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不見的羈絆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2萬 字
一封信寄到某個國家的宮殿。
寄件人是魔女。
自稱灰之魔女的年輕旅人。
日前她接受國王陛下親自委託,前往位在國家稍遠處的北方森林。這似乎是她寄來的報告書。
「喔喔,那個魔女聽我說話的時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工作起來還挺認真負責的嘛。」
完成國王陛下的委託後應該會來向他請款。像這樣寄信過來,大概是工作途中的中途報告。
至少在拆封之前,國王陛下都是這麼想的。
敬啓,國王陛下。
請容我省略不必要的問候,在這封信中直接切入報告主題,還請您海涵。
接下委託離開貴國之後已經過了一天。
目前有兩件事必須稟告國王陛下。
分別是俗稱的好消息跟壞消息。
請問您想先聽哪邊呢?咦,從好消息開始?這樣啊,那麼。
先從好消息開始。
我順利找到一前年離開這個國家的艾爾芙莉德小姐與路易斯先生了。
如您所提供的資訊所示,兩人住在北方森林的廢村之中。他們自從離開國家之後,便一直在廢村裏靜靜地生活。
我順利向兩人轉達了國王陛下的訊息。
以上就是好消息。
接下來向您報告壞消息。
這次您請我將兩人帶回國內。
「她是女生呀。」
什麼也看不見。
「…………」
○
被稱爲北方森林的那座森林確實位在國家北方。
「啊,不好意思妳沒有發現嗎?其實我的眼睛看不見──」
「那兩個人沒有戰場之外的容身之處啊。」
兩個人都死了。
「爲什麼您想把他們再找回國內呢?」
毒藥精巧到除了嗅覺靈敏的路易斯之外無法察覺,幾乎無臭無味,讓不少人死於非命。
「啊,不好意思。住在這種地方几乎沒有機會遇見別人……頂多只有同居人跟信鴿陪我聊天。」
一見到我,他就露出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神,啪一聲彈了一下手指。士兵立刻從一旁出現,把幾張紙塞進我手裏。看來他絲毫不想離開王座。原來如此,難怪身體會肥到這種程度了。
那隻手究竟沾滿多少鮮血──我不太敢去想。
「…………」
我翻了翻資料。
他左右揮舞着長柺杖,腳踩蹣跚的步伐。
路易斯聽了說:
還看得見一名男性朝我走來。
冬天過後降臨的春天日照溫暖地灑落在林間。
從嚴肅的這一幕看來,我也許像是純粹被士兵押走。
「……這是什麼?」
「咦,旅人小姐?嘿~ 真難得……!」他望着虛空笑逐顏開。「難道妳有事想去前面的村莊嗎?」
「不會,我知道你看不見。」
他莞爾一笑,說:「來,請請請。請跟我來。」
「所以我纔會給他足以度過餘生的錢,把他請出國外。繼續留在這個容不下自己的國家,他也不好受吧。」
他看起來像是個性非常開朗的人。
我看見廢村就在道路前方。
「就是說啊用看的就知道了吧?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就是了。嘿嘿嘿。」
「第一個人是路易斯,盲眼的魔法師。」
而且他還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至少在我眼中看來是這樣。
「話說爲來,伊蕾娜小姐,妳迷路了對吧,那要不要來我家?我現在住的房子還挺大的,應該能讓妳好好休息。妳想過夜也沒有問題。」
「你好。」
「…………」
根據資料他的名字叫做路易斯。
「請問現在你在研究什麼魔藥?」
資料上還寫,自從一年前離開國家以來,他就一直住在這裏。
我一抵達那個國家旋即被召喚到宮殿。
「因爲戰爭又要開始了。」
「……?請問是誰?有人在嗎?」
他們若是如情報記載住在廢村裏──只要我沒有走錯路,應該很快就能跟兩人見面了。
我對身處黑暗之中的他開口:
「就是因爲他這麼危險,纔不能把他留在國內啊。」國王陛下垂下眼說:「戰爭在一年前結束了。他已經不需要調製毒藥了──但是如妳所見,他做的事情太不人道。不管他是不是戰爭英雄,我國人民也全都不敢靠近他。」
「請問同居人的性別是?」
他的眼睛看不見。
「沒問題呀。」
宮殿中,胖國王陛下在王座大廳等待我的到來。
「……那麼,就打擾了。」
他就是曾在那個國家工作的魔法師──資料上是這麼寫的。
「初次見面,我是魔女伊蕾娜。」我小心翼翼地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其實我是旅人──請問你住在前面那個村子嗎?」
「我很喜歡這座森林。現在研究的藥大多數材料都能在這裏找到,空氣又清新。更重要的是沒有雜音非常安靜。住在這裏每天都很愉快喔。」
「…………」
他又說:
「……沒問題嗎?」
金色的頭髮長及肩膀,纖瘦的身材與不高不矮的身高讓人乍看之下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身上莫名花俏的長袍也助長他的中性形象,讓人更認不出他的性別。
即使眼睛看不見,他的身體也記得路要怎麼走。儘管走在森林中的獸徑,他的腳步依然十分穩健,看起來毫不猶豫。
路易斯隨口說出令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玩笑。
「…………」我等了一陣子,才故意發出沉吟。「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不會打擾到你的同居人嗎?」
「……您把這麼危險的人放在國外不管一整年了嗎?」
●
「啊啊……也是啦,這附近很容易迷路呢。我也常常迷路喔……但我是因爲眼睛看不到!」
「……不是,我迷路了。現在正在找地方借宿一晚。」
然而──
國王陛下這麼說。
國王說,路易斯的專長是製作毒藥,由他間接殘殺的人類多到不計其數。
她不會拿刀捅我吧?我如此試探,但是既然我已經接下委託,就不能逃避。
「好的。」
我側着頭問。
有時候會將毒藥散佈在敵國、有時候是毒殺叛徒、有時候則是利用毒藥替無法戰鬥的士兵安樂死。
但是我向兩人傳達陛下再次召集兩人回國的訊息時。
路易斯嘿嘿嘿地笑了笑,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話說回來,他的特徵不只在於外表。
接着他舉手示意村子的方向,替我帶路。
「我平常喜歡研究魔藥,常常到村子外面採草藥。」
聽到我簡單的疑問,國王陛下直接了當地回答:
路易斯手持長棍,跟鐘擺一樣左右揮舞走在我的前面。
明明爲了國家犧牲奉獻,卻因爲遭受國民畏懼而非得離開,這似乎也無可奈何。
前往廢村的路在造訪那個國家時和兩人的資料一起交到我手中,因此我並沒有迷路。
「…………」
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氣,左右搖頭四處張望;但是他的眼睛卻沒有看到我。
「不是,那個……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的說……」
關於趕出國家的這件事,和路易斯一起離開的另一人,艾爾芙莉德恐怕也是因爲類似的原因吧。
森林並不會錯縱複雜,純粹只有樹林茂密。從林中抬頭仰望,能夠看見受到遮蔽的陽光在樹梢形成搖曳的斑點。
路易斯一來到我附近,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腳步。
不知道他是從哪聽到我的傳聞的。
「他小時候罹患眼疾,在那之後便瞎了眼睛;但鼻子非常靈敏,腦袋又聰明。過去在我國發生的戰爭中,他在幕後立下不少功勞。」
「…………」
我停下腳步,又瀏覽了一次資料。
我手中的資料有這個國家的周邊地圖,以及男性及女性兩人的檔案和照片。
「妳就是旅行的魔女嗎?有件事希望妳一定要幫忙。」
「有件事希望旅行的魔女大人能務必替我們解決。」一大羣士兵跑來找我,說着:「請務必跟我們來宮殿一趟。」將我護送到宮殿。
國王陛下平淡地說了起來:
○
他們死了。
這時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了。
從資料上溫柔中性的臉龐,難以想像他的經歷竟沾滿鮮血。
「不要緊!我的同居人基本上除了我之外不跟別人說話,甚至討厭接近別人,所以完全沒有問題喔!」
「我希望妳能把一年前離開這個國家的那兩人帶回來。」
我這麼在他的背後說。
「啊,伊蕾娜小姐。這個圍籬後面就是我的村子了。」
剛剛的話他好像沒有聽到──咚咚,路易斯用棍子敲了敲破舊的圍籬。過去寫有村落名稱的招牌也爬滿藤蔓,看不清文字了。
「與其說是我的村子,現在只是座廢村就是了。」他輕聲笑道。
「…………」
如他所說,這裏的確是一座廢村。
經過的每一棟民宅都只剩下斷垣殘壁,曾是田地的地方雜草叢生,水池乾涸枯竭,幾乎看不到人類生活的影子。
然而這裏並沒有徹底破壞,也沒有遭到襲擊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幾年前這個村子的村民一夕之間消失了一樣。
「我們現在住的村子總人口有兩個人。只有我跟我的同居人艾爾芙莉德而已。」
他左右喀喀、喀喀地揮舞棍子說:「這個村子很久以前就荒廢了,現在沒有人住在這裏。」
「以前住在這個村子的人現在都去哪了?」
這個村子看起來已經廢村一段時間了。
「啊啊──」他回想起來似地低聲回答:「好像所有人都死掉了喔。」
「……那是──」
爲什麼?
