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蒼天魔N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8萬 字
契機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時候的某一天,我一走出家門,就發現一羣人聚集在附近。那是一間普通的骨董店,平時甚至沒有人靠近。
那裏聚集了那麼多人當然會讓我好奇,當時八歲的我也帶着輕鬆的心情鑽進人羣之中。
吸引衆人目光的,是比我大上幾歲的女孩。
也許是骨董店家的小孩,她在店前面唱歌。
歌聲美麗動聽。
眼前是一片幸福的空間。在場所有人都幸福洋溢,聆聽歌聲彼此歡笑。
和我相差不到幾歲的小女孩讓大批人羣感到幸福的景色,馬上令我爲之着迷又崇拜。
沒有任何專長的我也想跟她一樣,成爲帶給他人幸福的人。
「大姐姐唱歌好好聽喔!」
歌一唱完,我就跑到她身邊興奮地說我也想和她一樣,成爲帶給大家幸福的人。
她微笑摸摸我的頭。
就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契機。
現在我偶爾仍會想起小時候聽見的歌聲。
因爲她讓我看見,那微不足道的一幕,造就了現在的我。
○
「差一點就遭殃了呢,伊蕾娜。」
安妮洛特抱着我在空中滑翔,造訪開花會堂附近的她家。
從一如往常毫無防犯意識,敞開的窗戶進入房內,眼前出現一片未知的世界──雖然進來過一次,卻與她的存在一起完全從我記憶中消失的房間。
房間角落隨意放置着不知從哪裏偷來的繪畫、傢俱和小物等等各式各樣的物品。
我着地後她馬上收起掃帚,接着揮舞魔杖。
所以某一天她突然不來的時候,我動搖到不知所措。
胸口掛着魔女的胸針,我再次穿過夢迴之城卡爾賽爾的國門。闊別好幾年的故鄉依舊熱鬧非凡,魔導杖也一如既往地受到重用。
「妳很有天分,一定能成爲魔法師。」
教我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妳有魔法師的天分喔──老奶奶拍着手,開心又幸福地替我高興。
她邊說,邊請我在牀上坐下。
我八歲的時候開始頻繁造訪骨董店。
就像是在店前面演唱的她一樣,用天分帶給別人幸福的人生不曉得有多麼幸福。
我迫不及待地來到店門口。
「我想妳應該有很多問題──先創造能好好說話的空間吧。」
那些物品都一度結束使命,等待再次替別人派上用場。
因爲那代表我很特別。
所以揮舞魔杖後發出蒼白色光芒時,我和老奶奶都目瞪口呆。
想別開視線也沒有辦法。
我想成爲溫柔待人,用自己的才華帶給別人幸福的人。
最重要的是,教我魔法的老奶奶這麼希望。於是我決定自己去國外的魔法學校留學。
我的人生堪稱一帆風順。
都從我眼前消失了。
真是驚人。
「嗯。」
不久之後,我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魔法學校畢業,升格魔女見習生的考試也身爲該國最年輕的十五歲考生一次過關。和師父修行不到一年,轉眼間就獲得了蒼天魔女的魔女名。
●
店裏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婦女。
「這樣妳就不會忘記我了。」
看樣子老奶奶的話根本不是客套,我是真的有魔法天分。
魔力湧出她的魔杖,隨後空中浮現六面鏡子,包圍我們兩人。
沉睡在骨董店裏的魔杖,讓我知道我有成爲魔法師的資格。
她略顯開心地笑着點頭。
對我來說,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他人──讓別人對我微笑,是最開心的事情。
看見我越來越熟練,老奶奶每次都會開心地對我笑,我也跟着高興起來;可是我崇拜的女孩再也沒有出現在店裏。
那時的我開始希望自己的魔法能更加進步。
「嘿~」
直說結果,老奶奶不在。
她站在店前面表演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幸福無比。
「怎……怎麼會這樣!」
我馬上在魔法學校取得頂尖的成績。不論是老師還是學生,許許多多的人都喊着「天才!」稱讚我。欸嘿嘿,別說了啦。
賦予我夢想的不知名小女孩也好。
從邊境去城巿學習技術的小孩,常常會因爲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以及世界的寬廣──也就是看到比自己更有天分的人而驚訝、失望,進而封閉自我。
我的天賦就是爲此而生的。
其中之一,是魔法師的魔杖。
「得去跟老奶奶打聲招呼纔行。」
她從小就是我的偶像。
老奶奶很久以前好像身爲魔法師活動過。
因爲我從小就決定要以魔法師的身分在這個國家生活。
話說回來。
「哎呀呀……真想不到──」
問顧店的老奶奶,她也不知道原因。聽說,少女是老奶奶的孫女,偶爾會來幫忙,順便在店門口獻唱。
朧之魔女。
好厲害!我興奮得跟笨蛋一樣。魔杖前端的藍色光芒化爲閃閃發亮的粒子落到腳邊。
教我實現夢想力量的老奶奶也罷。
雖然有點寂寞,但同時令人驕傲。
跟老奶奶說我在留學時被許多人誇獎,她不曉得會說什麼?
