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618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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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首曲子是什麼?夠華麗的。”
酒吧櫃檯前的垂着頭的橋坂靜香挺起身來。
“像是寺月恭一郎佈置的。是鬧鐘,之類的東西吧。”
坐在旁邊的男子靜靜地回答道。
“不是齊柏林飛艇呀……是古典音樂?”
“是那首曲子。和閉幕不怎麼搭啊,算了這也沒辦法。這就是他的喜好。”
男子說了些奇怪的話,嗤嗤地笑了。
“閉幕?”
聽到這個詞靜香皺了皺眉。
“這就要結束了嗎?”
“是的。訣別了。回到原來的地方,歪曲仍是歪曲。”
他露出暢快的表情。
“這……樣啊。”
靜香埋下頭。
“我無法成爲小真的父親。到頭來,還是隻能由你承擔。”
“沒事,這種事——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不是這種事——”
靜香抬起頭。
“真遺憾啊……明明這麼開心。”
“承蒙青睞,不勝榮幸。”
然後,男子在靜香的手背上,輕輕地一吻。
面對靜香的問題,男子露出了似笑若癡的左右不對稱怪異表情。
這時,我的稍上方傳來了什麼被撬開的聲音。
“——沒事,‘本體’們的前路還很漫長呢。無暇因我而感到孤寂。”
“…………”
“——到那時候,我承諾一定不會放過你。”
她如同被什麼擊打了一樣突然抬起上身。但爲何如此醒來,她已記不清楚。
真迷迷糊糊地開始手舞足蹈。這說的是什麼不着邊際的話啊,靜香完全聽不懂,但她,
“啊……!”
“……那麼,你怎麼辦呢?你不會覺得孤寂嗎?不能留在他人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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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瞬間,我看到了無比罕見的東西。如同偶然碰上百年難遇之物。
向我點了點頭。
“……還、還是不行啊……!”
我悵然若失,久久佇立。
“我不在任何地方,又無處不在——”
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覺得,不要想着再見面比較好。”
這麼寒冷的環境裏武卻汗流浹背,大概是從下面一直全力跑上來的吧……。
他溫柔地笑了。
不吉波普淡淡地說道,走向電梯那邊。我慌了,必須說點什麼,我想。
“死神什麼的,不可怕嗎?”
“別這樣說,我會好好記住的。”
*
“不,你不會記住這些事的。”
“剛、剛剛你不是說了嗎。‘這個世界不僅由正確組成’之類的——但我,我還是,我自己雖然一無是處,但我還是想要讓這個世界的中心擁有‘好事’。這違背了你的想法吧?那樣的話,我可能還是會成爲你的敵人——”
我踉踉蹌蹌地坐了下來,氣喘吁吁。這邊好像還沒有任何遊客來過,一個人也沒有。
聽到這些話,靜香歪了歪頭。
她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但其實沒有那個必要,她已經完全醒來恢復意識了。似乎做了什麼夢,但那在撲面而來的現實感前逝如雲煙。
“…………”
不吉波普“噗”地笑了出來。
“呀”
靜香發自內心地說道,但男子搖了搖頭。
然後他便翻身離開了。
“那、那個時候,變成敵人的那個時候,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你,還會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吧?那樣的話就能見面了吧?”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播放着不知是什麼的樂曲。照明也有了,空調也運轉起來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已經結束了。是不吉波普幹了什麼吧。
他轉過身來,
一直追着上去的不吉波普,我道元咲子已經快不行了。側腹疼了起來,都是因爲平時運動不足。
聽我這麼一說,不吉波普一臉不可思議,他說道。
他從喉嚨發出低吟。
“再會了。”
她首先確認了兒子真就在身邊。
“嗯嗯嗯吶……”
她拍了拍兒子的臉。
不吉波普一言不發地看向這邊。承受住他的視線,我繼續說道。
電梯門打開,不吉波普走了出來。電梯廂並沒有上來,那邊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豎井。
“那、那個!那個我們——”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溫和地點了點頭。不知爲何,十分羨慕仍在沉浸在夢中的兒子——她想。
“是呀!一點都不可怕!”
“好像……要去道個歉呢——”
“還——還能再見面嗎?”
“結、結束了嗎?”
強烈的睡意突然向靜香襲來,視線開始晃動。
“這樣啊——”
她正經地回敬道,但男子仍是那副微笑。
曲子進入平穩的樂章,在四周緩緩流淌。
“是的哦。你以爲是什麼?”