我正想問出口。
但我還來不及說完,他卻不巧突然想到什麼,說:「對了,這麼說來!」敲了一下手掌,回頭面對我。
「伊蕾娜小姐,我忘了說一件事。」他看着我不存在的虛空說:「是關於我的同居人艾爾芙莉德。我不會勉強妳,但如果可以,請妳不要盯着她看。」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歪着頭問:「爲什麼?」
他回答道:
不過,這麼一來就難以想像國民爲何害怕她到她非得離開國家不可──
「那是什麼過敏?」
●
「一年前離開我國的另一個人──艾爾芙莉德,妳要特別小心她。」
路易斯大口嚼着沙拉說:「對不起喔。如果知道有客人要來,應該就能準備更像樣的菜色了;可是我們家只有這些。」笑了笑。
「來,請進!這裏就是我家!」
「明明都有我了,太過分了!您果然喜歡年輕美眉對不對?好過分!」
一看到我她立刻躲了起來,但我瞥到一瞬間的身影確實就是照片上的艾爾芙莉德本人。
「不行,艾爾芙莉德先說──」
「話是這麼說,不讓她過夜的話,她就只能露宿野外了。有困難的時候要互相幫助呀。」路易斯輕輕安撫艾爾芙莉德,關上家門。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上頭還有和艾爾芙莉德面對面的士兵石像。
再加上資料上不只寫了「擅長治療魔法」的記述,還寫說「從未使用過攻擊魔法,恐怕也無法使用。」等字句。
「…………」這是開玩笑嗎?
我照他說的翻開照片。照片有兩張。
「有魔女靠近就會忍不住想吐。」
「她的能力是什麼?」
兩人跟熱戀中情侶一樣始終散發出甜甜蜜蜜的氣氛。他們究竟是否真是被國內民衆畏懼的人,讓我懷疑不已。
「不知道可不可以笑的意思。」
翻了翻手中的資料,我找到一名女性的照片和檔案。
「咦~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望着家中發呆時,一名綠色頭髮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她在戰場上將敵軍全部變成石頭,因而受到畏懼。
○
「啊,抱歉。伊蕾娜小姐,什麼事?」
「畢竟不這樣做,周圍的人都會對我客氣呀。」
兩人爭論不休。艾爾芙莉德看着他的眼睛,路易斯也像是確認她的位置般握住她的手。
在陰影處發出「吼嚕嚕嚕嚕!」低吼的模樣,簡直就是對人類展露敵意的野生動物。
「就是說啊。」艾爾芙莉德也在路易斯身旁輕輕點頭。「路易斯大人總是興沖沖地研究新藥呢。」
……只不過印象跟照片上相差不少。
沒錯,她就是──
「咦,啊啊……謝謝……」
國王陛下滔滔不絕地說:「和在幕後活躍的路易斯不同,那個女人的能力在戰場上才能發光發亮。那個女人只要踏上戰場,敵國的兵力就會輕而易舉地瓦解。恐怕沒有人比那個女人還要強大、還要可怕了吧。」
「那是什麼意思?」
「你們爲什麼住在這種地方呢?」我問。
我直直看着兩人──嗯哼一聲,鎮重地清了清喉嚨。
你看吧我就知道。
「妳本來就不靠近別人根本沒差嘛。」
「那個女人具有魔女也贏不了的恐怖能力啊。」
外表看來幾乎完全不恐怖,甚至像是一般魔法師的照片。
我在路易斯的催促之下穿過他家的門。雖說是廢村,至少他家並沒有荒廢,看起來像是湊齊了最基本傢俱與裝飾的民宅。