「嘻嘻嘻,妳呢?妳有沒有天分呢?」
●
她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卻不知爲何理解我的狀況。由此可見,她也明白這座城市每一天都會重複的事實。
以前好辛苦喔。我隨便應聲,從老奶奶手中接下魔杖。
即使現況莫名其妙,我也大致理解她身處一連串事件的中心。
「也對,就從那裏開始說起吧。」
那是什麼?這是什麼?那麼這個呢?我一一指着那些東西,老奶奶便一一耐心地告訴我。
鏡子裏數不盡的她露出相同的笑容。「妳有很多問題吧?坐吧。」
「我的名字是安妮洛特。」
四面八方都看得見我和她。
真是精神可嘉。
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來店裏,但是取而代之,老奶奶記得了我的臉跟名字。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相信她會回來而前往骨董店。
「太厲害了!安妮洛特,妳是百年難得一見──不對,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妳揮揮看?老奶奶鼓勵我。
我這種客人似乎十分少見。我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想買骨董,或是有那種財力;可是我每次露臉,她都會給我看各種東西,教我許多事情。
也讓我知道我有帶給別人笑容的力量。
她不知爲何認識初次見面的我,跟我說了許多老奶奶的事。她說,老奶奶在我留學期間去世了。
老奶奶說,恐怕已經沒有人會用了。在我出生之前的時代沒有魔導杖,想用魔法必須要有資格──也就是要有天分。
同學如果有聽不懂的地方央求我教,我都會微笑答應。在街上看到有困難的人每次都伸出援手。
我和安妮洛特在鏡子裏隨時隨地用任何角度面對面。
聽說她是老奶奶的女兒,現在這間店由她負責打理。
「小妹妹,妳的爸爸媽媽在這條路的前面等喔。」
「妳想從哪裏開始問?」
一回國,我馬上前往家附近的骨董店。
「這是古時候的道具,在魔導杖發明之前是主流。」
一知道我能用魔杖,我去店裏的時候她就偶爾會教我魔法。
崇拜的偶像還有老奶奶不見之後,我也沒有改變生存之道。我唯有依照我的方法生活。
在這個國家裏,持有魔女名的人大概只有我一個而已。
老實說,這時的我什麼也沒想。
該從哪裏開始問呢?該從什麼開始問纔好?與其這麼說,想問的問題多到數不清。
「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逐漸對店裏的物品感到好奇,也問了老奶奶不少問題。
說不定,不會留在任何人記憶中的她不太有機會像這樣跟別人交談。
我每次被稱讚都開心不已。
我點頭,她就從書桌前拉出椅子,坐在我對面。
然後我十二歲了。
「……哎呀~?安妮洛特,妳又來了嗎?」
●
「老奶奶──」
從很久以前就以蒼天魔女的身分,保護這個國家的正義守護者──她說。
我盯着她陌生的臉龐。
爲了聽她在店前面表演唱歌,我每天都去骨董店玩。
某天中午,我看到一個男人牽着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走在遠離大街的小巷裏。
「……那個,可是我爸爸媽媽說要在開花會堂等我──」
小女孩納悶地歪着頭。她好像是從外地來的,手中拿着今天上演的舞臺劇介紹手冊,懷裏還抱着爆米花。
「嘿嘿……對啊,走這裏馬上就到開花會堂了。妹妹妳是外地來的吧?包在叔叔身上。」
男子雖然面露微笑讓小女孩放心,氣喘吁吁俯視她的眼神卻令人不快,怎麼看都十分可疑。
「……可是──」
十歲的小女孩想必也發現了男子的可疑之處。
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回頭一看,開花會堂越來越遠,她明顯在遠離目的地。
「不、不要東張西望,跟叔叔走。」
眼見小女孩困惑的模樣,可疑男子用力一扯她的手。
「呀!」
小女孩這個時候篤定自己被陌生男子綁架了。她的表情越來越嚴肅,越來越恐懼。
喔喔,糟糕了。
「妳想去開花會堂嗎?要不要我載妳去?其實我剛好要去那邊辦事。」
我一面從男子手中救出純潔的小女孩,一面這樣提案。
「啥?」
男子回過頭來瞪大雙眼。這是當然的。
剛纔應該牽在手裏的女孩,竟坐在我的掃帚上。在男子眼中,我可能像是突然憑空出現。
「大叔,不可以喔。怎麼可以因爲她長得可愛就對她出手呢?」
「…………」
「──那、那個!可以跟我握手嗎?安妮洛特大人!」
人人都能輕鬆使用魔法──類似的能力,方便過頭的道具。
「…………!」
老奶奶說:
現身的卻是中年婦女──老奶奶的女兒。
「然而如妳所見,娃娃現在裝在玻璃櫃裏。最麻煩的是,不論破壞這隻娃娃幾次,它都會復活。」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時,我語帶嘆息地說:
在城市上空飛翔的時候。
當然,我一找到壞人就會給予制裁。
我爲了成爲更強的魔法師出國深造,老奶奶卻在這段時間過世。說到那隻不可思議的娃娃怎麼了。
「──安妮洛特,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魔導杖。
話說回來。
「喂、喂,妳在說什麼啦?不、不要胡說八道!我、我只是幫她帶路──」
畢竟小時候的崇拜也造就了現在的我。
她是跟蹤狂吧?
「妳看,這本日記上寫了安妮洛特大人最近好幾百次的行動……說這是安妮洛特大人本人也不爲過了吧……啊啊,喜歡……」
娃娃必須由魔法師偷偷保護,避免交到任何人手中。要是被別人知道,一定會有人企圖用來爲非作歹;但是隻有少部分人──值得信賴的魔法師,才能得到這個情報。
男子朝我舉起魔導杖的瞬間,我一揮魔杖奪走他們的武器,接着只要隨便綁起他們就結束了。
小女孩不發一語緊緊抓着我。
那是隻古老又奇怪的娃娃。
崇拜我的人也徐徐增加。
「──我以後想跟安妮洛特大人結婚!」「請收我爲徒!」「我也想變得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樣!」「請教我魔法!」
但是反過來說,方便的東西容易遭到利用。銀行搶匪也不是例外,幾名蒙面男子手持魔導杖,威脅銀行裏的客人與行員。
「剛纔的事我就假裝沒有看見吧。反正我也不是保安局的人,沒有當場逮捕你的義務。」
所以把她還我,他說,靠近我一步。隨後我跟趕蒼蠅一樣挑了一下魔杖。
某天在骨董店前獨唱的那個不知名的少女。即使不知道名字,她的聲音仍美麗動人,在城鎮的喧鬧中虛幻地閃耀。至今我依然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說完我騎着掃帚,載她前往花開會堂。
真的可以有這麼方便的東西嗎?老奶奶說,這就是她開骨董店的主要原因。
「我是小偷,最喜歡跟老鼠一樣溜進家裏偷金銀財寶了。」
比如說,我會不爲人知地修理遭到破壞的公物,或是把遺失物送到保安局。
「我如果死掉了,妳要幫我保護娃娃喔。」
……算了,雖然有一些奇怪的粉絲,但能受到崇拜讓我光榮之致。
令人遺憾的是,在夢迴之城卡爾賽爾裏,會有人使用這個國家特有的武器爲非作歹。
我摟着她的肩膀對男子笑了笑。
我一回到國內就造訪老奶奶的店探望她。
「這是很久以前在這個國家的神奇娃娃,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喔。」
「我是跟蹤狂,正在尾隨心儀的女人──」
「不論妳在哪裏,我都會去救妳。」
某一天,說崇拜我的少女揮舞魔導杖,穿着奇怪的服裝在我面前轉圈。
話是這麼說,老奶奶的女兒跟孫女都沒有魔法天分。
我們無視錯綜複雜的巷弄筆直飛向目的地。這纔是真的捷徑。
我逐漸受到國內的居民認可。這想必是好幾年來努力的成果。
理所當然,進行了好幾年顯眼的活動,自然會受到周遭的讚賞。
「我是搶匪,在路上搶到貴婦的包包啦──」
「那是什麼……?」
每當罪犯出現,我都會急忙趕去現場施展魔法。
聽起來魅力十足,可是力量過於強大,因而產生不少爭端。所以很久以前的人破壞了這隻娃娃,避免再次使用它。
「我是你的跟蹤狂,正在尾隨罪犯。」
有人被跟蹤,我就立刻把犯人綁起來。
「放下魔導杖舉起雙手!你們誰都不許動!」
她是跟蹤狂嗎?