我剛啊地大叫一聲,不吉波普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電梯轉軸的坑洞裏。
“……什麼啊?”
不留痕跡,無影無蹤。
“因、因爲,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而又哪裏都看不見你。所以我就找過來了——”
“終、終於找到你了——沒事吧?!”
我不由得看向武。
“那、那個……!”
“沒、沒啥——真的好厲害啊,不吉波普他啪的一下就把佐拉吉幹掉了——”
MoonTemple裏再次有了照明。而倒下的衆人也低喃着翻身將醒。
“嗯?”
我半胡扯地說道。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看向那邊。
她輕輕地搖了搖,兒子睜開惺忪睡眼。
“……哈啊、哈啊、哈啊……!”
我看過去,是和我一起來MoonTemple的武正跑向這裏。
(插圖P299)
“如此便好。”
無法支撐如鉛重的眼皮,她搖晃了起來。即便如此,最後她還有一個問題。她拼命地說了出來。
我想問他殺了誰,但沒有這個氣氛我放棄了。
“嗯嗯——”
從模糊的邊境世界裏,傳回了聲音。
“怎麼了?”
我再次向他搭話。
我突然想起新刻敬。說起來她也在這裏。總感覺好想見她。現在的話……現在的話能夠放下一切交談了吧。
我慌忙地跑上前去。但當我望向下方時,已不見任何身影。
“那、那麼——如果,我說如果。我要是,那個……成爲了你的敵人呢?”
“……真。起牀了,真——”
“咦……?”
“啊、啊—……”
“——唔、唔嗯……咦?媽媽?”
男子溫柔地牽過靜香的手。
“……我,不是很明白。”
“…………”
*
“你、你——你在哪裏……?”
樂曲在MoonTemple中響起。
然後下方傳來一聲“喂”,是我耳熟的聲音,接着又響起奔跑的腳步聲。
“不會。歪曲消除之後,人們就不會記得那是什麼了。你已經消除了與母親的矛盾。所以,你已經難以想起自己是爲何而苦惱。而且,這是必要的。歪曲的存在價值,在於它消失的時候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
他一邊說着,一邊哈啊哈啊地大口喘氣。
“是的。接下來就不需要我出場了。”
這麼說我無言以對。但我還是不肯罷休。
“真的,我非常開心。和真正的寺月恭一郎比起來,你要溫柔得多。說出了一直沒能說出的話,我心裏也舒暢多了。即使這就是永別,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靜香睜開眼睛。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
我感覺。
“沒辦法啊。”
“欸?你說什麼了?”
我沒有回答,取出了上衣口袋裏包好的東西,摁給武。
“……?這是什麼。——啊,難道”
“只、只是義理的哦。日奈好像也原諒我了——”
我生硬地說道。不知爲何,一直不怎麼喜歡的二月十四日,我也能正視了。
樂曲仍在MoonTemple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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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Temple裏,這首樂曲高聲響徹。
《紐倫堡的名歌手-序曲》——
這首樂曲如同鬧鐘一般,將這裏不知爲何而昏睡的人們喚醒。但我竹田啓司無暇顧及這些,奔向大樓上方一心尋找藤花。這是那傢伙喜歡的樂曲。已經毋庸置疑,那傢伙就在這裏。
剛剛一片漆黑找起來很費功夫,但現在因爲有了照明,我看見了旁邊倒下的職員。我上前把他搖醒想要從他這裏詢問。他的姓名卡上寫着篠崎。
“喂!請起來!”
“唔、唔嗯——葉月,我還是……”
睡糊塗了。我發火了,用力晃了起來。
“清醒點!這首歌是在哪兒放的?!”
“哎——哎呀?我,在做什麼來着。”
“在哪裏能播放歌曲,我再問你呢!”
我逼問道,他瞪大了眼睛,
“我想想——我記得管控室和會長室在一起,在最上面的……”
“如果說是‘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的話,學長你去了真正見面的地方,而宮下同學卻在那之後去的咖啡廳等着呢——”
“嗯——再見。”
但是,
“今天是情人節吧?把宮下同學撂在一邊不好吧?”
“可以嗎?”
