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赛帚

这座城镇的景观与别处稍有不同，外地来的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具有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

俗称竞赛之城。

一部分建筑物的屋顶会画出奇特的弧线弯曲，或是巷弄正上方架着网状的绳索，这些奇妙的光景会遍布城市环绕一圈，对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的我眼中，都仅是些习以为常的琐碎细节；但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人也许会被这与众不同的景致夺去目光，惊讶到双眼闪闪发亮。

走在我身旁的伊蕾娜小姐看来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碰到绳索就直接出局吗。」她念念有词故作平静，看起来却仍有些兴奋。

我对伊蕾娜小姐点头说：

「就是这样。所以骑师们要巧妙地操纵扫帚，在不碰到绳索的状况下飞行。」

「可是飞太高的话又会消耗额外的魔力吧？」

「因此大家基本上都会贴着赛道飞。」

「喔喔……」

「还有比赛时禁止使用魔法攻击。这是纯粹竞速的比赛。」

「原来如此……」

伊蕾娜小姐张着嘴点头，随后骑乘扫帚的魔法师从我们正上方呼啸而过。

以俐落的动作破风飞行，在不碰到弯曲屋顶的高度──却又紧贴着屋顶过弯，消失在城市另一头。他们是正在练习的选手。

这无疑是这座城镇称为竞赛之城的原因。

魔法师骑乘扫帚的比赛正在这个国家大流行。国内人人在魔法师们的比赛结果上砸下重金，对结果几家欢乐几家愁。换句话说，纯粹就是赌博而已。

总而言之，竞赛之国不愧其名，兴盛地举行比赛活动。

伊蕾娜小姐目送天上竞速的魔法师离开后，转向我笑着问了一句：

「所以说，妳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啊，那边的妳先等一下。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呢？妳有什么烦恼吗？」

「不用担心。这次我赢了就是十连胜，除了优胜奖金之外还能拿到一大笔十连胜奖金。」

「啊，费用一次一枚金币。」

「妳为什么想赢这场比赛？」

换言之。

「来吧来吧，请妳付钱。来。」魔女小姐伸出一只手跟我要钱。

出道后我就立刻感觉得出来周围在排挤我。

「要不要我来为妳占卜呢？」她在路边摆着水晶球一屁股坐在后面，看起来像是算命师。「我的占卜很准喔。」

毕竟我是选手中最年轻的，自从出道以来更达成了九连霸。

在我参赛之前，她虽不至于场场名列前茅，却能夺得大多数比赛的胜利。对她来说，我的存在想必无比碍眼。

还说参加这次比赛需要有人陪她一起报名。为此，具备确切实力魔法师的帮助不可或缺。妳是说我吗？哎呀真难为情。

「这次比赛的规则跟以往不同。」

那是她当初成为赛帚选手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

现在决定还太早。光听这么点资讯就马上点头同意说我要参加就太不小心了。这样才会被当成随便的女人。

「…………」

「………………」

「……妳想不想参加比赛？」

「这样我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对她来说，看到现在的我心里一定觉得很爽。

自己说这种话还挺难为情的，不过我在骑师中还算是颇具实力。

「反正要是没办法参加比赛，妳不也没有收入吗？」

她瞪大双眼，发出惊讶的尖叫。

我前往赛帚场报名每周末举行的比赛时，柜台后的先生突然对我这么说。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带刺语气的主人是谁。

非常像是在哪听过呢。

我基于好奇这么问。

「这方面就……拜托妳帮帮忙……请妳跟我一起出赛……」她三度深深低头鞠躬。「我不论如何都想要赢这次比赛……我说什么也不想输给这个国家里恶毒的大人……」

「没错喔。妳看这个胸针。没错吧？我是魔女吧？」

「……魔女？」

「…………」

居然用这种方法阻止我连胜。

她说。

「我有个不论如何都想赢的人。」

我回过头，看见她得意洋洋的表情。

「咦、咦？不是，那个……因为没有钱所以要用身体付吗……？不好意思这跟我的专业有点……」

听了这句话，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

颜色非常非常淡的紫色头发在两旁绑成辫子，她摇摆着辫子低头，郑重请求我：「请跟我一起出赛。」

因此她平时就将我视为眼中钉，我每次获胜都会如诅咒般破口大骂。

「我是魔女，所以占卜费比较贵。」

「为了纪念赛帚五十周年，这次预定举行两人一组的比赛。因此报名时也必须两人一组。」

她知道自己最年轻又有才华，当然也因此被周围的大人排挤──但她就连这也明白。

「如果还有一个人，妳就能报名了。」

她的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那个……我有件事情想拜托妳……」

「哎呀呀，妳也想参赛吗？」

但是。

但是，究竟谁想像得到，他们竟然会祭出这种强硬手段。

「啊啊真痛快。太痛快了。我好期待好期待没有妳的比赛喔。」

该怎么说，这个故事非常──

媲美晴天霹雳的话迎面而来。

我越听越认为那是个非常蛮横无理的故事。

她说了什么很莫名其妙的话，我决定没有听到。

寻找一起参赛的搭档。

于是我──

什么？魔女？魔法师中最顶级的那个？那个魔女吗？

话说。

「我还在考虑。」

她听了问题不假思索，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所以才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联手阻止我出赛──