只是我認爲自己身爲魔法師的才能,一定是爲了幫助他人而存在。就如同過去一樣,今後也想讓別人開心的慾望驅使我伸出援手。
我突然出現在男子背後。
改變一下話題。
呼救聲我明明每次都知道在哪裏。
「……對不起。」
「安妮洛特大人!我將來也想變成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樣的魔法師!」
回溯時間,來到我在十歲左右,老奶奶教我魔法已經約兩年的時候。在一如往常學習魔法的日子中,老奶奶帶我到店後方,給我看一隻娃娃。
行使強制力成功奏效,男子馬上發出「哇啊啊啊啊啊啊!」這不成言語的叫聲逃跑。
「──安妮洛特大人!之前我家的女兒好像受到您的照顧……真的非常感謝您!」
「呵呵,順帶一提,我從前一陣子開始研究了一下安妮洛特大人的行動範圍。怎樣?很厲害吧?」
在前往開花會堂的途中,她緊緊抓住我。雖然騎掃帚在天上飛很可怕,但她一定是因爲別的原因雙手顫抖。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我想跟一樣是魔法師的妳說應該沒問題。」
一想到沒有人來救她會發生什麼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就在這時出現。
這隻娃娃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這個國家,替人們實現願望。
狂風掠過男子的臉頰,巷子裏的一部分地面伴隨一聲巨響凹陷。
沒有人委託我。
但令人遺憾的是,男子並沒有就此打退堂鼓。
「喂喂喂,不可以亂揮那種東西,很危險喔。」
只要成爲魔女,把自己縮小悄悄靠近易如反掌。
我接受了老奶奶的請託──然而。
忽然,我好像聽見她的歌聲。我連忙停了下來,在天上俯視街道,那時卻已經不知道歌聲從哪裏傳來了。
「那我就是抓老鼠的貓咪了吧。喵~」
老奶奶就這樣不知該如何是好,抱着煩惱隱瞞這個事實度過每一天。
某一天,一個小女孩給我一封信笑着說。
於是我對她說出助人者理所當然的話。
有搶匪現身,我就馬上追上犯人把包包帶回來。
其實我有一個沒有告訴居民的祕密。我在幫助所有需要幫助之人的同時,也在偷偷尋找某樣東西。
我這麼忠告。
「我是蒼天魔女安妮洛特~」
「那個……老奶奶的娃娃……?」
說到這裏,我再次微笑。
「呵呵呵,妳看?我想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樣,成爲保護國家的魔法少女。很好看吧?」
「然後我是蒼天魔女,從天而降處罰你的美少女。」
哈~好可愛好想抱抱她。
不是我自誇,自從回到故鄉,這幾年來我可說是大顯身手。這不是炫耀,而是純粹的事實。我檢舉罪犯的數量恐怕比這個國家的保安局還多。
它癱坐在玻璃櫃中,外頭貼滿紙條,上面寫滿看不懂的文字。突然看到這種東西我也不明所以,問老奶奶「這是什麼?」她就耐心地告訴我:
出現小偷,我就在城裏東奔西走逮捕犯人。
不僅如此,魔法在這個國家日漸式微,完全沒有可以託付的人。
「好了,我們走吧。」
「妳、妳是誰!」
「以後有困難也可以呼喚我喔。」
就如同崇拜我,以我爲目標的小孩,我如果能跟過去崇拜的她說話,一定會非常幸福。
「我沒有逮捕你的義務,也沒有理由手下留情喔。」
我應該沒穿過那種奇怪的服裝說……?
我想魔法師如果還在這個國家活躍,最起碼應該不會這麼簡單發生犯罪。
不管破壞幾次都會迴歸。老奶奶生於魔法師世家,她的祖先發現這個事實,世世代代隱藏娃娃的存在。
我從十八歲開始,以魔女的身分開始在這個國家幫助他人。
你願意離開吧?
比如說,看見在路上迷路的老太太,我就會拿着地圖瀟灑現身,揹着老太太帶她到目的地。又或者把氣球還給不小心放手的小女孩。
老奶奶直到最後都沒有向女兒說出娃娃的實情。
向中年婦女詢問娃娃的事情,她就側着頭說老奶奶的遺物很久以前就處理掉了。
以防萬一在店內尋找,娃娃也遍尋不着。
「慘~了。」
不是不是,真的慘了。
這下麻煩了。
老奶奶的話再次閃過腦中。
「娃娃一旦遭到破壞,就會再次出現在城市裏。如果這樣──」
有可能會被城市居民拿來胡作非爲。換言之,就是陷入某個人能自由自在改變這個國家,甚至是他人的狀況。
必須在爲時已晚之前回收娃娃纔行。
就這種意義上來說,我會在城裏幫助他人,可說是順便尋找娃娃的最佳方法。一面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一面詢問城裏的居民有沒有奇怪的娃娃──我在幫助他人的同時四處尋找。
找着找着已經過了四年。
「……不是,完全找不到!」
轉眼間我就二十二歲了。我一如往常過着被人們稱讚「安妮洛特大人萬歲!」並輕鬆地回答「別說了啦~」的生活。
娃娃連個影子也沒有,不只完全找不到,甚至讓人懷疑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它到底跑去哪裏了?
那隻娃娃有幾項特徵。
外表看起來不大,一手就能掌握。造型非常老舊,說好聽點就是古色古香,說難聽點就是破破爛爛。臉則是以女孩子爲造型。
我聽老奶奶說,娃娃會跟灰心喪志的人說話,替他們實現任何願望;但我並沒有實際親眼看過。
而不論摧毀、燒掉那個娃娃幾次,它都會隨時間經過而復原。
這個莫名其妙的娃娃究竟是什麼?老奶奶說,其中一個說法是惡魔附身在娃娃上,爲了取得人類的靈魂而用盡各種方法威脅利誘。
不論如何,不管有什麼原因,老奶奶的店如果一不小心拿去報廢,就必須馬上回收新產生的娃娃纔行。
「老實說,這兩週來我也一無所知,糊里糊塗地生活到現在……」
我在鏡中反射出的表情非常消沉,可見兩週前發生的事情依舊讓我耿耿於懷。我原本想保持原本表情的說。
她就是很久以前,在這間店前面唱歌的女孩。
至少先離開這裏──我揚起聲音喊。
我不能讓崇拜的偶像受傷。
其實我在內心許願。
雖然我大致想像得到──伊蕾娜說。
她若無其事地用冷淡的態度接待客人。這個應對非常普通,除了和造訪的客人打招呼之外,她沒有說其他的話。
架子上。
「跟妳想的一樣,我在骨董店遇到的女子就是薩瑪菈──」
她遇到了娃娃,並實現了願望。
「…………」
所以我保持距離。
「……現實沒有那麼簡單嗎?」
我能觀測到的巨大變化大致上有三項:
伊蕾娜從我的沉默領悟一切,嘆了口氣。
所以我必須頻頻造訪古物聚集的骨董店。
「…………」
「無須多說,現在的狀況絕對是娃娃引起的。」
當然,可能也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變化;但是影響國民的項目,似乎只有這三種。
她一定夢想破碎,放棄了唱歌吧。絕不和我對上眼的她,眼神中透露出近似嫉妒的感情。
妳是急着想聽結論的人吧?
