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復活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7041 字
小熊拄着柺杖,從三樓的病房來到一樓的大廳。
櫻井跟小熊一樣都是大腿骨骨折,但她動完手術已經過了一個月,不需要拄着柺杖,在小熊身後慢慢走着。
櫻井再過幾天就要出院了。因爲機車事故被送進醫院的櫻井,似乎很期待能再次騎上她心愛的本田NSR。
白天在冬至後稍微變長了一些,但也還是要迎來結束。冰冷的LED日光燈照耀着一樓的醫院大廳,因爲掛號時間已經結束,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穿着患者服的住院患者與醫院相關人士,還有幾位外來的訪客。
有些人跟小熊她們一樣,是來享用晚餐後的咖啡,或是要去賣場購買甜點。有些人是趁着會客時間將要結束時,來到這裏跟利用下班跑來探病的家人短暫共處。有些人則是在跟保險公司的人談事情,因爲意外住院的時候,總是免不了要做這件事。
因爲小熊是個半工半讀的高中生,身份缺乏保障,跟車禍對方交涉時費了不少力氣,但櫻井在清裏的教會擔任修女,而且還是正式員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不正當的手段,讓那場車禍被當成通勤時的事故,還被保險公司認定爲職業災害,明明就是單一事故,卻只需要提出幾項文件,就能得到充分的賠償。
她們來到位在大廳前方通道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面,雙手都拄着柺杖的小熊把皮製零錢包交給櫻井,請她幫忙操作按鈕購買咖啡。
櫻井拿起裝有小熊常喝的微糖少奶油咖啡的熱騰騰紙杯,擺在沒有椅背的沙發上,然後就準備拿出錢包,買自己要喝的咖啡,但身後的小熊阻止了她。
「我請客。」
「Thank You!」
櫻井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跟日式發音的「Thank You」不一樣。那是日本人無法發出的聲音。櫻井從小熊的零錢包裏拿出零錢,又幫自己買了一杯咖啡。那是不加砂糖與牛奶的黑咖啡。
整排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耀着沙發,櫻井準備直接坐下來,但小熊卻如此提議。
「我們去景色更好的地方喝吧。」
櫻井回過頭來,一臉開心地點了點頭。在自然光底下會被強調的白皙肌膚、蜂蜜色頭髮和綠色瞳孔,只要來到日光燈的藍白色光芒底下,就都會變得帶有一點灰色,跟那些佔據夜晚的便利商店門口,喜歡染髮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櫻井用雙手拿着自己跟小熊的咖啡走在前面,同時還會回過頭來,用眼神問小熊要去哪裏,小熊用柺杖指向她們剛纔搭乘的電梯。她們兩人一起走進電梯後,小熊用腋下夾住其中一支柺杖,按下通往四樓的按鈕。
小熊與櫻井在她們住的病房樓之上再一樓,也就是四樓走出電梯。這裏有一半的房間是病房,另一半的房間則是倉庫。小熊沿着走廊走到底,請櫻井幫忙打開通往安全梯的逃生門。
四樓上面就是屋頂,但門被鎖住了。雖然平常連安全梯的入口都會上鎖,但院方似乎在訂購新的逃生門時出了點差錯,就只有鑰匙還沒到貨,讓逃生門處於可以任人開關的狀態。
櫻井輕輕推開逃生門,免得讓聲音傳到護士站那邊,然後一邊回頭顧着拿柺杖的小熊,一邊爬上混凝土安全梯。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很冷。小熊靠着柺杖與左腳,費了一番力氣才爬上樓梯。小熊心想,當我變得跟櫻井一樣不需要用到柺杖的時候,臂力應該也變強了不少吧。
