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9082 字
pm 2:06
僅在MoonTemple周圍,發生了地震——
發生了這種奇怪的現象,不僅是看熱鬧的我和竹田啓司,周圍的人也全都滿臉震驚。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總覺得,這種搖晃——是不是有點像腳步聲啊?”
不知是誰說出了這句話。這震動確實像是體型十分巨大的相撲運動員用力踏地一樣。
作爲一個自然現象來說有個地方很奇怪。它過於有規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藤花還在裏面,她不會有事吧?)
我抬頭望向左右搖擺的大樓。
MoonTemple的工作人員也都不知如何是好。
“喂,喂!”
他們正在和裏面拼命聯繫。剛剛還能維持的通訊現在好像完全切斷了。
“無線電到達不了嗎?!”
“有可能是某種干擾——”
正在他們大聲喊叫的時候,
突然,MoonTemple旁的瀝青路面隨着一聲巨大的“咚”,凹陷了下去。
就像一隻看不見的腳一下子踩下來形成的巨坑。
慘叫爆發了。
“地、地基下沉了!”
“下面的地基變鬆了!”
“——你在開玩笑嗎?請認真地再畫一次。”
真不停地後退,面前的地板不斷被啃食掉。
“佐……?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名字呢。”
他若無其事地說。
說起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佐、佐佐佐佐拉吉……”
“咕嚕嚕嚕嚕嚕”
他適當地笑了笑搪塞了過去,然後把畫還給了真。
人羣聲嘶力竭,甩下撐起的雨傘跑了出去,周圍一片恐慌。
真恐懼不已,抱着膝蓋不斷戰慄。
“我看不到呢,真遺憾。”
不過但他交上去時,女保育員老師卻一臉困惑。
“佐拉吉?”
周圍的人突然都不見了。
“就、就在你面前啊!”
“那是什麼東西?”
“——!”
……他不斷逃跑。佐拉吉一個接一個地踏扁了那些無法說話不能動彈的人們,逐漸向他逼近。雖然實際上並不是在追他,而是在遊蕩,但要是路線一不小心重合了,下場就會和那些被壓扁的人一樣。
累了就睡在路邊,沒有誰會在意。
貼在一起的畫裏面有怪獸的話,作爲管理者來說這可不太好,所以他要求真這麼做。
雖然現實中他的確沒有父親,但母親靜香屢屢說道“這樣的話我沒臉見那個人”,所以他不知不覺地就認爲父親“存在”或者說“自己和父親之間有某種聯繫”。在幼兒園裏讓畫一幅名爲“我的爸爸”的畫時,他也可以行雲流水般地畫出來。
不可思議地沒有感覺到孤寂或是不安。恐懼源自“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會不會發生什麼”這樣的想法。而這裏,彷彿這兩者都不存在。
“你在說什麼啊!是怪獸啊!再不逃走就要被喫掉了啊!”
不,比起那個這纔是——
我一個人逆着人流跑向MoonTemple。
但是關於那傢伙的事情,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說過。尤其是對母親。對她說父親是怪獸什麼的,絕對會被訓斥吧。
“他沒有外表。”
正當這時。
黑帽子看向了佐拉吉追來的方向。
“嗯?”
“嗯。叫佐拉吉。”
突然,他背後撞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他本想放聲大哭,但又想了想在這裏哭沒有什麼用,因爲沒人能聽到。總之他猶豫不決地走了出去。反正門也沒關上。
“夢裏的爸爸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說。
如同成排的無法言語的巨大墓石一樣。
大家都如同模特兒一樣凝固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小真的爸爸是這個樣子的嗎?”
路上遇到的健太郎和其他人不一樣,對佐拉吉的出現有反應,但他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真確定地說道。那個女保育員並不知道真是單親家庭。雖然資料上有,但她並沒有看過。
在夢中那傢伙是更加明目張膽地踐踏城市。行人也好大樓也好工廠也好學習也好,都毫不留情地夷爲平地。但是在夢裏,即使被壓扁了,人們也一樣照舊平靜地生活着。真十分清醒地看着這一切,並認爲就是這樣的。
(一定是被佐拉吉喫掉了吧……)
但是,地基變鬆也就意味着——
他如蟲子一般徒勞的擺動着四肢。
那裏有一個人影。
*
媽媽也不見了,他獨自一人在空曠死寂的MoonTemple裏茫然失神。一個人都沒有。他這裏也沒有出現那個眼睛如同毛玻璃、或是昆蟲複眼的某人。
“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不過他們都已經無法說話了。更準確地說,無法動彈了。
(這就是,世界危機嗎,不吉波普?)