「喔喔。」

「原来如此那我要那边的。」

跟我一起──我说。

「如果妳愿意帮助我，那些钱就全部给伊蕾娜小姐。」

「…………」

她呵呵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妳就在观众席上看着吧。要好好看清楚我赢的样子喔。」

「这样妳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他们恐怕是不想让年轻的小女孩达成。

○

「敲竹杠……」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这么说来，她会穿长袍是因为她是魔法师，仔细一看还有证明她是魔女的星辰胸针。看样子我在发呆才会没有发现。

我垂头丧气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有人跟我搭话。

我们怒目相视之后，雪莉才「哼」了一声，走进赛场练习去了。

只要她愿意帮助我──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比赛中获胜了？

我呆站在柜台前时，背后传来嘲笑我的声音。

只要在赛帚中达成十连霸，选手就能获得一笔高额奖金。这是至今无人创下的壮举。

换句话说想用钱吸引我上钩吗？很可惜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在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前后的选手中突然冒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又立刻在处女赛中夺得第一，之后就令人望尘莫及。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一定也会非常眼红。

她说自己叫桃乐丝。

就是这样。

目前注册的赛帚选手只有十一人，跟在这个国家活跃的魔法师人数完全相同。而现在已经有五组完成报名了。

这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真的会那么恰巧，有这种人出现在我面前吗……

骑乘扫帚竞速的比赛总称为赛帚，我是骑师──即出赛的选手之一。

「……雪莉……」

举国上下为了我的登场而沸腾的同时，我可没有迟钝到没发现同业与比赛主办单位对我态度冷淡。

她是个有着灰色长发的女生，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仔细一看胸口还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年纪大约比我还大几岁。

「咦？」

有钱拿的确还挺不错的……

「唔唔唔唔唔……」我明明没有回话，她就擅自把手举到水晶球前开始占卜。「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妳现在很烦恼吧？怎样被我说中了吧？我的占卜很准的。」

会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顽固的大人们偏偏想挫挫我这种年轻优秀选手的锐气。

追根究柢，这个国家只有十一名魔法师。我如果想追加报名，就只能找外地来的魔法师帮忙。来自国外，又擅长操纵扫帚的魔法师。

恰恰低头三秒钟后，她将鲜艳的蓝色双眼转向我。

桃乐丝和表情松弛的我相反，神情相当认真。

「妳愿意参加吗？」

「在比赛中获胜可以拿到一点优胜奖金。」

「啊？叫我雪莉小姐妳这臭丫头。」她气愤地说：「我说妳，今天就是报名截止日了喔，现在才开始找搭档怎么可能来得及。放弃吧。」

听到我的话，她显然不知所措。

我也晚她一步迈开步伐。

或许是察觉到我正在犹豫，为了推我一把，她说起自己的遭遇。

这代表我没有参加赌上十连霸赛事的资格。

换言之，她纯粹是努力想要达成目标，却因此遭到周遭排挤。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却只因为年轻，就差点被大人们阻挠。

哎呀哎呀。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以前的遭遇十分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可以喔。」

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就让我来助妳一臂之力吧。」

○

「喔喔，真亏妳能找到魔法师跟妳搭档啊。」

我在桃乐丝的带领下来到赛帚场，就看到柜台后方先生惊讶的表情。

不只有柜台后面的先生，就连练习结束的选手们也相当讶异──她们直接摆出臭脸，甚至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骂了声：「这女人是谁……」

「蛤？开什么玩笑！那个魔女是谁！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参赛？」

还有魔法师歇斯底里地大叫。

桃乐丝真不受欢迎呢……

不过，沐浴在周遭充满敌意眼神的这个感觉总让人怀念不已呢……

「我也要出赛，请让我报名。」桃乐丝坚定地要求道。

「想参赛是没有问题啦。妳都依规定带另外一个人来了。」

柜台后的先生漠不关心地说完，拿出报名表。

我填写表格的时候，有个人影飞快地挤到我身边。是歇斯底里大喊的魔法师小姐。

「…………」她在极近距离瞪着我。「……妳有比赛经验吗？」

「没有又如何？」

「是喔……那么这次跟这个小丫头一起参赛小心不要太丢脸喔，赢的绝对会是我们。」

帮助她对我多少也有一点好处。

「啊？叫我雪莉小姐妳这臭丫头。」她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反正妳们注定赢不了啦。在正式上场的时候也让我看看这副丢脸的样子吧。」

