點盒。

飛鳥井笑了笑,沒有多做爭論。

“就算你這麼說,這種事還是得算清楚賬。雖說你是個藝術家,所以大概不在乎這個吧。”

“假如哪天你去了外界,那個謊言定會企圖支配你,然後利用你吧……這是無可避免的。我有幸獲得了你這件珍寶,知曉了幸福爲何物。可是你呢?”

“啊,稍微買些食材補充一下。”

他看了眼上面印着的製作人的名字,不禁輕輕地“噢”了一聲。那個名字他最近剛聽到過。

飛鳥井開始物色貨架上的罐頭。

飛鳥井以平淡的,但又絕不會被認爲是冷淡的口氣靜靜地說道。他很擅長這類予人以圓滑世故感官的措辭。

正當町子在成捆的收據裏翻翻找找時,飛鳥井爽快地說:

“這麼點哪夠……不過你不想知道賣了多少錢嗎?畫家對這個不感興趣?”

飛鳥井擺在收銀臺上的商品是平日的兩倍還多。町子笑了。

“這是什麼?”

“但本質還是個小氣鬼,看我這德行。”

“哈哈。”

3.

町子並不是以單純的店員與顧客之間的關係看待飛鳥井的,她出於個人意願,想在各個方面多照顧一下這個“年輕的藝術家”。

“我看看,該給你多少錢來着。”

“沒什麼不同。只不過現在的我還沒掌握屬於自己的畫,要是在這個階段貿然接受別人的評價,我會很頭疼的。”

飛鳥井伸出一隻手,拿過這包裝華麗、裝有方形西式蛋糕的禮盒。

“對了對了,之前你留在我這兒賣的畫,最近賣出去了。沒想到那種只是在畫紙上拿鉛筆塗塗抹抹出來的畫都能賣得出去呢。”

在山腳下與丈夫一同經營着雜貨鋪的案田町子,喜笑顏開地歡迎稀客的到來。

“我和我老公都有,所以有兩份一樣的。”

他微笑着看向町子。

“畫家本身不過是不事生產的酒囊飯袋,只有在獲得人們的喜愛後才具備意義。就共通的價值觀來說,金錢無疑是最受歡迎的對象,比較便利。”

“唔,好難懂。”

“這不太好吧?”

“那就用這次買的東西來抵賬吧,這就足夠了。”

他問。町子笑了。

(這禮物來得正好。)

“不用錢,本來就不是拿來賣的東西。”

“那我就不客氣了。”

飛鳥井收拾好行李,再度走回山中。

*

“…………”

木屋前的林地中,十助正擺出打坐的姿勢集中精神。其實並不是非得打坐不可,只不過軌川典助經常這麼做,十助在模仿他而已。

他正在努力掌握他的能力,將一直以來只能“在胸口隱隱約約”感受到的感覺,化爲更爲具體的形象。

練習的對象……是他迄今爲止相遇過的人們的記憶。

他們給予十助的痛苦,十助至今刻骨銘心。那樣的疼痛,只要刻下一次就再也不會消卻。

所以即使十助不去刻意回憶,這些記憶照樣會在他的腦中無比鮮明地反覆上映。

“只要掌握類似‘花卉’那樣具體的意象,就能一下總結出感覺了。”

儘管飛鳥井參照着自己的能力教導過十助,但十助沒有他那種視覺領域的才能,所以放棄了那方面的努力。十助現在正在嘗試的是,把疼痛以冰淇淋的味道原汁原味地加以認知。在此之前,他都是按照“那個疼痛是這個味道”將疼痛和味道一一對應的,但他在公司裏一直竭盡所能地不停做着冰淇淋,所以即使不做試作品來試探味道,他一樣有把握判斷出個大概。如果能一步登天直接將疼痛和味道聯繫起來的話,看一眼便能感覺出疼痛。而他與人接觸時屢屢碰壁的情況,也許也能得到一點改善。

以及,假如成功的話,或許就不會再重蹈覆轍,犯下讓玲離開那般的失敗了……

(一步登天——是啊,一直以來,我都在這件事上吊兒郎當的。)

聽過飛鳥井的話後,他生出了這樣的想法。相比飛鳥井付出的努力,自己只會做輕鬆愉快的事。他太過於依賴讓軌川典助、寺月恭一郎以及古北園子等人品嚐味道帶給他的喜悅,卻從未想過去了解自身。

所以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因膚色之外的理由,思考起了不同於他人的自己。

思考起了自己做過無數的冰淇淋,但自己喜歡的冰淇淋究竟是什麼樣的,這個問題。

(……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的腦中掠過形形色色的備選項,但不論哪個不是“這是針對那個她的”就是“那是爲他而做的”,思來想去淨是別人的冰淇淋。

是他最爲得意的辣薄荷味嗎?

是這個雖然軌川典助不是很喜歡,但他一直堅持在做的味道嗎?

(罪惡感……惡,以前也想過這些東西來着。)

他真心實意地感慨道,飛鳥井卻笑了起來。

寺月恭一郎曾這麼問過十助。

“有興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嗎?”

“既然如此,我來想辦法爲你準備一個做冰淇淋的環境如何?”

(究竟是什麼……)

連續集中注意力上幾個小時果然還是會覺得累。感覺從剛纔起就一直在胡思亂想。

“…………”

十助坐到位置上,一邊盯着面前倒上的咖啡蒸騰的熱氣,一邊開口:

“……玲的蛋糕嗎。”

十助搖搖頭。

飛鳥井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宛如溫柔的兄長對弟弟做出的動作,讓十助有些難爲情。

“那爲什麼現在又覺得那是不對的呢?特意留在這種山野之中,是因爲覺得自己犯下了罪過吧?”

