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虛構的魔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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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硬派的我每天都從一杯咖啡開始。

對以特務爲職業，活在社會暗處的人來說，能恰到好處妨礙睡意的咖啡最適合做爲一天的開始……冷硬派小說都是這麼寫的，我想應該就是事實才對。

就算加了一堆藥也算是冷硬派，所以我在咖啡裏滴進一滴藥水，一飲而盡。這就是我的例行公事。

這麼說來，我不清楚這是什麼藥，隨便郵購買的。貴得一塌糊塗，所以應該有益健康纔對。

「嗚噁噁噁噁……好苦。」

我想就是這個苦味能恰到好處地妨礙睡意。書上沒寫，但一定是這樣。咖啡雖然超級苦，味道跟泥巴一樣難喝，可是有如泥巴般的味道卻能讓人噁心想吐，將睡意拋到腦後。間諜小說上面儘管沒這麼寫，甚至說黑咖啡很好喝，不過這一定是諷刺，或是某種黑色笑話。跟咖啡一樣黑！

「……噁嘔嘔嘔嘔嘔嘔！」

總而言之，我今天也在廁所吐了個痛快後一臉瀟灑地上班去。嘴裏順便叼了根香菸（巧克力棒），真是冷酷又硬派。

我的公司是僞裝成咖啡店的特務組織。在充滿高知識分子的文青氣氛幕後進行鮮血淋漓的抗爭，這正是冷硬派的精髓。

「尤莉，妳來啦。妳纔剛到，但我有份工作要給妳。」

這麼對我說的是個嚴肅的熟男大叔。他是組織的老大。

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但就是這位大叔收養遭人遺棄的我，把我帶大的。只不過我太冷酷硬派了，所以不拘泥於往事！

「哼。這份工作應該適合我吧？」我一撥頭髮這麼說。對老大采取這種態度真是太硬派了。

「這是隻有妳才辦得到的工作──妳看這個。」老大皺起眉頭，把資料夾扔到桌上。「還有，妳什麼時候了不起到能對我用那種態度說話了？」

他的眼神超兇的。

我按捺顫抖的指尖打開資料夾，任務內容相當簡單。然而，這件任務正因爲簡單而困難。

「暗殺虛構魔女的委託」

以此爲標題的委託書上，記載了目標的基本特徵以及暗殺期限。

據說，目標是幾天前造訪這個國家的旅人魔女。這個魔女外表可愛，但個性惡劣到罄竹難書。腦中只想着賺錢的她會毫不猶豫地欺騙他人，無所不用其極從無辜人民以至於王室斂取錢財，正可謂惡棍中的惡棍。鄰近各國的受害報告源源不絕，要是不在這個國家解決她，她所造成的災情甚至足以毀滅一座小國。

目標不僅邪惡，更麻煩的是她還是魔女。

「我認識有家店比這家店的咖啡還好喝喔。怎樣，現在跟我一起去吧？」

不祥的預感使我打了一股寒顫，我決定直接離開咖啡廳。

飄着咖啡香的蒸氣染上輕浮男的香水與他輕浮的言行舉止產生的厭惡感，害我大失所望。頂級咖啡的香味急轉直下，似乎變成泥水的味道。好想吐。

我聞了一陣子，不停在腦中尋找味道的真面目。

我回到公司，看到老大以嚴肅無比的表情坐鎮在內。

「……」

「抱歉我現在沒空。」我嘆了口氣，端起服務生做的愛心咖啡正要喝。

這個魔女則是個惡徒，更是這次我該抹殺的目標。

「……啊……」

在服務生制服外披上黑長袍，飄散着一股冷酷硬派風的我一撥長袍，用力搖晃褐色的雙馬尾回答：

可愛少女（魔女）終於剝完蛋殼，稍微喝了一口咖啡。她很喜歡咖啡。黑咖啡也好、加一點牛奶也好、加砂糖也好，她看起來像只要是咖啡她什麼都喜歡。甚至爲了從各種角度品嚐同一杯咖啡，她喝了幾口黑咖啡後，再開始慢慢加入一點點牛奶與砂糖。

○

不過環顧四周，剛纔那位服務生早已不知去向。店內也好、人羣中也罷，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蹤影。

「甚至波及我們組織的成員，害他吐在咖啡店裏。」

「我可不會亂出這種委託開玩笑。」

「……」

那個虛構魔女悠閒地在街上的咖啡廳喫早餐，所以我就跟她要了簽名裝飾在店裏。明明不是什麼名人卻把簽名放在店內，這肯定是世上最丟臉的行爲。虛構魔女現在想必恥辱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在裏面斷氣吧，這個計劃簡直就是一桿進洞。