店裏是一名紫色長髮的女性,年齡大約比我大上兩三歲。
可是她不理會我,看着架子的方向。就在此時,我才發現正想包圍她的火焰並不是一般的火災。
「天曉得……?」
不論說什麼都得不到她的反應。
「看來妳不知道呢……」
這一切都是薩瑪菈願望實現的結果──我對伊蕾娜說。
「──快!」
她帶着一股沉穩的氣質,看見我稍微瞪大雙眼,卻沒有特別說出感想。
期待她會稱讚我的表現,跟以前一樣摸摸我的頭。
「打擾了~」
可是,我不論說什麼她都心不在焉。我說完後,她說老奶奶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我點頭說我知道,「……是喔。」她就只回答我這一句。
平時一天會遭遇好幾次事件,那天卻不知爲何,從早開始就十分和平。可能是因爲街上充滿慶典的氣息,我一早就騎掃帚飛來飛去,基本上閒着沒事。
●
「不好意思,我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年齡。」
「……哎呀?」
娃娃便實現了她的願望。
「──拜託你,娃娃。」
我認得她。
但是事件總是會在我發呆的時候發生。忽然間,我看見城鎮角落揚起一陣濃煙。
是火災。
「……順帶一提,剛纔妳說在店裏的紫發女性就是薩瑪菈小姐對不對?願望是幾天前實現的?她的願望又是什麼?」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
聽見我的說明,伊蕾娜「嗯。」地一聲點頭。
我點頭回答。
那我就回應好奇心旺盛的她的要求,再繼續說一些吧。
話雖如此,伊蕾娜剛纔已經和薩瑪菈交戰過了,事到如今已經完全不用隱瞞就是了。
希望她現在也是優秀的人,被大批人羣所愛。
我焦急地想盡快把她帶離火場。想用魔法撲滅火勢,難免會波及到她。
終於,我發現她眼中根本沒有我,於是結束話題離開店裏。
「……那是……」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抵達的地點,就在我的老家附近。
那隻娃娃和很久以前老奶奶在店裏給我看的一模一樣。換言之,到頭來娃娃又找到老奶奶的孫女薩瑪菈。
火舌依舊在倉庫中向上竄升。
我馬上騎掃帚趕往現場。要是浪費太多時間,一切都會陷入火海。我沒有時間思考,身體自然而然地行動。
「我不知道娃娃爲什麼在她手中,她爲什麼向娃娃許願──結果那一天的那一瞬間起,這個國家就變了。」
「……追根究柢,薩瑪菈不停重複同一天究竟想做什麼?」
話雖如此,閒暇時間很多是好事。看着城鎮居民的笑容度過的時間,能讓我內心平靜。
她懂得這麼快倒是令人感激。
我不可能看錯。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崇拜她到現在。我就是爲了變得跟她一樣纔來這裏的,不曉得她還記不記得我?
得儘快回收纔行。
我在閒聊中透露出自己來自這附近,這間店是我的原點。
「…………」
「第一項變化,是這個城市每一天都會輪迴重複。第二個變化是薩瑪菈變成了人人崇拜的歌姬。而第三個變化──如妳所見,我被當成不曾存在的人。」
「……妳好,在找什麼嗎?」
至今爲止的每一天,對城鎮居民們來說都只有一天而已;對我來說卻是兩週。我看着伊蕾娜,回想腦袋似乎會壞掉的日子。
想不到那天不同。
我都這麼灰心了,真希望娃娃能出現一下。
在滿是鏡象的視野中,我對伊蕾娜說。四面八方都看得到自己感覺有點有趣,也令人毛骨悚然。
返家的路上。
是一個巴掌大的古老娃娃。
然後,就在距今約兩週前。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嘆了口氣。
「──妳還好嗎?」
聽見我的回憶,她只有這麼回答,興味索然地點頭。我希望得到她的反應,接觸她的記憶,羅列出毫無意義的回憶。這間店的老奶奶以前教過我魔法、讓我看過很多骨董,以及我回到這個國家幫助他人的事情。
伊蕾娜一臉認真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她向娃娃許願。
那天我以一如往常跟老闆娘──老奶奶的女兒見面,確認有沒有娃娃被送來這裏。
「……難道說連最重要的部分妳都不知道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說──挖掘記憶的我,表情依然對剛纔的事情念念不忘。
於是我說出這句藉口。
我的老家附近,骨董店的後方。恐怕是在整理倉庫,她在烈焰的包圍中茫然地看着我。
「這些我會依序說明,別那麼急啦……」不要連續問那麼多問題……
也很快就發現這麼大喊打開門後,眼前出現的是薩瑪菈。
「不知道。」
「發生了什麼改變?」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在城市上空閒晃,四處尋找罪犯的蹤影。我渴望事件發生。
我邊回答,邊盯着她看。
眼前的這名女子。
「這是娃娃實現願望後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已經重複輪迴好幾天了。」
「……這樣嗎?」
我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盯着我看的她,眼神中似乎透露出「爲什麼來這間店?」的疑問。
「火勢好強……!太危險了!過來這邊!」
我在黑暗的路上仰望明月。
「……薩瑪菈小姐爲什麼許那種願望?」
簡直就像是在跟牆壁說話。
「……啊啊,沒有。我只是剛好經過。」
其實我很期待。
鏡中的我一臉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那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表情。
第一天總之令人困惑不已。
不知不覺間,我就站在火焰熄滅的倉庫前了。不對,火消失了──應該說是看起來就連發生過火警的痕跡都沒有。打開骨董店一看,裏面只有排列整齊的骨董。
但是找不到那個娃娃,也不見薩瑪菈的身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困惑地騎着掃帚在城市上空飛翔。
傷腦筋的時候只要問別人就好。我先在附近詢問有沒有發生火災。
「啥?火災?妳在說什麼?」「我纔不知道。」「沒有火災吧?」
居民的反應都很冷淡,我就算解釋原委,他們也只有側着頭。
「話說回來妳是誰啊?」
最後甚至有人對我這麼說。喂喂喂,難道說是外地人嗎?我側着頭回答「我是蒼天魔女安妮洛特,今後請多多指教!」這時的我還莫名綽綽有餘。
我看着城市居民們奇怪的反應,儘管納悶卻依然在街上探聽情報。
「火災嗎?沒有,我沒看到……」「慶典中發生那種事情應該會引起騷動纔對吧……」「妳是誰?」「蒼天魔女?」「對不起,那是指誰?」「我沒聽過耶……」
這時我開始發現狀況有點奇怪。不管問了多少人,都沒有人記得我。
我覺得自己應該稍微有被居民認知纔對──昨天之前的事情宛如一場夢,人們看到我的臉都只有疑惑地側頭。
並問妳是誰?