“仁……是個好人。”

“歡迎回來。”

這時下方傳來了引擎聲,十助聞聲站起。這是飛鳥井騎的越野摩托的聲音。在幾乎找不着正經道路的山中,他全靠這個上下山。摩托是經過諸多改造的特製品,加大了油箱,調整過的傳動裝置捨棄速度強化了動力,似乎是讓一個叫霧間凪的人動手弄的。

可是,這味道也差了點意思。他感覺這同樣是爲某人而生的東西。但是……具體是爲誰而生的,這個問題他也搞不太清楚答案。

同時如此依賴飛鳥井也讓十助對他心懷罪惡感。會不會自己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惡呢——

飛鳥井毫不猶豫地回答。

(真正的惡,指的究竟是什麼?)

“果然還是做不到仁那樣。”

自己讓人們喫到冰淇淋是惡嗎,所以他才被驅趕出來,淪落到彷徨山中的境地?假使這就是他犯下的惡,那又是爲什麼呢?

飛鳥井邊脫頭盔邊問。

仁說着“喝點東西歇會兒吧”走進屋裏,十助也跟了進去。

“這可不好說,說不定我其實是個險些成爲世界之敵的大惡人。”

“應該不是本人做的,不過我覺得可以拿來確認下她是不是在努力。”

“我說,仁——仁所做的事,真的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說不定他說的沒錯。十助之所以鍥而不捨地探求這份味道,或許正是爲了讓這個絕不會接納他的世界正視他,將他視爲對手。

十助回到木屋的時間幾乎和飛鳥井同步。

恍惚間,他出神地思考起了毫無關聯的問題。

“對了,我帶了點禮物給你。冰淇淋帶不了,不過是很接近的東西。”

“我認爲是的。”

十助稍稍分散了些注意力。

雖然飛鳥井對他這麼說,但說實在的,他很猶豫要不要接受。協助過他的人一個個都死去了。“你這是牽強附會,一個人是壽終正寢,一個人是在和你毫無關係的地方發生了事故吧。”飛鳥井如此笑道,但十助仍然覺得害怕。

“怎麼了?”

“如果按這種說法,那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惡事了。每個人都是在對自身正確性的篤信中活下去的。”

“沒事,急不來的。”

仁提到雜貨店送的蛋糕。十助心底猛地一跳。

十助再度陷入沉思。

“嗯,進展如何?”

“————”

“可是——正因爲你相信這是正確的,所以纔會那麼做,不是嗎?”

飛鳥井一時頓住了嘴,但很快點了點頭。

“我在做‘那件事情’的過程中傷害到了一個女人。要是我不曾做出那種事的話,想必她不會有那樣的遭遇。我後悔的正是這點。我,顯然不夠慎重。”

他靜靜地述說道。

“那就是惡嗎?”

“我認爲,考慮不周即爲我的罪過。”

“——我什麼都沒去想,這是我犯下的惡嗎。”

“你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吧。”

“……我只是想讓大家喫上美味的冰淇淋,僅此而已。”

“我不認爲那是惡,你只是被你周圍的惡意之潮擺佈了而已吧?”

“不……總覺得,我纔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玲在離別之際說過……

“你對你自己一點都不瞭解。留在你身邊,我最後只會……忘記疼痛。”

這句話是對他的責備。這是玲真正的心聲。他實在無法認爲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等一下。)

對——疼痛。

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形式各異的疼痛。自己消除掉了它。冰淇淋的味道本就不過是實現這一結果的方法。那麼,這是惡嗎?

比方說軌川典助。那位老人似乎被迫參與籌劃了某個巨大的“謊言”。他對此苦悶惆悵,但是他到頭來還是沒去與之戰鬥。爲什麼——換言之,這是每天在喫十助的冰淇淋導致的嗎。

“——!”

自己……自己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嗎?

這麼說來,古北園子也是,因爲喫了他的冰淇淋,所以變得極少去傷害別人了。難道並不是她不去做,而是做不到嗎?難道說疼痛被消除後,人就無法給予他人痛苦了嗎?

“來喫蛋糕。畢竟你好不容易弄來的。”

“機動力相差太遠,就算騎摩托也追不上他。簡直像只蝗蟲一樣。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

“……十助?”

過於艱深的思考令他的大腦一陣眩暈。

“怎麼了?身體難受嗎?”

十助自打那口蛋糕送上舌尖的瞬間起,身體就僵住了。

“——嗯,挺好喫的嘛。”

“…………”

(居然是個認真起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物嗎。一直在做冰淇淋那種柔軟的東西,還以爲他是個纖細的人,想不到……真是難以置信。)

飛鳥井慌忙追了上去。

“你說……你說這是玲的蛋糕?豈有此理!”

“這是……這種東西絕不是玲的,絕不是她尋覓的味道!這……這不是我的味道嗎!”

助手臉色一白。雖然用着女性般的口吻說話,但蟬之澤是個對待工作十分嚴格的男人。

飛鳥井嘆了口氣。

他雙眼圓睜,兩頰劇烈震顫,憤怒到彷彿馬上會暴跳起來。

飛鳥井驚訝於他異乎尋常的表情。

(……不,等等,這算什麼?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開了個自虐式的玩笑。飛鳥井神色依舊困惑,但還是對他笑了笑。十助強裝開朗地大聲喊道:

“這種不上不下的色彩可不行哦,必須表現得再生動一點纔行。”

飛鳥井讚歎道,蛋糕確實很好喫。

他怒吼道。

“…………”

他低聲說道,聲音帶着非比尋常的顫抖。

飛鳥井定睛望去,只見十助移動時一躍足有五米高度,五十米距離。這是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

在某種東西的驅使下奔向不知何方的他,恐怕沒人有能力阻止吧。

然而當他離開屋子時,十助的身影已經十分遙遠,

風從山腳吹來,吹拂過山間,周圍的樹枝窸窣作響。

飛鳥井擔心地望着他。

那是憤怒。

然而——

然後他站了起來,以疾風般的速度奔出木屋。

4.