「我是第一次看到魔女！我從以前就很嚮往魔女，所以今天見到您非常感動！」

「這杯咖啡送你，我喝到一半就是了。我不喜歡咖啡。」

「抱歉我趕時間。還有我很忙，之後有事要辦。」

就像這樣，這位正在盡情享受旅行休息的魔女究竟是誰？

「嘿，魔女小姐，妳好可愛啊。現在一個人嗎？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呀？」

「……妳下次給我先跟同伴說過計劃再實行啊？」

唉〜〜

這是騙人的。

老大無奈地嘆了口氣。

綁在後腦勺的兩搓淡褐色頭髮搖了搖。她用力傾身向前，藍色的雙眼盯着我瞧。「所以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裝飾在店裏。拜託！」

「不，可是……人家只是魔導士耶……」我忘了說，我是魔法師中的最底層。如果說魔女是寶石的話，我這種人就是路邊的小石頭。

所以我也溶入他們的日常生活，充分享受休憩時光。

「咦，喝到一半？真假？爽啦〜！」

「咦？」爲什麼？他喝了咖啡嗎？咖啡果然有毒啊。

「咦？」

「……」

「咦，怎麼可能看到啊？」自己看到會連我都覺得丟臉耶。

從咖啡廳的露天座位環顧四周，能一窺這個國家的景色。城鎮中並排着牆壁統一漆成白色的建築。地板由紅磚鋪成，排列成扇形的花紋。街上往來的人們有的正在購物、有的談笑風生，或是跟我一樣欣賞街景在路上交錯。

她認爲，在咬下的瞬間蛋黃會散開來的熟度纔是恰到好處。因爲這樣比較容易撒鹽，跟水煮蛋一樣硬派。

把下了毒的咖啡塞進他手裏逃之夭夭。

「……好吧，是沒什麼問題。」

我自己也覺得在內心獨白講了那麼多後再說自己不喜歡咖啡實在是太假了。但是輕浮男不僅乖乖接下咖啡，甚至還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我有些緊張地又看了一眼目標魔女的特徵──

「真的假的？」

我猛烈反省，發誓隔天開始要以更完美的計策解決魔女，當天熬夜擬定了新的計劃。一面享受加了藥水的咖啡一面翻開圖表（完全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沉溺於思考中的模樣正是冷硬帥氣的典範。

「請。」我把簽名板還她，服務生小姐便珍惜地抱在懷裏，說了句：「謝謝！那杯咖啡妳一定要喝喔，那是我做的愛心咖啡！」就跑掉了……我還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說。

而我想，在以數不盡的方法享受咖啡之前，最先該做的是聞咖啡的香味，讓胸中染上咖啡的顏色。

灰色的頭髮。延伸到腰際，在飄過咖啡廳露天座位的薰風中柔和地搖曳。

她是個頭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長袍的旅人。胸口的星辰胸針是她身爲魔女的證明，簡而言之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她的年齡約在十來歲後半，面容還留有一絲稚氣，一股勁地剝蛋殼的模樣看似正在幫忙母親的可愛少女。

我不理他聞了一陣咖啡香，卻發現一件怪事。

在咖啡和眼前莫名其妙的大型垃圾所散發的廢棄臭味中，我聞到一股藥味混雜其中。藥味溶在咖啡裏，卻顯然有一股咖啡廳不該有的刺鼻味。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

