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獨綻放的彼岸花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6萬 字
人家還是魔女見習生的時候。
在成爲炭之魔女沙耶之前,人家遇見了她。
獲選加入魔法統合協會的新人,在獨當一面之前必須接受協會魔女數個月的集訓。
內容包含使用魔法的方式、協會委託之工作的解說、至今爲止協會解決的事件、解決事件過程中的基本應對方式等等。總而言之,這幾個月會密集接受各式各樣領域的訓練。
人家跟她也是第一次在這裏交談。若是沒有因爲這微小的偶然在此時相遇,人家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跟她說話,更別說是成爲朋友了。
人家清楚記得第一次和她說話的那一天。
由於人家同時進行在協會工作的訓練,以及成爲魔女的特訓,所以結束一天的課程之後,會留在分部接受席拉老師的魔法訓練。自從抵達這個國家以來,人家每天都過着這種生活,毫不間斷地上課與特訓。所以每次回家總是夕陽西下之時,而這也成爲人家大致上的日常生活。
人家正巧是在這種日常生活之中,精疲力盡地回到下榻旅館時遇到她的。
她把紫色的頭髮在側腦綁成一束,髮色亮麗,表情卻帶着一抹陰影,總給人一股魂不守舍,正在追尋什麼的氣息。由於她的長相清新脫俗,所以不論是上課中,還是下課休息時間,人家都從沒看過她開心地與別人交談。
她叫做莫妮卡。
她一如往常似地蹲在路邊,默默地看着路邊綻放的花朵。
莖筆直地長出地面,前端綻放出比夕陽還要豔麗的紅花。
她唯有盯着那朵花看。
盯着那朵彼岸花。
「你喜歡那種花嗎?」
儘管沒有交談過,我們仍有幾面之緣,於是人家停下腳步這麼問。
她沒有看人家,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話。
「喜歡。」
這時人家第一次發現,她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清澈美麗。
「……你在這裏做什麼?」人家因爲有特訓,所以通常待得比較晚;不過大多數新人在中午就會解散了,沒有事情應該不會留在分部纔對。
小巷子裏。
「──魔法統合協會總部明天會派魔女來支援,請你負責協助她。」
這個國家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或許對這個國家的人們正是痛苦到如此難以忍受。
「外表這麼漂亮,卻百害而無一利,跟人類一樣。」
因爲說彼岸花美麗的她,眼神中透露出非常非常無奈的哀傷。
結果就是請求支援。
在那之後,每經過一段時間,每隔幾天,就會有遺體在小巷中出現。
或許是因爲有炭之魔女這種了不得的魔女名,又或者是因爲造訪過許多國家,人家常被別人使喚,處理各種住在各個國家的魔女不願處理的工作。
「……是嗎?」
然而,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遺體的姿勢。
人家是旅人,同時隸屬於魔法統合協會,所以從一國旅行到另一國的目的,基本上都是爲了處理工作。
「那麼,不好意思這麼突然。」官員先生轉身催促:「不知該說是時機好還是不好──今天早上碰巧又發生了一起事件,希望魔女大人能前往現場勘查。」
「據說是今天早上來倒垃圾的餐廳員工發現的。」
明明特地前往他國受訓成爲協會的魔法師,卻在這次事件中毫無斬獲。既然如此,胸口上的月亮胸針究竟有何意義,這半年來我不停受到這種謾罵。由於我沒有捱罵的經驗,於是我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話:
過了幾天才發現,這名流浪漢並非純粹在路中央猝死。
「沙耶大人,請問您閱讀過事件的資料了嗎?」
即便如此,人家還是清楚記得第一次與她交談的這一天。
官員先生面對悽慘的光景,平淡地對人家說明。被害者是住在這附近的單身女子,從遺體的狀態看來,應該是昨天晚上遇害的。
她在家與在學校都沒有發生任何問題,然而認真的女學生也同樣對天空祈禱,陳屍巷弄之中。
所以人家聽不太懂她的意思。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國家採取這種手段之前改變現狀,不過我好像還是太無能了。
「您就是炭之魔女沙耶大人嗎?我們恭候多時了。」
「啊,不要摸比較好喔,那種花有毒。」
「……在來這裏的途中大致看過了。」
「…………」
人家還是不太明白她說的意思,可能是因爲人家本來就不覺得那朵花漂亮。
只有觸摸應該不會有事,但有毒也是事實。人家慌慌張張地制止。
○
「我下次會更努力。」
「…………」
我覺得這個國家一定認爲我沒有用處了。
人家在接下這個國家的委託後就忍不住納悶。
「可是魔女大人,勸您別抱太大的期待。就是因爲她似乎無法解決這起事件,我們纔會請您前來。」
今天來到這個國家的理由,這方面的原因也佔了絕大多數。魔法統合協會傳來「附近的國家剛好要求支援」的委託,於是人家纔會來敲這裏的國門。
哎呀哎呀,怎麼了?
「……課堂上那麼吵嗎?」
或許他只是對人家沒有興趣而已。他露出客套的笑容,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後立刻切入工作的話題。
「…………」莫妮卡點了一下頭。
這個時候,她的視線終於轉向人家,與頭髮相同的紫色眼眸在餘暉中閃耀。
低頭看着鋪設紅磚的路面,傳進耳中的盡是對我的怨言,埋怨我依然讓犯人逍遙法外。
她抽回伸出的手,站起身說:
第三名被害者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女。
魔法統合協會好像會在今天派魔女前來支援。
彼岸花。
官員先生拋下這句話,低頭看着女性遺體朝逐漸暗下來的晴天祈禱。
流浪漢宛如祈禱一般雙手交握,仰望着天空。
「……這樣啊。」
「怎麼看這都是在詆譭我國的傳統觀念。」
正是因爲舉國上下都將此奉爲圭臬,發生連環殺人事件纔會如此天理不容。
「留下來唸嗎?」
「我在課堂上沒辦法專心,所以才留下來唸書。」
她的成績有這麼差嗎?人家如此納悶道。雖然才認識幾周而已──更別說沒說上話,但是她在每週舉行一次的考試中應該都有取得高分纔對。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人的死被視爲罪惡。不管是他殺還是自殺,無論原因爲何,奪走人命的行爲都被視爲最惡劣的惡行。
他和流浪漢一樣仰望天空,雙手交握呈現祈禱的姿勢。
「…………」
總是留下來唸書的她──總是維持頂尖成績的她,應該就在這裏工作。
「人家第一次看到有人說那種花漂亮。」
一穿過國門,這個國家的官員就在人家面前現身,說:「十分感謝您接受我國的委託前來。」
公所接獲某個民宅的居民報案說聞到惡臭,公務員趕來調查,發現名男子陳屍附近的巷弄之中。男子是過去就常在附近徘徊的流浪漢,就算躺在路上,想必也不會有人留意。沒有人想到他居然死了,纔會來不及發現。遺體沒有外傷,服裝也沒有異狀,公務員從附近偷來的酒瓶判斷,他應該是突然在路中央突然猝死。
「我在唸書。」她依然沒有看人家回答。
「這無疑是震驚全國的殺人魔所爲。遺體沒有外傷,並陳屍巷弄中是於我國出現的殺人魔行兇手段的一大特徵。」
球根、莖、葉子跟鮮豔的花朵,形成彼岸花的一切都含有毒素。整朵花都是毒。被討厭的原因與其說是外表,或許是因爲整朵花從上到下都有毒也說不定。
會請求魔法統合協會協助的經過大致上就是如此。
「是喔。」她邊說邊朝彼岸花伸手。
協會已經給人家事件的資料了。
人家點頭,跟上官員先生的背影。
剛開始在公所工作時的我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件,但這起事件另當別論。別說解決,就連線索都找不到,所以我纔會被罵無能。
昨天聽到這句話時,我終於理解了。
「是莫妮卡。」「她來這種地方幹嘛?」「明明是魔法師,居然解決不了事件。」「沒用的魔法師……」「以前明明更優秀的說……」「反正今天又是什麼線索都找不到吧?」
座落在昏暗森林中的國家似乎存在於此已久,以至於藤蔓爬滿城牆。
眼前出現一片老舊磚瓦民宅整齊排列,樸素仍不減肅穆的景觀。這個街景看起來與悽慘的殺人事件及血腥味毫無關聯。
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
然而就是因爲並非如此,人家纔會被找來這裏。
但是。
「……這個國家應該也有魔法統合協會派駐的魔法師纔對。她怎麼了?」
這次發現的遺體是名三十多歲的男性。他是最近纔剛開店經營的老闆,人生原本一帆風順,竟莫名陳屍街頭。
起初大家都以爲是有人在路上昏倒。
最近的我太無能了,不知道是因爲事件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還是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線索,我的祖國似乎選擇讓別人來完成我的工作。這一點都不像是排斥外交的國家會做的事。
不論月亮的陰晴圓缺,被害者幾乎毫無關聯,犯案時間也沒有周期性,有時候會連日發生,有時候會半個月無消無息;但從半年前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棄屍於巷弄內了。
走在街上,我聽到人們得知今天又發生了事件的嘆息。
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年輕人,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是女人。
事情發生在寒冷的冬天夜晚。
看到我點頭,他接着說:
●
莫妮卡盯着在人家的故鄉被視爲詭異與不吉利的花朵。
上課的都是獲選加入協會的新人魔法師,本來就不是學生,比較像是前往各自職場工作前的研習。課堂上確實有一些缺乏緊張感的人會跟隔壁的人悄悄聊天,但應該不至於吵鬧纔對。實際上,人家也不曾感到在意。
官員先生沉默了半晌,接着徐徐頷首。「是的──我國確實也有隸屬於協會的魔法師,她現在應該正在趕來這裏吧。今後希望您能全力協助她調查事件。」
比人家這種人還要優秀的她,應該就在這個國家纔對。
他究竟在祈禱什麼?