真張口結舌。
雖然這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樣,但也確實只能這麼認爲了。
有人了。那看上去像是MoonTemple裏的那些人。
他嚇了一哆嗦,回頭後目瞪口呆。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了相當遠的地方,變化發生了。
不知是誰大叫道。
他們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起。
“我是認真的。”
四下無人,大樓矗立在一旁寂靜之中。他唯一一次去寺廟和墓地,是參加媽媽親戚的葬禮的時候。由於橋坂靜香在家族裏複雜的立場,他們平時不會去參加法會與掃墓。那一次,他所看見的黑色的物體與灰色的堅硬物體大量地排列着,數量多到作爲孩子的他數不清。而現在這街道的情景看上去和那時一模一樣。
佐拉吉發出了既不是威嚇也不是呼吸的怪異聲音,那雙赤眼盯向了這邊。
那時候——真也知道那首歌叫《Custard Pie》。母親時常會聽這首歌。雖然不明白英文歌詞的含義,但聽這首歌的時候她總是很悲傷。真感到很疑惑,明明這是一首歡快的歌曲。
“那麼,可以再畫一張老師嗎?”
他開始前行。
“呀啊啊啊!”
這就是剛剛那些工作人員所說的寺月恭一郎留下的“機關”嗎。
響起了“咕嚕嚕嚕”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讓整個街區搖晃起來的巨大震動。
這時,瞭解內情的男保育員終於注意到了他們,連忙過來打斷他們的對話。
可是那時跟着母親進入MoonTemple後,一聽到這首歌,就發生了異常現象。
她以略微嚴厲的語氣訓斥道。但真十分平靜,
“喲。你怎麼了?”
比如和媽媽逛街時,突然在大樓與大樓的間隙間看到了巨大的身影,還有進入公寓裏的咖啡廳坐在窗邊時,明明距地面十幾米卻也會感到旁邊有什麼東西過去了。但是其他人都沒有這種感覺。因爲會招來懷疑的目光,所以每次都欲言又止。
MoonTemple受到了劇烈地撞擊。
“但是——”
“唔、唔嗯……”
“喂,難道——大樓要塌陷了嗎?!”
那個健太郎說了句“在這等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真一個人在這震動下不斷戰慄。
“畫的真棒。他有名字嗎?”
“哇啊啊啊!”
佐拉吉一直在大樓周圍徘徊,引起了如同大型地震一般的震動。
地面再次同振動一起,塌陷了下去。
“——切!”
“…………”
在不斷搖晃的MoonTemple裏,真抱着頭蹲在地上。
他拿起畫。正當女保育員想要說什麼的時候,他悄悄地給她說了一句“他是單親家庭”。她一臉驚訝。爲了不讓孩子察覺到女保育員的不平靜,他立即和他談了起來。
“是我爸爸。”
女保育員的表情越發嚴峻可怕。
黑帽子一臉的不明所以。
就算發生了這種事,真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在這同時,又出現了一個巨坑。
“是、是這樣的嗎。可以給老師看看嗎?”
pm 2:14
“小真,你畫的是什麼?”
八歲的橋坂真並不覺得自己沒有父親這件事很奇怪。
四目相視時,真大聲慘叫。
佐拉吉張開血盆大口撕咬MoonTemple。最先進的加強建築物也不堪一擊七零八碎。
那個人影開口了。那是一個黑帽子黑披風,白色的臉上塗有黑色口紅的怪異造型。年齡不明性別難辨。
“好的。”
“真奇怪!”
雖然他這麼說,但女保育員所看到的那幅畫確是一隻奇形怪狀的怪物,它身有六肢,從背部到尾部長有不知是尾巴還是什麼的一個個凸起。
真給那傢伙取名叫佐拉吉。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叫。總感覺那象徵了一切恐怖的東西。恐怖之物一臉平靜,拖着巨大的身體在周圍遊蕩,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就是這種感覺。
真猛然一驚抬起頭,MoonTemple出現了一個大洞。佐拉吉前腿已經踏進,剝下了大樓的外殼。
真立刻接受了老師的要求,重新畫了一個所謂的普通人類。
真笑了。他用指尖戳了戳,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隻怪獸是不是父親,說實話真自己也不太明白。雖然說了是在夢裏看到的,但未必只有睡覺時有這種感覺。
“怪獸呀。”
黑帽子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左右不對稱表情。
“一直巨大的怪獸,這就是你的歪曲王。而且似乎還伴隨着物理性的破壞……又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東西呢。”
“欸?”