「……也就是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工作嗎？」原來如此呢。

莫名可疑的服務生的確讓我有點在意。話說，愛心咖啡是什麼意思？看起來就只是一般的咖啡而已。

然後我想到了。

「是的請便。」

「會吧，就社會上來說。」

「不是，給我物理上殺掉她啊。還有，那個魔女好像一點都沒丟到臉啊。」

「不過這份工作只能交給妳。妳也知道，我們組織除了妳之外全都是男人，甚至很多人連魔法都不會。說穿了，要是得以魔法和她對決，我們組織中妳的存活率最高。」

身爲魔女受到這種禮遇感覺不差，但同時有種奇怪的感覺。

順帶一提，就連水煮蛋她也有所堅持。

沒錯，就是我。

「……今早真不錯呢。」

行動的時間限制是一週，我暫且將無法在這段期間內解決虛構魔女的情形拋到腦後。

咖啡有各種品嚐方法。比如說如同先前所述，喝過黑咖啡後再慢慢加牛奶與砂糖，品味各種風味，或是從頭到尾都喝黑咖啡。總而言之，說一杯咖啡蘊含了無限種可能也毫不爲過。

「啊，等一下！跟我的約會呢？」

默默聽到最後的老大說了這句話：

眼前只有這個國家居民們的日常生活。

這裏的治安沒有特別糟糕，卻也沒有格外美麗的景緻。

喝下去會讓人從胃底湧現吐意，暗藏恐怖效果的毒藥。更麻煩的是，恐怖的藥水只有混在咖啡裏纔會發揮效力。喝下這種東西毫無疑問會在衆目睽睽下吐得滿身都是。

…………

「之前魔女那件案子辦得怎樣了？」

然後我吐了。

我試着與男人拉開距離，但就算遮蔽嚷嚷着：「啊，等一下嘛！不理我會不會太過分啊？」的穢物臭味，那股味道仍舊明顯浮現於咖啡中。

「我不是纔剛這樣說嗎？」

「……」聽到這裏老大嘆了一大口氣。「妳啊，比起這個啊？首先啊？要先知道魔女怎麼可能會因爲誤以爲自己是名人就死掉啊？」

魔法師的稱號分爲魔導士、魔女見習生、魔女，其中魔女是具有稀世才華的人才能得到的最高階稱號。我在這個國家也已經出生十六年了，至今卻從沒見過魔女。她們的存在便是如此稀少而崇高。

我拿起筆，隨手在簽名板上籤下名字。只不過筆跡跟在旅館櫃檯簽名時一樣隨便。

難道說我被人盯上了嗎？

●

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我拿起剛纔那位服務生給我的咖啡時，某個外表輕浮的男人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像是在讚歎咖啡般呼〜〜地嘆了口氣，放下咖啡杯。

「絕對比這家店還好喝，我說真的！別看我這樣，我也很那個，很懂咖啡喔。真的啦！」

這是毒藥。

「爲什麼要我的簽名……？」我一定露出了頗爲懷疑的表情。「我不是什麼名人喔？」如妳所見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旅人而已。

身爲魔女受到這種輕浮的待遇感覺很差。乾脆發明讓搭訕男全身上下的洞噴血的詛咒，不曉得世界會不會和平一點。

「……奇怪？」

就在我喝着咖啡，沉思接下來該做什麼纔好的時候，一位服務生突然捧着咖啡杯、筆和簽名板來到桌邊，然後補充一句：「這杯咖啡招待您。」

之後我被罵到狗血淋頭結束這一天。

「那個，客人……可以跟您要個簽名嗎？」

「……」

「魔女當然被我親手解決啦！現在那個女人一定在衆目睽睽下丟臉到一命嗚呼了！」

接着服務生便興奮地說：

我騙他的。

於是，我流暢地述說自己解決魔女的經過。

「……」

「所以說，妳親眼看到那個魔女丟臉到死了嗎？」

這個計劃完美無缺。

琉璃色的雙眼。宛如凜冬的大海般蔚藍，注視着前方早餐套餐中的水煮蛋、烤土司與黑咖啡。

我收拾好行李──

嚮往像我這樣的魔女究竟是怎麼回事？愛心咖啡又是什麼？愛是害我吐得渾身都是嗎？

首先，由於第一天就喫了場大敗仗，我決定用五天仔細研究魔女，並在最後一天了斷……我跟老大說明自己的計劃，他就回了我一句：「啊，是喔。」態度跟冰一樣冷漠。

監視第一天。

今天的朝陽依舊刺眼。

悠閒的魔女一早就來到咖啡廳，一副像是在說「我根本不怕妳喔？來啊，儘管放馬過來」似地挑釁我。

今天她似乎有所警戒，只點了一杯咖啡。而且她一口也沒喝，點完就讓咖啡在自己眼前放到蒸氣漸漸消失。我就知道，咖啡很難喝吧？昨天她是勉強自己喝的吧？我懂。

我在咖啡廳一直監視到晚上。

無聊的時間是場跟睡意的戰鬥。

然而，這種時候才更該冷靜。唯有耐心等候，才能等到真正的勝利。

所以我一面監視，一面喝咖啡保持清醒。

然後我吐了。

夜深人靜、咖啡廳打烊時我才離開。話說嘔吐物我自己掃乾淨了。

監視第二天。

今天的朝陽依舊刺眼。

悠閒的魔女今天也來到咖啡廳。她到底爲什麼每天都來咖啡廳？難道是想等我再次攻擊她嗎？

不過我已經決定這五天內決不出手，因此今天我也邊監視她邊喝咖啡吐得滿身都是。

監視第三天。

「討厭啦〜那個嘔吐女又來了啦。」「嘔吐妹。嘔吐妹來了。」「你看，她一定又會點咖啡然後一定會吐。」「她絕對會吐。」「純度百分之百的吐喔。」店員在一旁交頭接耳我聽得一清二楚，可是冷酷硬派的我早就習慣了這點程度的嫉妒。