這個國家不起眼到難以置信,沒有事情恐怕沒有人會專程到訪。
不過她沒有回答納悶的人家。在她心中,和人家的對話或許已經結束了。她將雙眼再次轉向花朵。
巷弄中再次出現屍體。
這個國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是她的故鄉。
應該沒有必要留下來吧?人家想。可是人家這麼想之後立刻想到,她一定是因爲留下來唸書才考得好吧?哈哈,真認真。
「明明這麼漂亮,卻被人討厭。」接着這麼低語。
根據魔法統合協會交給人家的委託內容,這名殺人魔是在至今半年前左右出現的。
但是國家終於放棄相信我了。
人家個頭小,儘管從事這種工作,初次見面也時常聽到「咦?這種矮冬瓜是魔女?沒問題嗎……?」被擺懷疑的表情;但眼前的官員絲毫沒有這種態度。
人家點頭說。
是莫妮卡的故鄉。
無法解決事件的我已經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我假裝沒有聽到人們不客氣的罵聲,轉過街角踏進巷弄之內。
我不想見到她。
反正只一見面就能馬上知道她在想什麼,所以我非常非常不想見到她。
反正協會派來的魔女一定會跟這個國家的人一樣嘲笑我。
因爲我只會露出難看的模樣,穿着空有架式的制服──長袍,卻一事無成。
所以我非常不想見到她。
「…………」
魔女在昏暗的巷弄內轉頭看我。

然而。
眼前卻沒有出現對我的厭惡或嘲笑。
而是喜悅與悲哀。
「……莫妮卡。」
她呼喚我的名字。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沙耶。」
我唯一的朋友出現在眼前。
○
當時的回憶就如同昨天才發生一般,在人家的腦海中復甦。
「魔法統合協會基本上會接受委託,解決與魔法相關的事件與事故。不過,其中也有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由魔法師引起就委託協會的事件。這就是我負責的科目,請多指教。」
人家的師父席拉老師同時也是新人研習的講師。
「那會去別的國家工作嗎?」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可是她一定不是因爲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所以才自己一個人的。一定也不是因爲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所以才顧着看窗外。
「謝謝你幫我解圍。」
「莫妮卡!我們一起喫午餐吧?」
大致上就像這樣,在那之後人家逐漸開始和她交談,並一起行動。
「…………」
不對,或許是人家單方面糾纏她也說不定。
「也就是可以對不對?原來如此!話說莫妮卡平常假日都做什麼?」
因爲隨着歲月流逝,她的態度也越來越柔和。
「隨便。」
經過了一陣沉重的沉默,她把眼睛別開說:「……這是我無法解決的事件。」
「否則就不會請求支援了。」
「…………」
她歪着頭問。
「…………」
「也就是可以一起喫吧?原來如此!」
在那之後,人家每天都跟她撒嬌。
人家被席拉老師盯着看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便如此,席拉老師依然狠狠瞪着人家。老師露出「快點回答啊?喂,不回答就給我小心點」如同威脅的銳利眼光。人家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人家最後淚眼汪汪。人家萬事休矣。
儘管露出不悅的表情,她依舊回應人家的願望。
比空有魔女稱號卻又矮又笨的人家還夠格多了。
自己寫下文字的筆應聲倒在筆記本上,看樣子它是來替人家解圍的。
「我不打算回去。」
於是機會難得,人家想去借宿的旅館以及協會分部之外的地方──而從莫妮卡的樣子看來,她也和人家一樣,只有在借宿旅館與協會分部之間往返而已。
「沒什麼。」她直接把臉別開。
是隔壁的莫妮卡。
人家還以爲莫妮卡處於沒有辦法處理事件的狀況。她比人家還要優秀,是個無可挑剔的魔法師。
「最近沒什麼睡。」
「人家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聽到莫妮卡的故鄉請求支援──」
咦咦?真的嗎?
看到人家的眼神,莫妮卡有些難爲情地別開眼睛。
就這樣,我們兩人開始一起喫午餐。
即使有些冷淡,她依然是個好人。
「莫妮卡來自哪個國家?」
「這個新人研習結束後,你會回到故鄉工作嗎?」
「魔法統合協會收到的委託案中,殺人事件可說是最難纏的領域。因爲在接下任務的時候,不知道對方是不是魔法師。」
「因爲你剛纔點頭啊。」
「沒想到派遣來到這個國家的魔女原來是你。」
「算有。」她點頭道。
「……你有預習嗎?」
「沒錯,發生殺人事件時,最重要的是先理解該地區的文化體系。比方說,在沒有魔法師的國家發生連續殺人事件時,犯人很有可能同樣不是魔法師。因爲魔法師在沒有魔法師的國家太顯眼了。反之亦然,殺人事件──尤其是連環殺人事件中,基本上兇手是外地人的案例相當罕見。把犯人當作國家內部的人會比較妥當──」
筆自己寫道:
「……什麼?」
「……假日我總是什麼都不做,不過真的沒有事情做的時候,我就會上街逛逛。」
「真希望事件早點解決。」
不過,與其說是部門。
「魔法師大多數都在醫療機關工作……從事我這種工作的人是少數。」
面對排排坐好的新人魔法師們,她在講桌前平淡地授課。
「咦,爲什麼點人家?」
嗯嗯嗯,原來如此。人家一臉瞭然似地點頭。
她帶我來到的辦公室,只有會客用的沙發,以及凌亂塞滿資料的辦公桌。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似乎不少,他們難道都討厭在政府機關工作嗎?
「如你所見,與魔法相關的事件與事故基本上都由我一個人處理。」
這時,人家桌上的筆喀答喀答地自己動了起來。起初人家還以爲是發抖到連桌子都開始跟着晃動,但筆飄了起來,開始寫下文字時,人家才發現原來是魔法。
「這樣啊……」唔唔唔,人家非常煩惱。
人家跟她都還是新人時,在課堂上都應該學過關於殺人案件的解決方式;縱使如此,這起事件依舊非常困難。
我們兩人開始一起度過下課時間。
她打了一個呵欠,在沙發上坐下,說了聲「請坐。」所以人家就坐在她的對面。
她負責的科目是殺人事件。
「莫妮卡,你假日都做什麼?」
「…………」她悄悄收起魔杖不讓人家看到,實際上卻被看得一清二楚。人家靠了過去,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悄悄問她:
看樣子莫妮卡還住在這裏,沙發上披着棉被,換洗衣物隨處可見。就政府機關中的某一間辦公室來說,充滿太多生活感。
老師就這樣繼續上課。
「雖然還完全不理解狀況,可是人家已經決定要做什麼了。」
「…………」
「詳細資料人家大致上看過了,看來是非常棘手的連續殺人魔呢。」
所以人家也向她撒嬌。
我嚇了一跳,她說。相反地,她看起來不怎麼驚訝,一定是跟以前一樣缺乏表情的緣故。她從新人的時候開始就完全沒變。
「隨便。」
偶然間一起回家的次數也變多了。
「莫妮卡!下課了,我們來聊天吧!」
…………
「……一個人做得來嗎?」
「至少除了這半年之外沒有問題。」
「那麼,能帶人家參觀這個國家嗎?」
在協會研習了大約一個月的時候,雖然人家不管平日假日,每天過着聽課與魔女特訓的生活,那天卻久違地得到了真正意義上的休假。
真是個令人開心的提案。
這個國家似乎沒有魔法統合協會的分部。取而代之,與魔法相關的事件與事故則是由設立在官署內的特殊部門處理。
接着她仔細端詳了人家的臉。
在將巷弄中的遺體交給這個國家的醫療機關之後,人家和莫妮卡一同前往政府機關。
席拉老師接獲鄰近國家的支援邀請,留下「真是麻煩死了。」這句話,就跟人家說假日的特訓休息一次。換句話說,假日的行程變回一張白紙,人家擠到不能再擠的時間表也突然出現一段不自然的空白。
「就是說啊。」
「調查文化體系……嗎?」
早知道就不裝了……你這樣突然問人家,人家要問誰……這又是第一堂課。
她想必是因爲事件而被迫削減睡眠時間吧。
「……你還好嗎?有好好睡覺嗎?」
令人意外的是,她提出了像是看透人家內心的提案。「……如果你想在這個國家觀光,我就陪你吧。」她說。
「沒什麼。」
筆寫下一行字。
更別說總是冷淡的她居然主動提出這種要求。
這個房間的模樣令人忍不住眯眼懷疑。
「話說回來,你們認爲接獲殺人事件任務時,第一件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沙耶。」
人家直接念出那行字,席拉老師就點頭回答:
「起牀、看書、唸書、睡覺。簡單來說就是什麼都沒做。」她回答。