「說不定我把毒蘑菇誤認爲普通蘑菇混在裏面喔!」
「啊,難道說妳不敢喫蘑菇嗎?」
晚飯他們招待我喫艾爾芙莉德親手做的料理。由於家位在森林之中,餐桌上的菜色基本上都是山菜跟野菇。沒有肉,也沒有面包。
「啊,路易斯大人!歡迎回──」
第二張照片上是連魔杖都沒有拿的艾爾芙莉德站在戰場中央的背影。

「那個……」
「…………」
若是硬要說有哪裏不同,就只有餐桌上若無其事地擺着可疑的藥品與神祕資料,以及會把別人變成石頭的同居人吧。
結果,路易斯說服艾爾芙莉德,讓我在他們的家裏打擾。
「艾爾芙莉德具有將直視自己雙眼的人變成石頭的能力。」
我打斷兩人的打情罵俏。
「其實我對魔女過敏……」
我歪着頭問,國王陛下便回答:「妳把照片翻過來看看。」
○
艾爾芙莉德將臉撇向一旁,大概是爲了避免一不小心跟我四目交接。也有可能是純粹因爲她會害羞。
「居然把女人帶回我們的小窩……負、負心漢……!路易斯大人……您這個負心漢……!」
砰咚一聲,我的退路被封死了。
「不行不行──」
在兩人無聊的一來一往面前,我只能嘆息。
「那、那個女人是誰!」
「眼睛看不到我並沒有什麼不滿。過去的人生雖然不怎麼像樣,但考慮到現在的生活,我認爲過去的努力絕對沒有白費。」他又說。
「啊,對不起喔,艾爾芙莉德。」面對不願放下戒心的艾爾芙莉德,路易斯擺出滿不在乎的模樣。「這個人是旅行的魔女伊蕾娜小姐。她迷路了,希望能在這裏借住一晚。」
「既然妳要說這個,艾爾芙莉德不是也不跟我說妳現在在研究什麼魔法嗎?」
「…………」
與其說是說服,看起來比較像是反駁她的歪理就是了。
我對兩人的過去略知一二,看到他從頭到尾開朗的模樣難掩困惑。「路易斯大人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喔。」艾爾芙莉德從旁補充,但我依舊百思不解。
「路易斯大人跟我說的話我就跟您說。」
「看就知道了。」
「借住一晚……?她想在這裏過夜?」從帶刺的語氣明顯感受得到她並不同意。「我不要,路易斯大人。怎麼可以在這種時期讓人借住……」
「再怎麼說,我每次都在房間裏調配魔藥,妳想知道去我房間裏看不就好了?反正妳也看不懂。」
「我也不會只憑味道調配魔藥呀!」
路易斯笑盈盈地把耳朵轉向我。
和對彼此的怨言相反,在我眼中看來,這裏的兩人像是一對單純的情侶。
「…………」
「不是,我又看不到!」
她是個綠色頭髮長及肩膀的成年女子。照片上的她低着頭,臉色十分陰沉,身上穿的服裝也是樣式簡單的長袍,相當不起眼。
…………
所以,妳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他說。
照片上的她感覺起來應該比較倦怠的說……?
「想知道人家的研究內容,只要看我的資料不就好了嗎?我的資料每次都放在客廳,隨時想看都可以喔?」
「…………」
國王陛下說:
「…………」這是開玩笑嗎?「那個,你害我很不敢喫的說。」
「……可是您都不告訴我您在研究什麼。」艾爾芙莉德用略顯不滿的語氣抱怨。
「誰叫負責找食物的我眼睛看不見呢!」
這種魔法師在戰場上發光發亮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到處治療傷兵嗎?