所以我今天照喝咖啡。大口大口喝。

今天也吐了不少。

監視第四天。

「妳擺吧。」

「啊，妳好。」

於是我把人偶放在店裏，我本人則是開始觀察躲在角落觀察我的嘔吐妹（暫名）。

「好了，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呢。」

「真是太可惜了，我不論幾次都會復活！」又被我打飛就是了。

「店長你想想看，這裏有我的簽名對吧？然後那裏有我的人偶對吧？」

「然後把這個擺在外面對吧？」

那個女人只要不離開這裏，我的嘔吐輪迴就得不停重複。

原本想收回人偶，但現在要是回收人偶也許會被誤認爲沒有攬客效果，所以我決定就這樣繼續擺着。

「我的名字是尤莉！在這個國家擔任特務的超優秀魔導士！」現在才報上名號也太晚了再怎麼說明明是特務卻一點都不隱密疑問衍生出更多問題頭好痛所以總之我又把她打飛了。

手銬魔法。

接着，就在我享受咖啡香味的時候……

「要擦眼淚嗎？」

哎呀，怎樣，老大難道在跟蹤我嗎？我心裏這麼想，結果是咖啡廳向我們抱怨「你們的部下每天在我們店裏吐得全身都是，很傷腦筋，請你們處理。」

「給、給我等一下……還沒結束喔！」

「我一定要打倒妳！給我乖乖就逮啦，妳這惡棍魔女！」我把她打以下省略。

對我使出魔法的同時，魔女這麼說。

「呵──」我咧嘴微笑，一手捧着咖啡杯舉起魔杖。「真笨，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對我──」

「妳不會以爲那樣我就放棄了吧？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全力打倒妳之前永遠不會放棄！」

「……那個，妳到底有多笨？」

儘管不知道她把我的簽名擺在那裏有何居心，我還是決定將計就計。

邊說尤莉小姐邊接下我給她的手帕。

但是──

她邊說邊拿出魔杖，擺好架式，對我使出魔法。

這難道不是個好機會嗎？

第一天就發覺自己被人盯上的我立刻採取行動保護自己。隔天，我在開店前便前往咖啡廳。

被臭罵一頓後我又悄悄繞去咖啡廳。

仔細一看，我抓到的虛構魔女原來只是個人偶。只不過是個跟魔女有着相同樣貌的人偶。

「……那又不是我。」

「我纔沒有哭。」

她緊緊握着自己的裙子說。

「妳這不是在哭嗎？」

○

「人家招式名只喊到一半耶！」省略。

回過頭，我看到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

我在咖啡廳高聲大笑，一把揪住虛構魔女的衣領。

不過她的魔法卻和我擦身而過直接把頭打飛。

「那個……不好意思。這個人偶，能借我放在露天座位嗎？」我問。

假人的頭。

隔天。

我一早被老大找去，他問我：「妳每天都去咖啡廳做什麼？」

邊說尤莉小姐邊用我的手帕擤鼻涕。怎麼拿去擤鼻涕咧渾蛋。

「咦，這個嗎？不，這有點不方便耶……」

「生意興隆啊。」

我終於付諸行動。雖然命令要我殺了她，但殺生違揹我的主義，因此我決定安全地逮捕她。

我抱着魔杖從她正後方接近，大喊「喝呀啊啊啊！」使出魔法。

「大笨蛋。」

我射出一團魔力，以死不了的力道把她打飛。

監視了五天，我只知道魔女毫無防備到每天不厭其煩地跑去咖啡廳從早坐到晚這件事而已。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如此向他自我介紹，「順便告訴你我還挺有名的喔。」接着指向裝飾在店內牆上的簽名。

接下來就悠悠哉哉地在咖啡廳喝咖啡吧。

我又再次用魔力塊將她打飛。

最後全身破破爛爛的她淚眼汪汪地在我面前現身。

「……我討厭魔女。」

魔女今天也在。

那恐怕是某個想餵我喝毒咖啡的人掛上去的吧。

「哈哈哈哈哈！怎樣，這下妳無能爲力了吧？真是太活該了！」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就這樣把她帶回組織吧？