說起來難爲情,其實人家不太想來這個國家。這裏是莫妮卡的故鄉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理由是人家有預感這起事件相當複雜。
「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
「沒想過。」
「他們說我可以隨意使用……」
就來回想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吧。遇見殺人事件的時候,魔法統合協會的成員第一件該做的事情。
就是調查這個國家的文化體系。
換言之。
「能帶人家參觀一下這個國家嗎?」
●
現在的我在城裏不受歡迎,所以我想盡可能避免跟沙耶走在一起;但是她既然做出這種要求,我也只能同意。
我帶着她前往城市的各個角落。
首先是第一起事件發生的地點,一條民宅間的普通巷弄。接下來我帶她到餐廳附近的巷弄,之後是麪包店附近的巷弄,然後是民宅的巷弄,又是巷弄。我們又去了巷弄,還去了巷弄。
「根本全部都是小巷弄嘛!」在繞了約十個案發地點的時候,沙耶在巷子中發出「討厭──!」的叫聲。
我搖了搖頭。
「案發現場全部都是這種地方。」我只有這麼回答。
「除了案發現場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了嗎?」
如果要仿效新人時期學到的知識,就必須在城裏逛逛,調查文化體系。我十分理解她是因爲這樣才請我帶她參觀城市,但是──
「就算以小巷弄爲中心,應該也能清楚理解城市的氛圍纔對。」
我說:「這個國家的治安並不壞,也有一定數量的魔法師,更有許多不是魔法師的人。」
「…………」她一面側耳聆聽,一面在陰影處眺望大街上往來的人羣。「可是貧富差距好像非常明顯呢。」
這個城市的居民在陽光下昂首闊步。沙耶或許是在城裏行走時發現的,的確正是如此。
然而,與其說是貧富差距顯著,真要說起來……
「說魔法師比較容易賺到錢可能比較正確。」
路上的每一個魔法師幾乎都穿着金碧輝煌的華服。有人的三角帽上有黃金的裝飾,胸口掛着寶石項煉,看起來非常富裕。
不過這是當然的,追根究柢,這個國家的魔法師本來就比較喫香。
平淡地說出了有禮卻很公式的話。
「沒錯,恐怕是在睡夢之中遇害,只有身體狀況恢復原狀……我想能毫無痛苦地結束生命,對她來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討厭這裏。我會不喜歡來這個地方,雖然有一部分是知道這裏不會有線索,但我並不會因爲這點理由而卻步。
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
「看來她比不上她父親。」
「這個國家從以前就開始流行的病。」我在她背後說:「人會不知不覺間感染,發病後的第一個症狀是發高燒,等燒退了以後身體就會動彈不得,接着緩緩失去自由、失去意識,最後變成植物人。」
「如果覺得難受,就把腦袋完全放空,在毫無關聯的地方發呆最好了。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在與事件無關的地方,暫時放空一下呢?」
「…………」
我討厭這個地方。
可是在這個國家,殺人屬於重罪。
「爲什麼要把遺體放在巷子裏呢?如果殺人是對方的目的,恢復原本的狀態棄屍在戶外,只會白白浪費力氣而已。」
「…………」
而且,在這裏謾罵我無能的聲音會肆無忌憚地響起。
「……這裏原來是醫院。」沙耶走在走廊上,望向一間又一間的病房。
她輕而易舉地說中了我刻意隱瞞,不想讓她發現的事情。
聽到沙耶的話,芙蘿潔搖了搖頭。
「我們回辦公室吧,這裏已經沒有什麼了。」
「爲了儘早解決這個案子,我也會盡力協助你們。不過,除了兇手是那名殺人魔之外,這具遺體已經找不到其他線索了。非常抱歉,沒辦法幫上忙……」
「因爲人是自私的生物,就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受苦受難,也不太會有感覺。」她把其中一個麪包塞進我手裏,接着說:「這附近就沒什麼討厭莫妮卡的人喔。」
某個人說。
「……換句話說,只要罹患這種病,就必定會走向殘酷的結局嗎?」
「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表情很難受啊。」
我們在她的帶領下前往停屍間。芙蘿潔用沙耶聽不見的聲音抱怨了聲「反正就算給你們看,你們也看不懂。」接着才讓我們看陳屍巷弄裏的女性遺體。
「我的工作是負責調查遺體,不知道那麼多。」
我側着頭問,沙耶便平淡地回答:
「請你帶我去。」
慘遭殺人魔毒手的被害者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具有生命的人偶一般,完好如初地被棄置在巷弄之中。哪怕治好一度失去生命的身體,恢復所受到的創傷,人也不會死而復生。
「如你們所見,遺體沒有外傷,也沒有檢測出有毒物質,恐怕是在殺害之後用了治癒魔法吧。這具遺體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畢竟人太多了,不知道誰討厭莫妮卡對吧?沙耶理所當然地說。
「……你在開玩笑嗎?」
「果然沒有線索嗎……我還以爲調查遺體就能找到些什麼的說……」沙耶快步走在我前方,似乎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來吧,莫妮卡。中午就來街訪調查吧!」
看到我疑惑地皺眉,她說:「我想來與事件無關的地方,觀察街上的人有什麼反應。」
我早就已經調查過居民中有無目擊者了,所以百般理解就算繼續做這種事情,也不可能會有任何成果。
是負責解剖的芙蘿潔醫生。
「……也對。」
這個國家最多魔法師工作的地點──醫療機關。
「……所以說,除了案發現場之外,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嗎?」
開發藥品、治療傷病──以及一手包辦遺體解剖的醫療機關,位在這個國家的中心。
同時,每次發生事件時我都會跟遺體一起造訪,想必也讓他們感到厭煩。
芙蘿潔點頭。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痛苦。她不習慣看見遺體,氣息有些急促,像是忘了該怎麼呼吸。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發現沒有任何魔法師看着我,大家都像是打好信號一般背對我離開。
我以爲自己被她讀心了。
幸好沒有任何一句傳進沙耶的耳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沙耶依然望着大街。
這裏充滿絕望。
我搖了搖頭,跟上沙耶的背影。
「…………」所以我喫了一驚。「你發現了嗎?」
因爲有魔法師才辦得到的事情,所以無可奈何。
「只有一個地方。」
「人家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的說。」
國內參觀告一段落後,我依然與沙耶一起行動。
「…………」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跟沙耶一起去。
「好了,莫妮卡。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中,最大最古老的建築就是這個國家的醫療機關。根本不需要帶路,我只說了聲「那裏就是醫療機關。」就直接帶她走向那裏。我們沒有對話,很快就抵達了。
即使早就知道今天發現的遺體不可能恰巧找到新的線索,我們的搜查立刻就遭逢瓶頸。
所以這裏充滿絕望。
因爲魔法師能做的事情比較多。
「就算在高燒之前及早發現,也無法延緩發病的速度。」
「…………」自從來到這裏,沙耶就一直待在我後方三步。她眉頭緊皺,把眼睛從遺體上別開。「換言之,這是同一個殺人魔的手法嗎?」
「莉可莉絲病。」
走進裏頭,其中一名醫生一看到我就跑了過來,用冰冷的嗓音拋下「遺體結束解剖了。」這句話。
我累積的疲勞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多。
「……我覺得應該找不到線索的說。」
「……我的表情應該跟平常一樣纔對。」
她塞給我的麪包美味到令人難以置信。食物通過喉嚨,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時,我這纔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喫東西了。
「……爲什麼?」