兩人打開包裝,咬了口蛋糕。

“不,沒什麼……雖然臉色很難看啦。”

“十助,不論如何,你下定了下山的決心。我也……差不多該下山了嗎。”

“對、對不起。”

飛鳥井啞然,在此期間十助把剩下的蛋糕扔進嘴裏,如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般狠狠嚼碎,嚥下,又一次吼道:

“喂、喂!”

飛鳥井望着十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然後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

“總之先去改好。聽好了哦?必要時就得用上激進的色彩,這點非常重要。光靠安穩的配色只能做出大同小異的作品來。”

設計師蟬之澤卓看着提交上來的包裝樣本,對助手呵斥道。

“好、好的。”

助手低頭退下。

“呼……”

蟬之澤坐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爲這次楠木玲親手製作的新的贈品蛋糕套裝設計包裝。他已經和玲本人提前商量好了大致造型,剩下的只有整理總結的工作。

“不過……小玲還是這麼浪費呢。”

蟬之澤小聲嘀咕着意義不明的話。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嗡鳴着振動起來。

他接通電話,對面傳來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串“吱嘰吱嘰吱嘰”蟲鳴聲般的電子音,並且很快掛斷了。

“…………”

蟬之澤從桌邊站起,乍一看臉上面無表情,但若是有人見到這一幕,肯定能察覺到一點,那就是這個男人平日裏極少做出這種面具般的表情。

隨後,他對附近的工作人員留下一句“我有些雜務要處理,很快就會回來,要是有人聯絡你們自己應對,不必轉接給我。”隨後離開了事務所。他開着自用的日本產小型車踩足油門疾馳出停車場。相比於同型號的車,這輛車的加速強上不止一籌,轉向性能也十分優異。

(……沒想到,真的來了。)

他的神情,彷彿在咬牙切齒一般。

*

……那是座在現在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館。

也許是沒有了居住者的緣故,灰塵佈滿窗戶,頑固地黏附其上,雨水順檐滑落的痕跡爲建築染上道道鋸齒狀的斑紋,看起來宛如有一個巨人將巧克力醬當空澆下一般。

大門大大咧咧地敞開着……但隨風搖擺的門鎖,顯示出這裏並不是向來不設防的。

原本牢牢封鎖住門的鎖被從正中蠻橫地扯斷,這是這一幕的製造者以難以想象的怪力強行打開門後留下的痕跡。門底插入地面的插銷也未收回,硬是刨開石制的地板,畫出一道有如圓規畫就的曲線。種種跡象清晰可辨,鮮明無比地揭示出這般暴行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一道足跡延伸向洋館的方向。

順着足跡前行,通往的並不是玄關的位置,而是背面的庭院。

庭院裏,寒酸的雜草生得稀疏萎靡,與氣派的格局構成鮮明的對比,顯然之前沒人動過在這裏培育花草的心思。足跡一路通入茂盛的草叢,最後中斷在庭院的一角。

一道人影身處其間,動作不停,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麼。人影的身形很是高大,正在如家鼠般一點一滴、勤耕不輟地推進着工作。

“哦呀,也就是說你本人對我沒什麼仇恨嗎,那真是對不住了。”

洞中傳來某種卡沙卡沙的雜亂聲響。

這是個通往一條地下通道的入口。但奇怪的是這入口作爲隱藏門,上面已經沒有了本應存在的蓋子。這是因爲蓋子已經變成了一團徹底扭曲變形的破爛落在底下,應該是被從上面硬踹下去的。要問爲什麼,因爲這扇隱藏門原本是隻能從下面打開的,而打開這裏的人對此再清楚不過。

說是地下,但這裏並不昏暗。房間很是寬敞,外界的光線透過採光窗傾瀉而下,被窗上堆積的厚厚塵土暈染出道道深淺不一的條紋。

然後抬起頭,望向這邊。

“……是嗎,果然啊。是這麼回事嗎……”

“我好像是有這種傾向呢,明明一點惡意都沒有,意識到時卻總在傷害別人。典助如此,園子亦然。以及,我傷的最深的……玲。”

“嗯?”

“我至今沒搞明白當時怎麼會放跑你——但以防萬一設置的警報居然真的觸發了。我還想着也許是碰上了另外一個萬一,是警報誤報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耿直到這份上……”

聽到斯奎茲的話,他輕笑起來。

“全身上下覆滿奇妙妝容的,辣薄荷的魔術師。”

“我是針對你把那種東西稱作我的味道這種說法。被拿來同那種二流的味道相提並論,我會很難辦的。”

他輕輕皺了下眉。

以前一直用着蟬之澤卓名號的那個人平靜地說道。他的談吐,已然沒有了女性化的味道。

“你是第三個能夠造訪這裏的人。第一個人是建造了這裏的軌川典助,第二個人是把我從這裏帶出去的寺月恭一郎,而最後的第三個人,就是你——蟬之澤卓。你的任務是什麼?”

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出現在面前。

遊走在地板上的電線與排排並立的冰箱相連。

“沒辦法,因爲想要理解你的味道,就只有那個女人級別的人物做得到。”

他一邊舔舐着手上的碗中半固體的東西一邊說道。

“我沒那種東西。畢竟迄今爲止,我好像一直活在謊言之中呢。硬要說的話,沒錯——我是魔術師。”

他嘆息道。

“名字?”