來到從四樓通往屋頂的樓梯中間的平臺後,小熊環視周圍的風景。
這間醫院位在韭崎市區與幹線道路附近。現在還是能在路上看到人潮的時間,讓夜景看起來特別美麗。當小熊過去還躺在病牀上動彈不得時,就是櫻井把這個地方告訴她。櫻井把紙杯拿給小熊。氣溫低於冰點的屋外空氣,讓紙杯裏的熱咖啡冒着白煙。
櫻井淑江再次騎上機車。她將來或許還會摔車哭泣。凡是騎着機車之人,都得經歷過許多次身爲機車騎士的死亡。車禍、負債、來自家人的壓力,還有本人自己放棄的時候,都會讓機車騎士變成一個光說不練的冒牌騎士。對於一個把騎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來說,那就跟死亡沒兩樣。
「嘿咻。」
在購買速克達型機車的顧客之中,也包含那些被人稱作聖職者的傢伙。如果要穿着僧衣前往葬禮會場的話,速克達似乎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當然,穿着修女服的修女也不例外。
更何況機車手套也都是使用皮革這類難以清洗的素材製成,很少人能夠一直讓機車手套保持乾淨。機車騎士總是把換手套會讓騎車時的感覺跑掉當成藉口,很少人會準備備用的手套經常替換,但真正的理由是沒那麼多錢。
「對了,聽說剛纔被送進急診室的女孩,也會住進這間病房。」
「臭小熊,妳爲什麼要這麼做?快放開我!殺修女可是會下地獄的喔!」
不久後,中村說的話成真了。有位患者躺在擔架牀上,被人推了進來。
這種大型醫院每天都會有形形色色的人出院與住院。實際現場跟連續劇裏演的不一樣,沒有護士爲櫻井獻上花束,只能看到她忙着結帳,以及辦理出院後的回診相關手續。
小熊就這樣把櫻井舉起來,把她的上半身推到樓梯平臺的矮牆外面。
「妳還是去死一死,下輩子重新做人吧。」
櫻井轉過身體,一副想要馬上衝過去的樣子,但她發現只能用單腳走路的小熊,還沒辦法跟上奔跑的速度,就來到小熊身旁,拉着她的手要她走快點。
櫻井在最後看向自己住了一個多月的病房,留下最不適合她的話後就離開病房了。
櫻井像個孩子一樣哭鬧。用銀鏈吊着的十字架從衣領裏跑了出來。
後藤在住院期間一直跟櫻井處不來,總是在櫻井背後說着「期待她趕快出院」,但今天卻從早上就一直躲在棉被裏不肯出來。櫻井只好聳聳肩膀,隔着棉被摸摸後藤。
櫻井一直做着被機車齒輪撕裂身體的惡夢,不願意再次騎上NSR。爲了幫助因爲深愛着機車而害怕機車,但還是想要騎上機車併爲此哭泣的櫻井,小熊替她準備了這輛沒有傳動齒輪的速克達型機車。
把行李塞進後行李箱後,櫻井穿着修女服騎上Fusion。
「妳根本什麼都沒做。」
「惡夢……我做了惡夢。」
「那輛機車是95的SP對吧?零件應該都還找得到。」
一旦遇到下雨天,機車手套的染色劑就會沾到手上,而且連味道都會沾上去。
明天以後,這間病房裏的患者就只剩下小熊、中村與後藤這三個人了。
也許這是櫻井每次騎機車時都會進行的儀式,在轉動油門握把之前,她先用胸前的十字架在握把上碰了一下,然後她又看了小熊一眼,就默默騎着Fusion出發了。
櫻井伸手指着小熊。即便光線昏暗,小熊也能看出那是一隻白皙柔嫩,而且非常乾淨的手。
小熊爲櫻井準備的東西,就停在醫院後面的員工停車場的角落。
「妳想做什麼!我會摔下去啦!」
「東西已經幫妳送到後門了。」
小熊使勁壓着櫻井的脖子。只要她再稍微用點力,櫻井就會從四樓摔落到一樓的水泥地板上。
小熊把柺杖擺在旁邊。雖然醫生不准她用斷掉的右腳踩在地上,但就算醫生說不行,也不代表她做不到。
櫻井害怕到了極點,碧綠色的瞳孔失去了光芒,還露出一副就快要能見到她身爲聖職者信仰的上帝的表情。看到櫻井的反應後,小熊把手臂往其他方向一甩。櫻井的身體摔落到扶手內側,倒在小熊的腳邊。