接着她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
房內全部都是虛弱地躺在病牀上的病患。
芙蘿潔邊說邊用布將遺體蓋上。
「……什麼?」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
她硬是把我拖到外面,開始訪問各式各樣的人。我們在城裏一路從白天走到晚上。
「哎呀,莫妮卡來了。」「反正一定又是來調查殺人事件的。」「真礙眼。」「明明什麼也做不到。」
即便是安樂死也不是例外,即使惡疾纏身而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停止投藥亦等同於蓄意殺人。
儘管這件事非常令人心痛,也沒有人有辦法阻止悲傷,這個城市的醫療機關今天仍不停給予不知有沒有意識的人投藥。
「……不,沒什麼。」
「是嗎?」
「……怎麼了,莫妮卡?」
在醫療機關工作的魔法師們也因此無法停止投藥。
「人家姑且有在工作喔。」
「我們就快點達成任務,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如何?」
魔法師們大多都在那裏工作,幫助艾瑪德斯林的居民。對這個國家來說,那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恐怕比我還要受到民衆的信賴。
再怎麼說,這裏是和我們現在調查的事件毫無關聯的大街。就街訪調查來說實在太不適合,怎麼看都會徒勞無功。
沙耶在人羣中這麼笑說,雙手拿着在附近路邊攤買的麪包。
「沒錯。」我點頭說:「在死之前只能躺在牀上受盡折磨。」
「我們也會竭盡全力,協助兩位儘早破案。」
不過她卻回頭對我笑說:
因爲這裏充滿這個國家的矛盾。
但是她隔天,再隔天也帶我在城市裏漫步。
我點頭說:
她的笑容緊緊勒住我的心。
發現身體遭到病魔侵蝕的時候,患者就被迫面臨抉擇。離開這個國家在別的地方死去,或是揹負龐大的醫療費死去。然而,出國必須支付另一筆昂貴的出國費,結果沒有錢的人除了留在國內別無選擇。
「就是喔。人在難過的時候,視野會變得狹窄,失去思考各方面事情的餘力。」她大口咬下面包,嚥下去說:「只有莫妮卡你覺得自己跟平常一樣,可是在周遭人的眼中完全不是那樣。」
既然沒有線索,在這裏久留無用。
我討厭這裏,純粹是因爲──
我跟她每天一起造訪各式各樣的地方,買東西在路上喫、去看舞臺劇,做各種怎麼看都像是在玩樂的事情,只有偶爾會想起工作似地進行訪問調查。
「很好喫吧?因爲這是人家買的麪包呀!」
沙耶在我身旁驕傲地說出莫名其妙的理論。
我笑了。
「我喜歡你的這種地方。」
「好害羞喔~」
希望和平的時間能像這樣,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
「……別忘了,我們有必須儘早解決事件的使命,沙耶。」
「關於這點沒有問題。」沙耶哼一聲驕傲地挺胸。「調查陷入僵局的時候,果然還是該來與事件毫無關聯的地方。」
說完她指向大街的一角。
在人潮洶湧的地方可以看見各式各樣的景色。
正在購物的客人、飄香的美食、搬運貨物的馬車、正在工作的大人、買路邊攤的魔法師。人們帶着各自的目的從眼前經過。
此外,捨棄姓名與容身之處的流浪漢也在大街上現身。沙耶指的方向,是坐在木箱前面乞討的流浪漢。
「我記得第一個被害者是流浪漢對不對?」她望着坐在路邊的流浪漢,表情似乎有些興奮。「而且你看,他的姿勢是不是跟被害者們祈禱的姿勢有點像?」
換句話說,她在乞討的流浪漢身上看出了與事件的關聯性。
我嘆了口氣。
「……那不是在祈禱。」
「?那是什麼?」
我回答:
「他是在求救。」
當時和她聊的話題,很多都非常無所謂,甚至不必特地回想,能夠將那段時間斷定爲無聊。
莫妮卡突然被點名,卻沒有特別動搖,保持冷淡的表情回答:
時間真不巧。我剛開口,席拉老師就慵懶無比地推開教室的門。
「人家絕對要成爲魔女人家絕對要成爲魔女成爲魔女成爲魔女成爲魔女成爲魔女成爲魔女成爲魔女……」
起初在自我介紹時,她一臉緊繃地自稱沙耶。她帶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氣質,據說是想一面旅行,一面從事協會的工作。
不過,老師繼續說道:
她總是一直說自己的事情給我聽。
我在國內的時候,周遭的魔法師們也是這樣看我的嗎?我對她湧現一股莫名的親近感。
我覺得很沒有意義。
她的心情容易寫在臉上,看臉馬上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她表裏如一,肚子餓了看錶情就知道,開心的時候會開懷大笑,悲傷時則是相反。
至少在場聚集的新人們研習一結束就會馬上回到故鄉,在故鄉的分部工作,所以像她這種選擇不留在故鄉的人格外突出。當然,我也一樣,這也是爲什麼她看起來無法溶入周遭。她每天都帶着半死不活的表情出現,休息時間顧着唸書,不跟別的同學聊天。結束了一整天的課程之後,她就馬上跑去別的地方。雖然有好幾個人想邀她出去玩,結果連跟她說到話都沒有辦法。漸漸地,她開始被周遭的人視爲怪人,可是她連這也沒有發現。
「那人家就再說一百次!」
我開始希望自己也能成爲影響別人生命的人。
「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大致上可分爲兩種。」
「肚子餓又不是說謊的理由。」她平淡地回答,又說:「其實人家以前曾經說過謊,結果直接被戳破──」
我們終於變成了朋友。
「…………」
可是我卻喜歡與她相處的時間。雖然我每次都只能露出冷淡的表情,但我其實喜歡她跟我說她自己事情的時間,以及她願意陪伴我的時間。
「別鬧了耳朵會爛掉。」
或許是因爲我的努力有了成果,還是離開故鄉加入魔法統合協會的只有我一個人,我輕輕鬆鬆地合格,出國參加協會的集訓。
結果,當時的我沒辦法跟她說出我的祕密。
我每次都會違背真心,用冷淡的言詞企圖趕她走。
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爸爸不希望我跟他過一樣的生活。
她常常說幫助自己的魔女的故事給我聽。
「啊!對不起,等一下再說吧!」她在師父面前抬不起頭,立刻回到位子上坐好。
只有那個在隔壁座位上不停碎碎唸的怪人而已。
縱使如此,我最後還是回來了。
人家的師父席拉老師在課堂上將連續殺人犯分成狩獵型,以及衝動型。
「…………」
「另一種類型則完全相反。他們壓根不享受殺人,也不理解殺人不好。基本上這種類型智商不高,欠缺溝通能力,通常來自單親家庭,並出生貧困階級。具有這些特徵的殺人魔常受幻覺與幻聽所苦,也常因爲這些煩惱犯下殺人案件。換句話說,對沖動型殺人魔來說,殺人只不過是他們理解世界的手段之一──然而,也有處於這些分類之外的殺人魔。你知道是什麼嗎,莫妮卡?」
「……接受朋友很普通嗎?」
「那個,我──」
就算希望某一天能跟她說話,即使對她感興趣,追根究柢沒跟任何人說過話的我不可能會有這種機會。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還要努力。生在魔法師家族的小孩,每個人都以成爲這個國家的醫生爲志向;但我反而開始努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周圍的人都對我露出難以理解的眼光。他們有的認爲我是怪人,也有的嘲笑我是爸爸的魁儡。
「──然後呢,那時救了人家的就是叫做伊蕾娜小姐的魔女,她真的很善良──」
我自從懂事以來,媽媽就離家出走,擔任醫生的爸爸則是每天工作到深夜,總是把我獨自留在家裏。爸爸就算偶爾回家也只會喝酒,因此我沒有小時候跟爸爸玩耍的回憶。
他常常對我這麼說。爸爸希望能送我出國,我也希望某一天能回應他的期待。
說出真相。
聚集在同一間教室裏的魔法師們都很缺乏緊張感,下課後說着要喫什麼,要去哪裏玩之類的話題,一心想着觀光玩樂。比起接下來即將從事的工作,所有人都在思考該如何將這間教室變成自己喜歡的地方。在我看來,認真想要學習新知的人就只有一個。
「那人家就再說一百次!」
但是──
爸爸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在離開國家的那一天突然說的那句話。
「?想讓朋友知道自己的事情不是很普通嗎?」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內心,所以我比任何人都還要信賴她,所以我才能跟她在一起。
我想,如果是她,說不定願意理解我的事情。眼前的她就算知道真正的我,或許會依然願意待在我的身邊。
那時她露出不解的表情,一如往常毫無隱瞞地回答:
我想真的是這樣嗎?