“爲什麼要特地回來。既然逃掉了,就這麼一直逃下去就好了,這道理你……”

他嗯嗯地點着頭。

接着斯奎茲面容扭曲,森然可怖。

“沒錯,她的記憶被操作過了。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的味道’當成了自己的東西,並對此深信不疑。以此接替你的實驗。但因爲是類似保險一樣的存在,所以她不怎麼受到重視。可她丟掉了自己的味道。”

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地下室。

“——我的本名是斯奎茲。我是使用着這一代號的戰鬥用合成人。”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我沒有選擇其他東西,而是執着於冰淇淋。因爲想要‘凍住’。要是這麼繼續下去會直接溢出的,所以哪怕收效甚微,我也想盡可能地減少其‘成分’的效力啊……”

他說着玩笑似的話,歪過腦袋。

“真是奇恥大辱。”

人影低聲嘟囔着什麼。

地下室的地板之下還藏有更深一層的儲藏室,這些儲藏室上蓋敞開,原本將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各種箱子被搬了出來。所有箱子都被牢牢密封,隔絕掉外界的熱量。而隱約可聞的轟隆聲,聽起來像是是家用發電機工作發出的聲音。

斯奎茲感慨地說。

聞言,他第一次露出嫌惡般的表情。

他將手上的碗放到一旁,衝着斯奎茲攤開雙手。

斯奎茲沒跟隨他的步調,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果然是爲了那個女人嗎——是在什麼地方喫到她的蛋糕了吧。”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惡名昭彰的ICE。ICE是失敗作的意思。”

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對玲來說也一樣。那種玩意兒怎麼可能是她的水準。真是對她幹了些無聊的事兒啊。我是不懂實驗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那種半吊子的玩意兒,單純只是遲遲無法做出決斷的結果。想要模仿我,還不如讓玲自己去幹更好些。她應該會做出遠超於我的作品。”

對於他的話,斯奎茲一時語塞。他說的沒錯,斯奎茲內心中蟬之澤卓的感性如此肯定。

但是,很遺憾,任務是另一回事。

“——剛纔,你問我任務是什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是爲了殺死你而來的。”

斯奎茲壓低聲音,說道。

“是嗎?”

他又一次笑了。

“我不認爲你做得到。”

“這不是情感上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非做不可。”

斯奎茲進入了攻擊的準備階段。

斯奎茲的攻擊——不可視的衝擊波。

將特殊的肺中壓縮過的空氣噴出。並不是單純的噴發,其中還加入了聲音的共鳴,成爲了一旦與堅硬到一定程度的物體相接觸,就會震動物質的分子構造,將其化爲齏粉的恐怖的“空氣與聲音的微波爐”。

斯奎茲開始了壓榨。距離蓄力結束還有三秒多一點。

對方曾接下過一次攻擊沒有死去,既然如此,這次就打出之前無法比擬的強大威力……!

即便攻擊近在眼前,自稱魔術師的他仍笑着,如此說道……

“所以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發射。

衝擊波直接命中了他的軀體。

他被擊飛出去,蒼藍的血液漫天飛灑。

他的身體砸在冰箱上,周圍的事物隨之四散飛跳,然後恢復靜止。

“哈啊……”

“好疼……”

“這就是答案,卓。不,該叫你斯奎茲吧?”

“哈啊……”

又爲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衝學生大吼大叫。最近總出類似的事。極端焦躁,暴躁易怒,沒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脾氣發作了。不開玩笑的說,她真的去攝取了大量鈣質[1],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心態平穩下來。對此實在有心無力。

她感覺自己似乎少了某種東西,就好像缺失了什麼一樣。不,那樣東西自己以前有過,卻不知何時消失在了某個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對工作也不復以前那般熱情了。究竟是少了什麼呢。

他站了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抱怨着“好痛,碰到傷口了”,可即便他做出了這一系列動作,斯奎茲仍只是踉蹌着往前邁出一步。

“現在,我成爲了你的疼痛。你在生活中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視疼痛,所以你看不到我。不,理應看得到,聽得道,感覺得到,但是無論如何,你都無法不去逃避情感……所以誰都看不見我,誰都無法察覺到我。這就是我的‘能將人的疼痛化爲己有’的能力。”

“——哇?!”

“但灑出了那麼多鮮血,作爲我死亡的證據足夠充分了吧?所以我才故意扛下了攻擊,不過真是喫了個大苦頭……要是你能稍微爲我考慮考慮就好了。”

“……這、這是。”

5.

看不到,不……豈止如此,簡直如同放棄了感知般,聲音和氣味明明就在那裏,斯奎茲卻不知爲何完全沒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

夜晚,楠木玲消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靜靜地說道。然而他的聲音,無法傳入戰鬥用人造人的耳中。

他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過了一小段時間,忽然猛地起身。

玲的心臟仍在激烈地怦怦跳個不停,之前一直以爲沒人的地方突然站了個人。

她仔細看去,只見眼前孤零零地站着個掛着和善笑容,身前身後都掛着廣告牌的小丑。他手裏舉着個上書“新產品!”之類詞句的標語牌,還提着個像是保溫箱的箱子。

斯奎茲自言自語道。

他曲起手指,梆的一聲在斯奎茲的額上彈了一下。即便如此,斯奎茲仍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就算此時被絞首,胸口被小刀刺入,斯奎茲也只會在一無所覺中死去吧。

“這就是那時候我能不被人發現成功脫逃的理由,斯奎茲。那時候我是無意識間做到的,現在的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這份力量。”

耳畔響起一道奇妙的悠然聲音,玲嚇了一跳,向後蹦出一大步。

他發着牢騷,儘管遍體鱗傷、血流如注,卻還若無其事地活着。生命力堪稱恐怖。

玲嘆了口氣,止住腳步無意識地望向星空。

……就這樣,故事也差不多到尾聲了。

“……雖然本來沒打算做得那麼徹底的。”

*

然而……斯奎茲就站在他的面前,卻茫然地立在原地。

即便他就在斯奎茲的耳邊輕聲細語,斯奎茲也完全沒關注他的方位,察覺不到他呼出的氣息。

接着,斯奎茲與鮮血淋漓的男人擦肩而過。

他走向倖免於難的冰箱,從中取出幾盒冰淇淋,一齊塞進手提式的保溫箱裏。

誰都無法阻止,誰都無法違逆——只要擁有一顆感受得到疼痛的心。

“是威力太大了?……可是,就算是這樣,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斯奎茲的視線注視着完全錯誤的方向。

“……意下如何?”

“搞、搞什麼?從哪兒冒出來的?”