「願主賜福給各位。」
「媽媽!救命啊!我還不想死!神啊!請禰救救我吧!我的小熊被惡魔拐走了!」
櫻井像是胎兒般捲曲着高大的身體哭泣。她現在這種狼狽的模樣,完全配不上她平時掛在嘴邊的機車騎士理想樣貌,也配不上她穿在身上的VANSON STAR機車夾克。
因爲車身漆上了能讓東西看起來變得更大的白色,讓這輛大型速克達跟身材嬌小的浮谷不太搭調,但是當身材高挑曼妙的櫻井騎上去之後,看起來就顯得十分速配。
櫻井沒有回答,而是緊緊抱着小熊,把臉埋進她的身體。
「如果找不到修理機車的零件,我會幫妳找到。我還能幫妳介紹會修車的人,也能幫妳跟對方交涉,把修理費控制在妳能負擔的範圍內。如果妳再也不打算騎車了,我也能幫妳找到願意高價買下那輛NSR的人,讓妳可以把那筆錢用在全新的生活與興趣上。如果妳不打算賣掉車子,我也能幫妳保管。我只希望妳不要在我面前說謊,變成那種只會空口說白話的冒牌騎士。就算妳要變成那種低賤無恥的女人,我也完全無所謂,但這會對我的心情與傷勢造成不好的影響。」
只要是騎機車的人,雙手都會變髒。
「工作時也能騎喔。」
櫻井戴上跟行李一起拿過來的機車手套,把名叫「Wimple」的修女頭巾脫下來,戴上以「變色龍白」爲底色,還畫着白銀十字架的BELL牌安全帽,然後輕輕撫摸白色的車身。
後藤原本一直說她很期待櫻井離開的那天,但現在卻躲在棉被裏不肯出來,就像是在等已經出院的櫻井過來捉弄她一樣。
早在看到櫻井伸過來的手那麼幹淨,而且還散發出些許嬰兒爽身粉的味道時,小熊就發現自從遇到車禍後,櫻井就一直沒碰過機車,以及跟機車有關的東西。然後,當小熊又看到櫻井把指甲留長,還塗上了指甲彩繪時,就決定要做接下來這件事了。
櫻井住院時一直穿着無袖襯衫和短褲,但現在卻換上了奇怪的服裝。那是一件深藍色與白色相間的修女服。聽說她出院後就得立刻趕去上班的地方。
「非換不可的零件太多了。我還在找。」
喝了一口特調咖啡後,小熊開口了。
小熊仔細觀察櫻井的反應,而不是她所說的話。
「大姐,謝謝妳的關照。我會來探望妳的。」
櫻井喊着不該從聖職者嘴裏說出的四個字母的英文單字。小熊不是很清楚地獄是什麼樣的地方,以爲那就跟被吊扣駕照差不多,於是便繼續利用鐵管扶手與自己的手臂架住櫻井的身體。
基於在這次事故中跟計程車公司談判的經驗,小熊覺得有必要讓這次的談話對自己更有利一些,於是便決定試着做出比剛纔更強勢的舉動。小熊一隻手抓住櫻井的柳腰,還用另一隻手讓她轉過頭,看向下方的地面。櫻井是個修女,這樣也算是讓她有機會爲自己祈禱吧。
「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我被自己那輛NSR用鋼煉和鏈輪扯斷身體的夢。我能聽到肉被撕裂的聲音,感覺痛到不行,血也流了好多。我的手腳和腦袋也都不見了。我不想放棄騎車。可是,那個齒輪的惡夢就是不肯放過我。」
小熊輕撫着把臉埋進自己胸前的櫻井的秀髮,聽着她慢慢從口中擠出話語。
櫻井完全沒有跟小熊說話。當櫻井走出病房後,小熊也默默跟了上去。就算櫻井沒有放慢腳步配合小熊,小熊現在也能拄着柺杖跟上她的腳步了。櫻井來到一樓,走出醫院大門後,就開始環視周圍。小熊用柺杖戳了戳櫻井的背後。
曾經一度死亡,卻又再度重生的櫻井,就這樣跟着爆改Fusion霸氣的引擎聲一起離開了。
「如果妳出院後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隨時歡迎妳來我們的教會。我至少還能教妳賺錢的方法。」
櫻井背靠着扶手的上緣,努力讓身體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同時扯着嗓子大喊。