因爲我覺得沒有意義。
「因爲你有魔法天分。」「你的能力留在這種狹隘的地方太可惜了。」
煮飯和家事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做。看到不滿十歲的小孩上街買菜,大人們常常皺眉低語「好可憐。」但是,我清楚明白爸爸發自內心愛着我,遠遠勝過那些只會在遠處旁觀、可憐我的外人。
「…………」
「大概說了十次。」
爸爸幫我支付了難以置信的昂貴出國費,送我離開。
「我聽不太懂,不過應該很普通吧?」
那時爸爸對我露出的眼神,含着對素未謀面的母親的感情。
想接近我的人都是毫不掩飾、想耍小聰明利用我的好成績的人,所以在我解除戒心之前花了不少時間。即便如此,她依然願意跟我說話。
「要!」
我過去從來不曾向人求救,或是期待別人的救贖。
課堂結束後,我們開始一起回家。
獲選加入魔法統合協會以後,新人在最初的幾個月必須聚集起來,一起接受集訓。
我沒有交過朋友,從沒想過要讓別人知道我的事情,也從來不想要深入認識一個人。
其實我想成爲跟爸爸一樣拯救生命的人,但我直到最後都沒辦法說出口。
「……你已經說十次了。」甚至說到我聽得很膩。
「…………」
我就這樣抱着沒告訴任何人,甚至沒和父母說的祕密開始上課。
「同時具備兩種特徵的人。」
說出我的真相。
自從那一天開始,或是從隔天起,她一有機會就會找我聊天。或許是因爲我在課堂上幫了她一把也說不定。
她口中名叫伊蕾娜的魔女,是讓她認真朝魔女這個目標努力的人。
所以唸完書回家的路上,偶然間與她第一次交談的事情,我至今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即使聽她不停說一樣的話題,擺出興致缺缺的表情,實際上我還是非常羨慕能對她造成這種影響的魔女。
因爲我──
沒辦法信賴任何人。
「人家說過嗎?」
她的師父席拉老師似乎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她總是疲憊不堪。她做到這種地步也想成爲魔女嗎?她就這麼想追上那個叫做伊蕾娜的人嗎?我雖然不理解原因,可是不厭疲憊努力訓練的她,看起來比隨便聽課的其他人還要生氣勃勃。
「休息時間結束了。現在開始上課,回位子上坐好。」
「……你爲什麼要跟我說自己的事情?」
我想對她說。
某一天的下課時間,我們一如既往聊着瑣碎話題的時候,我問她: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喫飯?」
所以──
「再也不要回來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努力回應爸爸的期待。
此時,我心中產生某種猶豫。
這果然是她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你很老實呢。」
休息時間也好,下課時間也罷,她都學不會教訓地跟我攀談。
他因爲工作繁忙而沒有來替我送行。
「是被那個伊蕾娜戳破吧?我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突然聽到這種話只會讓人困惑而已。眼前的沙耶也只有納悶地側着頭,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她在說什麼?」的表情。
○
從我小時候開始,爸爸就希望我能出國。
堪稱道別的,就只有這句話而已。
「今天也被操到快累死了……」
「第一種是享受殺人的人。他們具有一定的智慧,知道殺人違反社會倫理,卻依舊痛下殺手。基本上這種殺人犯頭腦優秀又擅長溝通,父母往往依然健在,生在上流階級。具有這些特徵的殺人魔常會將殺人視爲一種興趣,換言之,他們以獵人自居。」
我好高興。
真的很常說給我聽。
可是她馬上爽快地回答:
席拉老師聽了馬上點頭,看來是正確答案。
「沒錯,而逮捕這種連環殺手是最困難的。狩獵型殺人魔通常在選擇獵物時會有某種偏好,更常常事先準備兇器,因此從被害者以及所使用的道具切入,就能比較容易鎖定嫌疑犯。衝動型雖然沒有偏好,而是憑衝動殺人,但是他們不只會用隨手可得的道具當作兇器,又經常在案發現場製造混亂,到處留下證據,因此只要探勘現場,就能輕易找到嫌疑犯。只不過,同時具備這兩種特徵的人另當別論。」
簡單來說,就是不留下任何證據,卻又無法掌握被害人傾向的意思嗎?
「老實說,一般人完全無法掌握分類外的殺人魔在想什麼,想必會讓搜查窒礙難行。」
或許是過去曾經與那種殺人魔交手,席拉老師在講桌前聳肩嘆了口氣。
「遲遲無法逮到兇手,說不定還會被城鎮的居民貼上無能的標籤呢。」
遇到這種殺人魔的時候,最好還是做好覺悟──當時的老師威脅似地對我們這麼說。
實際上正是如此。
入境後花了好幾天在這個國家調查,得知的情報就只有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線索。殺人魔出沒無常殺害目標,不留下任何證據就消失無蹤,別說他有什麼特徵,就連性別、年齡都毫無頭緒,唯有時間一味地流逝。
爲了避免殺人事件發生,人家開始跟莫妮卡兩人一起巡邏。雖然這個國家有士兵負責巡守,但是感覺起來魔法師只有魔法師能夠對付,所以人家每天都帶着莫妮卡在街上走到深夜。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已經過了一週的時間了。
案情依舊一籌莫展。
就這樣,沒有任何人死去,今天又結束了。
如果時間能就這麼過去的話,那該多麼令人高興?如果殺人魔能就這麼消失,那會多麼令人開心?
「同時是狩獵型又是衝動型的連續殺人魔,簡單來說就是具有高度智慧,卻被迫使用殺人手段的人,這麼說對不對?」
「如果同時具備兩種類型的特徵,應該就是了吧。」
「爲什麼非得殺人不可呢?」
「天曉得。」莫妮卡的聲音非常冷淡。「不知道爲什麼。」
我覺得她會說這種話非常難得。大致上的事情她都瞭解,又知識豐富,就算課堂上有聽不懂的地方,她都會淺顯易懂地幫我解答。
人家以爲沒有她不懂的事情。
她卻把眼睛別開。
「…………」人家說:「因爲放不下你,放不下莫妮卡。這樣下去讓你自己行動,有可能會被殺人魔攻擊──」
又努力、又勤勞、又溫柔。不擅長傷害別人,不說謊騙人,也不敷衍了事。率真無比活在當下的她是如此地耀眼奪目。
看她的臉就知道了。
隨後響起類似失望、類似傷心的聲音。
因爲她幾年前對人家說出了沒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
一抵達這個國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見到莫妮卡,人家就大喫一驚。
「……不可以,我們要一起行動。」
「可是──」
於是我如此敷衍。
人家會接受這個委託,本來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替她擔心。
人家撒了謊,也敷衍了事。
說完她停下腳步。
「爲什麼?」
「明天開始我們分頭行動吧。你不該跟我在一起。」
莫妮卡因爲某種無可奈何的事情而苦惱。
甚至希冀自己成爲她最重要的人。
我有種預感,她即使知道真正的我,也願意接受我。
我用短短一句話,表明了我一直以來從沒跟別人說過的祕密。
人家爲了讓她忘了事件的這件事情,硬是帶她到與事件無關的大街上,還表演了亂七八糟的推理。
在她的故鄉發生的事件無法解決,不是代表莫妮卡因爲某種原因無法着手處理事件,就是莫妮卡已經不在國內了。
沙耶有魔女的特訓,我也必須留下來唸書,所以常常碰巧同時回家,次數也隨着上課的日子增加。
一看她的臉就能明白。不論再怎麼缺乏表情,不論再怎麼缺乏感情起伏,哪怕闊別好幾年重逢,在新人時代和她相處的時間中,她一次也沒有對人家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人家來到這個國家,一和莫妮卡見面後,就刻意封閉了內心。
人家也頓了一下駐足停下。回過頭來,我看到莫妮卡在路燈下垂頭。
她對人家露出看透內心的眼神,人家便反射性地別開眼睛。
「你不是有話想跟人家說嗎?那個時候是想說什麼?」
我看着在路邊綻放的彼岸花,她就探頭闖進我的視野之中,側着頭問。
「不要緊,我不會被攻擊。」
她面帶充滿自信的表情,爽快地點頭。
「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你了呢。」
「咦~?騙人~你一定有話想說,你想說什麼?跟戀愛有關嗎?」
如果又累了,我想再帶她去別的地方玩耍。
「可是──」
●
令人悲哀地什麼都知道。
人家筆直看着她。
我不知不覺間就開口說:「我從沒跟別人說過這個祕密。就算是熟人,就算是父母,也都沒有說過。」
「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跟我說吧。人家或許很不可靠,但如果你有煩惱的話,人家想幫助你。」
她在國內,事件仍無法解決太奇怪了。不可能。
所以。
但是,她接着說:
那一天,我也和她兩人並肩走在夕日斜照的路上。
「我不會說,這不是當然的嗎?」
她不認爲我很噁心,直接相信我的話,笑了。
人家對她笑說。從旁看來,她的表情像是充滿煩惱。
「明天也要工作,不能再跟之前一樣去與事件無關的地方了。」
人家希望莫妮卡的表情能再開朗一點。
那一天,我對她表白了自己的祕密。
然後。
「…………」
「不是。」
「──我會讀心。」
因此人家喫了一驚。
可是我知道,她內心最深處已經有別人了。我知道那裏根本容不下我。
「莫妮卡,明天要去哪裏?」
「沒什麼。」
來到這個國家,人家一見到她就知道了。
「…………」
爲什麼要自己一個人垂頭喪氣呢?