——算了,就那樣吧。這麼說條理上也講得通。我要是“她”的話也會這麼處理吧。
他是確實是睡着了。不知爲何我想着“辛苦你了。好好睡吧。”之類的。果然我並不恨志郎。
“——欸?”
我伸出手。學長看着我的手,在我點了點頭後,怯生生地和我握了握手。
我依舊失神。
我欲言又止。我沒有自信講出來,因爲新刻和我發生了一些事。她對我說了一句“喜歡”,那之後我們相處的不是很融洽,一直到現在——
我鬆開手,這次學長是真的離開了。
“就是這樣!”
“快去吧,去道個歉也好啊?”
“知道啊?”
她是我認識的人,新刻敬。
我想——
“討厭,你真是那樣啊?因爲學長你只在意宮下同學,我才稍微戲弄了一下你嘛!”
憤怒和焦急地矛頭無處所指,我依舊茫然若失。
“那、那麼這裏沒有任何問題了嗎?”
聽到這兒就夠了,我跑了出去。
“你?”
“播放那首曲子的,是我。”
那是個女生。
我來到很高的地方之後,一轉角,便和麪前的人撞個正着。
“……怎麼了?”
聽我這麼一說,他瞪大了眼睛。
“別了。”
我“哈啊”地松下肩膀。
回到原樣的志郎那傢伙也是,受到她的處置現在依然暈倒在房間裏。
“別了……”
“咿?”
“真是的——那傢伙做了什麼啊?”
我叮囑道。
回過神來時,我的臉頰上已淌下一行淚水。
入口已經打開,人羣進進出出,亂成一鍋粥。到時候這間管控室也會有人們蜂擁而至吧。
我慌了。
“——欸,不是……”
“我的失戀,這下終於,真正地結束了”——。
我頭腦一片混亂。這講不通啊。那藤花在哪?
學長轉過身,原路跑了回去。
“這、這樣啊——什麼啊是這樣啊。”
我心情複雜,既鬆了口氣,又感到遺憾,還想要大笑出來。但現在不是考慮那個的時候,我重新振作起來,向新刻敬問道。
“那、那麼新刻,你知道播放這首曲子的人嗎?”
“啊,學長,難道你一直當真了嗎?”
竹田學長相信了,開始不安起來。
“是、是這麼回事?!”
“——呀!”
“我不行嗎?”
然後學長又回來了。我楞了一下,
最終,變成怎麼一副模樣了啊。
他突然道了個歉。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學長?”
*
新刻爽朗地問道。
我點頭回答了一聲“是的”。
“抱、抱歉!”
“不、不那個”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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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嗯嗯吶……”
我坐在座椅上,呆望着那火紅色的光芒。播放着的華麗樂曲分外熱烈,突然如同被斬斷一般終止了。
“……明明自己都不清楚還來道歉?”
“欸,欸?”
“有可能哦。”
我笑得更過分了,
“——欸?”
“是、是這樣——嗎?”
“……沒關係的。”
“多謝。那再見了學長。”
“但、但是——哎”
但這淚水已不只是難受,而是某種放下一切的,“結束”的眼淚。
“學長,難不成——你在找宮下同學嗎?約會地點不是定好了嗎。”
我終究,似乎就是被那個女生救了。我真不像樣啊。
“怎麼了,學長?真奇怪啊。”
“這、這是不竹田學長嗎?”
我惴惴不安的時候,新刻突然噗地笑了出來。
“這、這樣啊。那我就先告辭了——”
……據新刻所述,一個叫羽原的人解開了MoonTemple的祕密,然後在她的協助下,播放了這首曲子……。
這似乎是那個叫醒我的姑娘新刻敬挑選的。不知是有品位,還是爲了叫醒人們而緊急選用的樂曲。
“那、那個,新刻——抱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現在一定生氣了吧。”
“這、這麼理解的嗎?!”
MoonTemple最高層的窗外,巨大的夕陽正沉向地邊。
“雖然是這樣——總之對不起了。我雖然沒有惡意,但有可能做了對你不好的事……”
“現、現在在哪?”
我眨巴着眼睛。
“欸?啊,嗯——不是,因爲”
“在這裏啊。”
似乎新刻更加喫驚,向我問道。
“新、新刻?!你爲什麼在這兒——”
“哎呀呀,總覺得——”
“啊、啊”
“不、不是——咦?”