接着這麼回答。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對不起。難道沒有煮熟嗎?眼睛看不到果然很容易弄錯火候……」
「對啊。」路易斯邊嚼邊應聲。
說完,我們便抵達他的家。
「…………」
「不行不行,路易斯大人──」
「可是路易斯大人,我不論如何都反對。路易斯大人不管說什麼我都反對。」
不久之後他喀一聲放下湯匙。
聞言,路易斯「……啊啊。」了一聲,並沒有特別感興趣的樣子。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伊蕾娜小姐說呢。」
他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其實,我跟艾爾芙莉德原本都住在附近的國家──」
他說出我已經知道的故事。
又或者該說是由當事人親口說出的真相。
路易斯小時候就罹患了眼疾,被迫在黑暗之中生活;但那時他已經具有一定程度的魔法實力了。
製作魔藥的本事更不在話下。
他也具備以氣味分辨藥水的能力。
所以他並沒有因爲雙眼失明而慌張,更沒有因此手足無措。那本來就是視力漸漸衰弱的病,他說自己清楚明白總有一天會看不見。
他雖然雙眼失明,卻在那之前學到了能養活自己的一技之長。擅長製作魔藥的他存了一筆錢,也會使用魔法,因此生活上還算自由無虞。
自從眼睛看不到以來,他就在國家一角開設藥局維生。
就在某一天。
國家的官員在來到他的面前,委託他一份工作。
內容簡單來說──
「請你製作安樂死家畜的毒藥。」
就是這樣。官員說,撲殺家畜的方法太過殘忍引發問題,因應方式就是今後將以毒藥施行安樂死。
爲此他們希望他製作無臭無味,絕對不會殘留在體內的毒藥。
「真討厭……我不太想做耶……」
路易斯老實地說自己不太想接受這份工作。他不喜歡殺生。
「再見。」
「哎呀!太厲害了,路易斯先生!過去抗議撲殺方式的反對運動也因爲路易斯先生的協助而穩定下來了。」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她被迫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妳根本是我們家族的恥辱,快點滾吧。」
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要被帶到戰場上──只要她的雙眼被視爲有用的武器,她就別想回去。
「是喔。妳叫什麼名字?」
「聽說妳有把直視自己眼睛的人石化的能力。」
直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他們看起來意志相當堅定。
「…………」艾爾芙莉德也不發一語,接下那筆錢。
只因寄宿於她雙眼中的力量。
「不夠不夠,最近家畜之間開始流行傳染病,毒藥多少都不夠用啊。」
就在某一天,國家的官員對她搭訕。「有個工作務必想請妳幫忙──不知妳意下如何?」
不受到他人利用,就不必被迫弄髒雙手。的確,想到過去的事情,住在廢村想必如同身處樂園。
治療魔法雖然治不好她與生具來將別人石化的雙眼,最起碼找到了應對方式。
殺的全都是人。
家族中沒有任何人接納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她。
「…………!」她點了一下頭,說:「我、我要……跟你去!」一個箭步站到他身邊。
毒藥馬上就完成,並追加訂單大量生產。
「我不要!我不想爲了這種事情使用力量──」
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找到就算跟自己四目交接也不會變成石頭的人。
「希望你們用這筆錢去別的國家。」
但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不想靠近她是當然的。
「…………」
他們並沒有接受她。即使能就某種程度使用魔法,和她四目相交仍然會被石化。
路易斯揮舞柺杖邁開步伐。
「那個,請問一下。北方森林要往這裏走嗎?」
艾爾芙莉德說自己雖然出生自魔法師世家,但自從懂事以來她就被逐出家門。
其中一人是創造無臭無味毒藥,殘害衆多生命的殺人魔。另一人則是慘無人道地將敵軍悉數變成石頭的魔法師。
「如果可以溝通的話,就能用溝通解決了呢。」
不情願的她被士兵綁了起來,硬是強迫她睜開眼睛推到敵軍面前。不論如何大哭,如何喊叫,都沒有人來救她。
他看着艾爾芙莉德莞爾一笑。過去從來沒有人對她露出那個表情。
在那之後她被迫過着孤獨的生活。她不與任何人四目交接,靜靜地生活;但是她不可能永遠不和別人對上眼。每次直視對方的眼睛,她都會用治療魔法解除對方的石化。