「…………」
接着到了晚上。
一天即將結束時,我終於篤定這座城市一切都變了。
「歌姬薩瑪菈大人 首場演唱會」。
城市裏到處都能看見海報,以及身穿藍色禮服的紫發女子。
我點了點頭。
「……就算遇見妳我也不可能記得啊。妳不是朧之魔女嗎?」
「……好久不見。」我姑且問候了一聲。
「……啥?妳在說什麼啊?」
我還是我自己。我這麼想,迎接第二天到來。
「我姑且算是魔女,不會輸給外行喔。」
這個國家特有、忘記事情時的藉口與俗語。
我不想相信。
「咦,什麼?妳忘記昨天的事情了嗎?」不過要是沒有忘記,就不會攻擊我了吧……我無奈地俯視被五花大綁的她。
「我的功勞全都化爲烏有嗎……好傷人喔。」
看樣子,蒼天魔女安妮洛特的功勞不只被抹除,還被變成了到處爲非作歹的朧之魔女。
沒想到被五花大綁的蜜莉娜麗娜看着我說。
朧之魔女是這個國家特有的慣用語,專指不存在、遭人遺忘的事物。
我把從她手上搶來的魔導杖丟到一旁,低頭俯視被五花大綁的少女。
我從城市的守護者搖身一變。
「這兩週內妳都沒有見到薩瑪菈小姐嗎?」
那正是我在火災現場找到的薩瑪菈本人。
經過三個月的休息,她重新以歌姬的身分站上開花會堂的舞臺──似乎就是這樣。
「……我看看。」
我漸漸開始不明白奇怪的到底是我自己,還是這座城市。我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想釐清自己身在何種狀況之中。
問她爲什麼突然攻擊我,她就說「因爲妳是朧之魔女呀!」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招惹到她了。
根據她的日記,她──蜜莉娜麗娜是不久之前從守護城市的薩瑪菈手中繼承職位的菜鳥魔法少女。
海報上的她比稍早之前在店裏看見的時候,比在燃燒的倉庫裏找到她的時候還要幸福許多。
「我昨天應該沒遇見妳啊。」
「這麼說也可以。」我點頭。
我收回上一句話。
伊蕾娜馬上轉向我。
在那天之後,蜜莉娜麗娜每天在街上看到我,都會毫不留情地攻擊。而理所當然,每一天都週而復始。
只要從頭開始就好。
這就是她渴望的世界嗎?
她果然忘記我是誰了──
「妳問她是誰?她是歌姬薩瑪菈大人啊。難道說妳是外地來的嗎?」「居然不認識薩瑪菈大人!她可是一直保護這個國家的優秀人士喔。」「今天她要舉辦第一場演唱會。」「整座城市的人都在關注喔。」
「咦!」
我很煩惱。
那些和我這三個月來解決的事件與事故一致。
「……總之今天就先休息吧。」
城裏到處都看得見相同的臉龐。城鎮居民們充滿熱情,由衷期待薩瑪菈的第一場演唱會。
城市的情景如出一轍。
那是張似曾相識的臉,以及似曾相識的穿着。越看她越像是不久之前說「我以後要成爲魔法少女。」身穿奇裝異服旋轉的少女,也就是跟蹤狂。
不知不覺間,天色暗了下來。「妳是蜜莉娜麗娜對不對?妳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因爲我就是爲了保護妳這種人纔在城裏行動的──我如此叮嚀,離開被五花大綁的她。
直說結論,蒼天魔女的存在被消除了。
城市變成這樣之後,遇見薩瑪菈是在第三天──應該說,第三次的今天造訪的時候。
「…………」
我記得,那是絕對不會留在他人的記憶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爲非作歹,讓人傷透腦筋的魔女之名。
她本來就是我的狂熱粉絲,從三個月前左右開始就在日記上寫下我解決的各種事件。日記上還貼了新聞剪報,我想這個女孩果然是跟蹤狂。
但是因爲那隻娃娃的影響,我解決的所有事件全都被改寫成朧之魔女引起的事件。
一分鐘後。
哪怕功勞遭到剝奪,蒼天魔女的名字被人遺忘。
「朧之魔女……?」
她說。
她應該聽了我的話,那天沒有再繼續追來。
跟昨天一模一樣。
於是又不到一分鐘後。
充分拉開距離後,我解除拘束她身體的魔法。
我對篤定自己身處於和昨天完全相同的一天而戰慄時,躺在路上的蜜莉娜麗娜對我說:
「……簡而言之,那些就是妳身爲朧之魔女活動的成果嗎?」
就算焦急也不是辦法。只要薩瑪菈持有能實現任何願望的方便娃娃,正面挑戰她的勝算就趨近於零。
詢問我的眼神透露出「快點告訴我」的言外之意。不愧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齡。
「哼!妳居然記得我。」
「──咦?」
「勸妳照照鏡子比較好喔。」感覺看過一眼就會夢到她。
「我沒有時間還。」又或者是我對大家忘記感到有些不滿,在鬧脾氣也說不定。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淪爲一般的壞蛋。
奪走他人的功勞,向世界展現自己的歌聲,就是她的願望嗎?
