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救難隊的橘S
《本田小狼與我》 · トネ・コーケン · 2750 字
就在瞭解慧海這名少女的本性後,小熊的內心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躁動。這時她總算有餘力仔細觀察對方了。
幸好慧海並不介意這個場子是要慶祝她進入小熊等人的高中就讀,只見她專心致志地將眼前的能量來源攝取進體內,沒有特別留意小熊在注視着自己。搞不好她壓根兒就沒有察覺到。
小熊愈看愈覺得,椎這個小兩歲的妹妹慧海,徹徹底底和姐姐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姐姐身高不滿一百四十公分,而妹妹感覺都有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了。長相也一樣。椎有着輪廓圓潤的臉龐和朦朧的雙眼,相對的慧海卻是鵝蛋臉配上有點像貓咪的眼睛。椎的一頭長髮在陽光照耀下會帶有湛藍色,慧海的頭髮則是微泛着橘色。用不着鉅細靡遺地查看那頭把卷發隨意紮在後腦勺的馬尾,小熊也知道她不是個會去美容院染髮的女生。那是天生的橘色。
小熊側眼瞧向椎與慧海的母親。這名服裝意識到早期美式風格的女性,那頭金髮讓人很清楚明白是染的。雖然小熊不知道她原本的髮色,不過個子比丈夫還高的體格,的確和慧海有幾分神似。
暖色與寒色,小熊認爲這大概是姐妹倆最大的差異。或許她們是分別遺傳到父母的特徵也說不定。椎及慧海的父親以一臉落腮鬍和德國吊帶工作褲醞釀出柔和的印象,不過時而會流露出讓人聯想到他在東京當上班族時的冷峻表情。另一方面,母親所散發的氛圍令人覺得她八成打從學生時期便是如此。對於他人的話語,會像是海蔘般四兩撥千斤帶過。
如同椎喜歡水藍色的小東西,慧海身上所配戴的物品大多是橘色的。就連褐色軍用長褲上面所穿的休閒衫,還有看似手錶的指南針,統統都是橘色系。
那是救難隊經常採用的顏色,一般也建議山嶽或海邊等會受到救援的對象選擇這種衣物。比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求生用具,小熊感覺這件橘色休閒衫還比較有用。
就在小熊觀察着慧海的期間,對話似乎出現了一段空檔。只見椎抓着慧海的手臂,向小熊攀談道:
「慧海她不太能夠融入班上,總是得和我在一起才肯到教室去。」
正在幫鮮蝦沙拉三明治添加美乃滋的慧海抬起了頭來。
「一旦離開家裏,我會更想往山裏跑,勝過上學。」
慧海並非看着姐姐椎或小熊,而是眺望着從咖啡廳窗戶可以見到的甲斐駒嶽高峯如是說。
總之,小熊明白最近的椎爲什麼常常晚到校,還有每逢下課時間便不見蹤影的理由了。椎是在想方設法讓這個只有身體長大,但無論正面或負面意義來說都很自由自在的孩子,適應學校這個社會系統。小熊覺得自己瞭解到,生物學家收養被狼羣養大的小孩有多麼辛苦了。
禮子從方纔就對慧海那些號稱求生用具的玩具很有興趣。每當她從口袋滿滿的背心拿出東西來,就會頻頻問着「這是什麼?」或「這要怎麼用?」。
慧海看似不介意別人碰觸自己的所有物,只要禮子問到,她便會解釋功能或是實際演練。據說她擁有的鎂制火柴,能以上千度高溫給濡溼後結凍的薪柴點火。不過,當她打算示範的時候,果然被椎阻擋下來了。
心生疑問時會毫不顧忌對方地直接問出口的禮子,又提了一個問題。
「你沒有小刀嗎?」
慧海的臉龐再度染上紅暈,變成有如髮色那般的橘紅。慧海取回禮子擅自拿起來玩耍的萬用瑞士刀,並回道:
「以前我曾經有過,可是捱了警察的罵。」
椎指着小熊,述說從前在隆冬時節騎乘Alex Moulton腳踏車時,小熊騎着Cub來拯救掉進河裏的自己那件事。