「話說回來,最近周邊各國好像想對那個國家發動攻擊。」路易斯雙手交叉低聲沉吟。
「……那個方向沒錯。」
走了不久之後,路易斯忽然停下腳步。
但是她從沒有故意使出眼睛的力量。她深刻理解自己是因爲雙眼的力量才被趕出家門的。
戰爭結束後,等待他們的是對兩人的恐懼。
路易斯感覺不到她的動搖,只有冷靜沉着地回頭問:
這樣或許就回得了家了──她這麼想。
而他要好幾年之後纔會知道,自己不停製作的毒藥根本沒有用在家畜身上。
他們別無選擇。
「天曉得?可能會連那個人一起拖下水,三個人一起服毒殉情呢。」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沒用了,所以叫我們滾蛋嗎?」路易斯如此責罵。
「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又怎樣?」「妳已經被逐出家門了不是嗎?別再回來了。」「可以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嗎?怪物。」
最後沒有人願意接近她。開始有人痛罵她,要她滾出這個國家。她就這樣過着孤獨的日子。
「……如果國內的人直接來到這裏──直接在你們面前現身,你們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那是玩笑,還是實話。
在那之後她便獨自在暗巷中生活。她從小就流落街頭,以乞討維生,偶爾會偷路邊攤的食物。
而每次不小心將別人石化,她都會遭到嚴厲的排擠。
沒有人替他們兩個着想,纔會導致這種自私無比的結果。
「再一次就好……我想回到家人身邊……」
「是喔。謝謝妳,艾爾芙莉德小姐。」
結果兩人都離開了國家。
她究竟爲什麼會有這種眼睛,爲什麼會具有這種力量,沒有人──就連她自己都不得而知。只不過,她的眼睛從小就具有這種能力,也因此受到別人厭惡。
自從那天以來,兩人就在這個村莊生活──路易斯說。
強烈排斥使用眼睛能力的她奮力拒絕。
過於強大的力量會不會反過來對付自己?兩人什麼時候會背叛?這種不安在國內蔓延。
「現在我們過得自由自在,可能比在那個國家還要幸福也說不定。」
他歪着頭思考了一陣子之後,「這個嘛……」煩惱了一下,然後說:
隨後她被帶到戰場上。
艾爾芙莉德慌了手腳。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行爲和跟蹤狂一模一樣。
然而,只要不逃離這裏,勸告信就勢必會一直寄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們被帶回那個國家吧。
艾爾芙莉德說自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在砰一聲關上的國門前,路易斯輕輕拍了拍艾爾芙莉德的肩膀。
「?對不起,我的眼睛看不到。妳剛纔點頭了嗎?」
「是喔。那我們走吧。」
儘管感受到一絲不對勁,他依然繼續製作毒藥。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毒藥確實是能有效降低動物痛苦的撲殺方法。
戰爭結束後國王將兩人找來宮殿,分別給他們一大筆錢。
艾爾芙莉德也低着頭,接在他後面說:
「當然,我們沒理那些信。我們不打算放棄現在的生活。」
「如果對方無法溝通的話呢?」
他應該是從腳步聲發現的吧。他沒有回頭這麼問。
聽到我的問題他笑了。
「…………」
「希望妳能石化敵軍。」
但她的家人依然將她拒於門外。
她一直獨自在戰場正中央飽受折磨。
「從好幾周前開始,我們就收到好幾封叫我們回去那個國家的徵召信。說又要爆發戰爭了,所以需要我們的力量。」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他並沒有因此特別開心。「可是,真的需要這麼多嗎?我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多了說……」
她抱着這種心願度過每一天,直到她學會治療魔法,就算不小心對上眼把對方石化也能治好對方。
然後。
「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呢?」
「……艾爾芙莉德。」
他製作的毒藥被灑在周邊各國的村莊與國內。
「艾爾芙莉德小姐,莫非妳現在在我後面嗎?」
他的腳步沒有迷惘。北方森林只有一座沒人居住的廢村,他大概是打算自己一個人住在那裏吧──不用想也知道。
這也是她出生以來,第一個遇到能跟自己面對面的人類。
「……對、對不起。那個……」她慌慌張張比手畫腳想要解釋,但他當然什麼也沒看見。