所以我馬上回想起來。
「歌姬……嗎?」
我馬上開始翻找她的包包。看樣子,她平時是學生。包包裏裝了文具、課本還有日記。
我馬上翻開她的日記。「啊啊!等一下!妳在看什麼啦!」她跟毛毛蟲一樣在地上蠕動掙扎抗議,可是想知道現在發生的事情,看別人的日記最快。
她應該是想拐彎抹角地說「因爲妳根本不存在!」吧。好傷人。
這個構圖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大大嘆了口氣,把日記放回她的包包裏。
「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而已。」
「找到妳了!妳就是朧之魔女吧!」
「妳既然記得我就不必問候了。覺悟吧!朧之魔女!」
恐怕。
「歌姬薩瑪菈大人 首場演唱會」
聽見蒼天魔女歪頭的人們,熱切地道出歌姬薩瑪菈大人的豐功偉業。至今爲止的數年間,她在國內幫助他人,終於在三個月前交棒給徒弟之後功成身退。
「那些就被放在這裏,也就是說沒有歸還呢。」
第一次今天,與第二次今天。
在路上看着海報,內心大受打擊時,背後傳來一聲明顯十分不悅的聲音。
●
「根本就是超級跟蹤狂嘛……」
日記上寫了她這三個月來的活動內容,以及朧之魔女過去的動向──在哪裏引起了什麼事件的紀錄。
然而隔天,她一如往常地說出相同的臺詞攻擊我。
我用眼神示意,她就看向隨意堆積在房間角落的形形色色物品。理解同一天不斷重複的時候,我也跟伊蕾娜一樣做了各種嘗試進行調查,測試自己碰到的物品會怎麼樣、是否整個世界都在輪迴,還是隻有這座城市。
朧之魔女。
「……怎麼辦呢?」
我回頭,心情明顯十分不好的少女瞪着我瞧。
「……妳是──」
就請她稍微忍耐一下吧。
話雖如此,她願意跟我說話也讓我喜出望外。現在這個城市裏的人都只對薩瑪菈感興趣。
這時我才發現。
過去崇拜的她,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眼前再次出現被五花大綁的她,以及更加傻眼的我。「……那個,我昨天說過了吧?不可以太勉強自已,妳難道沒有聽見嗎……」
「……總而言之讓我收集情報吧。」
「……而我收集到的結果,跟伊蕾娜妳做的嘗試一樣。」
我一點都不高興。
「找到妳了!妳就是朧之魔女吧!」
那是什麼?她朝我發射魔導杖的魔法,劈頭就對我施展各式各樣的攻擊,絲毫沒有崇拜或慈悲。
由於我大致掌握了引起這個狀況的罪魁禍首是薩瑪菈,所以在探聽情報與探索之間監視她的動向。
乖乖重複度過每一天的她行動單純到令人意外。與其這麼說,她整天待在開花會堂,幾乎都不外出行動。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好懂,因爲不論在什麼時間,只要去開花會堂就能遇見她。
就在今天重複第三次的時候。
我看準薩瑪菈獨處的時機,前去說服她。
第二音樂廳。
和救出伊蕾娜的時候一樣,她站在舞臺上發呆。
「……安妮洛特。」
推開會場的門,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略顯訝異的表情。
令人難爲情的是,此時的我感到有點開心。
因爲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因爲只有她記得我。
「妳好。」我儘可能維持面無表情,平淡自若地看着她說:「薩瑪菈,娃娃現在在妳手上嗎?」
「…………」
沉默。
「那個娃娃非常危險,請馬上交給我。否則──」
「妳現在好像被稱做朧之魔女呢。」
她的語氣帶着挑釁,臉上卻絲毫沒有笑意。唯有面無表情,意興闌珊地看着我。
她單方面地對我說:
「……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不過就算跟妳有關,我也不會記得就是了──她緊盯着我說。
那時我取出魔杖,準備強行搶走她的娃娃。
「妳的天分跟應該做的事情不是沒有關係嗎?」
「…………」
那一天,我喫下人生中第一場敗仗。
如果妳認爲過去的努力全部化爲烏有,尋找新的目標不就好了嗎?
我每次在城裏遇見她,都會偷偷跟着她。
不管怎麼做都找不到正確答案。蒼天魔女的身分遭到剝奪,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不存在於任何人記憶中的空虛。
她直率地對我說:
入境當天伊蕾娜聽完我的怨言,哼着歌朝黑色頭髮的女孩伸出援手。
所以我不知道妳爲什麼非得用魔法幫助別人不可,爲什麼非得受到別人認同不可。
還是想幫助別人?
蒼天魔女這個名字失去了意義。
我逐漸失去自己的存在意義。
失去僅在短短一瞬間。
「我就知道妳會用這種方法,所以請它讓妳一碰到我就會解除變身魔法了。」
不到一分鐘,我就被徹底擊潰到站不起來。
度過一帆風順的人生,我一次也沒對這個問題感到懷疑。
至今爲止我累積的一切全部化爲烏有。
我說自己除了魔法之外沒有其他才能,希望能用魔法對他人伸出援手。
在人人都不認識我的城市,我變成了無名小卒。
至今爲止,我一次也沒有面對我心中的心意。
她冷淡地宣言。
她露出嚴肅的表情「嗯嗯……」地沉吟。
我給的建議還真不錯──伊蕾娜說着這種自戀的話,接着說「看來妳不哭了,我已經不必再說什麼了吧。」對我笑了笑。
我偶爾會失去抵抗的力氣,被關進牢裏。我想幹脆在牢房裏什麼也不想算了。
「妳要不要多多面對自己呢?」
我思考這個問題。
我被崇拜的人拒絕,被城市的居民拋棄,失去了一切。我說自己喪失了活下去的意義。
接着那天一再重複。
挑戰薩瑪菈贏不了,被城裏的人們遺忘,還被崇拜我的女孩攻擊。我就這樣重複度過每一天。
看樣子她手中的魔導杖是娃娃創造的特製款──坦白說,每一擊的威力和我的全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不必積蓄魔力,就能無窮無盡地連發那種魔法。
應該崇拜我的她,將無處宣泄的怒火化爲魔法徹底朝我施放。
默默聽完我的話,她沉默了半晌後開口:「……不好意思,我還是不太理解妳的意思。」
伊蕾娜。
我姑且省略了那些細節,說自己做的一切全都沒有意義,好幾年來的努力全部化爲烏有──身爲魔法師明明應該用那份力量幫助別人,卻沒有人需要我的力量。
對我來說,魔女是助人爲樂的生物,使用的魔法全都必須爲了別人。對這樣的我而言,隨心所欲生活的她看起來既奇妙,又同時充滿魅力。
哪怕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伊蕾娜也沒有隨便打發,誠摯地點頭聆聽。
語畢她起身朝我揮揮手,便消失在城市之中。

我以爲成爲魔法師就必須幫助別人,我以爲那是我的使命,我以爲自己獲得的力量可以帶給別人幸福。
我姑且保留了城市與我現在的狀況。
在一路順風的日常中首次出現的陰影,讓我的內心完全挫敗。
我是爲了什麼才成爲蒼天魔女的?