眼前是常见的中产阶级住家。不会太过老旧，却也丝毫不新奇的建筑溶入国家的风景之中。我们从玄关进门，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其中一间，这里好像就是她的家。一爬上楼梯她就喊着：「妈妈，我回来了。」用钥匙开门走进屋内。

「家里还有空房，可以一个人睡在舒服的床上喔。」

「？妳有什么事吗？」

「妳们也小心一点喔，别在这次比赛输给两个小丫头输得太难看。」

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她的日常生活。

「我希望明天能从下午再开始练习。」

依规定，参加比赛的魔法师必须将赛帚寄放在赛场，桃乐丝也熟练地从柜子中拿出自己的扫帚骑上。

更何况赛帚用的扫帚还规定要寄放在赛帚场。

「伊蕾娜小姐。下次她要跟我一起参加比赛。」桃乐丝说。

诸如此类用尽各种手段诱惑我，我只好轻而易举地被她拢络，结果乖乖跟她一起回家。我订正刚才说自己不是随便女人的独白。

即使能顺利起飞，扫帚也会立刻丧失力道直直坠落，将我们难看地吊在绳索上。

「没有……可是，我一个人飞的时候飞得比较好的说。」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伊蕾娜小姐两个人就是飞不好……？」

「…………」在空中晃来晃去的桃乐丝说：「不希望让她比赛，听起来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轻声笑了笑。

「啊，我的扫帚只能一个人骑所以不行。」

我们两人和乐融融地一起从扫帚上掉下来，再和乐融融地一起被绳索接住吊在半空中。

她尽情以高姿态骂完我们之后就回去练习了。

「……谢谢。」

没礼貌。

我明明呛得那么大声，怎么会是这副惨状？

她主动如此提案。

还有。

我喝着饭后的热茶，对伊蕾娜小姐说。

简洁明了地向各位报告。

然后我们的特训揭开序幕。

她或许是知道我没有经验而感到从容了，还是看到我跟桃乐丝一样年轻就看不起我。

还顺便说：

某个人影俯视每天专心练习的我们高声大笑。

跟伊蕾娜小姐在一起，就跟铐上了脚镣一样，怎么飞就是飞不好。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究竟有什么原因？

「妳等一下，马上就能吃饭了。」

用拇指指向自己背后的动作看起来有点狂野。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呢……？

我在她背后坐下。

隔天开始我们日复一日地埋头特训。

不论如何，既然被小看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放水了呢──

这才是我的叫声。一点都不可爱呢。我知道啦。

她的母亲表情看似有短短一瞬间蒙上阴影。

我一个人比较顺利。我一个人飞得比较快。

○

「……伊蕾娜小姐，难道说妳操纵扫帚的技术很烂吗？」桃乐丝跟洗好的衣服一起挂在半空中问。

「哎呀……」

「来，上来吧。」

「……雪莉……」

她这么说，带我来到城市一角的某栋公寓。

桃乐丝在家中活泼地东忙忙西忙忙，俐落地准备好食材，穿上围裙拿起菜刀。

「妳既然这么说，我自己一个人飞的时候也飞得比较好呀。」

以及。

某天练习结束之后，我跟伊蕾娜小姐遍体鳞伤地回到家，吃完饭在餐厅结束这一天。妈妈已经睡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娇小的她站在流理台前的模样俨然就是帮忙妈妈做菜的女儿。

她是不是什么也没想？

她显然罹患了某种疾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人一起用桃乐丝的扫帚怎么飞就是飞不好。

结果那天我们两人练习双载练习了一整天，依然毫无斩获。

怎样都无所谓。

「好过分。」

我们的训练凄惨无比。

「我可是魔女耶，怎么可能会很烂。妳是在瞧不起我吗？」我气噗噗地在绳索上晃来晃去。

我们花了好几天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挑战，最后却只得到凄惨地挂在绳索上这丢人现眼的结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浴室很大喔。」

「请进请进，这里就是我家。」

「妳想被折成两半吗？」

就跟刚才一样，扫帚会突然失去控制，两人以绝佳的默契结伴掉下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哎呀，妳回来啦。」门后一名淡紫色头发的女性面带微笑出来迎接。「……那位是？」

我们应该在练习比赛才对的呀？

●

可爱的叫声在城市上空回响。我当然不会发出那种声音，所以尖叫的是桃乐丝。

而她的母亲却只有看着她的背影垂头。

「……应该说，我的扫帚是旅行用的，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让她去比赛。」

她在想什么？

「看吧，妳们根本飞不起来嘛！呵呵呵真好笑。笑死人了。结果参不参加比赛结果都一样嘛！」

不用担心，既然跟我这种魔女在一起，这支扫帚肯定稳得跟大船一样。

遗憾的是，我心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伊蕾娜小姐只有在我身旁仰望天空，抬头盯着魔法师们默默不语。