真無法理解黑帽子說的話,皺了皺眉。
佐拉吉咬碎建築再次使MoonTemple搖晃起來。
“問你一件事。難不成是那個怪獸把人們都踩扁了?”
“是、是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人們只能回答‘救救我’。”
黑帽子聳了聳肩。
“哎呀,這可不好辦了。我也沒和那樣的怪獸戰鬥過啊。”
他說道。
pm 2:21
從剛纔開始,MoonTemple就如同被巨錘敲打一樣震動起來。
我在裏面瞪着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
“我逐漸明白了……”
我小聲說道。
“明白了什麼,新刻同學?”
歪曲王問道。
“你的本體,歪曲王。”
然後背部的凸起咯吱咯吱地迸射出閃電。
“所以如果我是多重人格的話,你必須意識到你用以創造我的‘願望’。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裏——你必須知曉其原因。縱使那是多麼的痛苦,多麼的不想面對。”
真疑惑不已,隨後一聲尖叫。
不這樣想的話就不合邏輯。因爲這在剛纔我進入這個世界以前就響起來了。
pm 2:30
紫黑色的血從佐拉吉一側的眼睛裏直流不止。眼球凸起的部分已經被切平了。
“…………”
“說得更清楚一點,你就是我的多重人格。末真曾經說過……人類比我們想象的更具有多面性。而這就是你。存在於我的身體裏,平時被封閉起來的某個人——借用其形態的入侵者,這就是歪曲王的本體。自己什麼都無法做到,只能作爲人心中被壓抑的可能性的投影而維持形態,是一種只能依靠別人的可悲存在。”
“我失敗了。本來它應該已經倒下了——”
“被追得走投無路了——?”
雖然怪獸佐拉吉是個不可想象的存在……但這個來歷不明的怪人不吉波普也毫不遜色,令人完全搞不明白——
不吉波普以裝傻充愣的語氣說道。
佐拉吉稍稍後退。
“!——喂、喂,不吉波普!我們怎麼在往上走?!”
“看、看得見是指——”
“怎、怎怎怎怎怎怎辦啊?!”
真目瞪口呆。
“別無他法嘛。”
“…………”
“但是,這樣的你,不,正因是這樣的存在,反而會被人類的可能性所束縛。這個從剛纔起一直持續不斷的震動——這不是你自身的所作所爲吧?而是某個和我一樣被寄生的人的‘能力’——你只是發現了他所隱藏起來的東西。”
“你、你想應戰?!”
那個無比渺小的身影與佐拉吉對視。
“寄生蟲。這是唯一的答案。”
在這座MoonTemple裏,一旦上行就沒有別的路下來。
“咕嚕嚕嚕嚕嚕……!”
我追問道,歪曲王聳了聳肩。
“——被它掙脫了。比想象中的快啊。”
“咕嚕嚕嚕嚕……”
目標無處可逃。他們就在這個有限的封閉區域裏。那麼事情就很簡單了。MoonTemple對於人類來說十分龐大,可以用來隱藏和逃跑,但是在佐拉吉看來他們不過是金魚缸裏的水蚤。要消滅水蚤或許十分困難,但是……
“不、那是”
“名字貌似是佐拉吉。是一直身長几十米的怪獸。因爲過於龐大從‘本體’裏獨立了出來。那種力量不就就會將這座MoonTemple化爲廢墟。不過它沒有明確的意志,並不是在刻意攻擊。本來它——”
“——原來如此,波長變得吻合了。逐漸看得見了。”
“但那樣的話,你心中的早乙女正美也會消失哦,委員長?”
“那該怎麼辦啊?!”
“那樣的話,就快點停下這一切啊!”
“————”
拜衝動所賜,佐拉吉攻擊了好一陣子烏雲,現在總算冷靜了下來。
“什麼?”
真還來不及困惑,黑帽子便跳向旁邊。
他張開雙手,擺出了沒轍的姿勢。
沒有喜怒哀樂,如同一個自動的機器。
“你、你做了什麼?!”