“話說,這能力還有個更簡單的叫法,就叫魔法。裏頭既沒有魔術手法,也沒有什麼機關。——好了。”

在他忙活的這段時間裏,斯奎茲只是四處徘徊着。魔術師消失了好一會兒,斯奎茲仍然沉浸在驚悚中,茫然地滯留在那個地方。

就在她思考着這些事情時,突然。

他只是這樣說着。

小丑笑着說。

“你好啊小姐,要嗎,來一支?”

“別這麼說,我一直站在這兒的哦。”

小丑的臉上抹着辣薄荷色的妝容,仔細一瞧是個相當英俊的帥哥。

(……咦?)

[插畫P309]

玲皺起眉毛,眼前的傢伙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何?剛剛推出的新冰淇淋哦,不來品嚐看看嗎?”

然而小丑就彷彿不認識她一般,以無憂無慮的口氣這麼說道。大概是錯覺吧。玲調整好心態。

“……品嚐?讓我?”

她從鼻子裏擠出話來。

“很抱歉,我可是不會口下留情的。”

“誒,難不成姐姐是專業人士?”

“算是吧,差不多。”

“那姐姐就更是非嘗不可了,畢竟這次的產品是特製品。”

小丑的口氣滿是沒來由的自信。他打開保溫箱,從中盛出一勺冰淇淋扣在蛋筒上。

反正用的材料肯定不值幾個錢,不如對這外行冷嘲熱諷一番吧。玲不無惡意地這麼想着,同時以興致缺缺的態度接過冰淇淋,漫不經心地舔了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滾圓。

“……這是什麼?”

“怎麼樣,好喫吧?”

小丑嘿嘿笑着問道,但玲完全沒心思搭理他。

“做的人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沒事。別管這個了,您先請。”

她臉上微微一紅,後退了一步,老老實實地喫起了冰淇淋。不過這冰淇淋毫無疑問是由一流材料製成的頂尖貨色,不是該在這種街上喫到的東西。玲莫名有些不安。

“好——!非常感謝!”

她錯愕地大喊道。

“這種一人份就得花十萬日元的冰淇淋怎麼可能賣得出去!”

“……怎麼了?”

“真實總是存在於樸素之中。原點常常纔是關鍵。”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爲了做出成品,製作者特地去惡鬼所處的地獄之釜中走了一遭!這也全是騎士只求一瞥被憂鬱詛咒所困公主的笑容的一片真心!”

玲輕哼一聲。

“……你之前也說了特製吧?”

“……算了,對你這個外行說再多都沒用。”

“又不是在敬酒……不過又是那麼樸素的冰淇淋?”

這個瞬間,她忽然回想了起來。

一瞬間,小丑的身體劇烈地震了震。

“還、還行吧,算是過得去。”

這個時候,兩人的指尖輕輕地,些微地擦過彼此。

“這邊還準備了只對您這樣的人士提供的特別製品哦!”

“你是指?”

玲不由露出咄咄逼人的態度,身體也逼近小丑,但對方只是微笑着,這讓玲驟然回過神來。

“原點啊。”

“不過,姐姐的舌頭好像挺靠譜的?”

玲莫名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但她還是伸出舌頭,舔了舔手中特製的冰淇淋。

聽到這個問題,玲取回了少許從容。

聽他以這麼個口氣說話,玲頓時覺得剛纔那支冰淇淋似乎也沒那麼優秀了。這人給她的印象就是個騙子。

“所以說是特製品嘛。”

……管他呢,無所謂了。玲頓時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小丑的語氣油腔滑調,完全不值得信賴。

小丑忽然說了一通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玲抬起頭,視線離開冰淇淋轉向小丑。

小丑依舊嘿嘿地傻笑着。

“這次纔是真真正正正正真真的真貨!如假包換,專爲您一個人準備的特別的特製品!”

看着玲喫完後,小丑問道。

玲半是自暴自棄地伸出手。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儘管如此,玲還是有種強烈的感覺,就彷彿她以前也喫到過類似的冰淇淋一樣。但是那個時候,自己似乎沒那麼驚訝……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感覺,沒有明確的記憶或印象。

“做特製品來宣傳,未來只會起反效果的,這你都不懂?”

“誒?”

然而……爲什麼呢。不過是嚐了一口罷了,她的眼中淚水撲簌撲簌地落下。

“好了,我喫就是了。”

小丑又一次打開保溫箱,盛出一份一眼看去毫無特異之處的正統派香草冰淇淋,將其遞到玲的手中。

“沒錯,原點——爲什麼人會開始做糕點呢,爲什麼會一直堅持做到現在呢……正是爲了能夠稍稍忘記胸中深藏的疼痛啊。而我等既爲命運失敗作的魔法使,棲居其間隙之中……”

“總覺得……”

她想起了早年逝去的父母,想起了他們還活着時,爲她所做的失敗品,那個蛋糕的味道。

這是十分不值一提,平平無奇的便宜貨色。玲的舌尖輕而易舉地品出了這一點。

(啊……)

對了——

爲什麼忘了?

不是因爲這份回憶的存在,她纔會去做糕點的嗎。爲的是那時候父母給予她的喜悅。絕不是爲了揚名立萬,爲了能高高在上地衝學生大吼大叫——

“這、這是怎麼——”

話還未說完,她的耳邊傳來某人的低語。

“這是魔法哦,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法——”

她猛地抬起頭,那裏已經誰都不在了。

“去、去哪兒了?!”

玲不安又慌亂地環顧四周,而小丑就站在她的身邊。

他依舊笑着。

“終於,找到了能折服你的味道。哎呀,不愧是你,讓我費這麼大勁的人,過去未來恐怕就你一個。”

他說出的話,一個字都無法傳入驚慌失措的玲的耳中。

他依舊掛着笑容,慢悠悠地離開了那裏。

笑容依舊,可他現在的表情,猶如即將哭出來一般。

接着他無力地、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仔細看去,他身上的小丑服到處都是還未癒合的傷口滲出的藍色鮮血。他的步伐之所以如此沉重,也有一半是受傷口的疼痛拖累。

很快,強撐出來的僵硬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瀰漫而出的憔悴。

而他的前方,一道身影立在那裏。

身影看着他,開口道:

“——魔術師嗎。”

他踉踉蹌蹌地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不吉波普。

不吉波普的聲音平淡又難以捉摸,就連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

“所以你才一直拼命地做着冰淇淋,對嗎?”