人家努力讓她什麼也不想。
我馬上就明白,她想知道席拉老師開始上課之前,我說到一半的話後續是什麼。
我好高興。
人家認識的莫妮卡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件。
我從小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
可是現在重講一次太難爲情了。
「還是讓我單獨行動有什麼不妥嗎?」
「什麼事?」
她在晚霞中沉默了半晌,皺眉了一陣懷疑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看到我的表情領悟不是,終於──
「原來是這樣……」她難以啓齒地說:「這樣的話……人家有點難爲情耶……」稍微紅了臉頰。
因爲她什麼都知道。
「就說了,沒什麼。」
她直率地說出內心想到的話。
「我──」
「……那麼,至少如果你有煩惱的話,可以跟人家說嗎?」
我希望她能知道我的事情。
「……嗯……這樣啊。」她在個性上會硬是要我說出祕密,所以我十分警戒,沒想到沙耶居然果斷放棄。「好吧,你不想說就算了──」
「你不可以變喔,沙耶。」
於是人家開口:
「不行。」
○
我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跟她一樣生活。
「我喜歡你的那種地方。」
因爲人家想更加認識莫妮卡──這句話毫無虛假。
黑暗壟罩視野,視野角落的光芒傳來一聲細小的嘆息。
在光芒中的她臉色非常陰沉,似乎隨時都會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喔?」
「喜歡。」
然而她卻像是看透人家的內心,搖了搖頭說:
人家對她說:「人家把莫妮卡當作朋友。你爲什麼要自己一個人煩惱?爲什麼什麼都不跟人家說?你一定很難受吧。可是──」
「那是什麼?」
因爲她只跟人家說了真正的莫妮卡。
結束一天的課程之後。
「話說回來,你中午原本想說什麼?」
像是要掩飾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害羞言詞,我對沙耶笑說:
哪怕她不希望人家這麼做,人家也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心裏在想什麼。
「你不分晝夜帶着我到處跑,是害怕一離開我,我就會跑去殺人──對不對?」
「…………」
莫妮卡還在這個國家,卻仍舊無法解決事件的話,真相就是一體兩面。
她因爲某種原因無法逮捕犯人。比如說她受到犯人威脅,或是莫妮卡認識犯人。
又或者是她本人就是犯人──這些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可是前面兩者的可能性馬上就被消除了。
因爲經過一陣子調查,人家發現殺人魔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
簡直就像是犯人看透整個城市居民的內心,刻意隱瞞不讓任何人懷疑一樣。
半年前發生的事件沒有半個目擊者實在是太奇怪了。街上應該有巡邏的士兵,出現可疑的人影馬上就會流傳開來。
但是人家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謠言。
如此神乎其技別說衝動型的殺人魔,就連狩獵型的殺人魔都不可能辦到。
除了莫妮卡沒人辦得到。
「……你有什麼煩惱對不對?你有非得殺人不可的苦衷對不對……?」
一定有什麼原因。她一定是被逼上絕境,才非得出此下策。
所以人家希望能幫助她。
「與你無關。」
令人遺憾的是,人家的心意無法傳達到她心中。
莫妮卡早已握緊手中的魔杖,指着人家的臉。
「只要你放過我,我就放你一馬。」
「……對不起。」
人家記得她是負責解剖的醫生。我們只在醫療機關有過一面之緣,所以人家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錯。
「…………」
魔杖最先射出火球,她輕易地用水球抵銷,但強風旋即抵達。當然,她早就看穿了這一招,輕輕鬆鬆地躲過,卻在應對自頭上逼近的冰柱之雨時反應慢了半拍。那時她背後響起爆炸聲,強風破壞的民宅牆壁,有幾塊碎片擊中她的背。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頃刻間毫無修飾的魔力塊逼近她眼前,但被她用相同的魔力塊抵銷。在一瞬間的障眼法之間,藤蔓衝破鋪在地面上的紅磚綁住她的身體,不過她冷靜地掙脫。粉碎的紅磚朝她的臉飛去,可是就算打中了,也沒辦法造成多少傷害,頂多只有讓她露出不悅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需要片刻的時間才能發現那跟魔力塊一樣,只是障眼法。
前者往往是特例,在與魔法師相關的法令並不完善的國家使用,因此基本上犯人的制裁都會交由各國處理。對隸屬於協會的魔法師而言,這樣能快點交差,也比較方便;可是這次我卻對將莫妮卡交給他們處理感到非常排斥。
即使想聚集廢建材限制她的行動,想法浮現在腦海中的瞬間,她就已經點燃周圍所有的廢建材了。
「你身爲魔女,能用的魔法還真難看呢。」
然而,這並不代表人家絕對打不贏她。
「…………」她現在一定也知道人家在想什麼。
她的表情十分陰沉。
人家知道只要這樣就能阻止她。不想這麼做,是因爲不想傷害她。
魔法統合協會派遣魔法師解決事件,並逮捕犯人之後,結果通常會有兩種。
不論用什麼魔法,她都能招架。
「是的,我是解剖醫生芙蘿潔。」看來人家說對了。「請問您現在有時間嗎?」
人家還想再見她一面。
她放棄似地說,笑了。
有人向我搭話。回過頭來,我看到一名魔法師。
她原本想趁人家的攻擊鬆懈的瞬間反擊,魔杖卻已經不在伸出的手上了。
似乎透露出與城裏大多數人不同的情感。
但是。
「流放。」
「這次感謝您的協助,沙耶大人。」
人家搖頭說:「莫妮卡──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對啊。」
人家幾乎沒有做像樣的攻擊。
儘管知道,卻一直保持沉默,她說。
「呃──!」
她輕聲一笑,粉碎每一個人家朝她丟去的東西。「不用殺了我的決心使出魔法,可是阻止不了我的喔,沙耶。」
「無須多說,她犯下的是最嚴重的殺人罪。處以極刑應該最爲妥當。」
「……芙蘿潔小姐……對不對?」
她也束手就擒了。
「我們一直都知道犯人的目的。」
「…………」
「……您是沙耶大人對不對?」
「……人家不想對莫妮卡做這種事情。」
莫妮卡射出冰柱,人家就將其粉碎。她拔起路燈丟來,人家就改變攻擊的軌道,讓路燈掉在路上。
「…………!」
「……這樣啊。」
「很好,你懂得很快。」
她露出悲傷的表情。「……太可惜了。」
無數火球在她身旁出現,耀眼的光芒伴隨淡淡的灼熱輕撫肌膚。
「看起來像那樣嗎?」
然而,這點程度阻止不了她。
沒有話能喚回她了嗎?沒有阻止她的方法了嗎?人家想了很多朝她邁步,她卻繼續揮舞魔杖表達拒絕。
「…………」
殺人魔的真實身分曝光。
「…………」
莫妮卡。
「……也就是她會被處死嗎?」
但是她爲什麼不停殺人──關於這一點,她依然頑固地緘口不言,所以至今仍然謎團重重。
「……如果人家妨礙你,你就會殺了人家嗎?」
也知道人家絲毫不打算退讓。
○
「我有話想跟您說,是關於莫妮卡的事。」
雖然只見過一面,但人家記得她。她的名字應該是……
短短地回答:
人家還來不及取出魔杖,她的手腕就輕輕一撥,火球便呼應那細小的動作接二連三朝人家飛來。
工作已經結束了,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個國家了。該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人家應該儘快趕往下一個國家。
「……什麼事?」
「──對不起。」
城裏充斥着對她的厭惡。
換言之,這句話的意思是:
在受到拘束,動彈不得的狀況下。
頂多只有朝她扔路邊的垃圾箱和花盆,做連威嚇都算不上的半吊子反擊。
「我國的極刑並不是死刑。」理解似乎有所出入,官員先生搖了搖頭說:「我國不容許殺人行爲,自殺與他殺都毫無例外視爲重罪,死刑也是一樣。您不覺得殺人者死的法律在我國有所矛盾嗎?」
人家當然不打算傷害她,也不打算殺死她,所以沒辦法使用殺傷力高的魔法。
人家在紅磚輕輕撞上她臉龐的同時,彈飛了她手中的魔杖。她發現手中沒有魔杖而困惑的頃刻間,藤蔓再度纏上她的腳,這次終於逮到了她。
人家再次道歉。
只要不停使出魔法,讓她就算看透人家的內心也應接不暇就好。
那是個沉重無比的自白。
就在這個時候。
人家指尖用力,舉起魔杖指向莫妮卡。
人家早就知道她能看透人家的內心了,也知道非得和莫妮卡戰鬥時,該如何才能阻止她。
人家絕對沒有處於劣勢。
非常非常簡單。
「…………」
既然如此。「那麼這個國家的極刑是什麼?」
「她應該會受到我國的法律制裁吧。」
原本應該守護治安的魔法師莫妮卡居然是連續殺人魔,這個消息立刻傳遍國內。
人家如果能跟莫妮卡一樣讀心,肯定無法正眼看着他的臉。
或是以該國的法律制裁。
「等一下……莫妮卡……!人家──」
將犯人帶回協會本部,接受適當的懲罰。
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或是表達憤怒。事件被害者的家屬當然忿忿不平,關係人,以及過去不論發生多少起事件都事不關己的人們也全都羣起斥責她。應該保護衆人的人,居然成爲威脅人們生活的存在,會有這種反應是當然的。
因此人家茫然地在街上游蕩。
人家的魔杖射出水球撞了上去。
語畢她揮舞魔杖。
她爲什麼非得殺人不可?結果人家依然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及她的目的。
但是人家不論如何就是無法離開這個國家。
以平淡的語調就事論事表達謝意的官員先生恐怕也一樣。「若不是沙耶大人,殺人魔現在一定還在到處殺人吧。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纔好……」
她會看穿對手的內心,一定知道人家會使出何種魔法,所以想用半吊子魔法阻止她絕非易事。
火球擊中臉之前的剎那間。
「人家只不過是完成工作罷了。」
官吏先生直接了當地回答:
莫妮卡能輕而易舉地看透所有人的內心,現在恐怕已經完全掌握人家在想什麼了。
彷彿熄滅一盞又一盞的明燈,水球從正面澆熄每一顆火球。
「看來我打不贏魔女呢。」
她聽了我的話。
語畢人家發射魔法。
人家第一次看到她驚訝的表情。
人家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
我依照爸爸的希望離開國家,原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也以爲自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所以就算沙耶問我研習結束後會不會回國,我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我不打算回故鄉。」
這句話不是謊言。
研習時間結束時──知道我能讀心卻依舊跟我在一起的沙耶,似乎忘了我們剛認識時說的話。
「研習結束後,莫妮卡會回去故鄉嗎?」
她又問了我一次相同的問題。
我老實地回答:
「……我好像非得回去不可了。」
研習即將結束的某一天。
我收到一封從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寄來的信。
信上寫着死氣沉沉的文章,不過簡而言之,意思就是:
『令尊犯下了殺人罪,遭到驅逐出境。請儘速回國,商討賠償金事宜。』
信上只寫了這些。
我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去故鄉了。
但是心底某處卻依然想。
說不定這一天遲早會來。
我回到國內,迎接我的是對罪犯獨生女的好奇眼光。
國家的官員一看到我回來就說:
「令尊身爲醫生,卻刻意給予病患危險的藥物,奪走他們的生命。十分遺憾,他是個連續殺人魔。」
「…………」
他只不過是因爲被逼上了非得這麼做的絕路,纔出於無奈痛下殺手。
所以,最後。
因爲她是比人家還要聰明、還要溫柔的人。
因爲我知道,比起我臉上的巴掌,爸爸內心的傷痕深多了。
我知道爸爸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愛着我。
但即使對這個國家抱持懷疑,也沒有人說出口。他們將懷疑的自己視爲異端,對真正奇怪的事情視而不見。
她說:
接着伊蕾娜小姐說。
我就跟抱着祕密生活的爸爸一樣,壓抑着自己的心情與祕密繼續生活。對人們的嘆息充耳不聞繼續生活。
我知道。
我知道就算說出祕密,將想法化爲言語,也未必會變得不幸。
人家認爲很沒意義。究竟有誰會喜歡被別人討厭?
