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黑姬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4447 字
機車後方載着物資的小熊和禮子,離開了黑姬車站。
若沒有穿着禦寒連身服,她倆看起來就只像是正要騎輕機上學的普通女高中生。
即使因災害而陷入混亂,山麓北信濃線沿途的街道依然如常運作。小熊等人從縣道拐彎上山,開始攀爬無窮無盡的坡道。
儘管路旁積雪,便道卻沒有凍結。她們兩人騎在上頭,抵達位於黑姬山緩坡的開發聚落。
開發聚落在地震後的狀況和平常沒有兩樣。販賣機燈光燦爛,郵務Cub正在運送着網購的貨物。浮谷好友等待救援的分校,離這裏約莫數公里遠。從距離來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該校位於標高數百公尺的山上。
聚落唯一的聯外道路,被當地的義消封鎖了。地震造成的雪崩及土石流導致道路多處崩坍一事,小熊在黑姬站已有耳聞。此時,一直騎在小熊後方的禮子換到了前面來。禮子就這麼在開拓聚落的外環道路騎了一會兒,接着半途衝進路旁一處不曉得是道路還是林木縫隙的空間。小熊也跟着她的Hunter Cub而去。
禮子所前往的小徑,感覺大約有一輛小貨卡的寬度。它看似徒步登山道,卻沒有扶手鐵鏈。
積極開發作爲度假用途的區域,有着所謂的別墅道路。
那是別墅主人或開發業者自費鋪設的路,並未登載在官方地圖或資料上。禮子騎車在山梨附近的別墅道路四處遊蕩時,偶然知道了黑姬的別墅地帶以及道路狀況。連結到孤立聚落的縣道滿目瘡痍,連救災用的四輪傳動車輛都無法通過,而要徒步輸送又嫌太遠。若能利用這條路繞過縣道,就可以運送物資到聚落了。
由於禮子從前經過時正值夏季,因此騎起來是條舒適的林道,但不曉得冬季能夠騎多遠。
儘管坡度比通往開拓聚落的路更爲陡峭,路上仍有簡單鋪設的水泥,使得打在前後輪胎上的金屬釘子啪啪作響。當小熊心想「這趟路搞不好很容易騎」的剎那,隨着標高提升而降低的氣溫開始令路面結凍,最後覆上了白雪。
雖然寒風刺骨,體內卻很燙。道路兩側毫無任何保護通行者的設施,一旦輪胎因前方障礙物失控,就會連人帶車滑下陡坡。
再加上後頭還有載重,車子異於平時的動作削減着小熊的注意力。這時小熊與禮子互換了行車位置。平常相當自我的禮子,也乖乖跟在小熊的後面。
釘胎似乎有發揮它的作用,Cub總算是平安行駛在凍結的雪地山路上。小熊心想:不曉得這裏跟夏天的富士山推土機登山道,哪邊比較嚴峻?起碼推土道的砂石還有所謂的摩擦力,輪胎直接騎在上面也能咬住石頭跨過去。而結冰的石子會使輪胎打滑彈開,試圖讓載了重物導致平衡不佳的Cub翻車。小熊吐了口氣,氣息便在拉到嘴巴的羊毛頸套裏凍住了。冰霜也開始覆蓋起安全帽的透明鏡片外緣。
現在先別拿過去的行程出來比較吧——小熊帶着這樣的念頭繼續騎車爬山,和禮子互換了好幾次位置。附着在禦寒連身衣和手套上的冰,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除了寒氣令人頭痛,還有冰凍的路面一直要令輪胎往側邊打滑之外,這趟路雖然稱不上舒適,但也並非騎不下去——小熊才這麼想,倒塌的樹木便堵住了她們的去路。兩人各自拿起綁在車上的鏟子及斧頭,動手清除障礙物。
她們摔倒及受阻無數次,卻每次都會開拓道路騎下去。當車子因積雪和上坡阻力而無法繼續前進時,她們會設法利用能動的車牽引另一輛動彈不得的車,開闢道路前行。
小熊還以爲下車剷雪或劈樹這些運動能讓身體變得暖和,可是令人頭痛欲裂的寒意卻沒有消失。小熊心想:幸好這條別墅道路沒有交叉路口。她的指尖已經凍僵,連機車方向燈開關都無法操作了。