“一開始我以爲你是某種被創造出來的異維物種,或是某種幻覺的投射。但那樣的話,就不可能出現自動與外部聯繫、不吉波普來拯救我這些情況。無論你是利用幻覺還是什麼,都不是我進去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佐拉吉的撞擊越來越激烈了。
不吉波普疑惑不解地反問道。
佐拉吉張開血盆大口,開始撕咬眼前的MoonTemple。
下一瞬間,佐拉吉發出巨大的尖叫,把頭拔出了MoonTemple。
然後身影耳語般地說道。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嗬,此話怎講?”
他問道。雖然這麼說有些大膽,我還是說了出來。
“不行。至少你的‘另一個人格’假說成立的話,他也絕對不會離開你。橋坂靜香心中的寺月恭一郎、道元咲子心中的鈴木日柰子,都決不能消失。”
黑帽子突然抱起真的身體。
“而是你進來了,歪曲王。這裏是我的內部。”
*
“什、什麼情況?”
我怒吼道。
真無法掩飾自己對這個莫名其妙自信滿滿的黑帽子的不安。
“——讓它負傷了不太妙啊。但是它身體那麼堅硬又切不動。”
佐拉吉低聲咆哮,那個人類尖叫着向後退去。
“直到那份痛苦化作你的‘黃金’。”
黑帽子淡淡地說。
佐拉吉刺入的巨牙近在咫尺,一口咬合。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
“那歪曲王歸根結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呢?”
“欸?”
“那、那種事無所謂——”
這是,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如同黑色圓筒的身影。身影和人類交談了幾句之後便轉向佐拉吉這邊。
“它要是認真的話,這座大樓撐不了一秒。”
“你、你還問什麼——”
閃電雜亂無章地向四面八方擴散,摧毀了四周的建築,然後逐漸運動起來。
黑帽子扔下剛纔用來破壞佐拉吉眼睛的鋼絲,跑了出去。這次是真的逃跑。
“你停下包含其他人在內的一切,這不就能消失了嗎?剛纔不吉波普來我這裏的時候,你不也退走了嗎——”
如果問到破壞什麼,那便只有“一切”這個答案;對於破壞之後的問題,那便只有“繼續破壞到無法破壞”這個方向。
“…………”
他們拼命地躲避攻擊。轟隆隆轟隆隆,MoonTemple如同被迫擊炮襲擊了一般裂開了一個個窟窿。
他們的身後不斷被破壞——而他們前進的方向。
“但、但是——你到底是什麼?能和那樣的怪獸戰鬥——”
裂開的大窟窿裏,有一個作爲佐拉吉的母體並且妨礙它獨立的“胎盤”的人類。雖然依靠他才得以誕生,但誕生之後則必須切斷臍帶。那時佐拉吉便能獲得在這個世界上獨立存在的實體。
這傢伙是從宇宙而來的侵略者還是精神生命體、或是單純的“妖怪”,那種事我並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歪曲王嗤嗤一笑。
“嗯?對面可是幹勁滿滿啊,我們也只能應戰了。”
在它有自我意識之前,都只是在漫無目的地行動。由於巨大的形體和能量的釋放偶然造成了破壞。而現在它要開始按自己的意識行動。
“原來如此,我確實存在於你的體內。所以只知道的東西我也都知道。末真和子不也說過嗎?‘多重人格不可輕信’。那只是人們爲了否認自己曾經做過的、遇到的東西,這一願望扭曲而成的形態。”
歪曲王的笑容消失了。
他用針刺一般尖銳的聲音反駁道。
不過有一點他明白了。
“無需擔心。那邊的事看上去‘他’會幫我解決的。雖然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算了,讓我領教領教吧。”
“內部呀。”
“唔……”
我不想輸給這樣的傢伙。
“…………”
“真是毫不留情呢。不愧是和曼提柯爾正面相對的新刻敬。”
“我名爲不吉波普。”
黑帽子一邊報上自己的名字,一邊把真抱在懷裏繼續跑。
“到上面去的話,就只有這條路吧。”
“那、那邊的事怎麼辦呢?現在不是專心於我這裏的時候吧?”
被抱着的真對怪獸的異狀目瞪口呆。
*
“那東西此時的橫衝直撞也說不定把你嚇到了吧?是這樣的吧?”