爸爸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每次回家就沉溺於酒精之中,偶爾還會對我動粗;但我一次也不覺得痛。
我十五歲時,爸爸對我說:
爸爸絕對不是爲了自己的樂趣殺人的,也沒有因爲倫理觀崩壞而失去正常的判斷力。他不會衝動殺人,也不會以獵人自居。
其實每個人都覺得這個國家很奇怪。
「……簡單來說,就是她到處招惹別人呢。」
「沙耶大人……」
她難忍心中的後悔,跪坐在地掉下淚來。
「這個國家的人都知道你與令尊不睦。你從小就受到虐待,纔會忍不住離開國家吧?有許多人同情你的遭遇,城裏的人們一定不會拒絕你纔對。」
「不只有我。」芙蘿潔稍微加強語氣,看着人家說:「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大多都隱約感覺得出來,被害者每個都是莉可莉絲病的患者。」
爸爸爲了拯救身陷黑暗中的人們,以藥物替病患進行安樂死。他沒被任何人發現,不停承受着不爲人知的痛苦,從沒受到任何人感謝,唯有不斷讓病患安穩地永眠。
同時,我也明白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痛苦。
她在某個城鎮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女生。
爲國家工作的我,耳中不停聽到莉可莉絲病患至今仍找不到恢復希望的煩惱與痛苦,以及魔法師們絲毫找不到任何解決辦法的苦惱。
爲什麼現在會突然想起那件事?
但他的內心卻不是這麼想的。
人家有話非得對她說不可。人家有義務確認她真正的心意。
「你有魔法天分,留在這個國家太可惜了。」
要是解決了,爲莉可莉絲病所苦的患者們就只能抱着毫無救贖的絕望活下去。
人家用力一扯,對他說:
所以,儘管我知道爸爸不希望我跟他過一樣的生活,我最後還是踏上了同一條路。
官員要我以金錢彌補爸爸殺害的被害者家屬。爸爸已經遭到驅逐出境了,因此只能由我一人支付。就算拿出爸爸的所有存款,把房子賣掉,也難以償還我身上的債務。
再加上我還戴着魔法統合協會的徽章,或許正巧適合爲國效命。
「她想藉由讓自己遭人怨恨,使他們避免更糟糕的結果。她知道不幸的未來不論如何都無法避免,還是爲了讓不幸降到最小的程度,特地做這種惹人厭的事情。」
一般市井小民無法承擔的醫藥費將會壓垮患者的家屬。可是這個國家不但不容許自殺與他殺,甚至不允許安樂死,必須持續投藥避免病患死亡。哪怕債臺高築,病患都不允許死亡,患者與家屬只能面對無窮無盡的痛苦。
差點說出口的話被芙蘿潔小姐打斷。
「……也就是你刻意隱瞞嗎?」
爲什麼這麼愉快的回憶,會讓人家如此揪心?
人家跑到氣喘吁吁,甩開閃過腦中與伊蕾娜小姐的對話,一面詛咒自己的愚蠢,一面跑向莫妮卡身邊。
「只要解剖就能大致理解,我們也知道目前爲止的被害者全都罹患了莉可莉絲病。」
所以他們才能緘口,忍受所有的不合理。
「因爲我們不希望她解決這起事件。縱使知道國家高層對她寄予破案的期待。」
他純粹是看不出繼續待在這個不幸福的國家有任何意義而已。
他們提出我單獨一人不可能償還的金額。
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幾乎都在醫療機關工作,因此從以前就缺乏替國家效勞的魔法師。
○
這時,國家的官員做出某個提案。
「我們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我們知道一切時,她已經去了我們到不了的地方了。
但是我知道。
官員先生看到人家突然出現驚訝到目瞪口呆,歪着頭問:「啊啊,沙耶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那個!」
其實我知道,爸爸想跟我在一起,以及心底其實希望我某一天能夠回來,卻非得壓抑這種心情。
看到我默默不語,她說:
他們告訴我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他想必是從你還在國內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這麼做了。被害者不計其數,賠償金的部分也──」
這是知道我能聽見他人心聲之後,依然一如既往對待我的她告訴我的。
從我小時候開始,莉可莉絲病就在這個國家流行蔓延,但至今仍尚未確立有效的治療方法。目前一旦罹病,就必須採取延命措施,爲此治療費用也相當龐大。
「最近我在旅行中遇到了一個有點奇怪的人。」
我當然知道,爸爸身爲醫生不斷殺人。
「那個……!莫妮卡……!她現在在哪裏……!」
我一定要跟別人說這種世界錯了。
人家認識的莫妮卡絕對不是會心甘情願殺人的人。更不是迫於必要,而能輕易選擇殺人的人。
「哈哈~好方便的能力喔。人家如果有那種能力,一定會拿來賺錢。」
走在街上的人們內心的不平與不滿,源源不絕地傳進腦中。比如說,有人面帶笑容彼此交談,內心反而在彼此輕蔑,或者手牽手的情侶其實並不相愛。我只要靠近馬上就能明白。
「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一定要拯救深陷無盡痛苦的人們。
爸爸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遲早會公諸於世,也知道留在這個國家不可能幸福。他說出有口無心的話,將我趕出了這個國家;然而,那絕非出自於對我的憎恨,或是嫌我麻煩。
一定要有人犧牲。
人家突然想到某件事。
上次人家跟最尊敬的魔女伊蕾娜小姐見面時,她跟人家分享了某個旅行中的故事。
爲什麼不告訴人家──
芙蘿潔對人家說出莫妮卡的爸爸的故事。「儘管違反這個國家的法律,她的父親還是幫這個國家的病患安樂死。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給予危險藥物的瘋狂殺人魔──至少,在醫療機關工作的魔法師間,她的父親是大家的偶像。因爲他做到了沒有人做得到的事情。我們看過太多太多因爲支付不起龐大醫療費用而忍痛弒親的人,他是想要在發生那種悲劇之前拯救他們;可是國家高層下了嚴格的封口令,使這件事的真相沒有流傳開來……」
「她──」
然而,拯救莉可莉絲病患的不是別人,就是莫妮卡自己。不論如何受到城市的人們沒用與無能的謾罵,不論多麼受到醫療機關的魔法師們排擠,莫妮卡依然深深藏着內心的祕密,獨自一人奮鬥。
人家的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伊蕾娜小姐見狀,開口這麼說道:「可是,她絕對不是什麼也沒想就這麼做。」
所以除了隱瞞之外別無他法。所以他們纔會排擠企圖解決事件、到處打聽的莫妮卡。
「…………」
「你一定很懷疑爲什麼吧?我也很納悶。她究竟爲什麼喜歡像這樣做招惹別人的事情?」
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官員這麼說,拍拍我的肩膀。
「說得對,差不多就是這樣。」
「可是她並沒有用能力做那種自私自利的事情,而是利用那份能力,到處預言別人的未來。她會跟某個人說『你明天會遇到意外』,或是對某個人說『你的情人在劈腿』,或是對某個人說『你一個月後就會喪命』。而她的預言每次都會實現。畢竟她能看見未來,這是當然的。」
遺體上沒有任何線索──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她應該也說會盡可能幫助我們纔對。
就連我臨走前夕說的這句話都是謊言。
我從來不覺得能看穿別人的內心是件好事。
「……既然如此──」
「那個人似乎能預知未來,明天、後天、甚至更遙遠的未來,她都能事先知道城裏會發生什麼事情,以及人的生活會如何改變。」
「你要不要在我國工作?在償還所有債務之前,就請你爲我國的治安盡一份心力吧。」
人們心中隱藏的憤怒、苦惱、悲傷、喜悅我全都瞭若指掌。
「這件事在醫療機關工作的魔法師間非常有名。」
人家邊跑邊喊。人家看到了走在街上的官員先生,等不及調整呼吸,就一把抓住了他。
這個國家將信寄來協會時,我決定要回到這個國家。
可是我全都聽見了。
人家隨便點頭,她就以平坦的語調繼續說:
如果芙蘿潔小姐說的話屬實──如果莫妮卡是真的爲了拯救住在這個國家的人,才被迫選擇那種手段。
既然如此,她受到這個國家制裁本身,就只能說是錯誤。