我瞥了一眼在场所有魔法师，说：

练习一点都不顺利。凄惨到令人傻眼怎么会这样，烂到想让人直接举白旗投降。

这么一来我就更不能答应了。

「伊蕾娜小姐是旅人对不对？在周末的比赛之前要不要住在我家？」

不过我看到的表情立刻消失无踪。「妈妈，先别说这个，妳今天可以起床吗？药吃过了吗？」桃乐丝的这句话让笑容回到她母亲脸上。

心中的懊悔痛苦不堪。

「有好吃的饭菜喔。」

我们不理一脸不是滋味皱眉的魔法师们，练习去了。

「会不会是因为伊蕾娜小姐太重了……之类的？」

「…………」

我记得，这段日子内所经历的特训，简单来说就只有早上起来外出练习，晚上再满身疮痍地回家，十分惨不忍睹。

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令人忿忿不平，但我们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堪入目，被她嘲笑也是我们自作自受。

无论如何就是不顺利。

什么稳得像大船，这根本就是泥船嘛。

笑容中尽管透露出一丝倦意，她仍旧回答：「没关系，今天状况不错。」她有着看似吹弹可破，脆弱惨白的肌肤，身体也十分纤细，与其说是苗条看起来比较像是消瘦。

「难道说是扫帚的问题吗……不适合两个人骑之类的。」桃乐丝轻触自己的嘴唇低声沉吟。「……伊蕾娜小姐，可不可以用妳的扫帚──」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去打工，所以上午没办法练习。」

我干脆地回答，伊蕾娜小姐便说：「好啊，是没问题……」点头同意。

结果，那天我们又聊了一下就各自回房了。

「…………」

夜深人静，我的房间一片黑暗时。

杂音传进即将步入梦乡的我耳中。我听到隔壁──伊蕾娜小姐现在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

『没错──所以说，那是──』

她在跟谁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也是，那么……』

不过，刚刚抵达这个国家的伊蕾娜小姐会请人来自己的房间也有点奇怪。

伊蕾娜小姐跟我相遇之后，就应该一直跟我在一起才对。至少很难想像会有旅伴与她同行。

如果是伊蕾娜小姐认识的朋友，是不是就代表她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和别人有所交情了呢？

『──在扫帚上动手脚──』

模糊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那句话在我耳中却格外清晰。

在扫帚上动手脚。

这时我才发现。

我自从遇见伊蕾娜小姐，自从决定参加下一场比赛，就一直没来由地信任她。

但是，她真的值得信赖吗？她真的只是个旅人吗？

我想有很多种可能。

比如说，伊蕾娜小姐有可能其实跟赛帚的主办单位挂勾。又或者是，她有可能受到雪莉委托，伪装成我的同伴。

「……然后现在，令嫒想要继承妳的意志。是这样吗？」

赛帚九连霸。

我的工作是配送报纸，也能兼作赛帚的特训。我一面避开遍布全城的绳索飞行，一面将报纸丢进各个家中。

然后──

伊蕾娜小姐一定有背着我跟这个国家的选手们碰面。

「──我以前也是赛帚选手。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隔天早晨，一如桃乐丝自己的预告，我一早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一旁还珍重地摆了一张照片。

话说回头，餐厅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读卡片。

桃乐丝的母亲眯起眼看向窗外。「国内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努力，所以都发自内心支持她。可是呢，年纪轻轻又才华洋溢的人，就好的方向跟坏的方向来说都难免会备受瞩目。」

以前在以扫帚竞速的赛帚比赛中大放异彩的年轻魔法师。她一面养育女儿，一面不停出赛，并一再于赛事中获胜。

现在我就连这也不明白了。

女儿甚至还说出这种俗套的话。

我这么常来，已经堪称镇上医生的常客了。只要说：「来领药。」诊所的大叔就会说：「好喔。」拿平常的药给我。

她似乎无意隐瞒，想起来似地「啊啊。」地应了一声说：

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猜测又继续妨碍我的睡眠好一阵子。

纵使现实越来越严峻，她依然继续挣扎，为了获得优胜不停奋斗。终于，她创下了不曾有人实现的壮举。

然而。

平日只要有空，我就会这样打工赚钱。尽管妈妈说：「我还存了一笔钱，妳不用去打工喔。」可是我想只要选手生命结束家里又没有人工作，钱总有一天会花完。

只要稍微得意忘形就会被用嚣张之类的字眼刁难呢。我十分理解。嗯。

我看到伊蕾娜小姐和雪莉相视而笑。

「我来领药。」

我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来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餐以及「请用。我中午就会回来，请等我。」的留言。