他終於出聲、邁步,有些粗暴地撞開黑帽子。

“喂,魔術師——”

“就連統合機構都對這能力真正的恐怖之處一無所覺,但毫無疑問,這個能力正處在事態的中心。所有人看似都在利用這份能力,但實際上恰恰相反,他們只是被捲入了這股堪稱壓倒性的浪潮而已。”

“你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的‘敵人’……”

聽到這句話,他停在了原地。

沒過多久,不吉波普嘆了口氣,輕輕低了低頭。

不吉波普死死地盯着他。

不吉波普露出一個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怒,難以言喻、左右不對稱的表情。

“人,正是因爲胸中懷有疼痛,所以才能進步。一旦消除掉疼痛,人類自然會無法前進。想要逃離疼痛、不去傷害任何人,也就無法再與任何人的心相互接觸,其結果就是一切意義上的努力都將喪失意義……雖然平穩,但正因如此,再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世界終結了。明明完全看不到直接性的威脅,危險性之巨大卻無可比擬。從這種不平衡看來,我迄今爲止遇到過的‘世界危機’中,稱你爲最大級也不爲過——”

“……讓開。”

對於不吉波普宣告般的話語,他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道戴着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相比人更近似於長筒的奇妙剪影。

……就這樣,故事結束了。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一動沒動。是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嗎,是在回憶過去自己對同樣的問題作出了怎樣的回答嗎——然而,他到底還是再度邁開了雙腳。

他沒有回答。

“……敵人,原本理應如此。但是一直以來,每當我上浮時,都會在實際遭遇你時消失。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

不吉波普衝着他的背影喊道:

[插圖P318][插圖P319]

他只是單方面地承受着不吉波普的視線,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他也看着黑帽子。

不吉波普盯着他,眼神猶如寒冰般冷峻。

不吉波普繼續說道。

“…………”

“擁有將人的疼痛化爲己有,並將之消除的方法……真是恐怖的能力。”

“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關你什麼事。”

“因爲擁有能力的人是‘你’。”

“做什麼都難以稱心如意。不平衡的不止是能力,能力的所有者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祈盼着、期待着別人能理解疼痛。真的是,凡事都沒法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過頭來。儘管如此,不吉波普還是對他發問道:

“——呼。”

對着他的背影,黑帽子又一次發問。對於這個最後的問題,小丑冷冷地回答道:

*

“你會怎麼做?”

真是,確實不是啥尋常故事吧?極度支離破碎,究竟發生了啥,怎麼發生的,一概不知吧?

誒?

你問我是誰?

你說沃克機長已經死了?

喂喂,打從最開頭就出場的我,啥時候說過自己是沃克機長了?啊?那我到底是誰?管那麼多幹啥,別光問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嘛。

相比這些,還不如來聊聊故事的後續呢。

……說是這麼說,想追蹤擁有這種能力的傢伙,哪怕說書人也沒可能做到。所以來差不多地想象個像模像樣的後續出來,就當做結局好了,嘿嘿嘿。

比方說……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旅行。

你問具體哪兒?在哪不都一個樣。總之就是世界的某個地方。你正在大街上溜達。

這時湊過來個小販。奇妙的是,你覺得那個人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塗着怪異妝容的小販這麼說道……

“客人,不來嚐嚐超~厲害的冰淇淋嗎?”

你怎麼都沒法信任這傢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小販的言行舉止都太不着調了,怎麼看都不值得信任。

“抱歉,我很討厭冰淇淋。因爲以前有過超討厭的回憶。”

你面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聽到你的話,那人微笑起來。

“哈哈,以前被父母呵斥過‘喫這種東西會成笨蛋的’?”

他說。聞言,你小小地喫了一驚。

“——真虧你猜得到啊?雖然稍微有點差別,不過——對我發怒這點倒是完全正確。”

“那就安心吧,因爲這次的是能讓你回憶起忘掉的事物的冰淇淋!”

也就是說,這就是個世界上多了只妖怪的故事。嘿,若問就這麼個小小的故事,何必給出那麼長的註腳……那是因爲到頭來,說書人也好,其他人也罷,所有人統統都愚蠢透頂啊,總結起來實在是……

“你說,這次——”

你有點驚訝,但又覺得這人看着也不像什麼壞傢伙,於是無奈地買了一支冰淇淋。你嚐了一口,頓時大喫一驚。萬萬想不到!你這輩子都不曾喫到過如此美味的冰淇淋!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流下淚水。即使與親近的人們離別也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的他,現如今,終於能夠哭泣了。

這個時候,跟你一起的朋友叫了聲落在後面的你。

他在哭泣。

……就這樣子,這就是故事的來龍去脈——

“哎呀,這可是專爲姐姐製作的哦,您要是不喫就只能扔了呀。”

傷害累累,被過去的一切忘卻,甚至連死神都拋棄了他,即便如此,他依舊不停地向着某個方向邁步前行。

“真沒辦法——”

聽到你的話,朋友的臉色越發疑惑起來。

“律子,你什麼時候買的冰淇淋?”

你原本正爲他蓄意逢迎的話語生氣,聽到這話後卻在心底“……哦呀?”了一聲,你發覺你好像對這人的臉有點印象。

那個人哀求道。

你對小販甩下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正欲抽身離去。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一直一個人傻站在那嗎——”

……如此這般,然後當你抬起頭時,不知怎麼回事,竟哪裏都找不見剛纔那小販的身影……

“嗯,馬上過去!”