帶頭的禮子舉起一隻手,小熊便讓原本就只比步行快了一些的Cub減速下來。兩輛車停駐在能夠躲避冷風的岩石後方。
「該喫飯了。」
當小熊正要開啓體育館的鐵門時,門扉同時從另一頭打開了。現身的年輕女子惶惶不安地看着小熊。
在小熊與禮子騎車登山期間一直陰沉沉的天空,此時太陽從雲朵縫隙中現身了。名喚小徹的女子沐浴着體育館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同時跪地祈禱。
體育館成了避難所。那名年輕女子、十多名孩童和看似來自學校周遭的聚落居民正圍着煤油暖爐,裹着毛毯和疑似從教室拆下來的窗簾坐在地墊上。
臉色蒼白的孩子們沒什麼反應。其中看似最年長的小學高年級男生,回應禮子說:
在兩人擦身而過時,小熊看到車上的禮子已經幾乎失去意識了。她只是依靠迄今深入骨髓的無數騎車經驗來處理雙眼所見的訊息,再使手腳執行命令罷了。
小徹希望她們倆起碼喫完味噌湯和溫暖的飯糰再走,不過兩人婉拒了這次款待。畢竟米飯與食材都還稱不上充裕。
禮子堆滿笑意,說:
禮子與小熊各自拿着飯盒及煮飯神器,享用乾燒蝦仁和麻婆豆腐的蓋飯調理包。辛辣的味道令人很感激。儘管平常讓小熊覺得大飽口福的一整盒米飯差點害她哽住,她仍硬是吞了下去,再煮了一杯茶喝。寶特瓶裏的茶水早已凍結了。
看來果真如浮谷所說,甜甜圈上頭施有魔法,會保護將生命託付給車輪的人。
用過餐後,小熊與禮子便重新上路。狹小的別墅道路已經和通往聚落的路會合了,可是路程非但沒有變輕鬆,反而還更加嚴峻。來自側邊的土石流,使道路變成了單純的斜坡。當小熊拿鏟子挖掘凍土開闢路徑,再以繩索固定身體跨過去時,她很後悔沒有留下遺書,交代自己萬一在此身亡的話該把私人物品讓渡給誰。
館內沒有照明,裏頭相當昏暗。白天的亮度還足以望見彼此的臉龐,可是地震發生在深夜。不曉得他們身在黑暗中有多麼驚慌。
之後,小熊她們堆在車上的救援物資被卸下來了。裏面有當前的糧食、飲水、醫藥用品、在部分山區無法使用,但黑姬一帶已確保可以通訊的衛星電話,還有燃油引擎發電機及汽化爐。小熊當場傳授衆人該如何從聚落裏那些汽車油箱抽取汽油,以當成裏頭的燃料。
「東西還有缺。我們現在要到山麓去,再送第二趟過來。」
「甜甜圈?」
老翁望向機車馳騁的背影回答。Cub的外觀和他年輕騎乘時沒有兩樣,同時依然是逆境之中性能最好的載具。
禮子向孩子們問道:
「各位!下一趟我會帶三點的點心來!」
孩子們的眼神恢復了生機。大人之間似乎也受到影響,使得高昂情緒蔓延開來。片刻過後,體育館裏歡聲雷動。
「您就是小徹嗎?浮谷東要我送東西過來。」
小熊姑且也模仿禮子單腳着地過彎,直接騎車滑進高臺上的廣闊用地。
小熊回想起打工時協助過百貨公司頂樓辦英雄表演,面露笨拙笑容說:
「那個啊,是叫作Super Cub的機車。」
「奇怪?你們不曉得嗎?」
小熊拖着禮子的後頸,跨上自己的機車。禮子說的沒錯。如果要趁天還沒黑的時候下山,第二趟的期限就是三點左右。每次配合禮子都會遲到,在學校也一樣。
大夥兒利用聚落各個家庭帶來的食物和汽化爐煮着豬肉味噌湯,並以接上了發電機的電子鍋炊煮白米飯。此時,確認送來的所有物資皆順利運作的小熊與禮子,走向空載的Cub。
她們倆一塊兒喫着放在盒子裏,但表面依然有些許凍結的甜甜圈。小熊感覺甜味滲透了五臟六腑,血液竄過了四肢百骸。她的手靈活到能再次操作機車的各種開關,雙腳則是維持着足以打檔和踩煞車的功能。
低於零下十度的氣溫使爐火不怎麼穩定,但總算還是煮出了飯來。小熊覺得比起飯盒裏煮好的米飯,散發在四周的火焰及熱氣更令自己心曠神怡。在煮飯的期間,兩人一直伸手對着爐子。皮膚紅腫這個凍傷初期症狀好不容易緩和下來,使小熊的指尖恢復了功能。
「對,就是甜甜圈。」
喫飽飯之後,小熊遞出離開山麓時浮谷交給她的紙盒。禮子看着內容物,說:
小徹打了通衛星電話,和在山麓等待的地方政府取得聯繫。對方告訴她,縣市救災小組再過三天便會修復中斷的道路並抵達此處。發電機和汽化爐這些設備也看似運作無礙。用不着從汽車抽取汽油,學校儲備的資源也足夠撐過三天。
她還有帶變流器來。萬一發電機無法使用,就能利用它從汽車引擎提取電力了。
而後,小熊與禮子於搜救活動正式展開前,在黑姬過了兩天。她們將兩百五十公斤的物資運到三座孤立聚落去,還把兩名急症病患送到了山麓。
少年盯着兩道消失在山路深處的紅色尾燈,反覆喃喃說道。彷彿那個名詞像是會帶給自己力量的魔法咒語似的。
「……Super Cub……」
白米與調理包能讓小熊獲得平日生活所需的足夠能量,不過處在得隨時消耗卡路里以維持體溫的天寒地凍之中,那樣的熱量就不太夠了。就連白米這個優秀的能量來源,喫下肚之後也需要其他能量來轉換它。
「大姐姐,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感覺席地而坐會令身子凍到黏在地上起不來,於是她們都坐在車上,把Coleman汽化爐放在位置恰到好處的殘株上,再拿禮子的圓形飯盒來煮飯。
「我們……得救了對吧。」
禮子穿着戶外靴踩進體育館。學生們皆心神不寧地望着禮子與小熊。她們倆一身結凍的模樣,讓人難以分辨究竟是來救援還求助的。一名似乎只有小學低年級的女生開口喊着「小徹老師……」,抓住了與小熊交談的年輕女子衣襬。
一名小學低年級的男生看着小熊等人駛離,詢問一旁的男性聚落居民說:
女子當場跪倒在地,潸然淚下。
「爺爺,那是什麼交通工具?」
原先趴在儀表板上騎車的小熊,這時挺起背脊望向前方。坡道的路面平坦,斜度也沒有那麼陡峭。小熊判斷:這種路況應該能靠釘胎勉強爬上去,麻煩的地方只有爬完坡道後的急轉彎。或許暫且下來推車會比較妥當。由後方攀爬坡道而來的Hunter Cub追過了小熊。禮子就這麼單腳着地,滑胎通過坡上的彎道。接着,她催動油門加強馬力來加速出彎。
兩人一道停下車子。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分校校門,以及寫着校名的銘牌。
「正義夥伴永遠都是騎機車趕來的呀!」
兩輛Cub直接穿過操場,騎到出入口前面。她們從未在自己平時就讀的高中,做過如此反社會的舉動。
想找禮子玩的孩子們巴着她不放。這時她對大家說:
就在無止盡的山路令她開始意識朦朧之際,景色忽然間變得遼闊了起來。平坦的地面使Cub突然加速,害得車上的小熊失去平衡,險些摔倒。她看見了一座水泥高臺。小熊原想攀爬側邊坡道上高臺去,但她的雙腳卻像是在夢裏似的不聽使喚。小熊這纔想起自己是在騎車,而非利用雙腿步行。
小熊以拳頭擊打禮子胸口,於是她便睜大了雙眼。禮子方纔的表情,好像夢到了自己在享用美食一樣。禮子先是看看校門和小熊,然後才和她擊掌。
就算禮子這麼說,小熊也根本沒有食慾。禮子看起來也不餓,不過她正在搓揉戴着羊毛手套的雙手。小熊的手也失去知覺了。狀況正逐漸演變成一般認爲雪山最可怕的事物——也就是凍傷。
「你們大家都還好嗎?」
學校似乎停電了,夜燈並沒有亮起。雪花的吸音效果,使得裏頭的人們沒有注意到她們的造訪。總之兩人決定先到感覺有人活動的體育館看看。
兩輛Cub爬上高臺一旁的坡道。先前她們倆明明都騎在未開拓的道路上,卻覺得平整山坡像是永無止盡的漫長苦行一樣。支配視野的並非前方道路,而是Cub的儀表板。不久之後,地面變得清晰可見。也許撐不下去了——小熊的雙眼清楚看見了地上流逝而去的砂土石塊。她甚至覺得,行駛中的機車輪胎、鏈條的動作,還有引擎內部的活塞運作都盡收眼底。騎在車上的自己本身,心臟似乎還在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