打工结束后，我暂时回家里一趟。

我从面临难关的瞬间开始──从偶然间遇到伊蕾娜小姐的瞬间开始，好像就很信任她。

「她的工作是什么？」我在她对面就座这么问，她便静静指向窗外。

「……嗯。」

我看到她手中握着我的扫帚。

「……？」这时我恍然大悟。

随后，某支扫帚钻过绳索之间，在眨眼间消失。下一秒，我看见一份报纸掉进对面的窗户里。

「…………」

「我请妳助桃乐丝一臂之力呀。」

「话说回来，妳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的母亲忽然这么说。

说完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她真的值得信赖吗？

「是呀。她从小就像那样练习操纵扫帚──所以才有现在的她。最年轻夺得九连霸的赛帚选手那么少见，现在她在国内应该家喻户晓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后我一面犹豫，一面带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赛帚场。

「……但愿这不会发生呢。」

○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伤脑筋。「总之，妈妈的状况跟以前一样。如果有多一点钱的话，我是想帮她治好的说……」

「…………」

「是吗……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是呀──所以我希望妳能协助她。」

「是心脏病。病情已经严重到没有吃药甚至无法从床上起来了。」

妈妈看到我脸上浮现怀疑的神情这么说。「我想她应该是去赛帚场了。」

「我以后要跟妈妈一样。」

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别人了──生长在我内心深处的荆棘不停刺痛着我的心。

然后我看到了。

从一开始，她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妳妈最近还好吗？」大叔边把药包起来边看着我问。

照片内有个看似有些内向的女孩，以及一手拿着扫帚，朝镜头露出笑容的女人。

不只有一座两座，数不尽的奖杯灿烂地点亮房间一角。

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她说：

「我想也是。」

我发现餐厅角落摆了许多奖杯。

「…………」

我侧了侧脑袋，她便说：

「伊蕾娜的话，她说练习前有事情要办先走了喔。」

那是某位选手的故事。

但是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只有这样。她想用十连霸的奖金治好我的病。」

隔天早晨，我在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间醒来，准备好两人份的早餐后出门。

她一定在我的扫帚上动了手脚，害扫帚飞不起来。

她似乎明白我在好奇桃乐丝的去向，看穿我心思似地这么说。

我看到她们正在开心地聊天。

然而随着岁数增长，随着时间过去，取得胜利变得越来越艰辛困难。

换句话说，对桃乐丝而言，下一场比赛将会是赌上一切的比赛。若是就此落败，她就会输给不论如何都想胜过的人。若是错失优胜，她就可能再也无法治好母亲的病。

「原来是送报纸啊。」可说是为了训练操纵扫帚量身打造的工作呢。

「替那孩子加油的人中，一定有不少人在内心希望她能出糗。就跟参加比赛的其他选手一样，认为好景不可能长久，期待她某天受到挫折。」

她的母亲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吃着早餐。桃乐丝的妈妈一看到我，立刻道了声：「早安。」面露柔和的微笑。

「……果然，是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话说回来，请问妳罹患了什么病？」

她去赛帚场做什么？

但是伊蕾娜小姐已经不在了。「我应该有留纸条说我中午会回来，要她等我的说……」她没看到跟早餐一起放在桌上的卡片吗？

当然她也曾经落败，但她仍继续出赛，并夺得胜利。

所以，我才没办法飞──所以，无法实现十连霸。

「那是那孩子跟我以前的照片。」

她有心脏病。她隐瞒自己的病情，继续在人前活跃。而她这副模样让女儿感动万分。

可是既然不勉强自己病就治不好，我就绝对要达成十连霸。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桃乐丝时她说──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赢过的人。

「早安。」

我直接去打工。

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转来转去，给我一股不好的预感。

一定是这样。

「那孩子现在正在工作。」

「……什么问题？」

「在十连霸的比赛中，我的病发作了。」她轻抚胸口，说：「我无能为力，就这样从扫帚上掉了下来，结果和十连霸擦身而过。」

外头只有墙壁与墙壁之间架着绳索的街景。

这样来回飞行几个小时后，我会去找医生。

昨天她已经说过了……还真亲切呢。

那是张捕捉到幸福瞬间的美丽照片。

所以现在她仍然努力不懈──

不停出赛、不停获胜的结果，十连胜近在眼前。每个人都相信她将会取得胜利。

然后她一句一句慢慢跟我道出某个昔日的往事。

但她真的值得信任吗？

「所以她才会替我做家事，赚钱养家。我的身体这样，已经不能再骑扫帚了。」

我躲在阴影处看着她们的背影，说不定还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只不过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我现在的状况变数实在太多了。