「……謝謝。」

「嗯。」

我對她點頭打了聲招呼，可是我並不歡迎她。

「……可惡──！去死──」我以下省略。

「妳真的以爲整天坐在咖啡廳的假人是我嗎？」

奇怪？哎呀哎呀，爲什麼應該被我逮到的魔女會站在眼前？怎麼回事？

我在假人對面就坐，舉手呼喚店員。

監視第五天。

然而在那之後，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我面前。

「……那條手帕送妳吧。」

原以爲只要打飛她，她就不會再跟過來了。

然而，她確實破綻百出。

「……………………嗚嗚！嗚嗚嗚嗚……」

今天我也從早吐，爲了吐而在咖啡廳吐。順帶一提，魔女今天也放着一杯咖啡在咖啡廳坐鎮。

那是完美模仿我樣貌的假人。從臉的造型到體型、膚質都跟我一模一樣維妙維肖。我這種程度的魔女想做出這樣的假人易如反掌。

氣喘吁吁的魔導士小姐再次登場。綁成雙馬尾的褐色頭髮亂成一團，黏在汗水淋漓的臉上。她被打飛後是自己走回來的吧。

店長有些猶豫，可是這時我說：

「名人……」店長嘟嘟噥噥地開始思考。

這是能強制讓對方戴上連手指都能牢靠鎖住的手銬，是使其無法使用魔法的強大魔法。順帶一提，我花了一個星期才學會。

她五天來吐得全身都是還在不停觀察我呢。真是辛苦了。

「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咖啡。」

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是啊。」

不過，我絲毫沒有嘉獎她的意思。

就是這種把戲。

「我纔沒有哭。」

她不是這五天每天都來咖啡廳，純粹只是五天都把人偶放在這裏而已。

我跟店長用力握手。

「哎呀，怎樣怎樣，妳只有這點程度嗎？想打倒我就用更強的魔法啊！」我用頗強的力道把她打飛了。

「大笨蛋。」

然後再把假人修好。

「……欸，一下就好妳讓我攻擊一下好嗎？真的只要一下就好！好不好？拜託！」我把她以下省略。

「啊，妳幹嘛？」

「我把全部的力量賭在這一擊──」以下省略。

「是說怎樣啦，魔女又怎樣，爲什麼會跟假人坐在一起？噁心到想吐──」我把她打飛了。

魔女今天也絲毫沒有戒心、悠悠哉哉地坐在咖啡前面。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那是隻有凝聚魔力而成的粗糙藍白色光芒。

看到我和長得跟自己如出一轍的人偶面對面而坐，店員小姐愣了一下，送上我的咖啡，又留下一杯新的咖啡給人偶就離開了。

「……還要繼續嗎？」

「……我要回家了。」

接着她步履蹣跚地回去了。

她的背影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

「妳被開除了。」

隔天。

我一如往常到組織上班，老大卻只對我說了這句短短的話。

「等……開玩笑的吧？」

我無法相信這句話只能傻笑，但是老大以如假包換的冰冷雙眼看着我。

「我是認真的。」

「……」

「聽好了。這次委託的不只我們國家，還包含其他國家的請求。可是妳搞砸了。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給我用那小小的腦袋想想。」

「……對不起。」

「這不是能道歉了事的問題。妳搞砸害我的組織風評一落千丈，再加上妳還在咖啡廳鬧了一場。妳的責任可不輕啊。」

「……有多重？」

「這麼重。」

老大舉起手指向我，藏於黑色手套內的粗糙手掌握着一把手槍。

槍口指向我的眉間。

「……開玩笑的吧？」

「我是認真的。」

在服務生回來前，我們彼此度過了沉默的時間。我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對她而言，這段時間似乎相當痛苦。

總而言之。

在早餐套餐放上桌時，她用比剛纔更帶刺的語氣問。

「在衆目睽睽下大談工作內容可不好呢。妳是不是不太適合當特務？」

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卻不如方纔灰暗，恍惚地喃喃自語：「……帥氣、冷酷又硬派。好像不錯。」表情漸漸取回活力。

「……」尤莉默默瞪了我一眼。「我纔不請妳。」

「……什麼好事？」

「這、這樣……！」我拚命壓抑顫抖的聲音。「這樣太奇怪了！我只是一次重要的任務失敗而已不是嗎？爲什麼一定得死，我一直在這間店工作──我可能還不夠成熟，可是下次我絕對不會失敗！所以，拜託……」

「……」

妳那麼喜歡冷硬派喔。

這是老大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話語甫落我又繼續說道：「可是就算被趕出來，妳爲什麼會覺得這樣就結束了呢？不覺得凡事都能換個角度思考嗎？」