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破壞”——爲此而誕生的存在。
佐拉吉發出一聲尖叫,隨後怒不可遏地再次攻擊他們二人。巨大的前腿不斷“穿刺”。
我焦急地說道,但歪曲王只是笑了笑。
黑帽子咂了咂舌。
佐拉吉開始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是怎麼誕生的。
向MoonTemple這個焦點聚集。
“咕嚕嚕嚕嚕……!”
佐拉吉的閃電逐漸逼近MoonTemple,而在這座大樓的頂部,砰地一聲地板下的暗門打開了,一個黑影突然出現。
那傢伙並沒有看被摧毀的周圍、也不在意逐漸逼近的閃電,而是直直地盯向了佐拉吉。
*
“——哇啊!那是什麼?!”
真大聲尖叫。
“打碎整個金魚缸來殺死缸中的水蚤。挺聰明的啊。”
不吉波普用欽佩不已的語氣說道。
“這、這可不是說這個的時——”
真大喊的時候,閃電的最前端擊中了MoonTemple的底部。
這座大型建築劇烈地搖晃起來。不管是什麼加強結構,在設計時都不會把這等衝擊力納入計算。
頂層開始傾斜,真聲嘶力竭地尖叫,嚇到說不出話來。
不吉波普把他那黑色的嘴脣貼近真的耳邊——因爲周圍的轟鳴,不這樣做的話聽不清——用完全不變的腔調說道,
“——過嗎?”
“欸——”
“——你體驗過嗎?”
……體驗過什麼?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真也回過神來。
閃電一次又一次地擊中,MoonTemple已然如同即將因貧血而倒下的少女。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裏,不吉波普大聲說出了胡鬧般的話。
“‘蹦極’啊!”
接着怪人緊緊抱住真,全力跳了下去。
蹦極——
*
他站起身來。
從彼方傳來雷鳴般的咆哮——
pm 2:46
“——佐拉吉好像離開了。”
坐在他旁邊的橋坂靜香難以置信地盯着歪曲王。
靜香茫然若失。
接着,天上掉下了難以想象的東西。
不吉波普抱起真,抬頭看向怪獸。
*
墜落形成猛烈的狂風化爲漩渦——這時他已經翻轉回身體,如漂浮般逐漸穩定。
黑暗之中,不吉波普睜開了眼。
“佐拉吉?爲什麼你會知道佐拉吉?”
他的肩膀間歇性地抖動着,比呻吟還小的聲音逐漸變大,最終他彎着身體發出劇烈的笑聲。
“而結果是個‘怪獸’。不開玩笑地說,因此世界差點毀滅了。”
歪曲王嗤嗤地笑道。
“如你所見,佐拉吉君。爲你準備的產道0;出口1;已經關閉了。”
“——什麼意思?”
“不愧是不吉波普。真是精彩。”
沒錯,系保險繩的另一頭,就在他們的面前。但爲何佐拉吉的身體無比僵硬無法動彈呢。鋼絲究竟綁到了哪裏……
不知何時不吉波普放下了他,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時地面響起了如同什麼東西在爬行一般的聲音。
“——哎呀。”
不吉波普聳了聳肩。
……最終黑帽子聳了聳肩。
但是真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這些話,一個勁地笑個不停。
在下落時,抱着孩子的黑影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迅速地做着複雜的動作。
不僅如此。剛剛被破壞的眼球從面部滾落下來,接着又長出了新的。
“你知道嗎。那個佐拉吉其實是小真心中的‘爸爸’呢。”
這時,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切開了,兩人的身體開始下落。但已不是之前的高度,不吉波普輕鬆華麗地着地了。
它劇烈地開合着巨口咆哮。內部又開始長出新的舌頭。
“——?!這、這是……那個……”
真呆若木雞。
巨獸沉默着。
“要是踩扁了這個,你就再也不能從這裏出去了。要一直等到,再次出現某個相信你存在的人。”
天花板的碎片紛紛落下。不吉波普用手掌接住,面色嚴峻。
“…………”
(插圖P189)
“——”
現實中依舊矗立着的MoonTemple再次鴉雀無聲。
“咕嚕嚕……?”
“……啊、啊啊、啊哈、哈哈——”
綁好保險繩、跳下去。如此而已。不過問題是保險繩的另一頭應該系在什麼地方。
在酒吧的旋轉餐廳裏,寺月恭一郎容貌的歪曲王苦笑着小聲說道。
“沒錯。這是佐拉吉的‘舌頭’。”
“唔咕嚕嚕嚕嚕嚕……!”