莫妮卡什麼壞事也沒做。
「很可惜,她已經不在這個國家了。」
然而,官員先生卻搖了搖頭,像是在拒絕緊緊抓着他的人家。「剛纔正式決定流放她了。她恐怕已經被帶到國外了吧。」
他直白又平淡地說,望向國外的方向。
她已經不在這個國家了──
僅此而已的真相,卻替人家的胸口帶來一陣難以平復的騷動。
伊蕾娜小姐的話再次閃過腦中。
「她只是太過了解別人的痛苦而已。」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
在不能殺人的這個國家,殺人犯一定會被驅逐出境。據說是因爲這個國家不需要不遵守國內規範的人。
然而沒有人知道。
驅逐出境真正的意義是什麼。
「停下。」
爲了避免我取出魔杖,我就連手指都被鎖住,聽到背後傳來這一聲,我就乖乖地聽從指示。
背後有兩名士兵。陪伴我離開國家的他們沒有和我這名罪犯交談,只有單方面對我下達指令。
我就連他們心中的想法都瞭若指掌,因此不必特地提問,就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何種命運。
「…………」
眼前是一整片紅花。
但是被枷鎖緊緊束縛的雙手,卻連求救也無法如願。
她明明已經不會回來了。
第一個人是流浪漢。
一個接着一個,我親手終結了無數人的生命。
繼續活下去。人家希望她從今以後也能活下去。人家希望她能待在人家身邊。
「──莉可莉絲病……」
就算沒有說出口,他的心也告訴我他的身體受病魔侵蝕,還告訴我他得知自己罹患了莉可莉絲病之後,便捨棄家人與身分,選擇孤獨度過餘生。
這個罪孽非償不可。
她落入了再也不會甦醒的永眠。
「──謝謝你。」
緊緊握着最喜歡的她的手。
第二個人是人生本應一帆風順的店老闆。他在醫療機關檢查發現罹患了莉可莉絲病,墜入絕望的深淵。我向他提案,他馬上就答應了。
人家對她說話,人家對她使出魔法;但是人家朝她伸手時,她已經不在了。
第三個人是名認真的女學生。罹患莉可莉絲病的她選擇自我了斷。我阻止了她,並跟她約好,我會毫無痛苦地結束她的生命。
「不要丟下人家……」
「……救我──誰來……沙耶,救救我……」
她還有氣。她轉過沉重的腦袋,用被淚水浸溼的雙眼看着我。「……你來了……」
有一個地方充滿莫妮卡喜愛的花朵。
她已經活不久了。
「有什麼遺言嗎?」
只能儘可能承受漫長的痛苦。
但她卻拒絕了。她用被枷鎖束縛的染血雙手撥開人家的魔杖。
「對不起──」
「你在──」做什麼?難道想死嗎?
落入漫長休息中的她,表情看起來十分安祥。
她對人家緩緩搖頭。
她已經什麼也不對人家說了。
即便他們最後面帶微笑,即便最後一句話是對我的感謝,那些都只是枝微末節的問題。
身旁沒有任何人後,孤獨的我朝天空伸手。就如同過去我殺的人們對我做的一樣。
兩名士兵沒有給我一個了斷,僅在我身上留下致命傷便離去了。我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流放。
包含我的爸爸在內,過去在艾瑪德斯林犯下重罪的每一個人,一定都遭遇了相同的下場。流放這個名字,純粹是禁止殺人的國家用的方便名詞罷了。
一想到爸爸過去也曾經來到這裏,一想到我站在爸爸最後站的地方,心中便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全都知道。
謝謝你。
他馬上就答應了。
因爲她是人家的朋友。
踐踏着腳底的彼岸花。
我回過頭來,搖了搖頭。
「等一下!人家馬上用魔法──」
「……沙耶……」
他們留下半死不活的我回去了。
○
「不行……」
我必須遭受報應纔行。
看起來就像是花朵形成的湖泊,或許也像是一片血海。
「……你說點什麼啊──」
殺人的大罪人有在國外繼續生活的權利嗎?純粹的驅逐出境足以償還他們的罪孽嗎?
她簡短地說出這個詞。僅僅一句話,僅此而已,人家就理解她拒絕的理由。
人家離開國家,騎上掃帚尋找她的身影。人家不知道她在哪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前往別的國家了;但找到彼岸花綻放的那裏時,人家篤定她就在那裏。
士兵對我的背影投以缺乏感情的聲音。
「……莫妮卡!」
說完,她最後笑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能被最喜歡的東西陪伴結束生命──已經是最幸福的了。」
莖筆直地長出地面,前端長着比夕陽還要豔麗的紅花。在森林之中抬起頭來,可以看到一片藍天,以及遍佈地上數不盡的彼岸花。
而的確,人家在那裏找到了她。
所以我向他提案。用魔法讓他睡着,再奪走他的生命。
「……這樣就好。」
將長槍的前端指向我。
就算是這樣,人家還是繼續對她說。
她的身體已經被疾病侵蝕了。她也罹患了折磨大量艾瑪德斯林居民的不治之症。
接着說:
可是人家依舊對她說話。
所以沒關係。
因此我欣然接受迎面而來的利刃。
我說出了一直深藏於心中的話。
即使對已經斷氣的他們說出算不上慰藉的話,並替他們流淚,也改變不了我殺人的事實。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稍遠處,有一座彼岸花綻放的森林。
「……可是人家希望你能活下去,多一秒也好,所以──」
所以人家舉起魔杖,說什麼也要治好她。她用染血的手再次抓住人家的魔杖。人家的指尖在顫抖,瞄準不了目標。視野不知不覺間開始模糊,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你說……」
深邃的雙眼瞪得大大的,有氣無力地倒在地上。
既然還有氣──
「……什麼?」
她明明已經不在了。
「不可以……」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反正我已經活……不久了……」
紅色的花沾滿鮮血。
接着被鎖鏈鎖住的指尖溫柔地撫摸人家的臉頰。

「是嗎?」
就連自己最後會迎向何種結果都知道。
她在模糊的視野中搖頭。
「……不可以,你要繼續工作。從今以後繼續、繼續──」
人家急忙跑到她的身邊抱起她。
回過神來,眼前是一片藍天。
「沒有。」
用魔法救你。人家邊說邊取出魔杖。既然還有救的話,哪怕她在國內被當成罪犯,人家也有義務救她。
「讓我……休息一下……」
不可能。
接着兩名士兵邁開步伐。
她倒在血紅色的花叢中,仰望一片蔚藍的天空。
「莫妮卡──」
殺人兇手最後不能毫無痛楚地結束生命。
然後──
所以人家說:
○
由於人家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因此不清楚事實爲何。
在那之後,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林不久之後就毀滅了。據說是魔法師羣起推翻政權,或是開始學莫妮卡殺害罹病的病患,又或者是疾病蔓延到無法控制。雖然人家聽到各式各樣的說法,但很可惜的是無法得知那個國家究竟是怎麼毀滅的。
因爲人家已經再也不想靠近那個國家了。
「──是沿海國家的委託,在路上看看也好,記得看過委託書。」
各國一如往常,將委託送來魔法統合協會。人家這種方便使喚的魔女似乎常常被迫負責麻煩的工作,那一天看到的委託中,有一項特別麻煩的任務。
人家的師父席拉老師也理解這點。
「真是愛強人所難……」
她一面抱怨,一面將委託書交給我。
「……我知道了。」
人家隨意瞥過一眼內容,就收進懷裏。如她所說,人家就在掃帚上再慢慢看個仔細吧。
基本上人家處理的工作大多都相當緊急,於是人家立刻回頭,邁開步伐。
說不定這副模樣就平時愛抱怨的人家來說很稀奇。
「……你沒事吧?」
席拉老師對人家的背影喊道。
「…………」
很可惜,人家沒有自信自己的心情跟平常一樣。
不過人家不想讓師父擔心。
「嗯。」
所以人家回頭笑了笑。
「沒事。」
莖筆直地長出地面,前端長着鮮豔的紅花。
所以人家當然沒事。
人家每次看到這朵花,一定都會想起來。
跟莫妮卡一直以來承受的痛苦相比,工作繁忙根本算不上什麼。
孤獨,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美麗綻放的她。
彼岸花。
離開魔法統合協會的分部,人家立刻出國。
國門旁開着一朵小花。
隨處可見的花朵從地面鋪設的地磚縫隙間探出頭來,迎風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