第三天她來到酒吧。換做是我會用魔法逮捕那兩名男子,但她反而坐在原位,讓別人逮捕強盜。果然還是沒用魔法。
這時我終於想到一件事。
「……妳好。妳還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妳。
●
無處容身,也沒有人記得我。
我過去一定從未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懷疑,所以纔會遲遲沒有發現。
我從過去的經驗明白,不是我最後碰到的事物,每一天都會恢復原本的狀態。
想必是害怕會讓哭泣的我受到二次傷害,她用十分溫柔的語氣,搭着我的肩膀安慰似地說:
「──原來如此。」
在重複的每一天中,沒有我能給予幸福的人。我什麼也做不了,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一再過着不存在的每一天。
「妳誰啊?」「髒死了。」「今天是慶典妳有什麼毛病?表情那麼痛苦。」戰敗後走在路上,人人對我投以厭惡的眼光。
我說,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我的目標是什麼?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都一樣堂堂正正地戰鬥。因爲我是蒼天魔女,一直以來保護城市的守護者。
不過,跟初次見面的人哭訴抱怨本來就很奇怪了。
當然,並不是這樣。
不是蒼天魔女的我毫無價值。
剛入境的妳率先朝我走來,對我伸出援手。
我想跟小時候在街角唱歌的少女一樣,成爲給予他人笑容的人。
「找到妳了!妳就是朧之魔女吧!」
真是太丟臉了。路上行人在遠方看着我竊竊私語,嘲笑我一把年紀了還這麼難看。管他的。反正只要把眼睛別開,每個人都會忘記我。
第二次我耍了小手段。我變身爲小老鼠,企圖偷走她的娃娃。沒想到一碰到她,我的變身魔法就擅自解除,眨眼間跟垃圾一樣在第二音樂廳裏翻滾。
她說得沒錯。
「懂了吧?妳就算出手也無能爲力。從我面前消失吧。」
隔天她在餐廳解決事件。沒用魔法就解決事件,不知是她的手腕高超,還是純粹運氣比較好。
不知不覺間我哭了。
「……總覺得已經累了。」
幫助他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魔法的工作也多到數不盡。
在那之後,我和剛入境的伊蕾娜哭訴。
我一直看着即使忘了跟我說過話,依舊心情愉快的她的背影。
「……我聽不太懂耶。」
我從那天起對她感到好奇。
我放棄了一切。
她對我笑了笑。
我不可能贏。
只經歷過一路順遂人生的我並不知道遭人遺忘、被崇拜之人拒絕的悲傷,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挫敗。
面對人們的煩惱,魔法並非不可或缺的能力。她的背影似乎這麼對我說。
第三次我堂堂正正地跟她對決。我比第一次和第二次更快被擊垮在地。
可能是同樣身爲魔女讓她在意,她露出「好麻煩……」的表情問我。
我完全自暴自棄。
她不假修飾地回答:「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非得幫助別人不可嗎?」
「呵!我說了挺帥氣的話呢……一入境就幫助別人……不愧是本小姐。」
我想成爲人人嚮往的魔法師嗎?
依照伊蕾娜的個性,就算跟妳說也沒有問題;但是當時我們初次見面,我以爲告訴妳城市每天都會從頭來過、沒有人記得我,妳明顯會把我當成怪人。
但是每次面對她,我都體認到自己根本不是守護國家的魔女。
每次面對她,我都沒勁地在她眼前倒下。
我在路上嚎啕大哭。
被薩瑪菈打敗後見到的蜜莉娜麗娜宛如一場狂風暴雨。
「對我來說,魔法只不過是生活的其中一個方法而已。魔法雖然方便又有魅力,卻並非無所不能。魔法本來就只是遇到問題時的選項之一罷了。」
對她來說,魔法不過是生活的選項之一。身爲魔法師,她幾乎不使用魔法幫助別人。
我說出自己的回憶。
我無可奈何。
不知不覺間,眼淚停了下來。
「……啊啊,這樣啊。」
她從懷裏掏出娃娃說。
牢房的門像是拒絕我久留一般在隔天打開。若是繼續待在牢裏發呆,獄警不久之後就會出現,把我當成迷途誤闖的流浪漢趕出去。就連牢房都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身爲魔女就非得幫助別人嗎?
不對。
就算沒有魔法,幫助別人也不難。
就算不用魔法,也能輕易獲得別人的好感。
「找到妳了!妳就是朧之魔女吧!」
伊蕾娜第一次用魔法,是在入境這個國家的第四天。
看樣子是因爲她跟我一樣,穿着黑長袍又戴三角帽,害她被誤認爲朧之魔女。
蜜莉娜麗娜的魔法非常蠻橫。她本來就還是學生,純粹只是喜歡模仿我,一定還不習慣魔法。
伊蕾娜跟蜜莉娜麗娜在屋頂上戰鬥。蜜莉娜麗娜不理會對城鎮造成的損害,盡情揮舞魔導杖。
伊蕾娜搶走她的魔導杖,她就馬上拿出第二根。
「哇,糟糕。」
她絕對完全沒想過會對城鎮造成什麼損害。蜜莉娜麗娜用魔導杖產生岩石,朝城市砸去。
啊哇哇哇。
要是不阻止就大事不妙了。
於是我介入兩人之間,揮舞魔杖奪走蜜莉娜麗娜的魔導杖,然後用魔法抵銷所有的岩石,再拘束兩人,二話不說把她們帶去開花會堂。
蜜莉娜麗娜在城市裏徘徊尋找我。如果跟伊蕾娜在一起的記憶沒有消失,應該就理解她不是朧之魔女──也就是我纔對。
剩下的狀況就請薩瑪菈解釋吧。
「……受不了,真愛惹麻煩。」
作爲拯救城市免於危機的回禮,我拿了伊蕾娜的麪包才拉開距離。
我在一旁看着伊蕾娜和蜜莉娜麗娜兩人在開花會堂前困惑地環顧周遭的模樣。
難得使用魔法,心情卻暢快無比。
她即刻用魔導杖打飛伊蕾娜。
我用沒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語。
小時候感動我的歌聲,明明沒有那種不純潔的心情。
「那個……老實說請問妳現在賺了多少……?」
「嗯嗯。」
「說得也是。」
不曉得第幾次的初次見面。
「……薩瑪菈。」
妳在開玩笑嗎?
「妳比想像中還要可愛呢。」
『朧之魔女是個不錯的人,很乾脆地告訴了我。我們是換帖的。』
雖然到頭來在哪裏見面,做了什麼全都乾乾淨淨地從她的記憶中消除,所以每次都得從初次見面重來。
她想喫麪包,於是我就帶她去麪包店。
所以遭人遺忘纔會感到悲傷。
我太傲慢了。
她發出傻眼的聲音接下,「所以說,到底要怎麼進去裏面?」拿出筆記本。
還不知道事情經過的伊蕾娜和我兩人肯定無法搶走薩瑪菈的娃娃。
她給了我一個平淡的回答。
和過去幫助城市裏的人時有什麼不同?