「你喜歡法國的小東西嗎?」
慧海覺得羞恥。對奇裝異服或怪異舉動都絲毫不以爲意的少女,是對屈服於國家權力,爲求苟活而折斷刀刃的自己爲恥。小熊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同時卻也注意到,自己在等待她說出這番話來。
發現慧海看着自己的眼神有所改變的小熊,思索着跟自己很不搭的事情。
慧海這番話和小熊至今聽聞過的東西不同。儘管內容奇特,卻要比誰都純粹。這樣的字句穿過了小熊準備接收的手進入了她體內,彷彿她的考量毫無意義似的。
瑞士刀上頭所附的小刀被拆掉了。被認定是特殊開鎖用具,爲撬鎖防止法之舉發對象的一字起子也卸除了。
就小熊的觀點,自己只是回程接到椎的電話,所以順便載她一程罷了。受人感謝實在令她覺得很奇妙。最起碼她的手臂目前還太纖細,無法以飾演泰山的強尼·韋斯穆勒自居。
「我小學的時候很想進入法國外籍兵團,可是聽說他們不收女生就放棄了。」
慧海先是看向車子,而後低下視線望着自己的雙腳才答道:
禮子抓住慧海的肩膀,指着小熊、椎,還有自己停放在窗外的Cub,說:
「我不需要。」
小熊也持有一把Camillus的瑞士刀,但她都擺在家裏未曾帶出門過,也從未感受到有其必要存在。假如騎車外出碰上麻煩,演變成得用小刀修理的狀況時,與其硬着頭皮維修,還是請人用卡車來載的風險比較低。
慧海俯視着自己的休閒衫。比姐姐椎玲瓏有致許多的身子前方,印着軍歌《血腸》的歌詞。她以手指撫過文字,答道:
小熊碰觸了慧海身穿的那件橘色休閒衫。它的布料要比小熊所知的量販店商品來得厚實,且編織得很粗糙。感覺是爲了它原本的目的——吸收劇烈運動後的汗水所製成的衣料。上頭還印着某種徽章,以及並非英文的字母。
抑或是她想要求助呢?
禮子尚未放棄洗腦慧海,只見她單方面地宣揚着Cub當作求生用具的優勢。
也許把這雙手喫得更粗一點比較好——內心這麼想的小熊,首先拿起了桌上的鹽漬牛肉三明治。
感覺稍微聊一下,就沖淡了她給人的怪女孩印象。如同小熊憧憬着移動,事後回顧才發現買下Cub是必然的結果,她也是以自己的生存當成行動基準。想必不是因爲其中有着什麼理由,而是她天生就對那種東西具備着比任何人都大的受體吧。聽了她成長的軌跡,還去探詢她變成這樣的理由並試圖規範,八成會是徒勞無功的一件事。
她的穿着及顯現在頭髮上的橘色,是表示「期盼自己能夠在任何環境之中活下來,並且幫助他人」的意思嗎?
小熊險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完全沒辦法理解想參加外國軍團的念頭,但至少這名叫作慧海的少女,絲毫不忌諱來自周遭的奇異目光。
面對別人向自己拋出的話語,小熊總是會以雙手承接,才聽進心裏去。若是不確認言語的形狀便納爲己有,將會遭到不值一聽的話語所迷惑。
這個世上,有的人像禮子這樣講話鏗鏘有力,每次接下來都會令雙手發麻;也有的人像是椎這樣,不輕輕接過就不會發現隱藏在話語之中的情感。當然也有一些人,他們的言詞只要拿在手上撕下必要的部分,剩下的一概拋棄也沒問題。
另一方面,禮子見到慧海的反應,似乎對她湧現了親近感。慧海原本就擁有很多禮子會喜歡的玩意兒,而她被問到小刀一事的反應,和禮子被人指出車子的保養疏漏或零件毀損時一樣。禮子在這種時候,也會像是內心想法遭人看光光一般感到很害臊。
「你想不想騎機車看看?」
雖然思考和行動都截然不同,不過這名少女的走向和自己極爲相似。小熊第一次對其他人抱持着「好想多聽她講一些話」這樣的想法。
「這是在官兵底下求生存呢。」
「當時,小熊同學來得比救護車還快,有如泰山般救了或許再過不久就要死掉的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