最後,他接下了這份工作。
「…………」艾爾芙莉德點了一下頭。
說完他再次邁開步伐。
這就是叫他們離開的原因。
她終於找到能跟自己生活的人了。
「……你害我超不敢喫的說。」
「開玩笑的啦,請別在意。」
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讓我在意的是在他身旁始終低着頭,不和我對上眼的艾爾芙莉德。
她的雙眼一直看着我的手邊──那盤一口也沒喫的晚餐。
不久之後喫完飯後,路易斯說:「那麼我還要研究魔藥。」回房去了。
「啊,伊蕾娜小姐可以慢慢休息喔。」
離開前他沒有忘記顧慮到我。
然而──
「…………」
艾爾芙莉德坐在眼前,我真的能慢慢休息嗎?不可能。
詭異的沉默與沉重的緊張感瀰漫整間房間。沒想到光是悠哉的路易斯不在,氣氛居然會變得如此凝重。
兩人都默默無言,又過了幾分鐘。
終於,艾爾芙莉德率先打破沉默。
「現在我只要看妳的眼睛,妳就會變成石頭,再也變不回來。」
恐怖的言詞和沉穩的語氣頗不相襯。
再也變不回來。也就是說,她再也不打算把我變回來的意思。
「妳在威脅我嗎?」
「不是。」艾爾芙莉德緩緩搖頭。「我只想問妳一個問題。」
「妳是受那個國家所託,來帶我們回去的魔法師對不對?」
搶先預測即將發生的事情,寫信寄回那個國家。
就是這樣。
「可是,但是──即使如此,伊蕾娜小姐,我還是有一個請求。拜託,求求妳──能不能再等幾天就好?」
妳想當成怎樣都無所謂。
○
身爲魔法師,擅長製造毒藥的路易斯會受到國家需要,是因爲他是能夠製作毒藥的魔法師。
但我沒有回答她,只有保持沉默。
艾爾芙莉德深吸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她是我全世界最愛的人。」
換言之。
她緊咬嘴脣。
「伊蕾娜小姐,妳是來帶我們回去那個國家的對不對?」
當然,我已經事先讀過資料,不必特地聽他解釋也十分理解艾爾芙莉德眼睛的狀況。
「艾爾芙莉德,使用魔法時的魔力量太少了。這樣就算能恢復視力,也會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強硬手段嗎──啊啊,一定是叫士兵大舉來襲吧。」路易斯玩笑似地呵呵笑了笑。「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妳能再等幾天,伊蕾娜小姐。」
但是──
她希望我能等到魔法完成。
艾爾芙莉德見狀,嘆了口氣纔對我說:「我以爲他們很快就會採取強硬手段把我們帶回去……沒想到居然會派旅行中的魔女來。」
「妳就算騙得了善良的路易斯,也騙不了我,伊蕾娜小姐。」
「能請妳再等幾天嗎?」
也對,旅人特地來到這種人煙罕至的地方有點太過牽強,我知道自己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完成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又或者──
「艾爾芙莉德是什麼樣的人?」
艾爾芙莉德對我深深低頭懇求。
她肯定是想說自己不計任何代價也想幫助他。
「請便。」
她點了點頭,垂眼看着捏爛的紙片。
「……爲什麼?」
恐怕從徵招信寄來的時候開始──或是從更早之前,她就開始進行這個研究了。
我覺得那份心意非常美好。
「……幾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他的願望也好,她的願望也罷,我都無法平等地實現。
完全被看穿了。
「伊蕾娜小姐,妳可以多待一下子啊?我們還沒好好報答妳……」
我沒有回答。
接着隔天。
「如剛纔所說,我跟路易斯大人都很喜愛在這個村子的生活。不打算離開這裏。」
「……我知道妳的命令是不論如何都要把我們帶回去。那個國家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違反人道的事情──」
「…………」
雖然從資料上能就某種程度理解兩人是怎樣的人,我還是忍不住順着話題方向問。
我是個挺急性子的人,要我多等幾天我當然等不下去。
「很可惜我沒有辦法答應妳。」
「……這──」
瞞着路易斯研究的新魔法。
「……等什麼?」
○
「爲人嗎?啊……個性很好、開朗又溫柔吧……」
「…………」
「我的研究將會完成。」
艾爾芙莉德完成魔法,路易斯也同時完成新藥時,我的責任就什麼也不剩了。
即便如此她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對我說:
穿越廢村,走進兩人居住的家之前,我這麼問路易斯。
「……我想也是。」