經歷過名爲「住院」的奇妙體驗後,櫻井現在正準備出院,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村知道那句「我會來探望妳的」絕對不會成真。
到了後天,櫻井出院的日子準時到來了。
「如果那個齒輪的惡夢消失了,妳就會重新開始騎機車嗎?」
小熊同樣不發一語。她沒那麼不識相,不打算出聲打亂這種有如寶石般的引擎聲。就算在這裏跟櫻井分別,她們也一定還會在馬路上重逢,不是用言語,而是用彼此的騎法,展開更深刻的交流。
眼前這位女騙子乾淨的手指,讓小熊感到難以言表的憤怒。
櫻井大聲慘叫。小熊說出今晚來到這裏之前,就一直藏在她心裏的想法。
「我那輛機車可不是Cub!沒那麼好修理!我現在已經在想辦法了啦!」
櫻井想像了一下自己穿着修女服,騎着機車前往葬禮與禮拜會場的樣子。那是NSR無法辦到的事情。儘管櫻井說她只打算把Fusion當成修好NSR之前的代步工具,卻還是希望因爲騎着NSR時發生意外,被救護車送進這間醫院的自己,能夠騎着Fusion出院,而小熊也配合她的願望請人把機車送到這裏。
「我還沒有前科。只要去聽一天的講習就沒事了。」
根據小熊聽到的消息,雖然櫻井從懸崖上摔了下去,但NSR撞到護欄就停住了,只有機車外殼和懸吊系統的幾個零件壞掉而己,修理應該用不了太多時間。就算引擎與骨架等部位也有受損,讓車子變得無法修理,但如果櫻井提到過的職災給付金的金額屬實,應該也能買下一輛狀況還算不錯的中古車纔對。
「妳的機車怎麼樣了?」
櫻井跟住在同一間病房的中村握了握手。
也許是被嚇到快要尿褲子了,櫻井似乎開始在意自己褲子裏的狀況。確認櫻井變得有餘力擔心那種事後,小熊在她面前蹲下,說起自己的想法。
櫻井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回答。
一雙綠色眼睛閃閃發亮的櫻井發動Fusion的引擎。從250cc改到320cc的高壓縮比引擎發出的震動與排氣聲,讓櫻井流下了眼淚。那是曾經一度死亡,如今卻又再度重生之人流下的淚水。
身爲這間病房的頭號老鳥,見過許多人出院與住院的中村,只對她說了句「保重身體」。
那是一輛本田Fusion。
小熊現在很生氣。
那女孩像是孩子一樣哭着喊痛。小熊手裏的平板電腦掉到牀上。她不可能忘記那個聲音。
光是少了一個顏色比較淡的傢伙,這間病房似乎就變得安靜了許多。
維修機車時沾到機油留下的黑色污垢,雖然可以用洗手乳洗掉,不至於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但還是會在指甲邊緣與指紋深處留下黑色的痕跡,而且好幾天都不會消失。
櫻井就跟第一次去幼稚園,被迫跟母親分開的孩子一樣哭個不停。當小熊像是較爲懂事的幼稚園孩童一樣,輕拍着背後安撫這位同學後,櫻井就邊哭邊說出原因了。
這輛白色的大型速克達原本屬於小熊的僱主浮谷社長,她把這輛機車拿來騎着玩,而不是用在工作上,還對這輛機車做了許多改裝。浮谷還是一樣有着爲機車命名這種令人難爲情的習慣,纔會把這輛有着純白車身的機車取名爲「白鴉」。
小熊比櫻井矮了一個罐裝咖啡的高度,手腳也不比身材跟好萊塢明星一樣結實的櫻井強壯。可是,小熊還沒有柔弱到無法壓制一個只有身材高大,但意志力薄弱,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迷惘的傢伙。
小熊知道浮谷社長雖然打造了這輛Fusion,卻只有騎過幾次就放着不騎的事情。似乎有很多人都是在試着改車後,纔得到原廠機車的馬力與平衡做得最好的結論。小熊把這件事告訴浮谷社長後,她就表示願意把這輛機車賣給小熊,而且只收取添購新零件的費用。
中村看着擺在牀頭桌上的整排鱸魚假餌,說出了這句話。