她坐在假人另一頭瞪大雙眼。

「就算我不動手，這個國家想殺妳的人也比比皆是。妳最好逃到國外。不過妳的失敗早就傳遍附近的國家了，要是不逃到沒人認識妳的地方，妳恐怕會沒命吧。」

比如說，一杯咖啡有人覺得什麼都不加的黑咖啡好喝，也有人愛加牛奶與砂糖。

○

我在桌上放下一封信，起身說：

「不是，我只是想喫這裏的早餐套餐而已。妳不也是嗎？」

「這是嶄新的開始。」

「……比如說怎樣？」

「……妳只要乖乖被我解決，我就不會被組織趕出來了說，就能一直當間諜的說。我最討厭魔女了！」

「那太好了。」

我回答她。

然而，看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這個嘛……」我仰望天空，假裝思考了一陣後，咬了一口水煮蛋。「那麼，這樣如何？」

我費盡全力，只擠出這句話。

「……」她撇頭背對我。「……就是啦。」

「……」

「什……！」

──妳不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很帥氣嗎？

「奇怪，不是我要請客嗎？」她說。

接着我咚一聲在桌上留下一枚金幣，把假人擺回座位上，「那麼接下來就請跟這個我好好相處，喫完早餐就快點離開這個國家吧。」並且這麼說道。

「我騙妳的。」

「啊，沒關係。我用了不等一年就拆開裏面的信會被燒掉的魔法，所以拆開的話就糟了喔。」

「我受夠了……怎麼會這樣啦……？」

我還算喜歡在露天座位看到的街景，今天也來到相同的座位。

我對她說。

「不過妳好像還沒點餐呢。」桌上空空如也。

──妳離開特務組織，奉命前往更遼闊的世界。雖然算是半強迫地被趕出國，但以後只要成爲更優秀的魔法師回來，那時妳不就會大受歡迎了嗎？

「廢話。特務就是這樣，只要沒用了，哪怕是同伴也好、有用的人也罷，全都得解決掉。當然妳也不會是例外。」

「聽我說──」

走在街上，我受到格外輕浮的男人（昨天搭訕我那個）邀約，來到某家咖啡店。儘管我心想「怎麼又是這個男的」，他卻一反昨天的樣貌露出冷酷嚴肅的神色，於是我懷疑地歪着頭，最後還是跟他走了。

「那能連我的一起點嗎？」

我舉手呼喚服務生，只說了句：「平常的早餐套餐兩份。」

「……」

「小心點啊？別在出國前就被人做掉了。」

「妳怎麼知道，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從妳開始坐在這裏的時候。」

既然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就把項圈拿掉讓我自生自滅。之後是死是活就不關自己的事了。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不是我的份。是對面的我的份。」

她閉上嘴。她對自己應該多少有所自覺吧。「所以，就是因爲不夠成熟才被趕出來的呢。真遺憾。」

我對她這麼說。

就說了不要拆嘛，她在說什麼呀？

「那張信上寫着旅行的經驗，還有成爲強大魔法師的祕訣。我想妳好好修行一年後，一定會派上用場。」

「如果可以，我也不忍心對如同我女兒一樣的妳下手。妳最好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妳被開除了。」