“律子,你在幹嘛啦?”

*

“……囉嗦,誰知道啊。”

“Peppermint wizard, or Rize and fall of poor innocent puppet”closed.

這時你的朋友走到了你身邊,歪了歪頭輕咦一聲。

“誒?不就是剛剛還在的那個小販——”

他一邊一瘸一拐地走着,一邊嘀嘀咕咕地不停唸叨着什麼。

(比、比過去的那個、那個冰淇淋還要、還要更……!)

[1] 日語日常對話中,安撫發怒的人時常會說“多補點鈣”,意爲保持冷靜,並非真的讓人去補鈣。另外也存在類似缺鈣會導致人心情暴躁不安的說法,但這一說法並無科學證據支撐。

極其微不足道的、僅此而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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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 不吉波普不笑

  1. 01插圖
  2. 02序言
  3. 03第一話 浪漫的騎士
  4. 04第二話 炎之魔N迴歸
  5. 05第三話 世上沒有永生者
  6. 06第四話 你與星空
  7. 07第五話 心碎者
  8. 08後記——不吉波普所在的學校
  9. 09補記——關於食人之物
  10. 10書後——遙遠又相近的泡沫

第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 不吉波普再臨 VS幻想者 Part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怪異且流行之物
  10. 10補記——墮落與幻滅之間

第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3 不吉波普再臨 VS幻想者 Part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VS幻想,什麼的。
  11. 11補記——IMAGINE FOR ENDLESS

第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4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4. 04第二章 數宮三都雄 Baby Talk
  5. 05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6. 06第四章 天S優 Stigma
  7. 07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8. 08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9. 09第七章 辻希M Automatic
  10. 10第八章 海影香純 Into Eyes
  11. 11第九章 血 Blood
  12. 12後記——能掌握現實的人真的存在嗎?

第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5 過載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世界終結之時
  11. 11補記——歪曲王的誕生

第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6 黎明的不吉波普

  1. 01插圖
  2. 02黎明時分的口哨聲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①
  3. 03不吉波普的誕生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①
  4. 04霧間凪的風格 Style
  5. 05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6. 06第一公敵 Public Enemy No.1
  7. 07蟲 The Bug
  8. 08黎明時分的口哨聲REPRIZE
  9. 09後記——當什麼開始之時
  10. 10補記——雖不知爲誰於何處

第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7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1. 01插圖
  2. 02ACT.1 the tender
  3. 03ACT.2 the seeker
  4. 04ACT.3 the hopper正在閱讀
  5. 05後記——“這裏”沒有“那個”

第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8 不吉波普倒計時 胚胎侵蝕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來到太陽下,在那之前

第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9 邪惡的不吉波普 胚胎爆發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直至生死將二人分離

第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10 不吉波普悖論 無心之紅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傷物之赤
  4. 04第二章 空洞的狗
  5. 05第三章 無暇之暗
  6. 06第四章 炎之魔N
  7. 07第五章 默示之影
  8. 08後記——內心與心Q的問題

第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11 不平衡的不吉波普 聖靈與幽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罪行一 盜竊
  4. 04罪行二 搶劫
  5. 05罪行三 財產毀壞
  6. 06罪行四 妨礙交通
  7. 07罪行五 妨礙公務執行
  8. 08罪行六 殺人
  9. 09罪行七 僞證
  10. 10後記——It9;s only roll and roll

第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12 斷奏的不吉波普 歡迎來到金克斯商店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節 藏青S的鞋,白S的心悸
  4. 04第二節 青絲帶,防空壕
  5. 05第四節 龜裂的時間,混濁的液滴
  6. 06第五節 金S的髮簪、恐怖的視線
  7. 07第六節 紅絲線,斑點貓
  8. 08後記——如果夢是夢的話

第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13 跳躍的不吉波普 迷失的莫比烏斯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BOUND 1. 在這冰冷、不可靠的關係中——
  5. 05BOUND 2. 在爆炸中心,撿起一塊磚頭——
  6. 06BOUND 3. 相互重疊,卻擦肩而過——
  7. 07BOUND 4. 在內心裏,投下陰影——
  8. 08BOUND 5. 在徘徊中追尋着——
  9. 09BOUND 6. 守護之物,和被守護之物——
  10. 10BOUND 7. 死神切斷絲線之時——
  11. 11BOUND 8. 總有一天,反彈之物——
  12. 12後記——在旋轉中迷失,就如同一個不分表裏的環

第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14 無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1. 01插圖
  2. 02
  3. 03PARABLE 1. 俄耳甫斯0;Orpheus1;
  4. 04PARABLE 2. 西西弗斯0;Sisyphus1;
  5. 05PARABLE 3. 坦塔羅斯0;Tantalus1;
  6. 06PARABLE 4. 刻耳柏洛斯0;Cerberus1;
  7. 07PARABLE 6. 卡隆0;Charon1;
  8. 08PARABLE 7. 歐律狄克0;Eurydike1;
  9. 09後記——就如同燃燒的長頸鹿

第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15 不吉波普的疑問 沉默金字塔

  1. 01插圖
  2. 02
  3. 03Question 1.「死神爲何?」
  4. 04Question 2.「生死爲何?」
  5. 05Question 3.「真相爲何?」
  6. 06Question 4.「失戀爲何?」
  7. 07Question 5.「同伴爲何?」
  8. 08Question 6.「友Q爲何?」
  9. 09Question 7.「絕望爲何?」
  10. 10Question 8.「記憶爲何?」
  11. 11Question 9.「世界爲何?」
  12. 12Question 10.「正解爲何?」
  13. 13後記——乾燥的紙莎草紙

第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17 不吉波普unknown 殘破月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crush 1
  4. 04crush 2
  5. 05crush 3
  6. 06crush 4
  7. 07crush 6
  8. 08crush 7