小熊就這樣把手伸向櫻井的脖子,還用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櫻井的雙頰染上一層緋紅,翠綠的眼睛變得有些溼潤。
小熊等人使用的這間整形外科女性專用普通病房,雖然只住了三位患者,但這間醫院並沒有太多牀位。既然這裏是急救責任醫院,就應該會有源源不絕的患者住進來纔對。因爲太過怕生,後藤對自己身邊的人都懷有近似敵意的恐懼,聽到這個消息,讓她縮起身體躲在棉被裏面。
小熊不曾做過被自己的機車殺掉的惡夢,所以無法理解櫻井的心情,但她聽說禮子也做過幾次那樣的惡夢。心理學認爲這種惡夢是潛意識發出的警告,但這種警告似乎對笨蛋並不管用。禮子說Hunter Cub是因爲太過喜歡她,纔會讓她做那種夢,還露出莫名開心的表情,感覺十分噁心。
「妳已經不打算騎機車了。這種傢伙在我面前自稱是機車騎士,是我絕對無法原諒的事情。」
從NSR這輛有着最強性能的二行程仿賽型機車,改騎四行程的大型速克達,讓櫻井有些不太情願,還說出「這等於是降低我身爲機車騎士的等級。我不想被降級」這種話,但小熊只用一句話就讓她決定付錢了。
櫻井一口氣喝完熱騰騰的黑咖啡,雖然有些被嗆到,但還是大聲叫了出來。
NSR250R是一輛很受歡迎的仿賽型機車,即便停產超過二十年了,也還是能在市面上找到其新車、中古車與各種零件,本田技研前些時候也纔剛宣佈要重新生產欠缺的零件。
這位被送進來的急診患者正是櫻井淑江,也就是那位在清裏的教會當修女的金髮碧眼女子。
小熊很快就搞懂發生了什麼事。因爲那件修女服的膝蓋與手肘部位都破掉了,而且櫻井的腿還彎成了ㄑ字型。纔剛在五星期前摔斷左腳的櫻井,這次換成摔斷右腳,又被送進醫院了。
騎車騎士在某些時間點特別容易出事。那就是身心狀況欠佳的時候,還有天氣不好的時候,以及剛遇到事故之後。
不知道是因爲他們騎車時還以爲自己的體能跟出事前一樣,導致判斷失準,還是因爲想要證明自己不怕出事而太過逞強,還是因爲害怕出事而讓反應慢了半拍,小熊聽說有少數機車騎士會在出事後立刻再次發生意外。雖然這種人其實還有更多,但大家都因爲覺得丟臉,而不太願意說出來。就是因爲這樣,櫻井這種笨蛋纔會在重獲自由後又立刻被關回來。
就跟小熊被送進來的時候一樣,爲了在腿上安裝牽引裝置,櫻井正被醫生拿着電鑽在膝蓋上打洞。小熊一邊喫着剛纔在賣場買回來的烤雞肉串,一邊欣賞櫻井大聲哭喊的狼狽模樣。「妳又不是第一次了!給我忍着點吧!」護士說出這句話,使勁把櫻井按在牀上。
即便眼前的醫護人員正拿出碘酒幫櫻井消毒傷口,小熊還是喝了一口顏色跟碘酒很像的可樂,把看上去跟現在的櫻井差不多的烤雞肉串吞進肚子裏。然後,小熊拿着喫到一半的烤雞肉串,戳了戳無視於現在肯定傷得更重的Fusion,只顧着自己哭泣的櫻井。
「妳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小熊的腳,還順便看了看那支烤雞肉串後,櫻井想起是什麼東西爲她們帶來痛苦,還奪走她們肉體上的自由,並且打亂她們的生活。那是儘管大家都叫她放棄,告訴她那很危險,還說那非常愚蠢,但她依然堅持不肯放手的東西。
那東西並非機車這種實際存在的物體,而是存在於騎着機車的自己心中的無形之物。雖然無法用肉眼看見,卻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寶貴。
身爲機車騎士的櫻井曾經死過一次。可是,機車騎士這種人不管死了多少次,都會自己推開棺蓋,騎到把自己埋進墳墓裏的機車上,挖開名爲逆境的泥土重新復活。
櫻井強忍着痛楚,憑着意志力擠出無畏的笑容,對着小熊這麼說:
「願主賜福給我心愛的笨蛋們。」
這人就算死了,也肯定不會學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