所以我也笔直看着她说：

「我还需要回答吗？」

因为我的答案从一开始也只有一个。

我没有等桃乐丝，直接一个人晃到赛帚场。

卡片上好像要我等她，但这点小事就别在意了。

我快步走在赛帚场中，前往桃乐丝放置扫帚的铁柜。

「哎呀～！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小丫头的朋友啊。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说想练习吗？妳是来练习的吗？那么烂还练什么？」

途中有个怪人跟我搭话。

呃……我记得这个人是……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怎么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啊！」雪莉小姐呸一声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所以说，妳是来做什么的？妳朋友呢？」

「…………」

我没理她。

不只没理她，还将喊着：「啊，给我等一下！」的她赶出视野之外，打开铁柜拿出扫帚，转身离开赛帚场。

但她却站到我面前阻挡我的去路。

「……敢不理我胆子不小嘛。」

听到低沉的嗓音我垂下头……并不是因为害怕。

我在看桃乐丝的扫帚。

乍看之下那仅是把十分老旧，平凡无奇的扫帚。用手指轻抚尾端感觉得到粗糙的手感，握柄则是滑顺好握。

然而，定眼仔细观察握柄就会发现，上面有用摸的分辨不出来的细小龟裂。

不过，每个人都对我露出诧异的神色。

确实如此。

她依然只有冷笑没有回答。

「我没有误会。」

扫帚混合了伊蕾娜小姐的魔力以及我的魔力，就这样坠──

然后──

现场只剩下我跟雪莉。

「？怎么了？今天妳没有跟平常一样生气呢。」桃乐丝露出疑惑的神情。

桃乐丝的扫帚无疑有被某人动过的痕迹。

「啊，妳不想骑的话可以跳下去喔。下面没有绳索，我想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无法平安无事就是了。」

「我一摸就知道，这把扫帚是妳妈妈的吧。看起来很旧，用了很久──只因为握柄上有裂痕，害扫帚闹脾气了呢。两人共乘会不顺利就是因为这样吧。」

这个人的个性真的很糟糕……

或许是纪念五十周年的比赛，又或是平时就这么热闹，从赛帚场内看见的街景有如嘉年华会一般人声鼎沸。

「我再问妳一次喔。这是妳做的吗？」

实际上，昨天我让扫帚自己说话的时候，我的扫帚──她说：

路上人满为患，赛道上的民宅窗户也全部敞开。居民从中探头，引颈期盼比赛开始。

「雪莉。」

「哈哈～……盛况空前呢。」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又不是平白无故就来到这里！我为了不输给任何人，比任何人都要努力练习，才终于来到这里！一回过神来就连朋友、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路来到了这里！为什么大家都要妨碍我！」

比赛即将开始，她当然也在。

我尽量保持温柔的微笑问她，雪莉却哼了一声说：

●

轻飘飘的扫帚缓缓朝赛帚场滑去，仿佛在配合伊蕾娜小姐说要直接去练习的提议。

回过头，伊蕾娜小姐眉头紧皱，弯腰看着我的脸。

「今天的人好像比平常还多。」桃乐丝在我身旁习以为常地说：「差不多快开始了。伊蕾娜小姐，我们走吧。」

我这时才发现眼泪已夺眶而出。我发出难堪的哭声，让悲惨的眼泪掉到地上。

「……我不一样。」

「妳有。」

「妳在做什么？」

「…………」

为了帮她冷静下来，我把手绕过她的肩膀。

「……好、好的。」雪莉害怕到宛如被逼进死角的小动物。

桃乐丝看到仿佛变了一个人的雪莉侧了侧脑袋，微笑说：「好吧。今天的比赛就一起加油吧。」迈开步伐。

「咦？等一……伊蕾娜小姐，妳做什么──」我顿时不知所措到忘了流泪，她不理我直接折起膝盖。我的身体一晃失去支撑，一屁股坐在她的大腿上。

扫帚这种东西十分纤细。魔法师可以将魔力注入扫帚使扫帚起飞，但如果扫帚上有裂痕或是尾巴分岔，就会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说不定是扫帚心情不好拒绝飞翔。

看到我不想回答，伊蕾娜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要怎么办？就这样结束了吗？这样妳能接受吗？」