雙膝跪地的不吉波普的正下方,橋坂真天真的睡顏依舊如故。
但不吉波普的臉上毫無痛苦之色。表情平靜得勝過人偶。
在他們腳下,MoonTemple終於承受不住,發出巨大的響聲分崩離析坍倒了下去。
衝擊貫穿了佐拉吉巨大的身體。
“這是生物的要害之一。把這裏連根破壞後就沒什麼需要做的了。”
他用手指撫摸着真的臉頰低語道。
他們打算幹什麼?
“…………”
那是——
“…………”
“多謝。承蒙讚賞,受寵若驚。”
他低聲說道。
他大張着口如痙攣般顫抖。
一片寂靜中,二者如此對峙。
佐拉吉沒動。
“嘎嘎…?!”
這話有着說不出來的孤寂冷清。
“佐拉吉的力場0;power1;從邊界泄露了嗎——這棟建築也命不久矣。”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彈開建築的殘骸,佐拉吉的巨大身體再次站了起來。
大如卡車,又厚又溼,還不停地跳動着。
然後他看見了。
“……爲什麼?”
“……真厲害,不吉波普——”
*
真抬頭望着天空,瞠目結舌。
“——唔嗯……”
佐拉吉看着目標跳下大樓,滿腦子疑問。
“——你終於相信了嗎。可真費功夫啊。”
“…………”
他小聲說道。帽子下的白皙臉龐上,一縷紅色的血,唰地滴落下來。
看着那天真的睡顏,不吉波普無奈地嘆了口氣。
其原理無比簡單。
那樣的話就斬斷他們的可能性吧,佐拉吉毫不憐憫,輕輕上下漂浮飛向目標,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吞入。
差距十倍以上的眼睛再次對視。
嘴裏嘟嘟囔囔地睡着了。一直緊繃着的弦被一下子切斷了吧。
撞毀周圍的建築頹倒在地上,然後——再也沒有動彈。
“你以爲自己沒有告訴孩子任何關於父親的事,其實不然。你的態度、言談、微不足道的眼神、以及情感——這一切都在向小真宣告着父親的存在。”
“…………”
歪曲王一邊搖晃着玻璃杯中的冰塊,一邊說出這個祕密。
黑帽子故作糊塗般地說道。
即使跳下去也不可能得救——或者,他們還打算乾點什麼?
不吉波普靜靜地說完後,巨型怪獸緩緩地倒下了。
腳下的建築已經崩塌,在哪裏繫上保險繩呢?
(————!)
……真已經無暇意識到這種“煞有介事的問題”。這件事在一瞬間就了結了。
她最終選擇了繼續留在酒吧檯。實際上她和寺月恭一郎見面時,老早就上牀了。而這次卻還在一直聊着。
“跳下來的時候受到了一擊嗎——把這副身體弄傷了,竹田會不會對我生氣啊?”
“佐拉吉不是真自己想出來的怪獸嗎?你爲什麼——”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媽的,真的贏了啊!”
但是——過了一會兒,佐拉吉輕輕抖動了一下身體,轉過身去。然後,帶着轟隆隆的腳步聲,離去了。
不吉波普從手腕處甩出一根極細的絲線,連上了佐拉吉的頭部。
不吉波普立即從背後抱住他,這時真已經,
他文弱地說着夢話。
“只要具備智慧與勇氣,這世上便沒有完不成的事。大家都忘記了啊。”
那個巨大的身影一邊踐踏着另一個現實中存在的街區,一邊漸漸遠去。
然後突然之間,他身體彎曲倒向地面。
她反問道。同時她也注意到,真確實一次也沒有問起過爸爸是怎樣的人。
“總之,你害怕‘不在家’這件事,而且是非常害怕。要是你們能稍微認真地考慮一下這份恐懼會造成什麼的話,也不用我來做這種繞圈子的事了。”
“害怕是說——對你?你說我害怕你?”
靜香雖然不怎麼明白,但也感覺到他說的是十分令人生氣的事。
但歪曲王沒有回答她。
“算了,不只是恐懼的話就不好處理了……但怪獸的存在,也包含了小孩子的浪漫吧。這無論如何也歪曲了。無論如何也無法變得平直……真令人苦惱啊。不吉波普明白這點嗎?”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