「……好。」

我來到一如往常的咖啡廳。不，我今天原本不打算來這裏，可是該怎麼說呢？大概是突然想喫冷冷硬硬的水煮蛋吧。

是尤莉。

「──嗚嗚！都是妳害的啦。我會恨妳一輩子！」

「我想請妳幫個忙。」

「我點餐囉。」

「就算是同一杯咖啡，味道也見仁見智。妳說呢？現在被趕出來就換個角度思考吧。」

她收下緊緊密封的信封皺起眉頭。

「不是因爲妳還不夠成熟嗎？」我把手放上她的頭。

她在椅子上抱起膝蓋縮成一團，放在大腿上的三角帽皺到令人痛心。

「對方就算不是我也遲早會這樣不是嗎？」至少從她的實力看來。「只要被視爲沒有用處，妳不是隨時有可能遭到拋棄嗎？不論對方是不是我，結果應該都一樣纔對。」

「現在馬上給我滾，省得我親自動手。」

她又閉上了嘴。

然後，他帶我來到這間咖啡店。

「那不是最剛開始嗎？」

「你不保護我嗎？」

「根本就有關係的說……」

我強烈地感受到，他明顯是真的想殺我。

「……人家正要點啦。」

又或者像某個女孩討厭到吐得滿身都是。

「爲什麼？我不要。」

我把假人隨手一扔坐到她對面。

尤莉放棄殺我回家的隔天。

「妳好像被趕出組織了呢。」

「……都是妳害的。」

要我再借妳一次手帕嗎？

「說謊不好喔？」我想那時我莞爾一笑。「妳請客我就告訴妳一件好事。」

結束不知何時纔會切入主題的無謂對話，我不多廢話，在桌上輕敲蛋殼這麼說：「昨天是打倒我的最後期限嗎？」

「啊，是喔……」

我抵達這個國家，然後差點喝下尤莉給我的毒咖啡隔天。

回頭看到我，她又轉頭來回看了好幾眼對面的假人，這才急急忙忙地擦了擦眼淚喊：「我、我纔沒有哭！」

「……妳想幹嘛？」

「妳真的有時間在這裏煩惱嗎？在遼闊的世界中學習各種事物如何？妳缺乏的是多樣性。」

「幹嘛，妳是來嘲笑我的嗎？」

「……」

「總之就是這樣。就當作慶祝妳邁向新生活送妳這個吧。請妳一年後的今天再打開來看看。」

她一面掉淚，一面坐在我的假人對面不停口吐怨言。她難道不空虛嗎？

「我想我馬上就會拆開耶。」

○

畢竟每次都對我使出魔力塊就以爲自己能贏，這種腦袋就很硬了。跟水煮蛋一樣硬。

老大對不發一語，呆站原地的我說：

然後──

這是終將到來的命運。僅此而已。

莫名嚴肅的熟男大叔在櫃檯後方雙手交叉，說明自己是特務組織的老大後，用更爲嚴肅的神色說道：

「我們的特務組織裏有個女孩子，名字叫做尤莉。昨天請妳簽名的就是她。」

「是喔。」

「我就直說了。能請妳幫我把她趕出國嗎？」

爲什麼？就在我想這麼問時，他已經繼續說下去了。「我們這次本來就是爲了趕她出國，纔會制定這個計劃的。」

男人從櫃檯另一頭丟來一本資料夾，上面寫着「暗殺虛構魔女的委託」。

他催我打開來看，於是我毫不客氣地翻開資料夾。

內容寫着經歷、外表皆酷似於我的魔女因爲對社會有害，因此予以排除。要說有哪裏不同，其實只有魔女名而已。我纔不叫虛構魔女這種空虛的名字。

「沒想到灰色頭髮的魔女居然正巧在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國家。是我失算了。妳應該不具有這種經歷纔對──不過這次委託，我希望妳能扮演反派。」

「……」

「妳的眼神在閃躲什麼？」

「不，沒什麼。」我連話題一起閃躲。「那麼，爲什麼要暗殺這個魔女？」

「說來話長──」

面容嚴肅的他擺出嚴肅的表情娓娓道來。

那是件往事。

他收留據說遭人遺棄的尤莉時，她纔剛出生不久。可憐尤莉的男人將尤莉視如己出，扶養成人。

尤莉順利地長大成一個乖巧、甚至可說是憨直的孩子。

她尊敬父親的工作，並開始在他的職場幫忙。然而，她卻絕望地不適合擔任特務。她太乖巧了。

「我啊，沒辦法看到她長大。尤莉一腳踏進的世界沒有她想得那麼美妙。這是個爛泥般骯髒的世界。」

他只不過是對尤莉隱瞞，實際上甚至殺過人。藏在黑色手套中的雙手肯定沾滿鮮血，無法在光天化日下拋頭露面──而他自己想必也心知肚明。

「能借人家看嗎？」

我想說的事，能簡單以一句話形容。

「喔？」畢竟對方是魔女嘛。

然而因爲我的到來使事情變得有些複雜。

不過──

這畢竟是窄門中的窄門，要是能輕鬆通過就不辛苦了，我現在纔會像這樣跟苦學生一樣因爲一再落榜而失落。

假人超讚的。

「我纔沒有哭。」

附言。

「總之，那個魔女幾天後就消失了，但那時的事我就是無法忘懷──再怎麼說，她是第一個打敗我的對手。所以我纔會這樣，把她寫在委託裏。我還清楚記得那段時光，如今那是段美好的回憶啊。」

「是喔〜……」

「第五次。」

「就是這樣。爲此我才成立了虛構魔女的計劃。」

「啊，這個故事請你長話短說。」

──騙人的。

世界真小，這個屋頂連綿不斷的國家好像是隻准許魔法師入境的國家。最適合修練了！太棒了！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我爲了達成和那個魔女的約定，在旅行途中的咖啡店打開那封信。

「爲什麼你成立的計劃中，暗殺的魔女會是這種外表呢？」

他計劃將暗殺虛構魔女的任務交給尤莉，要她尋找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並以任務失敗爲由將她趕出家門。

「人家落榜更多次，沒關係啦〜」

「……爲什麼我非得被妳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不可啦？我先說清楚，這是真的喔，我纔沒有騙人。」