「…………！呜……呜呜……」

「…………？」

如此佯装不知。

我立刻追了上去。

我嗯哼哼地笑着又问了一次。

「…………」事到如今我只能照她说的做了。反正就算在这里反抗，被她说：「啊，那好吧再见。」从扫帚上踢下去我就无话可说了。

「…………」扫帚的高度和街上建筑的屋顶一样高时，我完全放弃了。

「…………」

其他魔法师们已经齐聚在起飞点了。

「是、是呀……因为我今天……有点紧张……」雪莉悄悄瞥了我一眼。

我为什么伤心？

「我说妳有。」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于是，我尽管犹豫，仍给予扫帚魔力。

「所以我说，我已经让扫帚不会再掉下去了。」

「妳、妳做什么啦！放开我！我不是说我再也不骑了吗！」我在伊蕾娜小姐身上挣扎抵抗，她的回答却只有：「我不要。」这三个字。

「妳这么说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

「──稍微失礼一下喔。」语气平淡地说完，她竟然绕到我的背后，架住我的双手。

「……可是，这样又会掉下去。」

伊蕾娜小姐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陷入沉默。

「……一起加油吧，雪莉小姐？」

她有着和我相近的发色，却摇摆着绑成两束的辫子飞奔而去，对我露出娇小柔弱的背影。

我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丢脸的表情，伊蕾娜小姐就说：「……妳在哭吗？」用手捧着我的脸颊，不让我如愿。

「……哎、哎呀……这不是桃乐丝吗？怎么了……」

『一个人能飞两个人就突然不能飞，应该视为扫帚本身有什么问题比较自然。比如说，被动了什么手脚。』

我回答她说：

我不停啜泣，伊蕾娜小姐就把手搭我的肩膀上，短短说了一句话：

我吓了一跳。

说完我又笑了笑。

瞥了后面一眼，我看见少女的背影。

「…………」

发现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时，我才发觉自己骑在扫帚上。

一定是我让她伤脑筋的。

我再次用手遮住脸。

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我耳畔低语了这句威胁。

不过是在我解决了坏蛋之后。

我背后传来一声声响。

她明显失去了前几天的气势，看起来还有些意志消沉，又或者像是在提心吊胆。

「我没有。」

扫帚在城镇上空飞翔，速度快到过去无法比拟，将街景抛在后头。舒服的风不知何时将湿润的眼眶完全吹干。

时间来到比赛当天。

○

就在这个时候。

「……我不要。我不练了。」

「…………」

对扫帚动手脚。

我逃离赛帚场，来到第一次遇见伊蕾娜小姐的地方──平凡无奇的普通街角。

「……我不是说我没有了吗！」我吓了一跳。自己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反正伊蕾娜小姐妳一定跟其他选手一样，在背后笑我对不对？因为我年纪小，然后还一直赢所以很嚣张！妳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我知道。

「妳注入魔力试试看。」

在比赛开始前她们也没有余力在乎我们，排挤我们的选手都在调整自己的扫帚，或是在原地飘浮热身，各自进行准备。

「总之先骑上扫帚吧。我们来练习吧？」

「这是妳做的吗？」

「哪里不一样！妳不是跟雪莉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吗……！」

并没有，而是漂亮地划过天空继续飞行。

伊蕾娜小姐轻声细语地说：

她抓住我长袍的袖子，拉着我走向比赛的赛道。

「从今以后妳要好好珍惜喔。」

伊蕾娜小姐几天前还在做可疑算命师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往来的路人。

伊蕾娜小姐有的时候很强硬。对我这么说的下一刻，她拿起我的手握住扫帚。

「…………」遮蔽的视野后方，我依稀明白伊蕾娜小姐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桃乐丝，我想妳应该误会了。」

听到桃乐丝的呼唤，身体一抖回过头来的正是在扫帚上动手脚妨碍我们的罪魁祸首雪莉。

「…………」

「在比赛中我们立场平等，妳可以全力以赴喔。」我悄悄在她耳边说：「可是在比赛之外使出那种肮脏的手段，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了呢。」

