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夜間散步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1998 字
史的打扮就和初次參拜那晚碰面時所穿的一樣,是黑色長版大衣。
洋裝的顏色——尤其是像黑或白這種單純的色調,有時會令小熊懷疑,色彩的力量是否與素材價格成正比。
感覺高級得可怕的喀什米爾大衣,與其說是融入黑夜,看起來更像是吸收並奪走夜晚微幅存在的自然及人造光源。
小熊捏起自己身上那件美軍戰壕大衣。這件能夠輕鬆套在制服上頭當雨具的二手大衣,是她在去年梅雨季時買下的。由於只要裝上內裏就是一件優秀的禦寒配備,冬天外出到附近時她也經常會穿。全新的時候應該是深藍色的大衣,整體顏色都褪得十分黯淡了。它的前主人似乎過度信任這種棉布耐用且厚實的程度,並未好好保養和反覆洗滌纔會變成這樣。
從前見到史時,對她所抱持的第一印象令小熊確認過她是否有雙腳,最後卻依然不得而知。小熊心想,騎車時那件大衣的下襬會很危險。操作車牀或捲揚機的作業員因爲沒有確實把上衣下襬塞進褲子裏,而被捲入轉動的機件中導致死亡的意外,小熊聽過無數次了。至少在騎車時的性能方面,小熊認爲自己那件構造上可以收緊袖口或腰身的戰壕大衣比較優秀。不過那種會穿喀什米爾大衣的女人,想必擁有其他衣服用來應付高風險工作吧。
小熊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同時對史開口:
「慧海說想讓我和你見見面。」
從偌大日式宅邸後門走出來的史,看似對高她兩個年級的小熊所發出的不悅話語感到恐懼,而試圖縮回後門去。小熊覺得自己好像在揮舞着佛珠驅魔的樣子。
手擱在小熊肩膀上的慧海,向史說:
「我們去散一下步吧。」
史的嘴巴綻放笑容。她長長的黑髮似乎和喀什米爾大衣帶有類似的效果,使得小熊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小熊其實也不怎麼想看。
從前,小熊曾在工作地點和一位身兼機車快遞和靈車駕駛二職的人聊過。當附近醫院同時出現好幾具遺體時,他會和同一所公司的靈車駕駛競速,或是拿以前載過的屍體開玩笑。儘管開朗的職場不若人們對殯葬業所抱持的印象,不過這位駕駛卻說:假如負責處理的遺體眼睛沒有閉起來,就絕對不能和他對上眼。不然會難忘到三天都睡不着。
史的雙眼想必就和缺乏生命力的她一樣,是一雙讓人看了會折壽的眼眸吧。
小熊、慧海與史並肩走在這條空氣緊繃又澄澈的寒冬夜路上。現場氣氛似乎並不是要沉浸在這份不發一語的靜謐之中,慧海在三人開始邁步不久後便開口了。
「我呀,經常像這樣和史一起在外頭散步。」
小熊點頭回應。只要一字不漏地聆聽慧海所說的一切,那麼大半夜散步的理由一定會昭然若揭吧。小熊所知的慧海惜字如金,不過該講的話卻不會有任何保留。
「史是個閉門不出的女孩。放學後她就會一直待在家裏無所事事。升上高中後,有陣子甚至連上學都有困難。」
小熊隔着慧海的肩頭窺探史的反應,卻被以女生來說相當高挑的慧海給擋住而看不見。只是,史的體格明明比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的慧海還小了一圈,卻散發出某種巨大又漆黑的存在感,甚至足以遮蔽慧海整個人。
「看到史好不容易來上學,我便對這個以最低限度的力量生活的女孩產生了興趣。和她聊過幾次後,我逐漸瞭解她了。」
慧海說了下去。講話總是簡明扼要的她,不知爲何感覺比平常來得多話。
如果是連續劇的話,這兒會隱藏着屍體,而自己也會被當成共犯——心裏想着這種發展的小熊望向裏頭,發現了類似的東西。小熊即將明白慧海想表達什麼,還有她帶自己來此的理由。
「我明白這個叫史的女孩弱不禁風了。但我只懂得一種使人變強悍的方法。」
史那份有如風中殘燭般的渺小生命力,在「隨着長大成人而增加的變化」這股風浪吹拂下,不斷搖曳着。小熊對慧海說:
倉庫之中擺着一輛老舊的輕型機車。
「史慢慢會找我說話了。她的生活、飲食,都讓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時我才知道,每天到學校去當個平凡女高中生的生活,使她感到痛苦。」
小熊以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車。目前仍然沒有發動的Cub,讓推車走的小熊做着強度比單純競走還要高的運動。
慧海停下了腳步。捷徑的盡頭是一棟生鏽的組合屋倉庫。小熊獨自騎車時看過好幾次,這是前方遼闊的果樹園地主所設置的管理小屋。從前這裏有着現採葡萄的即售處,不過附近蓋好全新的輕型鋼筋事務所後,目前銷售和入園管理都在那邊進行。
「我就是希望你傳授那個方法。」
慧海將視線投向小熊,於是小熊便在縣道上拐了個彎。當三人走進鋪着細碎砂石的捷徑時,四下就被黑暗給籠罩,看不見任何路燈。
慧海的手伸進連帽外套口袋裏,取出手電筒照亮內部。
「我有聽史的雙親說,她打從國中時期就是那樣了。當她身體狀況好轉的時候會到學校去,然後因此耗盡體力,反覆過着這種一上學就請假的生活。」
「我開始會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帶史去散步。爲了改變缺乏能力活下去的自己,她也期盼着和我並肩同行。」
在這條未鋪設柏油的道路上,小熊推着需要點體力才推得動的Cub,勉強跟上慧海的速度。比起小熊,慧海看似更留意史的腳邊。
史由大衣口袋拿出鑰匙,插進組合屋倉庫鐵門上的鎖頭並轉動。慧海輕輕鬆鬆地開啓了發出沉重噪音的大門。小熊定睛凝視起倉庫裏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