那個名叫新刻的女生似乎不認識我,但我知道她。經常聽凪說起。“是一個比我更了不起的傢伙。很可靠哦。”她開心地這般評價。
我連忙向她道歉,然後啊地大叫了一聲。
“嗯,已經沒事了——”
我從窗戶望下去。
“總覺得啊——”
我壞心眼兒地說道。學長看上去急不可耐,轉着頭低吟。
“沒、沒什麼……就是感覺做了對你不好的事。雖然可能是錯覺……但是,對不起。大致上,先道個歉吧。”
於是現在我正在奔向上方。路上看到一對精疲力竭坐着不動的像是高中生的情侶,我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急忙趕去上方。
“之前的那件事啊。討厭,那是玩笑啦!”
我愣着微微揮手。
新刻默默地笑了。
會被處理爲“寺月恭一郎,大富豪孤獨生涯竟的結局竟是瘋狂的犯罪”之類的吧。這些人沒有一個觸及真相,但策劃它的人,也許就希望這樣吧。背後似乎隱藏着尋常手段無法解決的東西,也許這樣便好。
“不過——總感覺暢快多了。”
我換了個姿勢,完全陷入座椅裏。
我舉起手錶想看看時間,但它壞了。似乎是在哪裏撞壞了。
“切”
我正想着沒有其他鐘表了的時候,突然記起了自己的手機。那個也能顯示時間。
我從懷裏掏出手機,已經關機了。我有點喫驚,但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在哪個地方“自動”地把它關掉了吧。
我按下開機。
我剛一這麼做,突然就來電了。怎麼了怎麼了,總之我先接了電話。
“——你好,我是羽原。”
我說出口後,傳來了一個年輕女子的大喊。
“健太郎!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凪的聲音。
“啊,是凪啊。怎麼了,有什麼事。”
“別說的那麼輕巧啊!我怎麼打電話你都不接,你去的那個MoonTemple又一片混亂!”
“啊……原來如此。”
“你怎麼樣,沒出事吧?!”
“嗯嗯,姑且沒事。”
“那邊出什麼問題了嗎?”
(插圖P313)
凪說擔心我了我好開心,但不能在聲音裏泄露這一點。
“是啊……”
“我想想——那個,怎麼說呢”
聽到我這愚蠢的發言,凪回了我一句“哈啊?”。
我點了點頭。
我繼續發愣,看向房間裏躺着的志郎。
“哈啊——”
“到底是什麼啊?”
“什麼啊?”
“是你處理的嗎?”
“果然,我還是說不出口啊——如此簡單的”
我又嘆了口氣,
我比之前更加茫然了。
接着說了一些打哪裏會面之類的三言兩語之後,我說了句“再見”掛掉了電話。
“嗯。不過現在不在。——哦對了,凪”
“爲什麼?爲什麼說不出口?”
“你前陣子來喫飯的時候不是才見過嗎?”
如此說道。
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一句“今天是情人節吧,能送我個巧克力什麼的嗎?”這之類的話也好啊。這也,不容易啊……。
我毫無意義地大聲笑道。
“呀,沒什麼,總之結束了。之後會給你說明的。你不必特地過來了。”
“那個——”
我耳畔似乎有傳來那個嘲笑的聲音。
“怎麼了?”
我們的影子高過自己的靈魂
——Led Zeppelin 《Stairway to Heaven》
當我們在歪曲的道路上前行
聽到我笑了,凪在電話那邊嘆了口氣。
“——雖然搞不明白,但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大概沒問題吧。”
“敬沒出什麼事吧?”
凪的聲音流露出混亂。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沒辦法。
“——敬?那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但就算如此簡單的話,我還是說不出口啊。”
“雖然我的話可能不是很可信啊。哈哈哈哈。”
“沒,那個——”
“就是那樣啊。”
“啊不是,說起來——我還被新刻救了。”
窗外,夕陽只剩下最後一點,光芒眼看就要消失。
“——我擔心你啊。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總是那麼悠閒啊,健太郎。”
“Heartbreaker Ⅱ” closed.
“啊,啊是那樣嗎!啊哈哈哈!”
有氣無力的我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的。——啊—,不過,已經結束了。畫上句號了。”
“沒有沒有。”
然後,那傢伙依舊倒在那裏躺着不動,啪地睜開眼皮,那雙毫無光澤的眼睛看向了我。然後抿嘴一笑,
“啊—……正樹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