我們把頭湊在一起，兩人一起讀了那張紙條。

「奇怪，怎麼了？升格考落榜打擊這麼大嗎？」

「我想沒什麼好看的說。」

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像這樣在旅行途中偶而回味故鄉的味道也不賴。

「咦？」

沙耶的視線轉移到信上。

●

在隔壁坐下的黑髮魔女像是看到不成材的小孩般笑了笑。

最近啊，附近的咖啡廳開始有能與假人同桌的服務，這實在是太棒太贊太厲害了。

我吐了。

「你還真敢把這麼困難的問題塞給我呢。」

沙耶有時候會很莫名其妙。

「……」

就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而言，信上的字體太過嚴肅而粗獷，猶如中年熟男大叔的筆跡。

簡而言之──

「我想身爲魔女的妳應該辦得到纔對。」

「請不要小看我了。」小菜一碟。

滔滔不絕的沙耶視線停留在我的手帕上，嘴巴也停了下來。我說：

「然後我戀愛了。她是個強大、美麗又出色的女性。」

「也就是跟你配合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體會無力感，卻給她繼續向前的動力把她趕出國家。」

什麼旅行的經驗、成爲強大魔法師的祕訣，全都是騙人的。信中對這些隻字未提。我看到文字滲入腦海中，上面寫的卻是恭喜我展開新生活的祝賀，以及偶而回家露臉等等、交到男朋友會殺了他等等、可是想看孫子等等，平凡無奇擔心小孩的父親寫給女兒的信。

「人家跟伊蕾娜小姐也是在這個國家相遇的，哎呀，人家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

「不過真可惜，這是第幾次了？」

怎麼可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爲了逃離她的視線把手帕放在信旁，舉起咖啡杯。

仔細想想，我可能有一年沒喝咖啡了。

「是喔……」畢竟對方是魔女嘛。

「……」他又沉默了一陣，「以前，我還年輕的時候曾經接受委託暗殺那種外表的魔女，可是我完完全全敗在她手下。」

接着她盯着手帕，喃喃念着：「不……怎麼會……可是這個感覺……咦？真假？不不不不……不可能啦〜〜」

我擦擦眼淚打了一下魔女的肩膀，但魔女──沙耶就像在說不會痛似地傻笑。

這種瑣事不重要，沙耶的故事中所出現叫做伊蕾娜的魔女，不知爲何就外表跟個性都酷似開導我的魔女，但關於這點我該說什麼纔好？

「總之，可是那個呀，人家以前也有過這種撞牆期喔。不過多虧有美麗的魔女──」

一定是這樣。

我想跟魔女的外表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純粹是嫌幻想一個新的魔女太麻煩罷了。

我有件事忘了說，所以寫在這張便條上。

「……」

纔不會啦〜她這麼笑說從我手中接下信紙。嘟噥着「嗯嗯嗯。」還有「嗯，這個味道果然是……？」等等讀了信，接着聞了聞信封。她在做什麼？

「那封信是？」

我正是在這種生活中與沙耶相遇。爲了籌措旅費而打工擔任監考官的她似乎是可憐不成器的我，還是感覺到了什麼，在考試中不停跟着我。

「就是這樣。」

「咦？」

「所以你決定遠離她。」

「……真的全都是騙人的。」

「是喔……」

蠢斃了。

「心裏難受的話可以找人家談談喔？」

「……」他沉默了一陣，「說來話長──」

「妳要說幾次？我都已經聽膩了。」

「──然後呢……嗯？奇怪，尤莉，妳怎麼有那條手帕？」

「因爲這是個虛構的委託啊。」

「我說我沒有在哭啦，煩耶。」

現在，我一面遊歷各國一面修行魔法，努力想成爲更高等的魔法師──魔女見習生。

我這麼問，他便露出自虐的笑容。

我這麼想，但沙耶確實從信封裏拿出另一張紙條。真的假的。

「爲什麼取作虛構魔女呢？」

「根本就有關係的說……」

將來某一天我成爲比現在更優秀的魔法師，那個時候，跟水煮蛋一樣頑固的老大也許會開心地與我重逢。

信沒有燒燬，卻有幾張稍微褪色的淡褐色便箋從中害羞地探出頭來。

我在她身旁啜了口咖啡。

真是冷酷又硬派。

他摸摸黑色的手套這麼說。

「奇怪？這個信封裏還有一張便條紙耶？」

發生了許多事情，不過這個故事能簡單以一句話形容。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

「這個？這是我爸爸給我的。」

「這是──那個，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這是開導我離開國家的魔女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