我想跟小時候崇拜的女孩一樣,讓人們嶄露笑容。
「好啊。」
「妳是朧之魔女嗎?」她一眼就認出我是誰,馬上用手肘撞了撞我說「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開花會堂的方法嘛~」這種像是摯友的距離感。哎呀,其實對她來說我們是第一次見面說。
有時候她出於好奇問我莫名其妙的問題。
…………
我是爲了被別人感謝才用魔法的。
她在紙上稱讚我。
伊蕾娜露出訝異的表情,一看到我就對我說。她似乎從打扮馬上認出我就是朧之魔女。
想阻止薩瑪菈,我一個人能做的有所極限。
「不好意思。」
在那之後,伊蕾娜在開花會堂與薩瑪菈相遇。
「現在的印象是妳是有點麻煩的女孩呢。」
「現在給妳的地圖裏有走在裏面的提示,走進後門就打開來看吧……妳就這樣寫吧。我猜伊蕾娜妳自己寫,之後的妳應該會比較相信。」
「啊,妳不是朧之魔女嗎?妳好~」
「……啊,原來是這樣。」
我和伊蕾娜一起走在街上,搖了搖頭。「不好意思,現在沒辦法跟妳詳細解釋。」
薩瑪菈一如往常一臉意興闌珊,卻因爲被伊蕾娜發現而感到有些不快。
伊蕾娜點頭。
「…………」
可是我能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得準備別的出入口了……我嘟噥道。
「……嚇我一跳,就連妳被抓的事實都被消除了嗎?受不了……虧我昨天那麼努力,結果全是白忙一場?」
機靈的我馬上察覺她的目的點了點頭。
「哎呀哎呀,難道說妳想去開花會堂嗎?」
「妳是不是壞人由我來判斷。我雖然會參考居民的意見,但不會認爲那是絕對的評價。」
一想到我一離開她的視野,這段對話也會從她記憶中消失,就讓人有點心痛。
身爲告訴我魔法只是人生選項之一的人,那個答案非常有她的風格。
「今天的首場演唱會,是第幾次了?」
她真的很機靈。
她噗哧地笑了。
有時候她跟朋友一樣輕鬆地跟我打招呼。「我想問妳一下,這附近有推薦的麪包店嗎?可不可以帶我去?」
那似乎是我第一次與她四目交接。
兩週以上之前,在老奶奶的店重逢時,我看見她的雙眼馬上就明白了。
最起碼,現在城裏的人跟蜜莉娜麗娜應該告訴過她我是壞人才對。
我們走在城裏,在熱鬧的人羣中穿梭並且閒聊。
伊蕾娜這麼寫,把我的信跟地圖塞進口袋裏。
她無奈地聳肩說自己白白浪費了一天。這時我終於發覺,伊蕾娜跟我一樣,位於週而復始的這一天之外。
她肯定是想去開花會堂,釐清同一天不斷重複的原因吧?
「從開花會堂的後門進去就好,監視非常鬆散比較輕鬆。」
被伊蕾娜和蜜莉娜麗娜追着跑的隔天。
呀呼~我朝她揮了揮手說。
誘導到這裏我赫然發現。
看樣子,從國外來的她被重複的這一天排除在外。
伊蕾娜幾天之後才篤定每一天不斷重複──纔看見一天的終結。雖然是同一天啦。
「啊,伊蕾娜。我知道今天和昨天是同一天喔。」
『難道說妳忘記要怎麼開門束手無策嗎?用一下魔法就好,妳不是很擅長嗎?』
她依照誘導來到第二音樂廳,馬上發現薩瑪菈就是一切的元兇。
「……太膚淺了。」
我不知道她身邊的事情細節。
長時間身爲魔女,被拱爲保護國家的守護者之後,我的初衷變成純粹的藉口。
跟蜜莉娜麗娜一起攻擊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對我完全沒有敵意。
「……伊蕾娜爲什麼那麼常跟我說話?妳沒聽過朧之魔女是怎樣的人嗎?」
「啊,朧之魔女小姐。妳覺得這幅畫怎樣?畫得好不好?畫得很好吧?不說畫得很好我就發飆喔。」
『還有,她說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幫我畫了地圖。請翻翻看口袋。』
然後下一個今天的早晨。
明明說要帶給城市的居民們笑容,卻對最崇拜的人漠不關心。
我早就料到她說不定會問我進入開花會堂的方法,事先準備了一樣東西。
我看見薩瑪菈在濃霧的另一頭咂舌。
「別說我是女孩啦。」我年紀應該比妳還大耶。
「原來如此。」
此時,我發覺自己下意識地向城市裏的居民要求回報。
「……朧之魔女。」
●
從那天起,我開始和伊蕾娜見面。
學監視我的蜜莉娜麗娜悄悄跟蹤伊蕾娜,我發現某件事情。
來來不要客氣,我拿出寫有「親愛的魔女大人收♡」的地圖跟信。
「所以說,在伊蕾娜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送妳。」
在一旁偷看的我馬上出手拯救伊蕾娜。我騎上掃帚,接住被打飛的她。
原來妳很擅長啊……
我遇見正在前往開花會堂途中的伊蕾娜。
於是我噴出白煙,決定暫時撤退。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曾經跟麻煩的女孩一樣問過她一次這個問題。
不只有伊蕾娜喔~我當場糾正她,她就瞪大雙眼,說着「……怎麼回事?」向我要求詳細解釋。可是,就算當場說明,我也能料到她的視線一離開我,記憶就會被重置。
「糟糕……話說回來,工作人員出入口上了鎖,現在沒辦法用。」
那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襲擊伊蕾娜跟蜜莉娜麗娜,並每次都玩弄兩人似地邊開玩笑邊逃跑。我很久沒跟人好好說話了,這番舉動讓我心情雀躍。
上面記載了在開花會堂中行動的方法。
有時候她還會給我看在牆上的塗鴉。
「──危險!」
我就算告訴她,記憶被消除也沒有意義,只能讓她靠自己得到結論。
那一天的最後雖然被抓,我隔天早上仍理所當然地被從牢裏釋放。因爲以前有過經驗,所以被關進牢裏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在伊蕾娜她們眼中看來,我在牢裏可能老神在在。
爲了讓同爲魔女的她幫助我,她必須自己得到真相。
她的夢想一定破滅了。一定沒有獲得再次於人前演唱的機會。明明一直想唱歌,卻沒有被任何人認同。
即便如此,她仍舊無法放棄夢想而暗自痛苦。
並對實現夢想,過着夢幻般每一天的我抱有接近嫉妒的感情。
我馬上就發現了。
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是因爲我希望她不是那種人。
所以我才必須重新讓她理解。
哪怕不再是蒼天魔女,我也完全不會改變。
哪怕不再是蒼天魔女,我也會繼續幫助別人。
「……安妮洛特。」
煙霧中。
我懷裏的伊蕾娜露出困惑的表情仰望我。
我眯起眼笑了。
「又見面了,伊蕾娜。」
妳應該不記得就是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