「啊，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妳懂的吧？下再敢再做那种事情……知道吗？」

就给我皮绷紧一点喔──我轻声说完，跟上桃乐丝的背影。

从今以后雪莉应该再也不会威胁桃乐丝，或是找她麻烦了。她已经好好受到教训了。

「……妳们在说什么？」

见到桃乐丝歪着脑袋问，我对她笑说：

「秘密。」

○

朝天空发射的一发响炮是比赛开始的信号。

大声到心脏差点跳出胸口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六把扫帚逃跑似地自起跑点出发。

两人肩并肩共乘的扫帚在城市上空直线飞去，欢声伴随城市的景色在我们下方流逝。

我们的扫帚完全交由桃乐丝控制。我只负责在后方注入魔力，换言之就跟只有坐在扫帚上发呆一样。

我只看得见桃乐丝的背影，但她快速、高超到让我这么觉得，让我这么想。

没有人追得上她。

长长的直线结束后，桃乐丝在即将来到弯道时将扫帚一扭向一旁倾身，抬头仰望蓝天毫不减速地过弯。

回过头看，其他扫帚渐渐被抛在后方。

所有人都追不上她。

街上的欢呼随着她接近终点越来越大声。我看见人们在朝我们挥手，他们的声音从民宅的窗户与巷弄之中传来，鼓舞她继续向前。

桃乐丝的家就在终点附近。

窗户可以看见某个人──她的妈妈正慢慢挥着手。

这同时也是某位少女达成十连霸的瞬间。

「那个……客人……？」

成为亿万富翁也不是梦想吧？

「伊蕾娜小姐。」

「那个……」

「伊蕾娜小姐。」笑到一个段落，她慢慢说：「我的目标是超越妈妈的纪录。我的目的是治好妈妈的病。既然目标跟目的都已经达成了，我这样就满足了。」

她笑着说：「超越妈妈只有达成了一个目标而已。我怎么能现在就结束呢？」

「万分抱歉，大赛规定彩券不能退费……」

「这位客人……大赛规定选手不能参加赌博……」

她的语气充满十足的歉意。

这样，就终于──

○

像这样，和沉浸在幻想之中的我相反，柜台小姐说：

「怎么可能。」

「……说什么也不行退吗……？」

啊啊，要拿这么多钱买什么呢？就先买一间我自己的面包店吧？嗯呵呵呵呵……

「话说关于优胜奖金的事情。」

「不行。」

「这是规定。」

不如说，现在才是新的开始──她说。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什么说的。

「咦，现在就谈钱吗……妳好爱钱……」桃乐丝不满地眯起眼。

然而在如雷的欢声、源源不绝的风声中，唯有她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

「桃乐丝。」我说：「成功了呢。这样妳妈妈的病也──」

然后比赛就此闭幕。

哪怕被同业排挤，哪怕遭受他人阻挠，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阻止她。

「…………」

见到她的母亲之后，这些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了。

「……妈妈跟妳说了吗……说得也对。拿到这么多钱，终于能专心替妈妈治病了。」

话说回来，视财如命的我会夸口说不要优胜奖金是有原因的。

「呵呵呵……」

「那是两回事。」

「不用客气。」

眼前的她完全没有在比赛中以压倒性差距胜利的冠军的影子。

「说得也是──」

我将某张纸片摆在赛帚场的柜台上。

是彩券。

于是，从现在，重新开始。

就姑且先别提这个。

「…………」

但是我的回应肯定只有一句。

「好的～我知道了。」柜台小姐从我手中接下纸片，然后交互看了看上头写的文字和我的脸之后满脸惨白。

还有比这更好赚的方法吗？嗯呵呵。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的旅途有点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我只是想说我不要了……」

「…………」

「那个……客人……？」

我想她不必勉强自己给我钱。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因为优胜之后心情有些高亢的缘故。

上面写了我预测赢得比赛的队伍。

当然，不是为了比赛。

「咦？」

话说我又没有那么缺钱，在路边赚钱也只有一下下而已。

因为有这么多人在为她加油。

「我可没有伤天害理到会跟和生病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女孩抢钱喔。」

○

「随便妳想怎么解释都行。」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

得到的奖金一定超乎想像。

于是我们也挥手回应。不知不觉间，两人都笑了。

「…………」在我眼中，桃乐丝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清爽。「那么妳要退出比赛了吗？」

哎呀哎呀。

「妳是想要我马上治好妈妈的病吗？」

「优胜奖金跟十连霸奖金，两边都应该给妳才对。不用给我酬劳，别在意。」

因此，我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我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的不行？」

在知道缘由之前我有想过『还是要跟她要一点优胜奖金好了』就是了。不，我不只想了这些，还希望既然如此，连十连霸奖金也能分我一点。

我听说，这个国家好像会进行预测比赛胜利的赌博呢。也就是说猜中的人可以获得彩金。

『居然达成了十连霸！太了不起了！这是本国史无前例的壮举！』

司仪兴奋地鼓噪，使欢呼声更加庞大，甚至分不出是欢呼还是呐喊。

「……那么可以……退钱吗……？」

于是，想靠小手段赚钱的魔女就这样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即将冲过终点的时候，桃乐丝没有回头，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她边对城市挥手，边这么说。

「在路上诈欺的伊蕾娜小姐有资格这么说吗……？」

我把头别向一旁，桃乐丝就笑了出来。

那一天，在比赛结束和桃乐丝道别后，我又回到赛帚场。

「…………」

只有一名单纯的女孩，开心地笑着。

「谢谢妳。」

「劝妳在我改变心意之前把钱花掉比较好喔。」

这么好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吸引我的注意？更何况我几乎百分之百一定会优胜。

这是当然的。

接着竟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所以这张彩券无效。」

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钱买的。

总而言之。

「这个麻烦妳。」

桃乐丝看起来相当犹豫。尽管露出开心的笑容，她依然垂下眉毛说：「可是，这样伊蕾娜小姐就……」

「…………」

抵达终点之后，我们乘着扫帚在改建成赛道的城市上方继续飘浮。整座城市欢声雷动，给我一种出了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