第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18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1. 01插圖
  2. 02
  3. 03blank/1——記憶/喪失
  4. 04blank/2——恐怖/願望
  5. 05blank/3——信賴/虛僞
  6. 06blank/4——發覺/斷絕
  7. 07blank/5——忘卻/反轉
  8. 08blank/6——世界/死神
  9. 09blank/7——泡沫/夢幻
  10. 10後記——內心深處之物

第十八卷不吉波普系列 19 Boogiepop Changeling-“Stalking in Decadent Bl

  1. 01插圖
  2. 02
  3. 03cadent 1 〈忌〉與〈苦〉
  4. 04cadent 2 〈物〉與〈図〉
  5. 05cadent 3 〈荒〉與〈仰〉
  6. 06cadent 4 〈刺〉與〈毐〉
  7. 07cadent 5 〈禍〉與〈華〉
  8. 08cadent 6 〈白〉與〈空〉
  9. 09後記——影子非黑非暗

第十九卷不吉波普系列 20 不吉波普的對立面 二中擇一·自我的叛逆

  1. 01
  2. 02anti-1 反-糾葛 0;逃避所作決斷1;
  3. 03anti-2 反-構想 0;死心眼往往崩潰1;
  4. 04anti-3 反-救濟 0;放棄自身可能悻1;
  5. 05anti-4 反-成長 0;流往錯誤方向1;
  6. 06anti-5 反-幻想 0;並非與真實接近1;
  7. 07anti-6 反-世界 0;封閉未來志向1;
  8. 08anti-7 反-調和 0;沒有恐怖心就無法平靜1;
  9. 09後記——亂逆在於自我

第二十卷不吉波普系列 21 不吉波普的懷疑 不可抗力的〈Rabbit・Run〉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Runnin`1 欺詐師們的迷走
  4. 04Runnin`2. 未熟者們的助走
  5. 05Runnin`3. 卑怯者們的競走
  6. 06Runnin`4. 反叛者們的暴走
  7. 07Runnin`5. 異邦人們的疾走
  8. 08Runnin`6. 騙子們的逆行
  9. 09後記——兔子所逃之處

第二十一卷不吉波普系列 22 帕尼庫丘特帝王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偶然之M
  4. 04錯誤之M
  5. 05落差之M
  6. 06幻夢之M
  7. 07後記——帝王在天空的另一端

第二十二卷不吉波普系列 23 全能的不吉波普 當Dizzy思戀Lizzy的時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Planning to Wander
  4. 04Planning to Lack
  5. 05Planning to Freeze
  6. 06Planning to Vanish
  7. 07Planning to Contradict
  8. 08後記——不記得我的你
  9. 09竹泡會談/關於扮裝

第二十三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比特的試煉(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受命與復仇 phase 1. commanded&avenge
  4. 04幕間 interphase
  5. 05第二話 追悼與動搖 phase 2. funeral&shakiness
  6. 06第三話 成長與偶然 phase 3. funeral&shakiness
  7. 07幕間 interphase
  8. 08第四話 靜止與大意 phase 4. fixed&careless
  9. 09幕間 interphase
  10. 10第五話 距離與迂迴 phase 5. distance&roundabout
  11. 11補遺 Afterwords
  12. 12後記——過錯在我

第二十四卷不吉波普系列 番外 戰車般的她們(Like Toy Soldiers)

  1. 01插圖
  2. 02歌利亞特沒有生存的意義 其一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1
  3. 03保時捷式獵虎 Jagdtiger 0;Porsche Laufwerk1;
  4. 04當馬蜂說再見時 When Hornet Says LEB9;WOHL
  5. 05器官平衡 Organ9;s Balance
  6. 06鼠 MAUS
  7. 07亨舍爾型虎王 The King Tiger
  8. 08歌利亞特沒有生存的意義 其二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2
  9. 09後記——踏越無限軌道的是

第二十五卷不吉波普系列 短篇

  1. 01圍繞鐵假面的議論《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
  2. 02樞機王狙擊《Against Greatest Trickmaker》
  3. 03《竹泡會談》電擊hp SPECIAL 2004AUTUMN
  4. 04《竹泡會談》不吉波普不笑THE MOVIE 電影宣傳冊
  5. 05濡溼的她所想之事《She Says All Right》
  6. 06室井梢×風洞楓×御堂璃央《Girls in The Emperoider》
  7. 07《不吉波普 如果宮下藤花是「炎之魔N」》電擊April Fool
  8. 08《不吉波普尚未結束!? 》電擊h&p
  9. 09《竹泡會談》電擊hp SPECIAL 2003SPRING
  10. 10《竹泡會談》電擊hp SPECIAL 2004SPRING
  11. 11《竹泡會談》電擊BUNKOYOMI

第二十六卷不吉波普系列 26 不吉波普的夢魘 紫雨將至·與噩夢共舞的孩子們

  1. 01插圖
  2. 02引言
  3. 03欺愚者、惑於惡……
  4. 04Q扭曲,戀消融……
  5. 05雨水浸溼,黑影逼近……
  6. 06墜入漩渦,門扉緊閉……
  7. 07謎團散盡,真相亦逝……
  8. 08天道輪迴,人自沉淪……
  9. 09謊言輕飄,步履沉重……
  10. 10後記——螢雨潺潺不絕
  11. 11竹泡會談0;竹田啓司×不祥之泡1;
  12. 12竹泡會談0;竹田啓司×不祥之泡1;
  13. 13竹泡會談0;竹田啓司×不祥之泡1;

第二十七卷不吉波普系列 27 受難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極限灰的妖精悖論

  1. 01插圖
  2. 02引言
  3. 03Color 1 磔刑之黃 -crucifixion yellow-
  4. 04Color 2 幻影之銀 -phantom silver-
  5. 05Color 3 妄想之藍 -delusional blue-
  6. 06Color 4 限界之灰 -limit gray-
  7. 07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8. 08Color 6 錯誤之紫 -false purple-
  9. 09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10. 10Color 8 虛無之空 -empty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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