「能至少放過她嗎──我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所以,求求妳──拜託了。」
「他會變成再也無法調製毒藥的普通人。」
「這樣啊。」
結果。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路易斯大人會再也無法使用魔法。」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雙眼會恢復光明。」
因此我會像這樣幫他研究魔藥。
情況想必非常危急吧。
「…………」
「不是,我想問的是她的爲人……」真虧你說得出這種難爲情的話……
「誰叫我眼睛看不見呢?幾乎不曉得外表的特徵啊。」路易斯輕聲笑了笑說:「我只知道她罹患了跟我不一樣的眼疾。」
「總之,大概就跟你想的一樣。」我並沒有否定。「我是受到那個國王委託,來帶你們兩位回國的魔女。順帶一提,我要是失敗,國家就會祭出強硬手段。」
「再過幾天,我就能完全治好她的眼睛了。讓她變回平凡魔法師的藥就快完成了。」
「…………」
「我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如果還需要我的眼睛,帶我走也沒有關係。我情願接受。所以,拜託──求求妳。別再把我心愛的人捲進戰爭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接受只要對方平安無事,自己發生什麼都無所謂的請求。
「妳看就知道了。」
我向國家報告,兩人已經死了。
或是自不量力地幫她研究魔法,將幾天縮短成一天。
我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這些而已。
「路易斯,調合比例不太對。這個材料有點太多了。」
她以質問般銳利的語氣說。
「…………」
用力握住放在桌上的紙片。
換句話說,只要無法使用魔法,他就會變成毫無價值的普通人。
「……我來寫封信吧。」
她直接了當地說中真相。
從他們的模樣看來我看得一清二楚。對無處容身的兩人而言,這座村莊是他們唯一能夠安居的所在。
○
這時,他回過頭來。
「我現在正在研究新藥。治療雙眼異常的藥。」
路易斯語帶含糊地打發我。
「我就當作妳默認了喔。」
……光是兩人不在就陷入危機的國家好像也有點問題。
「妳是那個國家派來的魔女,不是嗎?」
「伊蕾娜小姐。」
我歪着頭問,他就說:
我靜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那是什麼模棱兩可的答案啊。」光憑這種特徵,大概符合世上大半數人類吧……
他停了一拍,繼續說道:
我說:
國王陛下不論如何都想把這兩人帶回去。
路易斯看着我不在的地方垂下眉毛。
我在兩人結束研究,剩下交給對方的時候離開了他們的家。
「打擾你們就太不識趣了。我纔不是那麼不會察言觀色的人。」
而且兩人第一次面對面時,我要是在場一定會很不方便。
更別說看到他們在眼前親熱,我絕對會尷尬到受不了。
「那麼請妳至少收下我們的謝禮。」艾爾芙莉德用帶刺的語氣說,把裝了金幣的袋子塞進我手裏。
我把錢推了回去。
「我不要。」
「爲什麼?」
「接下來你們不是得離開這座森林嗎?我可沒有不知好歹到敢收下你們在新的國家展開新生活的資金。」
「…………」
艾爾芙莉德「唔~ 」一聲鼓起臉頰。「不行,伊蕾娜小姐。妳不收下我們會過意不去。」
「所以就說我不要了嘛……」
「不行不行。」
「不用不用。」
「…………」
結果我跟她把錢推來推去的一來一往又過了幾分鐘才結束。
「啊啊,夠了。我知道了。好好好,我收下就是了吧?我其實不需要的說。」儘管有些彆扭,我們還是以只收下一枚金幣的折衷方案和解。
機會難得我原本想耍個帥,最後居然還是沒用地被金錢矇蔽了雙眼。
「下次見面的時候纔是初次見面喔。」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路易斯在我們的爭論結束後,悠悠哉哉地問出這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還能見到他們。我一面這麼想,一面推開他們的家門。
「那還用說?我要回去旅行。」
接下來即將繼續旅行的我,以及從今以後出發尋找第二故鄉的兩人。
所以──
我說。
「伊蕾娜小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就這樣,會把直視雙眼的人變成石頭的邪惡魔法師,以及製作無臭無味毒藥的魔法師都從世界上消失了。
從今以後,只剩下以看不見的羈絆相連的兩人。
「說不定,我跟你們還會在某個地方再見呢──」
路易斯看着我的背影,在離別之際笑着說: